论语现代读本
第 四 篇
里仁
⊙ 高中 · 典藏
(春秋)孔子 等 撰 / 语文桥 今译
共 26 章
约 2258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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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仁 · 第1章
语文桥今译:孔子说:「居住的地方,以有仁德之风为美好;如果选择住处而不居于仁者之中,那怎么能算得上是明智呢?」
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
解读本章以「择邻」为喻,揭示人须以仁为依归。居处之选尚且求仁,则立身行事更当以仁为美。孔子并非教人机械地迁居,而是强调环境与人德之相互涵养——亲仁者则日进于仁。择不处仁而自谓明智,实则惑也。此为全篇总纲,以下诸章皆就此「里仁」之心境层层展开。
里仁 · 第2章
语文桥今译:孔子说:「不仁的人,不能够长久地处于穷困之中,也不能够长久地处于安乐之中。仁德的人安于仁(自然合于仁而无违),明智的人知道仁对自己有利而依循仁。」
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仁者安仁,知者利仁。”
解读此章分判三种人格对仁的态度。不仁者外物系其心,约则怨、乐则淫,皆不能久。仁者「安仁」,仁已内化为性命之安,不假外求;知者「利仁」,以理性识仁之益而守之。二者境界有高下,然皆胜于逐物而迁之不仁者。孔子之意,在示人以仁为处常处变之定力。
里仁 · 第3章
语文桥今译:孔子说:「只有仁德的人,才能够真正地喜爱人、才能够真正地厌恶人。」
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
解读好恶出于私则失其正,出于公则得其平。不仁者之好恶徇一己之私,爱憎无准;唯仁者心中有一杆公秤,其好恶皆循理而发,故能当喜者喜、当恶者恶,不偏不滥。此章极言仁者情感之正当性,非谓仁者无情,乃谓其情皆中节。
里仁 · 第4章
语文桥今译:孔子说:「如果诚心立志于仁,那就不会去做坏事了(心中便没有恶念了)。」
子曰:“苟志于仁矣,无恶也。”
解读上章言仁者能恶人,此章言志仁者自身无恶,看似相反,实相成。恶人是对外之判准,无恶是对己之操守。志于仁则心有所主,邪僻无由而入,故曰「无恶」。孔子以「苟」字示人:仁非高远不可企及,但立其志,恶念自消,重在心之定向。
里仁 · 第5章
语文桥今译:孔子说:「富有与显贵,这是人人所想要的;但如果不是以正当的途径得到它,君子就不接受。贫穷与低贱,这是人人所厌恶的;但如果不是以正当的途径摆脱贫贱,君子就不摆脱它。君子如果离开了仁德,又怎么能成就君子的名声呢?君子哪怕是一顿饭的工夫也不会违背仁,在仓促急迫的时候一定与仁同在,在颠沛流离的时候也一定与仁同在。」
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
解读本章是《里仁》篇中义理最丰赡者。孔子并不否定人欲富贵、恶贫贱之常情,而强调「以其道」之界限——取予之间皆须合义。君子之可贵,在于以仁为不可须臾离之命脉:终食之间、造次、颠沛,三层递进,写尽处境之紧。仁非闲暇时之点缀,正是患难中之中流砥柱。此即「无终食之间违仁」之真实践履。
里仁 · 第6章
语文桥今译:孔子说:「我不曾见过真正爱好仁的人,也不曾见过真正厌恶不仁的人。爱好仁的人,那是再好也没有了(无以复加);厌恶不仁的人,他行仁的时候,是不让不仁的行为沾染到自身。有谁能哪怕用一天的时间把力量用在仁上呢?我还没见过力量不够的人。或许真有这种人吧,只是我未曾见过罢了。」
子曰:“我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好仁者,无以尚之;恶不仁者,其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盖有之矣,我未之见也。”
解读孔子此章深有慨焉。好仁之难,在行之不力;恶不仁之难,在护身不严。然孔子断言「我未见力不足者」,正所以激励学者:仁之不行,非力不足,乃志不立。若真能一日用力于仁,便足见其效。此与「我欲仁,斯仁至矣」同一机杼,把仁从可望不可即,拉回人人可努之当下。
里仁 · 第7章
语文桥今译:孔子说:「人所犯的错误,总是和他所属的品类(党类)相近似的。考察一个人所犯的过错,就可以知道他有没有仁心了。」
子曰:“人之过也,各于其党。观过,斯知仁矣。”
解读过不可免,然过有品类。刚者之过在勇而无礼,柔者之过在懦而失断,各于其党。故观过非为责人,乃为识人——从其所偏,反窥其本心所向。仁者之过出于厚,不仁者之过出于薄,观此则仁与不仁可辨。此章示人以知人之方,亦示人以自省之门。
里仁 · 第8章
语文桥今译:孔子说:「早晨听闻了大道,哪怕晚上死去,也可以无憾了。」
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
解读此章写求道之心之迫切与诚挚。道者,人生之究竟归趣。闻道则性命有主,死生无怖,故朝闻而夕死可也。非轻死,乃重道——以道之价值高于生死,方显道之尊。后儒谓「死生亦大矣,而无以易吾之所闻」,正得其意。此与「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互为表里。
里仁 · 第9章
语文桥今译:孔子说:「士人既然立志追求大道,却以粗劣的衣衫、简陋的饮食为耻辱,那就不值得同他商议(论道)了。」
子曰:“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
解读志道者当超脱于物欲之累。若口言志道而心系温饱华美,则其志不专、其守不固,与之论道徒劳。孔子非鄙恶衣恶食,乃鄙其以贫贱为耻之浅衷。士之本在志,志一摇于外物,则道无由入。此章严立士之门槛,亦足为一切向学者戒。
里仁 · 第10章
语文桥今译:孔子说:「君子对于天下的事,没有固定要怎样、也没有固定不要怎样(无所偏主、无所冷漠),只是依傍着『义』来行事罢了。」
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
解读此章勾勒君子处世之灵活与原则。无适无莫,并非模棱两可、毫无定见,而是不执一隅之成见,随事而权,其权衡之准的唯在「义」。义者,宜也,事之当然而已。君子之自由,正在脱去固执与冷漠两端,而归本于义。此与「君子喻于义」相呼应,是孔子中庸之道的生动注脚。
里仁 · 第11章
语文桥今译:孔子说:「君子挂念的是德行,小人挂念的是田土(安于居处);君子挂念的是法度(以刑范自守),小人挂念的是私利(小恩小惠)。」
子曰:“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
解读怀者,心之所存、念之所属。君子之心常存德、常畏法,故进德修业、自绳以礼;小人之心惟恋乡土之安、贪眼前之惠,故局于私利、不知远图。一念之怀,已分君子小人。此章非以阶级判人,乃以德志判心——所怀不同,所造自异。
里仁 · 第12章
语文桥今译:孔子说:「依据私利来行事,就会招致众多的怨恨。」
子曰:“放于利而行,多怨。”
解读放,依也。凡事以一己之利为权衡,则于人必有所侵、于群必有所损,怨咎随之而生。非谓利不可求,乃谓若以利为唯一准的,必失人和。推之治家治国,皆然。此章与「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义之与比」一脉贯通,是孔子对功利取向的清醒警示。
里仁 · 第13章
语文桥今译:孔子说:「能够用礼让来治理国家吗?这有什么困难呢(何难之有)?如果不能以礼让来治理国家,那又怎能把礼用在实处呢?」
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不能以礼让为国,如礼何?”
解读礼之精神在「让」,让者,逊退而敬人。治国若去让而专用礼之仪节,则礼徒具形式。孔子以「何有」示礼让之易能,以「如礼何」反诘舍本逐末之虚文。礼非外在束缚,乃由让心流出之和序。此章点出礼之活的灵魂,亦为「八佾」论礼张本。
里仁 · 第14章
语文桥今译:孔子说:「不忧虑自己没有职位,只忧虑自己凭什么立身(立于世的才德);不忧虑别人不知道自己,只去追求可以让人知道的实学实德。」
子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
解读此章转向外在功名之焦虑,教人向内用功。位与名皆外在,所立之实德、所修之可知,皆在己。患无位、患莫己知,是舍本逐末;反求诸己,则位与名自至。与「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同声相应,是孔子一贯的为己之学。
里仁 · 第15章
语文桥今译:孔子说:「参啊!我的学说是由一个根本道理贯穿始终的。」曾子答道:「是。」孔子出去以后,别的弟子问道:「这是什么意思呢?」曾子说:「先生之道,不过『忠』和『恕』罢了。」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解读此为《论语》中揭橥孔子之道统之关键一章。千头万绪而一以贯之,其贯之者何?曾子断以「忠恕」。尽己之谓忠,推己及人之谓恕,二者不出「仁」字。忠以自成,恕以及人,体用一源。门人未达,曾子片言点破,足见师徒相承之心法。学者读此,当知博文约礼皆归于忠恕一脉。
里仁 · 第16章
语文桥今译:孔子说:「君子心里明白的是义,小人心里明白的是利。」
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解读喻者,晓悟、通达也。非谓小人全不知义、君子全不谋利,乃言其所通晓、所趋赴之核心不同:君子遇事先辨其宜与不宜,小人遇事先计其利与不利。一念之取向,遂成君子小人之分。此章与「放于利而行,多怨」「义之与比」同条共贯,是儒家义利之辨最简明之纲。
里仁 · 第17章
语文桥今译:孔子说:「看见贤德的人,便想着要和他看齐;看见不贤德的人,便在内心反省自己(有没有同样的毛病)。」
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解读此章示人取善改过之双轨。对贤者,则企慕而效;对不贤者,不徒嗤笑,反借以照己——彼之失,我岂无之?外师贤、内自省,则人间无处非吾师。与「三人行,必有我师」「观过斯知仁」同一自省工夫,是把「里仁」落到日用视听之间。
里仁 · 第18章
语文桥今译:孔子说:「侍奉父母,如果父母有不对的地方,应当委婉地劝谏;看到自己的心意未被听从,仍然要恭敬不冒犯,虽忧劳却不埋怨。」
子曰:“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
解读孝非盲从。父母有过,子女之责在「几谏」——几者,微也,谓和颜柔声、趁其未甚而谏。若谏而不从,则不可疾言遽色,仍守敬顺,任劳任怨。此章最见孝之难:劝是爱,不违是敬,二者并行而不相悖。儒者之孝,情理兼尽,非后世所谓愚孝所可概。
里仁 · 第19章
语文桥今译:孔子说:「父母在世的时候,不要出远门(远游);如果一定要出游,也一定要有确定的去处(让父母知所踪)。」
子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解读远游则父母之养、之虑无所托,故以「不远游」全其孝思。然「游必有方」一转,便见通变:非禁游,乃贵其有常处、可使亲安。方者,方向、定所。此章于温情中见理性,示孝道之实实在在,既不废人子远志,亦不忽父母倚闾之望。
里仁 · 第20章
语文桥今译:孔子说:「(父亲去世后)在三年之内不改变父亲生前的处世之道,就可以称得上孝了。」
子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解读此章亦见于「学而」,重出于此,足见其要。孝之为孝,在居丧守志、不忍遽变父道,以示哀思之笃。然「无改」须以父道之善为前提,非谓恶政亦当因循。三年云者,礼之节也,取其哀情之未替。孝在承志,亦在守礼,二者于此合而为一。
里仁 · 第21章
语文桥今译:孔子说:「父母的年纪,不可以不知道啊。一方面因此感到欢喜(喜其寿考),一方面因此感到忧惧(惧其来日无多)。」
子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
解读知亲之年,非记一数字而已,乃孝子体贴亲心之自然。喜与惧交战于胸,正是深情之证:喜其康强,惧其衰迈。一喜一惧,写尽人子婉转之心。此章最是寻常而最是深切,示孝不在高论,而在日用间这一点不肯忘、不敢忘的挂念。
里仁 · 第22章
语文桥今译:孔子说:「古时候的人不轻易把话说出口,是因为以自身做不到为耻辱啊。」
子曰:“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
解读言出必行,乃古人之重。耻躬之不逮,即耻其言过其行。故谨言非怯,乃以行为本。与「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一意相贯。孔子托古以风今,正为当时多巧言轻诺之弊。言之所以贵,正在其有躬行之实以为根底。
里仁 · 第23章
语文桥今译:孔子说:「因为约束自己(俭约、谨守)而犯过失的,是很少的啊。」
子曰:“以约失之者鲜矣。”
解读约者,收敛、自守也。凡事责己从严、用物从俭、出言从慎,则过无由生。失之多在放纵,鲜在收敛。此章与「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古者言之不出」相参,皆示「约」之为德。约非枯槁,乃立身之堤防,堤防固则水不泛滥。
里仁 · 第24章
语文桥今译:孔子说:「君子希望自己说话谨慎迟钝,而做事敏捷勤快。」
子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解读讷非愚,敏非躁。言贵在审,行贵在果。君子之所以重行轻言,正因言之易而行之难。与其多言而寡效,不如默而躬行。此章与「敏于事而慎于言」「耻躬之不逮」同条共贯,勾勒出儒者笃实之风。今译「欲」字最要——是心之所向,非勉强为之。
里仁 · 第25章
语文桥今译:孔子说:「有德行的人是不会孤立的,一定会有志同道合的人来亲近他。」
子曰:“德不孤,必有邻。”
解读德者,人心之所同然。真积力久之士,其诚自能感众,故不患无侣。此「邻」非必形迹之相聚,乃精神之相应。与「里仁为美」「德不孤」互为表里:里仁则得邻,有德则不孤。孔子以此安学者之心——但修其在己,同声自相应,不必戚戚于寂寥。
里仁 · 第26章
语文桥今译:子游说:「侍奉君主如果过于烦琐、屡次进言(不知进退),就会招来羞辱;对待朋友如果过于频繁、不肯保持距离,就会彼此疏远。」
子游曰:“事君数,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
解读数,音shuò,屡也、密也。忠谏、规友皆善,然过则失宜。事君数则犯颜取辱,朋友数则狎而生厌。子游此言,补「忠」「信」之未备——忠信须有节文,亲密须有分际。与「君子和而不同」「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相发明,示人交往之中道,亦见孔门弟子各得其师说之精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