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
N°06
典藏
孟子现代读本
第 六 篇

滕文公下

⊙ 高中 · 典藏 (战国)孟轲 撰 / 语文桥 今译 共 10 章 约 7844 字 ☕ 约 26 分钟

滕文公下 · 第1章

陈代对孟子说:“您不肯去拜见诸侯,这看上去好像是志节上的一点小欠缺。如今只要去见他们一面,往大处说可以成就王业,往小处说可以成就霸业。而且古书上说:‘屈折一尺,便能伸直八尺。’这样看来,似乎是可以去委屈一下自己、见一见诸侯的。”孟子说:“从前齐景公打猎,用旌旗去召虞人(看守苑囿的小吏),虞人不应召而来,齐景公就要杀他。古书上说‘有志之士不怕弃尸山沟,勇敢的人不怕丢掉脑袋’。孔子赞赏虞人哪一点呢?就是赞赏他‘不合乎礼仪的召唤,就不去’。如果不等诸侯按礼来召就去见,那算什么呢?再说,‘枉尺直寻’这话,是就利益来说的。如果只看利益,那么屈八尺伸一尺如果更有利,难道也可以去做吗?从前赵简子派王良给宠臣奚驾车打猎,一整天没打到一只鸟。奚回去报告说:‘王良是天下最拙劣的驾车人。’有人把这话告诉了王良,王良说:‘请让我再试一次。’奚勉强答应了,一个早晨就打到十只鸟。奚又报告说:‘王良是天下最出色的驾车人。’赵简子说:‘我派他专门给你驾车。’便去对王良说。王良不肯,说:‘我替他按规矩赶车驰驱,一整天打不到一只;替他违背规矩、歪斜着去迎合,一个早晨就打到十只。《诗经》说:“赶车不失法度,放箭就能破的。”我不习惯给小人驾车,请辞掉吧。’驾车的尚且以和(不合道的)射手合作比作羞耻;即便合作能得成山丘般的禽兽,他也不干。如果(您让我)委屈正道去顺从诸侯,那算怎么回事呢?而且您错了:自己不正直的人,是从来不能使别人正直的。”

陈代曰:“不见诸侯,宜若小然;今一见之,大则以王,小则以霸。且《志》曰:‘枉尺而直寻。’宜若可为也。”孟子曰:“昔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将杀之。‘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如不待其招而往,何哉?且夫枉尺而直寻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则枉寻直尺而利,亦可为与?昔者赵简子使王良与嬖奚乘,终日而不获一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贱工也。’或以告王良,良曰:‘请复之。’强而后可,一朝而获十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良工也。’简子曰:‘我使掌与女乘。’谓王良。良不可,曰:‘吾为之范我驰驱,终日不获一;为之诡遇,一朝而获十。《诗》云:“不失其驰,舍矢如破。”我不贯与小人乘,请辞。’御者且羞与射者比。比而得禽兽,虽若丘陵,弗为也。如枉道而从彼,何也?且子过矣,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
解读杨伯峻据古书“枉尺直寻”训为小屈大伸。孟子不否定屈伸之辨,而断其“以利言”——若纯以利计,则枉寻直尺亦可为,道将无所守。故以虞人不屈于非礼之招、王良不屑与小人诡遇为比,归到“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语文桥按:出处之际,先立其大者;己身不正,何以正人。此章为全篇总纲,后诸章皆从此“守道”二字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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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文公下 · 第2章

景春说:“公孙衍、张仪难道不是真正的大丈夫吗?他们一发怒,诸侯就害怕;他们安静下来,天下便太平无事。”孟子说:“这哪里算得上大丈夫呢?您没学过礼吗?男子成年加冠,是父亲训导他;女子出嫁,是母亲训导她,送她到门口,告诫她说:‘到了你家里,一定要恭敬、一定要谨慎,不要违背丈夫!’以顺从为准则的,是妾妇的处世之道。至于大丈夫,是居住在天下最宽广的住宅(仁)里,站立在天下最正确的位置(礼)上,行走在天下最广阔的大道(义)上;得志时,与百姓一同遵大道而行;不得志时,就独自坚守自己的道。富贵不能使他迷乱,贫贱不能使他改变,威武不能使他屈服——这才叫大丈夫。”

景春曰:“公孙衍、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孟子曰:“是焉得为大丈夫乎?子未学礼乎?丈夫之冠也,父命之;女子之嫁也,母命之,往送之门,戒之曰:‘往之女家,必敬必戒,无违夫子!’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解读景春以公孙衍、张仪“一怒而诸侯惧”为丈夫,是合于权力之效。孟子转从“礼”立本:冠嫁之命,明人居室家、处世间皆有正位正道;以顺为正乃妾妇之道,非大丈夫。杨逢彬谓“广居正位大道”即仁义礼之喻。语文桥按:真丈夫在“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贫贱威武三者不能移易其守。此数语遂为后世人格之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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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文公下 · 第3章

周霄问道:“古代的君子做官吗?”孟子说:“做官。传记上说:‘孔子三个月没有君主任用他,就惶惶不安;离开本国,一定带着谒见别国君主的见面礼。’公明仪说:‘古人三个月没有君主,就要去慰问他。’”周霄说:“三个月没有君主就去慰问,不觉得太急切了吗?”孟子说:“士人失去官位,就像诸侯失去国家一样。《礼》说:‘诸侯亲自耕作助祭之田,用来供给祭品;夫人养蚕缫丝,用来制作祭服。祭牲不肥壮,祭品不洁净,祭服不齐全,就不敢祭祀。’士人如果没有田,也就不能祭祀。祭牲、器皿、祭服不齐全,不敢祭祀,也就不敢宴饮——这样难道还不值得慰问吗?”周霄说:“离开本国一定要带着见面礼,为什么呢?”孟子说:“士人做官,就像农夫耕田;农夫难道会因为离开本国就丢弃他的农具吗?”周霄说:“晋国也是个多士人做官的国家,却没听说做官这么急切;既然做官这么急切,君子却难以出仕,为什么呢?”孟子说:“男子生下来就愿他有妻室,女子生下来就愿她有夫家;为人父母的心,人人都有。如果不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钻洞扒缝偷看、跳墙私奔,那父母国人都要鄙视他。古人不是不想做官,只是厌恶不按正道。不走正道去求官,就和钻墙洞的人是一类了。”

周霄问曰:“古之君子仕乎?”孟子曰:“仕。《传》曰:‘孔子三月无君,则皇皇如也;出疆必载质。’公明仪曰:‘古之人三月无君,则吊。’” “三月无君则吊,不以急乎?”曰:“士之失位也,犹诸侯之失国家也。《礼》曰:‘诸侯耕助,以供粢盛;夫人蚕缫,以为衣服。牺牲不成,粢盛不洁,衣服不备,不敢以祭。惟士无田,则亦不祭。’牲杀、器皿、衣服不备,不敢以祭,则不敢以宴,亦不足吊乎?” “出疆必载质,何也?”曰:“士之仕也,犹农夫之耕也;农夫岂为出疆舍其耒耜哉?”曰:“晋国亦仕国也,未尝闻仕如此其急;仕如此其急也,君子之难仕,何也?”曰:“丈夫生而愿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古之人未尝不欲仕也,又恶不由其道。不由其道而往者,与钻穴隙之类也。”
解读周霄疑士急仕而难仕为矛盾。孟子以“失位犹失国”明士之本心未尝不欲仕,然“出疆载质”如农夫不舍去耒耜,是其常业;难仕者,恶不由其道也。钻穴逾墙之喻,痛切礼防。语文桥按:仕者行道之具,非利禄之媒;宁可三月皇皇,不以非道苟就。急与难,正见“由道”二字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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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文公下 · 第4章

彭更问道:“随从的车子几十辆,跟从的人几百个,在诸侯间辗转吃喝(靠诸侯供养),不也太过分了吗?”孟子说:“如果不合道义,那么一碗饭也不能接受别人的;如果合于道义,那么舜接受尧的天下,也不算过分。您以为过分吗?”彭更说:“不是的。士人不干事白吃饭,是不行的。”孟子说:“您如果不交流成果、交换劳动,用多余的补不足的,那么农民会有余粮,妇女会有余布。您要是互通有无,那么木工、造车工都能从您这里得到饭吃。这里如果有个人,在家孝敬父母,出外敬爱兄长,恪守先王之道,以此等待后来的学者,却不能吃到您的饭。您为什么看重木工车工而轻视行仁义的人呢?”彭更说:“木工车工,他们的本意是谋生吃饭;君子钻研道,他的本意也是为了求饭吃吗?”孟子说:“您为什么要论本意呢?他对您有功劳,可以供养就供养他了。再说,您是按本意给饭吃,还是按功劳给饭吃?”彭更说:“按本意。”孟子说:“如果这里有个人,打碎屋瓦、乱涂墙壁,他的本意是要讨饭吃,您会给他饭吃吗?”彭更说:“不会。”孟子说:“那么您并不是按本意给饭吃,而是按功劳给饭吃的。”

彭更问曰:“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以传食于诸侯,不以泰乎?”孟子曰:“非其道,则一箪食不可受于人;如其道,则舜受尧之天下,不以为泰。子以为泰乎?”曰:“否。士无事而食,不可也。”曰:“子不通功易事,以羡补不足,则农有余粟,女有余布。子如通之,则梓匠轮舆皆得食于子。于此有人焉,入则孝,出则悌,守先王之道,以待后之学者,而不得食于子。子何尊梓匠轮舆而轻为仁义者哉?”曰:“梓匠轮舆,其志将以求食也;君子之为道也,其志亦将以求食与?”曰:“子何以其志为哉?其有功于子,可食而食之矣。且子食志乎?食功乎?”曰:“食志。”曰:“有人于此,毁瓦画墁,其志将以求食也,则子食之乎?”曰:“否。”曰:“然则子非食志也,食功也。”
解读彭更以“传食诸侯”为泰,疑士白食。孟子破“食志”而立“食功”:通功易事,以羡补不足,则梓匠轮舆与守道待学者皆有功于国,岂可独轻仁义之士?杨伯峻训“画墁”为涂坏墙壁,以明无功能性之功虽志在求食亦不可食。语文桥按:论养士,当计其功于世教,不当以“不耕”相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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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文公下 · 第5章

万章问:“宋国是个小国,如今要实行王政,齐楚两国厌恶它,出兵讨伐,那该怎么办?”孟子说:“汤住在亳地,和葛国为邻。葛伯放纵无道,不祭祀。汤派人问他:‘为什么不祭祀?’他说:‘没有供祭祀的牛羊。’汤就送他牛羊,葛伯把牛羊吃了,还是不祭祀。汤又派人问:‘为什么不祭祀?’他说:‘没有供祭祀的谷物。’汤就派亳地百姓去替他耕种,老弱的人给耕田的人送饭。葛伯带着他的百姓,拦截那些带着酒饭黍米的送饭人,抢夺他们,不肯给的就杀掉。有个小孩送黍米饭肉,被他们杀了抢走。《书》上说:‘葛伯仇视送饭的人’,就是说的这事。因为葛伯杀了这孩子,汤才去征讨他,天下人都说:‘汤不是贪图天下,是为平民百姓报仇。’汤的征伐从葛国开始。先后征伐十一次,天下无人能敌。汤向东征,西边的夷人埋怨;向南征,北边的狄人埋怨,说:‘为什么把我们放在后面?’百姓盼望他,像大旱盼望下雨。赶集的不停止买卖,耕田的不改变劳作。汤杀掉那国的暴君,慰问那国的百姓,像及时雨落下,百姓非常高兴。《书》说:‘等待我们的君王,君王来了我们就不再受罪。’又说:‘有些部族不臣服,周王东征,安抚那里的男女。把黑色黄色的束帛装满筐篚,迎接我周王,求得荣耀,甘心臣附于大周。’那里的官吏把玄黄之帛装满筐来迎接周王的官吏,那里的百姓用箪盛饭、用壶盛浆来迎接周王的百姓。这是把百姓从水火中拯救出来,只是除掉那残暴的君主罢了。《太誓》说:‘我们的威武要发扬,攻入他们的疆土。只除掉那残暴的,杀伐有所施张,比汤王更有光。’宋国只是还没实行王政罢了;如果真实行王政,天下人都会抬头盼望,想拥他为君。齐楚虽大,有什么可怕的?”

万章问曰:“宋,小国也,今将行王政,齐楚恶而伐之,则如之何?”孟子曰:“汤居亳,与葛为邻。葛伯放而不祀,汤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曰:‘无以供牺牲也。’汤使遗之牛羊,葛伯食之,又不以祀。汤又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曰:‘无以供粢盛也。’汤使亳众往为之耕,老弱馈食。葛伯率其民,要其有酒食黍稻者夺之,不授者杀之。有童子以黍肉饷,杀而夺之。《书》曰:‘葛伯仇饷’,此之谓也。为其杀是童子而征之,四海之内皆曰:‘非富天下也,为匹夫匹妇复仇也。’汤始征,自葛载。十一征而无敌于天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民之望之若大旱之望雨也。归市者弗止,芸者不变。诛其君,吊其民,如时雨降,民大悦。《书》曰:‘徯我后,后来其无罚。’ ‘有攸不惟臣,东征,绥厥士女。篚厥玄黄,绍我周王见休,惟臣附于大邑周。’其君子实玄黄于篚以迎其君子,其小人箪食壶浆以迎其小人。救民于水火之中,取其残而已矣。《太誓》曰:‘我武惟扬,侵于之疆。则取于残,杀伐用张,于汤有光。’不行王政云尔;苟行王政,四海之内皆举首而望之,欲以为君。齐楚虽大,何畏焉?”
解读万章忧小国行王政见伐。孟子举汤征葛伯,明王政之征不在扩土,在“救民于水火”、除其残而已。归市弗止、芸者不变,正见民心之归如旱望雨。语文桥按:行王政者,根在得民;齐楚虽大,失其民则不足畏。此章补明“仁政无敌”非为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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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文公下 · 第6章

孟子对戴不胜说:“您希望您的君王向善吗?我明白告诉您:假如有位楚国大夫,想让他的儿子说齐国话,是找齐国人教他呢,还是找楚国人教他?”戴不胜说:“找齐国人教。”孟子说:“一个齐国人教他,许多楚国人吵闹干扰他,即使每天鞭打他逼他说齐国话,也做不到。带他到齐国临淄的庄街岳里住上几年,即使每天鞭打他逼他说楚国话,也做不到。您说薛居州是个好人,让他住在王宫里。如果在王宫里的人,长幼尊卑都是薛居州那样的好人,君王能和谁去干坏事?如果在王宫里的人,长幼尊卑都不是薛居州那样的好人,君王又能和谁去为善?光一个薛居州,能把宋王怎么样呢?”

孟子谓戴不胜曰:“子欲子之王之善与?我明告子:有楚大夫于此,欲其子之齐语也,则使齐人傅诸?使楚人傅诸?”曰:“使齐人傅之。”曰:“一齐人傅之,众楚人咻之,虽日挞而求其齐也,不可得矣。引而置之庄岳之间数年,虽日挞而求其楚,亦不可得矣。子谓薛居州,善士也,使之居于王所。在于王所者,长幼卑尊皆薛居州也,王谁与为不善?在王所者,长幼卑尊皆非薛居州也,王谁与为善?一薛居州,独如宋王何?”
解读戴不胜欲善宋王,孟子以“齐语”为喻:一傅众咻,势孤则善不立;薛居州一人,独如宋王何?杨伯峻析“庄岳”为齐都闹市,喻环境移人。语文桥按:移风易俗、养君于善,贵乎多贤辐凑,非一二介士所能转;此亦“环境造人”之古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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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文公下 · 第7章

公孙丑问道:“不去拜见诸侯,是什么道理?”孟子说:“古时候,不是臣属就不去见。段干木跳墙躲避魏文侯,泄柳关上门不接待鲁穆公,这些都太过分了;若是迫不得已,那还是可以见的。阳货想见孔子,又讨厌失礼。按礼,大夫对士有所赏赐,士若不在家接受,就该去大夫家拜谢。阳货探知孔子外出,就送去一只蒸熟的小猪;孔子也探知阳货不在家,才去回拜。那时候,阳货先尽了礼,孔子怎么能不见?曾子说:‘耸着肩膀、装出讨好的笑脸,比夏天在菜地干活还累。’子路说:‘本来志趣不合却去攀谈,看他那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这种人不是我所能理解的。’由此看来,君子所涵养的是什么,就可以知道了。”

公孙丑问曰:“不见诸侯,何义?”孟子曰:“古者不为臣不见。段干木逾垣而辟之,泄柳闭门而不纳。是皆已甚;迫,斯可以见矣。阳货欲见孔子,而恶无礼。大夫有赐于士,不得受于其家,则往拜其门。阳货瞰孔子之亡也,而馈孔子蒸豚,孔子亦瞰其亡也而往拜之。当是时,阳货先,岂得不见?曾子曰:‘胁肩谄笑,病于夏畦。’子路曰:‘未同而言,观其色,赧赧然,非由之所知也。’由是观之,则君子之所养,可知已矣。”
解读公孙丑问不见诸侯之义。孟子分“不为臣不见”为正,段干木、泄柳为已过,阳货先礼则孔子不得不报。曾子“胁肩谄笑病于夏畦”、子路“未同而言赧赧然”,皆讥枉道求合之态。语文桥按:君子所养在“不为苟见”,见与不见,一以其礼、一以其道,谄容躁进最其所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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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文公下 · 第8章

戴盈之说:“实行十一税,免除关卡和市集的赋税,今年还做不到。请先减轻一些,等到明年,再完全实行,怎么样?”孟子说:“假如有个人每天偷邻居的鸡,有人告诉他说:‘这不是君子该做的事。’他说:‘那我减少些,每月偷一只;等到明年,再完全不偷。’如果知道这事不义,就赶快停止,为什么还要等到明年?”

戴盈之曰:“什一,去关市之征,今兹未能。请轻之,以待来年,然后已,何如?”孟子曰:“今有人日攘其邻之鸡者,或告之曰:‘是非君子之道。’曰:‘请损之,月攘一鸡;以待来年,然后已。’如知其非义,斯速已矣,何待来年?”
解读戴盈之请什一之税“待来年然后已”。孟子以“日攘其邻之鸡”讥之:知其为非义,则当速已,无俟来年。杨伯峻谓“攘”训窃,月攘一鸡亦是窃。语文桥按:迁善改过,只争自觉之顷;以“渐进”文其因循,是与盗者自宽同一术。此章短而锋利,最足醒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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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文公下 · 第9章

公都子说:“外面的人都称道先生喜好辩论,请问这是为什么?”孟子说:“我难道喜好辩论吗?我是不得已啊。天下生民以来很久了,总是治一阵乱一阵。当尧的时候,洪水倒流,在中原泛滥。蛇龙盘踞,百姓无处安身。低处的人筑巢,高处的人挖窑洞。《书》说:‘洪水警告我们。’洪水就是大水。尧派禹治理。禹挖通河道把水导入大海,把蛇龙赶进草泽,水沿着地上的河道流,就是长江、淮河、黄河、汉水。险阻既已远离,害人的鸟兽消失,然后百姓才能住到平地上。尧舜死后,圣人之道衰微。暴君代代出现,拆毁民房做成深池,百姓无处安歇;抛荒田地做成园囿,使百姓缺衣少食。邪说暴行又兴起。园囿、深池、草泽多了,禽兽就来了。到纣王时,天下又大乱。周公辅佐武王,杀纣、伐奄,三年才讨平那里的君主;把飞廉赶到海边杀掉;灭掉的国家有五十个;赶走虎、豹、犀、象,使它们远离。天下人都很高兴。《书》说:‘光明啊文王的谋略!伟大啊武王的功业!保佑开导我们后人,都正派无缺。’”孟子接着说:“世道衰微,邪说暴行又起。有臣子杀君王的,有儿子杀父亲的。孔子害怕,就作了《春秋》。《春秋》所记的,是天子该管的事。所以孔子说:‘了解我的,大概只因《春秋》吧!怪罪我的,大概也只因《春秋》吧!’圣王不出现,诸侯放纵,处士乱发议论。杨朱、墨翟的言论充满天下。天下的言论,不归杨朱就归墨翟。杨朱主张为我,这是无君;墨翟主张兼爱,这是无父。无父无君,就是禽兽。公明仪说:‘厨房有肥肉,马厩有肥马,百姓面有饥色,野外有饿死的人,这是带兽吃人啊。’杨墨之道不灭,孔子之道就不显,这是邪说欺骗百姓、堵塞仁义。仁义被塞,就会率兽吃人,人将互相吞食。我为此害怕,所以捍卫先圣之道,排斥杨墨、驳斥荒唐之言,使邪说不兴起。邪说生于心,害于事;害于事,就害于政。即使圣人再出,也不会改我的话。从前禹制住洪水而天下太平,周公兼并夷狄、驱赶猛兽而百姓安宁,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害怕。《诗》说:‘戎狄要抗击,荆舒要惩戒;那就没有人敢抵挡我。’无父无君,正是周公所抗击的。我也想端正人心、息灭邪说、排斥偏颇行为、驳斥荒唐之言,来继承三位圣人。难道我喜好辩论吗?我是不得已啊。能发言论排斥杨墨的,便是圣人的门徒。”

公都子曰:“外人皆称夫子好辩,敢问何也?”孟子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当尧之时,水逆行,泛滥于中国。蛇龙居之,民无所定。下者为巢,上者为营窟。《书》曰:‘洚水警余。’洚水者,洪水也。使禹治之。禹掘地而注之海,驱蛇龙而放之菹,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汉是也。险阻既远,鸟兽之害人者消,然后人得平土而居之。尧舜既没,圣人之道衰。暴君代作,坏宫室以为污池,民无所安息;弃田以为园囿,使民不得衣食。邪说暴行又作。园囿、污池、沛泽多,而禽兽至。及纣之身,天下又大乱。周公相武王,诛纣、伐奄,三年讨其君;驱飞廉于海隅而戮之;灭国者五十;驱虎、豹、犀、象而远之。天下大悦。《书》曰:‘丕显哉文王谟!丕承哉武王烈!佑启我后人,咸以正无缺。’” “世衰道微,邪说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惧,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公明仪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杨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说诬民、充塞仁义也。仁义充塞,则率兽食人,人将相食。吾为此惧,闲先圣之道,距杨墨、放淫辞,邪说者不得作。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矣。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诗》云:‘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则莫我敢承。’无父无君,是周公所膺也。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说、距诐行、放淫辞,以承三圣者。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
解读公都子问好辩,孟子自陈“不得已”。禹平水、周公兼夷狄、孔子作《春秋》,皆承三圣以正人心、距杨墨。杨墨“无父无君”则率兽食人,故闲道放淫辞非好辩,乃卫道。语文桥按:辩之所起,在邪说充塞仁义;圣人复起不易其言。此章为孟子自道生平,亦全书枢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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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文公下 · 第10章

匡章说:“陈仲子难道不是真正的廉士吗?他住在於陵,三天没吃饭,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见。井台上有个李子,虫蛀掉了一大半,他爬过去要吃它,咽了三口,耳朵眼睛才恢复知觉。”孟子说:“在齐国的士人中,我一定把仲子当作大拇指(第一人)。虽这样说,仲子哪能算真廉?要把仲子的操守推到极点,除非变成蚯蚓才行。蚯蚓上吃干土,下饮黄泉。仲子住的房子,是伯夷盖的呢,还是盗跖盖的?他吃的粮食,是伯夷种的呢,还是盗跖种的?这就不知道了。”匡章说:“这有什么妨碍?他亲身编草鞋、妻子绩麻,用来换这些东西。”孟子说:“仲子是齐国的世家子弟。哥哥陈戴,封地在盖,俸禄万钟。仲子认为哥哥的俸禄是不义的,就不吃;认为哥哥的房子是不义的,就不住;避开哥哥、离开母亲,住在於陵。有一天回家,有人送他哥哥活鹅,他皱着眉头说:‘要这咯咯叫的东西干什么?’另一天他母亲杀了这鹅,给他吃。他哥哥从外边回来,说:‘这是那咯咯叫的肉啊。’他就跑出去吐了。母亲做的他不吃,妻子做的他才吃;哥哥的房子他不住,於陵的房子他才住。这还能算把操守推到极点吗?像仲子这样的人,要变成蚯蚓才能把操守推到极点啊。”

匡章曰:“陈仲子岂不诚廉士哉?居于于陵,三日不食,耳无闻,目无见也。井上有李,螬食实者过半矣,匍匐往将食之,三咽,然后耳有闻、目有见。”孟子曰:“于齐国之士,吾必以仲子为巨擘焉。虽然,仲子恶能廉?充仲子之操,则蚓而后可者也。夫蚓上食槁壤,下饮黄泉。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筑与?抑亦盗跖之所筑与?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树与?抑亦盗跖之所树与?是未可知也。”曰:“是何伤哉?彼身织屦、妻辟纑,以易之也。”曰:“仲子,齐之世家也。兄戴,盖禄万钟。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而不食也,以兄之室为不义之室而不居也,避兄、离母,处于于陵。他日归,则有馈其兄生鹅者,己频顣曰:‘恶用是鶃鶃者为哉?’他日其母杀是鹅也,与之食之。其兄自外至,曰:‘是鶃鶃之肉也。’出而哇之。以母则不食,以妻则食之;以兄之室则弗居,以于陵则居之。是尚为能充其类也乎?若仲子者,蚓而后充其操者也。”
解读匡章称陈仲子为廉。孟子许其为齐士巨擘,而讥其“充类至蚓而后可”:居室食粟,安知非伯夷抑盗跖之所遗?避兄离母、哇鹅食妻,操守未一贯。杨伯峻训“辟纑”为缉麻、“鶃鶃”为鹅声。语文桥按:廉洁贵在本末充周、情理得中;绝人逃世以求名,反失其亲,非中庸之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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