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现代读本
第 十三 篇
尽心上
⊙ 高中 · 典藏
(战国)孟轲 撰 / 语文桥 今译
共 46 章
约 7934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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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上 · 第1章
孟子说:能够竭尽自己本心的人,就能认识自己的本性。认识了本性,也就认识了天命。存养自己的本心,涵养自己的本性,这便是用来奉事天命的方法。无论短命还是长寿都一心不二,修养自身以等待天命的安排,这便是用来安立性命的方法。
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殀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
解读此章为《尽心》全篇之纲。孟子以心、性、天为一贯:心具众理,尽其心则知性,知性则知天。存养此心此性,即是事天;不以夭寿易其志,修身俟命,即是立命。学者下手处只在尽心,而上达于知天,下落实于立命,性命之学尽于此矣。
尽心上 · 第2章
孟子说:没有一样不是命运的安排,但要顺应正道去接受那正命。所以懂得天命的人,不会站在将要倒塌的危墙下面。尽力依正道而行、直到寿终而死的人,所受的是正命;那些身陷刑狱桎梏而死的人,所受的不是正命。
孟子曰:“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
解读命有正不正。岩墙之下,明知将倾而犹立,是自蹈非命;桎梏以死,是陷身于非义而丧其正命。知命者非委之于天而不为,乃顺受其正、尽道而死。孟子言命,正所以勉人尽道,非教人诿过于命也。
尽心上 · 第3章
孟子说:去追求就能得到,舍弃就会失去,这说明追求有助于获得,因为所追求的东西在于我自己(求则得之,是求有益于得,求在我者也)。追求有一定的方法,但能否得到却在于命运,这说明追求无助于获得,因为所求的东西在于我自己之外(求在外者也)。
孟子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是求有益于得也,求在我者也。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无益于得也,求在外者也。”
解读孟子分求为二:求在我者,如仁义礼智,反身即得,舍则失之,此求有益;求在外者,如富贵爵禄,得之有命,求之无益。学者当务其本,修其在己之德,而不役役于外物之不可必者也。
尽心上 · 第4章
孟子说:万事万物的道理都完备地具备在我的本性之中了。回转自身、反躬自问而能真实无妄,那便是最大的快乐。勉力推己及人、依恕道而行,那便是求仁最切近的途径。
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
解读万物之理具足于心,非外铄也。反身而诚,则天理流行、乐在其中;强恕而行,则推己及人、求仁不远。此章与「尽心知性」相发:心既尽,则物我一体,诚与恕二者,一内一外,皆所以践其本心之全。
尽心上 · 第5章
孟子说:人人都在实行着却不觉悟它(行之而不着),都已习惯却不去省察它(习矣而不察),一辈子走着这条路却不知它是什么道,这种人便是庸众。
孟子曰:“行之而不着焉,习矣而不察焉,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众也。”
解读大道不离日用人伦,而众人由之而不知。着者,心知之明;察者,精察之功。不行不知、不习不察,则终身由道而竟昧其道。孟子慨叹学者须于日用中著察,方不负此率性之道。
尽心上 · 第6章
孟子说:人不可以没有羞耻心。能以无耻为可耻,这便可以免于无耻了。
孟子曰:“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
解读耻者,人心之防。无耻则无所不为。然「无耻之耻」,谓能自知无耻之可耻,则耻心已萌,反可得以免于无耻。孟子一转语,点出羞恶之心本具,只在一念之觉。
尽心上 · 第7章
孟子说:羞耻之心对于人是极其重大的。那些专搞机谋变诈之巧的人,是无处用得着羞耻的。不以自己不如别人为可耻,那又怎么能够赶上别人呢?
孟子曰:“耻之于人大矣。为机变之巧者,无所用耻焉。不耻不若人,何若人有?”
解读耻为人之大事,乃进德之契机。机变巧诈者,丧其本心,耻无所施。唯「不耻不若人」,则永无长进。孟子勉人以此耻自励,方能见贤思齐、日新其德。
尽心上 · 第8章
孟子说:古代的贤明君主喜好善言善行而忘记了自己的权势,古代的贤士难道偏偏不是这样吗?他们乐于自己的大道而忘记了别人的权势。所以王公若不能致敬尽礼,便不能屡次见到贤士。见面尚且不能常得,更何况要把他当作臣下呢?
孟子曰:“古之贤王好善而忘势,古之贤士何独不然?乐其道而忘人之势。故王公不致敬尽礼,则不得亟见之。见且由不得亟,而况得而臣之乎?”
解读贤王忘势,贤士乐道,两忘而后相得。势与道不相容:王公挟势,则贤士不至;贤士徇势,则失其所以为贤。必致敬尽礼而后见,见且不可数,况臣之乎?孟子重士之节如此。
尽心上 · 第9章
孟子对宋句践说:你喜好游说诸侯吗?我告诉你游说的态度。别人理解我,我也安详自得;别人不理解我,我也安详自得。宋句践说:怎样做才能安详自得呢?孟子说:尊崇德行、乐守道义,就能够安详自得了。所以士人穷困时不失掉义,显达时不离开道。穷困不失义,所以士人能保持自己的本色;显达不离道,所以百姓不致失望。古代的人,得志时便把恩泽施加给百姓;不得志时便修养自身以显于世。穷困就独善其身,显达就兼善天下。
孟子谓宋句践曰:“子好游乎?吾语子游。人知之,亦嚣嚣;人不知,亦嚣嚣。”曰:“何如斯可以嚣嚣矣?”曰:“尊德乐义,则可以嚣嚣矣。故士穷不失义,达不离道。穷不失义,故士得己焉;达不离道,故民不失望焉。古之人,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
解读嚣嚣者,无欲而安之貌。士之游于世,知与不知皆不足以动其心,惟尊德乐义而已。穷达以道为依,故穷不失己、达不失信。「独善」「兼善」二语,最为后世士大夫立身行己之准则。
尽心上 · 第10章
孟子说:一定要等待文王出来才奋发的,是一般的民众。至于豪杰之士,即使没有文王在世,也能奋发兴起。
孟子曰:“待文王而后兴者,凡民也。若夫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
解读凡民待教化而后兴,豪杰则自奋于无文王之时。此章勉人自立,不当以时无明主为借口而自弃。豪杰之兴,在本心之自觉,非待外之力也。
尽心上 · 第11章
孟子说:如果把韩魏两家的财富加在一个人身上,他若依然自视不足、谦虚不自满,那他就远远超过一般人了。
孟子曰:“附之以韩魏之家,如其自视欿然,则过人远矣。”
解读韩魏之家,晋之巨富,附之足移人心。能于富厚之中守其欿然不自满,则其德量过人远甚。孟子重内重而轻外物,富不淫其心,方为真过人处。
尽心上 · 第12章
孟子说:本着使百姓安乐的原则去役使百姓,百姓虽然劳苦也不会怨恨;本着使百姓生存的原则去刑杀百姓,百姓虽然被处死也不会怨恨杀他的人。
孟子曰:“以佚道使民,虽劳不怨;以生道杀民,虽死不怨杀者。”
解读使民、杀民,皆当以生民为心。佚道使民,劳而悦;生道杀民,死而无怨。此王者之政也。后世劳民以逞、杀人以逞,宜其怨咨载道。
尽心上 · 第13章
孟子说:霸主的百姓欢欣鼓舞(驩虞如也),圣王(王者)的百姓广大自得(皞皞如也)。圣王杀罪人而百姓不怨,施利给百姓而百姓不以为恩(不庸),百姓天天向善却不知是谁使他们这样的。君子所经过的地方,百姓受其感化;所停留的地方,其妙如神,上与天下与地同其流布,难道说只是小小的补益吗?
孟子曰:“霸者之民,驩虞如也;王者之民,皞皞如也。杀之而不怨,利之而不庸,民日迁善而不知为之者。夫君子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岂曰小补之哉?”
解读霸者以力假仁,其民驩虞而暂喜;王者以德化民,其民皞皞而自得。过化存神,与天地同流,非小补而已。孟子以王霸对举,显仁政之功效深浅悬殊。
尽心上 · 第14章
孟子说:仁德的言语,不如仁德的音乐(仁声)那样深入人心。良好的政令,不如良好的教化那样能得民心。良好的政令,百姓畏惧它;良好的教化,百姓喜爱它。良好的政令能得到百姓的财物,良好的教化能得到百姓的心。
孟子曰:“仁言,不如仁声之入人深也。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善政民畏之,善教民爱之;善政得民财,善教得民心。”
解读政以法禁,教以德化。善政仅得其财、使其畏,善教乃得其心、使其爱。仁声之感人最深,教化之入人最久。孟子重教,以为得民心者方得天下。
尽心上 · 第15章
孟子说:人不待学习就能做到的,那是良能;不待思虑就能知道的,那是良知。两三岁的小孩,没有不知道爱他父母的;等到长大了,没有不知道敬重他兄长的。亲爱父母,是仁;敬重兄长,是义。没有别的道理,只因为这两种德性能通达于天下。
孟子曰:“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无他,达之天下也。”
解读良能良知,本心所具,不假外求。孩提爱亲敬兄,即是仁义之端。孟子以孩提之童证仁义为固有,非由外铄。达之天下,则亲亲敬长之爱推而放诸四海。
尽心上 · 第16章
孟子说:舜住在深山里的时候,与树木石头做伴,与鹿和猪一起游处,他那时和深山里的野人相差极微。等到他听到一句善言、看见一件善行,便像江河决口一样,澎湃之势没有谁能阻挡得住。
孟子曰:“舜之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其所以异于深山之野人者几希。及其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
解读舜虽处深山,与野人几希,而其善性未尝泯。一闻善言善行,则沛然莫御,由其本心之仁已具。此见善之感应,全在自心之诚;诚则善机一发而不可遏。
尽心上 · 第17章
孟子说:不要去做那自己本心不肯做的事,不要去贪求那自己本心不想要的东西,修养的功夫不过如此罢了。
孟子曰:“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如此而已矣。”
解读为所当为、欲所当欲,皆本乎心之所安。无为所不为、无欲所不欲,则处事接物无往而非义。孟子以此示人,至简至易,而尧舜之道即在其中。
尽心上 · 第18章
孟子说:人之所以有德行、智慧、道术、见识,常常产生于忧患磨难之中。唯有那孤臣(被疏远的臣)和孽子(庶妾所生的儿子),他们操心危惧,考虑祸患深远,所以能通达事理。
孟子曰:“人之有德慧术知者,恒存乎疢疾。独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故达。”
解读德慧术知生于疢疾。孤臣孽子,处危疑之地,操心虑患,故能达于世情物理。孟子借以明忧患玉成之理,亦勉人于困顿中涵养识见。
尽心上 · 第19章
孟子说:有一种事君的人,以讨得那位君主的欢心为能事(容悦者也)。有一种安社稷的臣,以安定国家为快乐。有一种天民,道义行得通于天下然后才去实行它。有一种大人,端正了自己然后使外物也都端正。
孟子曰:“有事君人者,事是君则为容悦者也。有安社稷臣者,以安社稷为悦者也。有天民者,达可行于天下而后行之者也。有大人者,正己而物正者也。”
解读四等人品,境界递升。容悦之臣,妾妇之道;安社稷臣,社稷为重;天民,行道于天下而后行;大人,正己而物正。孟子以此判别臣道,归本于大人正己之极。
尽心上 · 第20章
孟子说:君子有三种快乐,而称王天下并不包括在内。父母都健在,兄弟无灾无病,这是一乐。抬头对天不惭愧,低头对人无愧疚,这是二乐。得到天下的优秀人才而教育他们,这是三乐。君子有三种快乐,而称王天下并不包括在内。
孟子曰:“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
解读三乐皆本于心之安:天伦之乐、俯仰无愧之乐、得英才而教之乐。王天下者,外之功业,不若内之自得。孟子以三乐教人,示快乐不在势位,而在伦常、心术、传道。
尽心上 · 第21章
孟子说:广阔的土地、众多的百姓,君子是想要的,但他的快乐不在这里。立于天下的中央、安定四海的百姓,君子以此为乐,但他的本性不在这里。君子的本性,即使通达天下也不因此增加,即使穷困隐居也不因此减损,因为本分已定。君子的本性,仁义礼智根植于心中。它流露出来的神色,润泽地显现在脸上,充盈在肩背,施加到四肢,四肢的动作不必言语就能使人明白。
孟子曰:“广土众民,君子欲之,所乐不存焉。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君子乐之,所性不存焉。君子所性,虽大行不加焉,虽穷居不损焉,分定故也。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睟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
解读所性者,仁义礼智之根于心,不以穷达加损,此乃君子之所以为君子。广土众民、中天下而立,皆外物而非性。德性根心,自然生色睟盎,四体不言而喻,是即「践形」之验。
尽心上 · 第22章
孟子说:伯夷躲避纣王,住在北海边上,听说文王兴起来了,说:「何不归附呢!我听说西伯是善于奉养老人的。」太公躲避纣王,住在东海边上,听说文王兴起来了,说:「何不归附呢!我听说西伯是善于奉养老人的。」天下若有善于奉养老人的,仁人就会把那里当作自己的归宿。五亩大的宅院,在墙下种上桑树,由妇女养蚕,老人就足以穿上丝帛了。五只母鸡、两头母猪,不错过它们繁殖的时节,老人就足以不缺肉食了。百亩的田地,由男子耕种,八口之家就足以不饿了。所谓西伯善于奉养老人,就是制定田里之制,教百姓种桑畜养,引导他们的妻儿,使他们奉养老人。五十岁没有丝帛穿就不暖,七十岁没有肉吃就不饱。穿不暖吃不饱,就叫做受冻挨饿。文王的百姓,没有受冻挨饿的老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孟子曰:“伯夷辟纣,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太公辟纣,居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天下有善养老,则仁人以为己归矣。五亩之宅,树墙下以桑,匹妇蚕之,则老者足以衣帛矣。五母鸡,二母彘,无失其时,老者足以无失肉矣。百亩之田,匹夫耕之,八口之家足以无饥矣。所谓西伯善养老者,制其田里,教之树畜,导其妻子,使养其老。五十非帛不暖,七十非肉不饱。不暖不饱,谓之冻馁。文王之民,无冻馁之老者,此之谓也。”
解读善养老者,非徒养口体,乃制田里、教树畜、导妻子,使民自能养其老。伯夷太公闻风而归,仁人所归在养民之本。孟子藉文王之政,陈王道之实,归于「无冻馁之老」。
尽心上 · 第23章
孟子说:整治好田地,减轻赋税,就可以使百姓富裕。按时节饮食,依礼制用度,财物就用之不尽。百姓没有水火就不能生活,傍晚敲别人的门讨水讨火,没有不给的,因为水火极其充足。圣人治理天下,要使粮食像水火一样多。粮食像水火一样多,百姓中又怎么会没有仁心呢?
孟子曰:“易其田畴,薄其税敛,民可使富也。食之以时,用之以礼,财不可胜用也。民非水火不生活,昏暮叩人之门户,求水火,无弗与者,至足矣。圣人治天下,使有菽粟如水火。菽粟如水火,而民焉有不仁者乎?”
解读富民之道,在易田畴、薄税敛;节用之道,在食以时、用以礼。水火至足则人不吝施,菽粟如水是则民不知争。足食而后知礼,仓廪实而后仁心兴,此王政之急务也。
尽心上 · 第24章
孟子说:孔子登上东山便觉得鲁国小了,登上泰山便觉得天下也小了。所以看过大海的人,别的水便难吸引他;在圣人门下游学过的,别的言论便难吸引他。观水有方法,一定要看它的波澜。日月都有光明,只要有细微的缝隙必定能照到。流水这种东西,不注满洼坑就不向前流;君子有志于道,不到一定程度就不能通达。
孟子曰:“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太山而小天下。故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流水之为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不达。”
解读登高则所见大,观海则所闻隘。学圣人之门,则世俗之言不足听。观水必观澜,见其本源之盛;日月容光必照,见其明无不施。盈科而后行、成章而后达,勉学者循序积累,不可躐等。
尽心上 · 第25章
孟子说:鸡一叫就起来,孜孜不倦去行善的,是舜一类的人。鸡一叫就起来,孜孜不倦去谋利的,是盗跖一类的人。要想知道舜和跖的区别,没有别的,只在利与善之间的一念罢了。
孟子曰:“鸡鸣而起,孳孳为善者,舜之徒也。鸡鸣而起,孳孳为利者,跖之徒也。欲知舜与跖之分,无他,利与善之间也。”
解读舜跖之分,只在利善一间。同是孳孳,所趋异途。此章揭出义利之辨的根本,一念之微,而圣盗以判。学者当务审其几,使心常在于善。
尽心上 · 第26章
孟子说:杨子主张为我,即使拔一根汗毛而有利于天下,他也不肯做。墨子主张兼爱,即使从头到脚都磨伤而有利于天下,他也肯做。子莫主张折中,折中便差不多对了,但折中而不知权变,也还是执着一端。所以厌恶执着一端,是因为它会损害正道,只举一端而废弃了其他百理。
孟子曰:“杨子取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子莫执中,执中为近之,执中无权,犹执一也。所恶执一者,为其贼道也,举一而废百也。”
解读杨墨各执一偏,为我则贼仁,兼爱则贼义。子莫执中近道,然无权犹执一。孟子恶执一,以举一废百为贼道。中须有权,权然后能时中,此孟子所以矫时弊而全道也。
尽心上 · 第27章
孟子说:饥饿的人觉得任何食物都甘美,口渴的人觉得任何饮料都甜,这是因为没有得到饮食的正常滋味,是被饥渴损害了。难道只有口腹有饥渴的损害吗?人心也都有类似的损害。人如果能不让饥渴那样的损害成为心的损害,那么能力不及别人也就不值得忧虑了。
孟子曰:“饥者甘食,渴者甘饮,是未得饮食之正也,饥渴害之也。岂惟口腹有饥渴之害?人心亦皆有害。人能无以饥渴之害为心害,则不及人不为忧矣。”
解读饥渴害口腹之知,物欲害本心之明。人心之害,如饥渴之乱滋味。能不以物欲之害为心害,则虽才智不逮人,亦不足忧。孟子以口腹喻心,勉人养其大体。
尽心上 · 第28章
孟子说:柳下惠不因为可以做三公那样的高官,就改变他的操守。
孟子曰:“柳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
解读介者,耿介之守。柳下惠三黜不去、和而不流,三公之贵不能易其介。孟子特标此一节,以见士之守身,贵于富贵不能淫其志。
尽心上 · 第29章
孟子说:做事情好比掘井,掘到九仞(古八尺为一仞)深却还没有见到泉水,那仍旧是一口废井。
孟子曰:“有为者辟若掘井,掘井九轫而不及泉,犹为弃井也。”
解读九仞功亏一篑,则前劳尽弃。学者进德修业,最忌半途而止。掘井及泉,方为有成;不及泉而止,与未掘同。孟子以此勉人贵在持之以恒、竟其全功。
尽心上 · 第30章
孟子说:尧舜是本性自然合于仁义(性之也);汤武是亲身践行而归于仁义(身之也);五霸是借来仁义之名(假之也)。借得久了而不归还,又怎么知道他不是真有仁义呢?
孟子曰:“尧舜,性之也;汤武,身之也;五霸,假之也。久假而不归,恶知其非有也。”
解读性之、身之、假之,三等人品。尧舜出于性,汤武勉于身,五霸假以济其霸。然久假不归,习与性成,亦或几于真有。孟子语含微讽,亦示人伪久可近真,要在诚之而已。
尽心上 · 第31章
公孙丑说:伊尹说过「我不亲近不遵循义理的人」,他把太甲放逐到桐邑,百姓大为高兴。太甲变好了。伊尹又把他接回来,百姓也大为高兴。那么贤人做臣子的,如果他的君主不贤,就本来可以把他放逐吗?孟子说:有伊尹那样的心志,就可以;没有伊尹那样的心志,那就是篡位了。
公孙丑曰:“伊尹曰:‘予不狎于不顺。’放太甲于桐,民大悦。太甲贤。又反之,民大悦。贤者之为人臣也,其君不贤,则固可放与?”孟子曰:“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也。”
解读放君之事,系乎其志。伊尹放太甲,公天下之心也,故民悦;若无伊尹之志,则假公济私,是篡耳。孟子严辨志之公私,为后世权臣立一鉴戒。
尽心上 · 第32章
公孙丑说:《诗》上说「不白吃饭啊」,可是君子不耕种却也吃饭,这是为什么?孟子说:君子住在这个国家,国君任用他,就能使国家安定富足、尊贵荣耀;他的子弟跟从他,就能孝悌忠信。「不白吃饭」的道理,还有比这更大的吗?
公孙丑曰:“诗曰‘不素餐兮’,君子之不耕而食,何也?”孟子曰:“君子居是国也,其君用之,则安富尊荣;其子弟从之,则孝弟忠信。‘不素餐兮’,孰大于是?”
解读君子食于德,非食于耕。君用之则安富尊荣,子弟从之则孝弟忠信,其功化之效,远胜农夫之耕。孟子以此释「不素餐」,明劳心者之道,非徒口腹之养。
尽心上 · 第33章
王子垫问:士人该做什么事?孟子说:使自己的志向高尚(尚志)。王子垫说:怎样才叫使志向高尚?孟子说:只要仁义罢了。杀一个无罪的人,是不仁;不是自己该有的东西却取来,是不义。住处在哪里?仁就是;道路在哪里?义就是。居处在仁、行走由义,大人的事业就完备了。
王子垫问曰:“士何事?”孟子曰:“尚志。”曰:“何谓尚志?”曰:“仁义而已矣。杀一无罪,非仁也;非其有而取之,非义也。居恶在?仁是也;路恶在?义是也。居仁由义,大人之事备矣。”
解读士之所以为士,在尚志。志于仁义,则居仁由义,大人之事备。杀无辜、取非有,皆志不立之过。孟子以仁义定士之本务,使王子知士非游谈之徒,乃道德之任。
尽心上 · 第34章
孟子说:陈仲子,把不义的齐国送给他他都不接受,人们都相信他,但这只是舍弃一筐饭、一碗汤那样的小义罢了。人没有比这更大的事,就是抛弃了亲戚、君臣、上下的伦常。因为他在小处可信,就相信他在大处也可信,这怎么可以呢?
孟子曰:“仲子,不义与之齐国而弗受,人皆信之,是舍箪食豆羹之义也。人莫大焉亡亲戚、君臣、上下。以其小者信其大者,奚可哉?”
解读仲子辞齐,小节似廉,然弃亲戚君臣之大伦,是舍小义而伤大义。孟子责其「亡亲戚君臣上下」,明廉须权于大伦,不可徒洁其身而乱人纪。
尽心上 · 第35章
桃应问:舜做天子,皋陶做法官,如果瞽瞍(舜的父亲)杀了人,那怎么办?孟子说:把他逮捕起来就是了。桃应说:那么舜不阻止吗?孟子说:舜怎么能阻止呢?皋陶是有所受命(依法)而行事的。桃应说:那么舜该怎么办?孟子说:舜把抛弃天子之位,看得像抛弃破草鞋一样。他会偷偷背着父亲逃走,沿着海边住下来,终身欢欢喜喜,快乐得忘了天下。
桃应问曰:“舜为天子,皋陶为士,瞽瞍杀人,则如之何?”孟子曰:“执之而已矣。”“然则舜不禁与?”曰:“夫舜恶得而禁之?夫有所受之也。”“然则舜如之何?”曰:“舜视弃天下,犹弃敝蹝也。窃负而逃,遵海滨而处,终身欣然,乐而忘天下。”
解读此章设难,以见天理人情之至。执法者皋陶,不得以天子废法;为子者舜,不忍弃亲。舜窃负而逃、乐忘天下,是天理之自然、人情之极至。孟子示仁孝之重,非教人玩法,乃显性命之真。
尽心上 · 第36章
孟子从范邑到齐国,远远望见齐王的儿子。他长叹一声说:居处改变气度,奉养改变体态,居处的影响真大啊!那不也是人的儿子吗?孟子又说:王子的宫室、车马、衣服多半和别人相同,而王子却那样(气度不凡),这是他的居处地位使他这样的;何况是住在天下最宽广的居处(仁)里的人呢?鲁国的君主到宋国,在垤泽门呼喊。守门人说:「这不是我们的君主,为什么他的声音这么像我们的君主呢?」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居处地位相似罢了。
孟子自范之齐,望见齐王之子。喟然叹曰:“居移气,养移体,大哉居乎!夫非尽人之子与?”孟子曰:“王子宫室、车马、衣服多与人同,而王子若彼者,其居使之然也;况居天下之广居者乎?鲁君之宋,呼于垤泽之门。守者曰:‘此非吾君也,何其声之似我君也?’此无他,居相似也。”
解读居移气、养移体,环境移人如是。王子之异于众,在居使之然;况居仁之广居者乎?鲁君宋守之声似,亦居相似也。孟子借以勉人择居处仁,以成其大。
尽心上 · 第37章
孟子说:只给吃而不爱抚,那是以对待猪的方式相交(豕交之也);爱抚而不恭敬,那是以对待禽兽的方式畜养(兽畜之也)。恭敬之心,是在送礼之前就应当具备的。如果只有恭敬的外表而没有实质,君子是不肯被这种虚礼束缚的。
孟子曰:“食而弗爱,豕交之也;爱而不敬,兽畜之也。恭敬者,币之未将者也。恭敬而无实,君子不可虚拘。”
解读养贤之道,食、爱、敬三者不可缺。豕交兽畜,皆失其敬。恭敬先乎币帛,乃心之实。徒有虚文而无实,君子不受其拘。孟子明待士以诚,非以物豢之而已。
尽心上 · 第38章
孟子说:人的形体容貌,是天赋予的本性(天性也);只有圣人,然后才能把天赋予的本性充分体现于形体容貌上(践形)。
孟子曰:“形色,天性也;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
解读形色即天性之显。众人有其形而不能尽其性,圣人则于视听言动无不合于天则,是谓践形。孟子此言,与「睟然见于面,盎于背」相足,明性之必见于形。
尽心上 · 第39章
齐宣王想缩短丧期。公孙丑说:服丧一年,总比完全不服要好吧?孟子说:这就像有人扭折他哥哥的手臂,你却对他说姑且慢慢扭吧,那也不过是教他孝悌罢了(意谓减期仍是坏榜样)。王子有死了生母的,他的师傅替他请求服几个月的丧。公孙丑说:像这种情况,又该怎样看呢?孟子说:这是他想守完丧期却做不到。即使多守一天也比不服好,我指的是那本没人禁止、却自己不去守丧的人。
齐宣王欲短丧。公孙丑曰:“为期之丧,犹愈于已乎?”孟子曰:“是犹或紾其兄之臂,子谓之姑徐徐云尔,亦教之孝弟而已矣。”王子有其母死者,其傅为之请数月之丧。公孙丑曰:“若此者,何如也?”曰:“是欲终之而不可得也。虽加一日愈于已,谓夫莫之禁而弗为者也。”
解读短丧之请,孟子以「紾兄之臂」喻其不可。孝悌之实,不在期之短长,而在心之诚否。王子请数月,是欲终而不可得;其自甘不为者,则无待于禁而自弃,二者不可同日语。
尽心上 · 第40章
孟子说:君子用来教育人的方法有五种:有像及时雨那样滋润感化人的,有成就其德性的,有通达其才能的,有解答其疑问的,有私下以其善行影响、使闻风而自修的(私淑艾者)。这五种,就是君子教育人的方法。
孟子曰:“君子之所以教者五:有如时雨化之者,有成德者,有达财者,有答问者,有私淑艾者。此五者,君子之所以教也。”
解读教无定法,因材而施。时雨之化,不言之教;成德、达财、答问、私淑,各当其材。君子之教,如春风化物,使学者各得其所成,此孟子示为师者之全谱。
尽心上 · 第41章
公孙丑说:道倒是很高、很美,只怕像登天一样,似乎高不可攀。为什么不使它成为可以企及、让人天天努力追求呢?孟子说:高明的工匠不因为笨拙的徒工就改变或废弃规矩,羿不因为笨拙的射手就改变他拉满弓的限度。君子(教导人)就像拉开弓却不发箭,做出跃跃欲试的样子。他站在大道的中间,有能力的人自会跟从他。
公孙丑曰:“道则高矣,美矣,宜若登天然,似不可及也。何不使彼为可几及而日孳孳也?”孟子曰:“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羿不为拙射变其彀率。君子引而不发,跃如也。中道而立,能者从之。”
解读道不可降以求合,如绳墨彀率之不可废。君子引而不发、中道而立,所以示的而俟能者从。孟子不枉道徇人,正见道之尊严;学者当自勉于彀率之中。
尽心上 · 第42章
孟子说:天下政治清明,道能随身体得以推行(以道殉身);天下政治黑暗,便不惜牺牲生命来维护道(以身殉道)。没听说过牺牲道去迎合人的。
孟子曰:“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未闻以道殉乎人者也。”
解读道与身,轻重判然。有道则道行乎身,无道则身殉乎道。殉人者,枉道以容身,士之所耻。孟子严立此界,使学者知守道之节,不以身之进退易其道。
尽心上 · 第43章
公都子说:滕更在您门下的时候,似乎是在该以礼相待之列的。可是您不回答他,为什么呢?孟子说:倚仗权贵来问的,倚仗贤能来问的,倚仗年长来问的,倚仗有功劳来问的,倚仗旧交来问的,都是我所不回答的。滕更占了其中两条。
公都子曰:“滕更之在门也,若在所礼。而不答,何也?”孟子曰:“挟贵而问,挟贤而问,挟长而问,挟有勋劳而问,挟故而问,皆所不答也。滕更有二焉。”
解读教者贵受教之心诚。挟贵、贤、长、勋劳、故,五者皆以势自居,非为道而问,故不答。滕更挟二,是以不答。孟子非慢士,乃恶其挟外物以问学,失求学之本心。
尽心上 · 第44章
孟子说:对于那不可停止的事却停止了,那就没有什么事不可停止;对于那应当厚待的人却薄待了,那就没有什么人不可薄待。那些冒进太快的人,他退得也快。
孟子曰:“于不可已而已者,无所不已;于所厚者薄,无所不薄也。其进锐者,其退速。”
解读不可已者,义所当为;所厚者,亲亲之伦。于此而忽之,则无所不忽。进锐退速,喻急功近利者难持久。孟子示人贵有恒,守其当为、厚其所厚,则德不夺于俄顷。
尽心上 · 第45章
孟子说:君子对于万物,爱惜它却不施以仁(弗仁);对于百姓,施以仁却不亲爱(弗亲)。先亲爱自己的亲人,进而仁爱百姓,再进而爱惜万物。
孟子曰:“君子之于物也,爱之而弗仁;于民也,仁之而弗亲。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
解读爱有差等,理一分殊。亲亲、仁民、爱物,其序不可紊。墨氏兼爱无差,则滥而失本;杨氏为我,则薄于物。孟子立此差等之序,使仁之施各当其分。
尽心上 · 第46章
孟子说:智者没有什么不想知道的,但急于去做当前该做的紧要事(当务之为急);仁者没有什么不爱惜的,但急于先爱亲人和贤人(急亲贤之为务)。尧舜的智慧不能遍知万物,是因为急于做首要的事;尧舜的仁德不能遍爱众人,是因为急于亲贤。不能够行三年之丧,却去仔细讲求缌麻三月、小功五月的小节;在尊长面前大口吃饭喝汤,却去讲求不用牙齿啃断干肉的礼,这就叫做不识大体(不知务)。
孟子曰:“知者无不知也,当务之为急;仁者无不爱也,急亲贤之为务。尧舜之知而不遍物,急先务也;尧舜之仁不遍爱人,急亲贤也。不能三年之丧,而缌小功之察;放饭流歠,而问无齿决,是之谓不知务。”
解读知当务、仁亲贤,乃学问之大端。尧舜犹急先务亲贤,况常人乎?舍三年之丧而察缌小功,放饭流歠而问齿决,是舍本逐末、不识其要。孟子以此终篇,戒学者当务其急,方谓之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