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现代读本
第 十 篇
万章下
⊙ 高中 · 典藏
(战国)孟轲 撰 / 语文桥 今译
共 9 章
约 7475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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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章下 · 第1章
孟子说:「伯夷,眼睛不看不好的颜色,耳朵不听不好的声音。不是他认可的君主就不去侍奉,不是他认可的百姓就不去使唤。天下太平就出来做官,天下混乱就退隐。暴政所出的地方,暴民所居的地方,他都不忍心居住。心里想着和乡里普通人相处,就好像穿着上朝的礼服、戴着上朝的礼帽坐在泥涂炭火之中一样。在商纣王的时候,他居住在北海边上,来等待天下清平。所以听到伯夷风节的人,贪婪的变廉洁了,懦弱的也有了立志。
「伊尹说:『什么样的君主不能侍奉?什么样的百姓不能使唤?』天下太平他也出来做官,天下混乱他也出来做官。他说:『上天生育这些百姓,是要让先知道的人启发后知道的人,让先觉悟的人启发后觉悟的人。我,是上天所生百姓中先觉悟的人;我要用这道来启发这些百姓呢。』他心里想着天下的百姓,哪怕是一个男子、一个妇女如果有没受到尧舜恩泽的,就好像是自己把他们推到了沟里一样,他就是这样把天下的重担担在自己身上。
「柳下惠,不因为侍奉污浊的君主而羞耻,不因为官职小而推辞。做官时不隐藏自己的贤能,一定依其道而行。被遗弃而不怨恨,穷困而不忧愁。和乡里普通人相处,自得其乐地不忍离开。他说:『你是你,我是我,即使你在我旁边赤身裸体,你又怎么能玷污我呢?』所以听到柳下惠风节的人,鄙陋的变宽厚了,刻薄的变敦厚了。
「孔子离开齐国,是捞起淘好的米就走;离开鲁国,说:『我要慢慢地走啊。』这是离开父母之国的道理。可以快走就快走,可以久留就久留,可以闲处就闲处,可以做官就做官,这是孔子。」
孟子说:「伯夷,是圣人中的清高者;伊尹,是圣人中的担责者;柳下惠,是圣人中的随和者;孔子,是圣人中的识时务者。孔子可说是集大成。所谓集大成,就像奏乐时先敲金钟起音、最后以玉磬收束一样。敲金钟,是节奏的开始;以玉磬收束,是节奏的终结。开始有条理,是智的事;终结有条理,是圣的事。智,好比技巧;圣,好比力气。就像在百步之外射箭,箭能射到那儿,是你的力气;能射中目标,就不是单靠你的力气了。」
孟子曰:「伯夷,目不視惡色,耳不聽惡聲。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則進,亂則退。橫政之所出,橫民之所止,不忍居也。思與鄉人處,如以朝衣朝冠坐於塗炭也。當紂之時,居北海之濱,以待天下之清也。故聞伯夷之風者,頑夫廉,懦夫有立志。「伊尹曰:『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進,亂亦進。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覺後知,使先覺覺後覺。予,天民之先覺者也;予將以此道覺此民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婦有不與被堯舜之澤者,若己推而內之溝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柳下惠,不羞汙君,不辭小官。進不隱賢,必以其道。遺佚而不怨,阨窮而不憫。與鄉人處,由由然不忍去也。『爾為爾,我為我,雖袒裼裸裎於我側,爾焉能浼我哉?』故聞柳下惠之風者,鄙夫寬,薄夫敦。「孔子之去齊,接淅而行;去魯,曰:『遲遲吾行也。』去父母國之道也。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處而處,可以仕而仕,孔子也。」孟子曰:「伯夷,聖之清者也;伊尹,聖之任者也;柳下惠,聖之和者也;孔子,聖之時者也。孔子之謂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聲而玉振之也。金聲也者,始條理也;玉振之也者,終條理也。始條理者,智之事也;終條理者,聖之事也。智,譬則巧也;聖,譬則力也。由射於百步之外也,其至,爾力也;其中,非爾力也。」
解读孟子以清、任、和、时四字,判伯夷、伊尹、柳下惠、孔子之为圣。伯夷一于清,伊尹一于任,柳下惠一于和,皆偏至而有所执;孔子则「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无适无莫,唯义所在,故能集三子之长而大成。金声玉振之喻,言智以起、圣以成,犹射者之力与巧。智巧属学,圣力属德,非力不能至,非巧不能中。此章立「时」为圣之极,示儒者出处不滞、圆而能方之境。
万章下 · 第2章
北宫锜问道:「周王室排列爵位和俸禄,是怎样的呢?」
孟子说:「那详细的情况已经不能够听到了。诸侯厌恶它妨碍自己,就都把那些典籍去掉了。然而我轲呢,曾经听到过它的大略。天子一等,公一等,侯一等,伯一等,子、男同一等,一共五等。国君一等,卿一等,大夫一等,上士一等,中士一等,下士一等,一共六等。
「天子的制度,土地纵横各千里,公、侯都是纵横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一共四等。不够五十里的,不能上达于天子,附属在诸侯之下,叫做附庸。天子的卿所受的封地比照侯,大夫所受的封地比照伯,元士所受的封地比照子、男。
「大国的土地纵横百里,国君的俸禄是卿的十倍,卿的俸禄是大夫的四倍,大夫是上士的两倍,上士是中士的两倍,中士是下士的两倍,下士和庶人在官府当差的俸禄相同,俸禄足以抵得上他种田的收入。次国的土地纵横七十里,国君的俸禄是卿的十倍,卿的俸禄是大夫的三倍,大夫是上士的两倍,上士是中士的两倍,中士是下士的两倍,下士和庶人在官府当差的俸禄相同,俸禄足以抵得上他种田的收入。小国的土地纵横五十里,国君的俸禄是卿的十倍,卿的俸禄是大夫的两倍,大夫是上士的两倍,上士是中士的两倍,中士是下士的两倍,下士和庶人在官府当差的俸禄相同,俸禄足以抵得上他种田的收入。耕种的人所收获的,一个男子一百亩。一百亩地施肥耕种,上等的农夫养活九人,其次养活八人,中等的养活七人,再次的养活六人,下等的养活五人。庶人在官府当差的,他们的俸禄就照这个差等来定。」
北宮錡問曰:「周室班爵祿也,如之何?」孟子曰:「其詳不可得聞也。諸侯惡其害己也,而皆去其籍。然而軻也,嘗聞其略也。天子一位,公一位,侯一位,伯一位,子、男同一位,凡五等也。君一位,卿一位,大夫一位,上士一位,中士一位,下士一位,凡六等。「天子之制,地方千里,公侯皆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凡四等。不能五十里,不達於天子,附於諸侯,曰附庸。天子之卿受地視侯,大夫受地視伯,元士受地視子、男。「大國地方百里,君十卿祿,卿祿四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與庶人在官者同祿,祿足以代其耕也。次國地方七十里,君十卿祿,卿祿三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與庶人在官者同祿,祿足以代其耕也。小國地方五十里,君十卿祿,卿祿二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與庶人在官者同祿,祿足以代其耕也。耕者之所獲,一夫百畝。百畝之糞,上農夫食九人,上次食八人,中食七人,中次食六人,下食五人。庶人在官者,其祿以是為差。」
解读周室班爵禄,孟子仅闻其略,而大要以「禄足以代其耕」为本。五等之君、六等之臣,皆设常制使各安其分;大夫以下至于下士,其禄等差相倍,正所以养贤而不使失其节。诸侯去籍,正见私门恶公法之害己。孟子述此,非徒考古,乃明「制禄」乃王政之基:士有常禄则不苟取,君有常制则不滥施。读此可观三代所以养士之意。
万章下 · 第3章
万章问道:「请问怎样交友。」
孟子说:「不挟仗年长,不挟仗显贵,不挟仗兄弟的势力去交友。所谓友,是和他的德行相交友,不可以有所挟仗。孟献子,是百乘兵车的大夫之家,有朋友五个人:乐正裘、牧仲,其余三个人,我就忘掉了。献子和这五个人交友,心里没有自己是百乘之家这种念头。这五个人,如果心里还有献子是百乘之家的念头,也就不会和他交友了。不单是百乘之家是这样。即使是小国的君主也有这样的。费惠公说:『我对子思,是把他当老师;我对颜般,是和他交友;王顺、长息,则是侍奉我的人。』不单是小国的君主是这样,即使大国的君主也有这样的。晋平公对于亥唐,亥唐说进就进,说坐就坐,说吃就吃。即使是粗饭菜汤,没有一次不饱的,因为不敢不饱。然而也就仅仅到此为止罢了。不和他共居天子的位子,不和他共理天子的职事,不和他共食天子的俸禄,这是士人的尊贤,不是王公的尊贤。舜去进见帝尧,帝尧把女婿安排在副宫里住,也请舜来吃饭,两人轮替做宾主,这是天子而和匹夫交友。以在下者敬重在上者,叫做贵贵;以在上者敬重在下者,叫做尊贤。贵贵和尊贤,道理是一样的。」
萬章問曰:「敢問友。」孟子曰:「不挾長,不挾貴,不挾兄弟而友。友也者,友其德也,不可以有挾也。孟獻子,百乘之家也,有友五人焉:樂正裘、牧仲,其三人,則予忘之矣。獻子之與此五人者友也,無獻子之家者也。此五人者,亦有獻子之家,則不與之友矣。非惟百乘之家為然也。雖小國之君亦有之。費惠公曰:『吾於子思,則師之矣;吾於顏般,則友之矣;王順、長息則事我者也。』非惟小國之君為然也,雖大國之君亦有之。晉平公之於亥唐也,入云則入,坐云則坐,食云則食。雖疏食菜羹,未嘗不飽,蓋不敢不飽也。然終於此而已矣。弗與共天位也,弗與治天職也,弗與食天祿也,士之尊賢者也,非王公之尊賢也。舜尚見帝,帝館甥于貳室,亦饗舜,迭為賓主,是天子而友匹夫也。用下敬上,謂之貴貴;用上敬下,謂之尊賢。貴貴、尊賢,其義一也。」
解读「友其德」一语,为此章之纲。交友而挟长、挟贵、挟兄弟,皆以势合,非以道合。孟献子忘其百乘,亥唐忘其天子,舜尧迭为宾主,皆忘其位而后真友生。贵贵、尊贤,看似二事,其实一义:敬其位者礼之等,敬其德者心之同。下敬上曰贵贵,上敬下曰尊贤,交尽其道,则君匹夫可相友。此破世俗势交之陋。
万章下 · 第4章
万章问道:「请问和人交往该抱什么心思?」
孟子说:「恭敬。」
万章说:「拒绝人家的礼物,说是‘不恭敬’,为什么呢?」
孟子说:「尊贵的人赏赐你,你先想『他所取来的这些东西,是合义的,还是不合义的』,然后才接受,这样就是恭敬了,所以不拒绝。」
万章说:「我不用言语去拒绝,而在心里拒绝,心里想『这是他从百姓那里取来不合义的』,再用别的言辞不接受,不行吗?」
孟子说:「他交往你依道,他接待你依礼,那孔子也会接受。」
万章说:「现在有个在城门外面拦路抢劫的人,他交往你依道,他馈赠你依礼,这样就能接受他抢来的东西吗?」
孟子说:「不行。《康诰》说:『杀人而夺取他的货物,强横不怕死,凡是百姓没有不痛恨的。』这是不等教导就该杀的人。殷受夏,周受殷,都不推辞这种道理。到现在还更厉害,怎么能接受呢?」
万章说:「现在的诸侯从百姓那里取,就像抢劫一样。如果好好地尽了礼交际,那君子就接受,请问这又是什么说法?」
孟子说:「你认为有王者兴起,会把现在的诸侯一概杀了呢,还是先教导他、不改了再杀呢?说不是自己所有的却取了就是盗,那是把道理推到极处、义理的尽头了。孔子在鲁国做官,鲁人猎较,孔子也猎较。猎较尚且可以,何况接受他的赏赐呢?」
万章说:「那么孔子做官,不是为行道吗?」
孟子说:「是为行道。」
「为行道为什么还要猎较?」
孟子说:「孔子先用簿书来定正祭器,不拿四方的食物来供簿正。」
万章说:「为什么不离开呢?」
孟子说:「是为他做个兆头。兆头足以实行了,却不行,然后才离开,所以孔子不曾有过在一个地方留到三年满的。孔子有‘见行可’而做官的,有‘际可’而做官的,有‘公养’而做官的。对于季桓子,是见行可而做官;对于卫灵公,是际可而做官;对于卫孝公,是公养而做官。」
萬章問曰:「敢問交際何心也?」孟子曰:「恭也。」曰:「卻之卻之為不恭,何哉?」曰:「尊者賜之,曰『其所取之者,義乎,不義乎』,而後受之,以是為不恭,故弗卻也。」曰:「請無以辭卻之,以心卻之,曰『其取諸民之不義也』,而以他辭無受,不可乎?」曰:「其交也以道,其接也以禮,斯孔子受之矣。」萬章曰:「今有禦人於國門之外者,其交也以道,其餽也以禮,斯可受禦與?」曰:「不可。《康誥》曰:『殺越人于貨,閔不畏死,凡民罔不譈。』是不待教而誅者也。殷受夏,周受殷,所不辭也。於今為烈,如之何其受之?」曰:「今之諸侯取之於民也,猶禦也。苟善其禮際矣,斯君子受之,敢問何說也?」曰:「子以為有王者作,將比今之諸侯而誅之乎?其教之不改而後誅之乎?夫謂非其有而取之者盜也,充類至義之盡也。孔子之仕於魯也,魯人獵較,孔子亦獵較。獵較猶可,而況受其賜乎?」曰:「然則孔子之仕也,非事道與?」曰:「事道也。」「事道奚獵較也?」曰:「孔子先簿正祭器,不以四方之食供簿正。」曰:「奚不去也?」曰:「為之兆也。兆足以行矣,而不行,而後去,是以未嘗有所終三年淹也。孔子有見行可之仕,有際可之仕,有公養之仕也。於季桓子,見行可之仕也;於衛靈公,際可之仕也;於衛孝公,公養之仕也。」
解读交际之道,先辨「所取之义」而后受,是孔子「以其道」之教。万章疑却礼为不恭,孟子答以「恭」在交以道、接以礼,非以辞却为恭。猎较之辨,尤见圣人「委蛇」之权:虽猎较之陋俗可行,而必簿正祭器以渐进于礼。仕有见行可、际可、公养之三,皆「兆可行而后去」,不肯苟去亦不苟留。此章最见儒者处浊世之方。
万章下 · 第5章
孟子说:「做官不是因为贫穷,但有时却是因为贫穷;娶妻不是因为奉养,但有时却是因为奉养。因为贫穷而做官的,就辞去尊位处在卑位,辞去厚禄处在薄禄。辞去尊位处在卑位,辞去厚禄处在薄禄,那该做什么官才合适呢?看门打更之类的官。孔子曾经做过委吏,他说『把会计做得恰当就够了』。曾经做过乘田,他说『把牛羊养得茁壮生长就够了』。地位卑下却议论高位的事,是罪过;立身在别人的朝廷里,而自己的道行不通,是耻辱。」
孟子曰:「仕非為貧也,而有時乎為貧;娶妻非為養也,而有時乎為養。為貧者,辭尊居卑,辭富居貧。辭尊居卑,辭富居貧,惡乎宜乎?抱關擊柝。孔子嘗為委吏矣,曰『會計當而已矣』。嘗為乘田矣,曰『牛羊茁壯,長而已矣』。位卑而言高,罪也;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恥也。」
解读仕本行道,非为贫;然「有时乎为贫」,则辞尊居卑、辞富居贫,抱关击柝,各安其分。孔子为委吏则会计当,为乘田则牛羊壮,位卑而职修,不以卑官忽其事。反而言之,「位卑而言高」为罪,「道不行于朝」为耻。此章示士人穷达之节:贫而仕者不辱其职,达而仕者必尽其道,二者皆以「不愧其位」为本。
万章下 · 第6章
万章说:「士人不寄托到诸侯那里,为什么呢?」
孟子说:「是不敢。诸侯失了国,然后寄托到诸侯那里,是礼;士人寄托到诸侯那里,是不合礼的。」
万章说:「国君送他粮食,就接受吗?」
孟子说:「接受。」
「接受是什么道理?」
孟子说:「国君对于流亡的人,本来就该周济他。」
万章说:「周济就接受,赏赐就不接受,为什么呢?」
孟子说:「是不敢。」
万章说:「请问那不敢是为什么?」
孟子说:「看门打更的人,都有固定的职事来从上面领食。没有固定职事却从上面受赐,就以为是不恭敬了。」
万章说:「国君送他,就接受,不知道可以常常继续吗?」
孟子说:「缪公对于子思,屡次问候,屡次送他熟肉。子思不高兴。到后来,把使者赶出大门之外,向北面叩头再拜而不接受。说:『从今以后才知道国君是把伋当犬马畜养。』从此以后台人就不再送了。喜欢贤人却不能举用,又不能供养,能说是喜欢贤人吗?」
万章说:「请问国君想要供养君子,怎样才可以说是供养呢?」
孟子说:「用国君的命令送给他,再拜叩头而接受。这以后管粮的人继续送粮,管厨的人继续送肉,不用国君的命令送。子思以为送熟肉,让自己仆仆地屡次下拜,不是供养君子的道理。尧对于舜,让他的九个儿子侍奉舜,两个女儿嫁给他,百官、牛羊、仓廪都齐备,在田野之中供养舜,后来举用而加在他上位。所以说:这是王公的尊贤。」
萬章曰:「士之不託諸侯,何也?」孟子曰:「不敢也。諸侯失國,而後託於諸侯,禮也;士之託於諸侯,非禮也。」萬章曰:「君餽之粟,則受之乎?」曰:「受之。」「受之何義也?」曰:「君之於氓也,固周之。」曰:「周之則受,賜之則不受,何也?」曰:「不敢也。」曰:「敢問其不敢何也?」曰:「抱關擊柝者,皆有常職以食於上。無常職而賜於上者,以為不恭也。」曰:「君餽之,則受之,不識可常繼乎?」曰:「繆公之於子思也,亟問,亟餽鼎肉。子思不悅。於卒也,摽使者出諸大門之外,北面稽首再拜而不受。曰:『今而後知君之犬馬畜伋。』蓋自是臺無餽也。悅賢不能舉,又不能養也,可謂悅賢乎?」曰:「敢問國君欲養君子,如何斯可謂養矣?」曰:「以君命將之,再拜稽首而受。其後廩人繼粟,庖人繼肉,不以君命將之。子思以為鼎肉,使己僕僕爾亟拜也,非養君子之道也。堯之於舜也,使其子九男事之,二女女焉,百官牛羊倉廩備,以養舜於畎畝之中,後舉而加諸上位。故曰:王公之尊賢者也。」
解读士不託诸侯,以无职不敢受禄,恐陷不恭。然国君周之流亡则可受,以「周」者恤穷之礼,非「赐」者臣属之常。子思受缪公之鼎肉而终摽使者,恶其「犬马畜伋」,明养贤必以礼、不可屡烦其拜。尧养舜于畎亩,九男事之、二女女焉、百官备具,而后举加上位,乃「王公之尊贤」之极。养与举合,贤乃得尽其用。
万章下 · 第7章
万章说:「请问不去见诸侯,是什么道理?」
孟子说:「在国都里的叫做市井之臣,在野外的叫做草莽之臣,都叫做庶人。庶人不执贽相见为臣,不敢去见诸侯,是礼。」
万章说:「庶人,召唤他去服役,就去服役;国君想要见他,召唤他,他却不往见,为什么呢?」
孟子说:「去服役,是义;去见,是不义。况且国君想要见他,是为了什么呢?」
万章说:「因为他见闻多,因为他贤。」
孟子说:「因为他见闻多,那么天子都不召老师,何况诸侯呢?因为他贤,那么我没听说过想要见贤人却召唤他的。缪公屡次去见子思,说:『古时千乘之国和士交友,怎么样?』子思不高兴,说:『古人有话说:是说侍奉他呢,难道是说和他交友呢?』子思的不高兴,难道不是说:『论地位,那么你是君,我是臣。怎么敢和你交友?论德行,那么你是侍奉我的人。怎么可以和我交友?』千乘的国君求着和他交友,尚且得不到,何况可以召唤吗?齐景公打猎,用旌旗召唤虞人,虞人不到,将要杀他。有志之士不忘掉自己会死在沟壑,勇敢之士不忘掉自己会丢掉脑袋。孔子取他哪一点呢?取他不是那正当的召唤就不去。」
万章说:「请问召唤虞人用什么?」
孟子说:「用皮冠。庶人用旃,士用旂,大夫用旌。用大夫的召唤去召唤虞人,虞人死也不敢去。用士的召唤去召唤庶人,庶人难道敢去吗。何况用不贤之人的召唤去召唤贤人呢?想要见贤人却不用他的道,就好像想要他进来却关上门一样。义,是路;礼,是门。只有君子能从这条路走,出入这个门。《诗》说:『大路像磨石一样平,它直得像箭;君子所行走的,小人看着的。』」
万章说:「孔子,国君召唤,不等车驾好就走。那么孔子不对吗?」
孟子说:「孔子当时在做官有官职,是用他的官职召唤他的。」
萬章曰:「敢問不見諸侯,何義也?」孟子曰:「在國曰市井之臣,在野曰草莽之臣,皆謂庶人。庶人不傳質為臣,不敢見於諸侯,禮也。」萬章曰:「庶人,召之役,則往役;君欲見之,召之,則不往見之,何也?」曰:「往役,義也;往見,不義也。且君之欲見之也,何為也哉?」曰:「為其多聞也,為其賢也。」曰:「為其多聞也,則天子不召師,而況諸侯乎?為其賢也,則吾未聞欲見賢而召之也。繆公亟見於子思,曰:『古千乘之國以友士,何如?』子思不悅,曰:『古之人有言:曰事之云乎,豈曰友之云乎?』子思之不悅也,豈不曰:『以位,則子,君也;我,臣也。何敢與君友也?以德,則子事我者也。奚可以與我友?』千乘之君求與之友,而不可得也,而況可召與?齊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將殺之。志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曰:「敢問招虞人何以?」曰:「以皮冠。庶人以旃,士以旂,大夫以旌。以大夫之招招虞人,虞人死不敢往。以士之招招庶人,庶人豈敢往哉。況乎以不賢人之招招賢人乎?欲見賢人而不以其道,猶欲其入而閉之門也。夫義,路也;禮,門也。惟君子能由是路,出入是門也。《詩》云:『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視。』」萬章曰:「孔子,君命召,不俟駕而行。然則孔子非與?」曰:「孔子當仕有官職,而以其官召之也。」
解读庶人不传质不敢见诸侯,是古者「礼不下庶人」而「刑不上大夫」之遗意,亦以全士之廉。君召贤当以其道:招虞人以皮冠,招庶人以旃,招士以旂,招大夫以旌,失其招则不敢往。景公以旌招虞人,虞人死不敢往,孔子取之,以其守「非其招不往」。义路礼门,惟君子由之。孔子「不俟驾」而行人以为疑,孟子断以「当仕有官职」——有官守者从官召,无官守者从道招,二者不相乱。
万章下 · 第8章
孟子对万章说:「一乡里的善士,就和这一乡的善士交友;一国的善士,就和这一国的善士交友;天下的善士,就和天下的善士交友。以为和天下的善士交友还不够,又向上论说古人。吟诵他们的诗,阅读他们的书,不了解他们的为人,可以吗?所以就要论他们的时代。这就是上友古人。」
孟子謂萬章曰:「一鄉之善士,斯友一鄉之善士;一國之善士,斯友一國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以友天下之善士為未足,又尚論古之人。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是尚友也。」
解读尚友之道,由乡而国、而天下,极于古之人。友今之善士犹未足,更颂其诗、读其书,而论其世、知其人,是「以心友古」。此非徒博览,乃借古人以自镜:不知其人则其书不明,不论其世则其志不达。读书所以成人,尚友所以成德。孟子以此终万章之问,示士之进学,不止于闻见,而在与古之善士神交而日新其德。
万章下 · 第9章
齐宣王问卿。孟子说:「王问的是哪一种卿?」
王说:「卿不一样吗?」
孟子说:「不一样。有贵戚的卿,有异姓的卿。」
王说:「请问贵戚的卿。」
孟子说:「国君有大的过错就劝谏,反复劝谏他却不听,就改立国君。」
王突然变了脸色。孟子说:「王不要怪异。王问我,我不敢不用正理来对答。」
王脸色定了,然后请问异姓的卿。孟子说:「国君有过错就劝谏,反复劝谏他却不听,就离开。」
齊宣王問卿。孟子曰:「王何卿之問也?」王曰:「卿不同乎?」曰:「不同。有貴戚之卿,有異姓之卿。」王曰:「請問貴戚之卿。」曰:「君有大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易位。」王勃然變乎色。曰:「王勿異也。王問臣,臣不敢不以正對。」王色定,然後請問異姓之卿。曰:「君有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去。」
解读君卿之义,贵戚与异姓有别。贵戚之卿,君大过则谏,反复不听则易位——以其与国同体,故得行伊尹放太甲之事;异姓之卿,君过则谏,不听则去——以其无宗庙之责,故全进退之节。宣王闻「易位」而勃然,孟子正色对以「不敢不以正」,凛然有大臣格君之威。此章立大臣之风骨:事君以道不以阿,去就以义不以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