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
N°02
典藏
孟子现代读本
第 二 篇

公孙丑上

⊙ 高中 · 典藏 (战国)孟轲 撰 / 语文桥 今译 共 9 章 约 7238 字 ☕ 约 24 分钟

公孙丑上 · 第1章

公孙丑问:「先生如果在齐国当权,管仲、晏子的功业,能复兴吗?」

孟子说:「你真是齐国人,只知管仲、晏子罢了。有人问曾西说:『您和子路谁贤?』曾西不安地说:『那是我先父所敬畏的。』(那人)说:『那么您和管仲谁贤?』曾西勃然不悦说:『你为什么竟拿我和管仲比?管仲得君如此专一,行政如此久长,功业却如此卑小。你为什么竟拿我和他比!』」(孟子接着)说:「管仲,是曾西都不屑做的,而你却要我向往吗?」

公孙丑:「管仲以其君称霸,晏子以其君显名,管仲、晏子还不值得学吗?」

孟子:「以齐国行王道,易如反掌。」

公孙丑:「若是,那弟子的疑惑更深了。况且以文王的德行,百年才崩逝,还未能遍洽天下;武王、周公继承,然后大行。现在说王天下像这么容易,那文王不值得效法吗?」

孟子:「文王哪可相比?从汤到武丁,贤圣之君六七个兴起。天下归殷已久;久就难变。武丁使诸侯来朝、拥有天下,如运于掌心。纣离武丁不远,故家遗俗、流风善政还有留存;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都是贤人,相辅佐,所以久后才失天下。尺地莫非其有,一民莫非其臣;然而文王还从方圆百里兴起,所以难。齐人有言:『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锄具,不如待时。』如今时机却容易了。夏、商、周盛世,土地没有超过千里的,而齐有这土地;鸡鸣狗吠相闻,达于四境,而齐有这百姓。土地不必再开辟,百姓不必再聚集,行仁政而王,没人能阻挡。况且圣王不兴起,没有比这时更疏隔的;百姓受虐政折磨,没有比这时更厉害的。饥饿的人容易有食,口渴的人容易有饮。孔子说:『德政的流行,快于驿站传达命令。』当今之时,万乘之国行仁政,百姓的喜悦,如同解开倒悬。所以事半于古人而功必倍之,只有此时如此。」

公孫丑問曰:「夫子當路於齊,管仲、晏子之功,可復許乎?」孟子曰:「子誠齊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或問乎曾西曰:『吾子與子路孰賢?』曾西蹙然曰:『吾先子之所畏也。』曰:『然則吾子與管仲孰賢?』曾西艴然不悅曰:『爾何曾比予於管仲?管仲得君如彼其專也,行乎國政如彼其久也,功烈如彼其卑也。爾何曾比予於是!』」曰:「管仲,曾西之所不為也,而子為我愿之乎?」曰:「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顯,管仲、晏子猶不足為與?」曰:「以齊王由反手也。」曰:「若是,則弟子之惑滋甚。且以文王之德,百年而後崩,猶未洽於天下;武王、周公繼之,然後大行。今言王若易然,則文王不足法與?」曰:「文王何可當也?由湯至於武丁,賢聖之君六七作。天下歸殷久矣;久則難變也。武丁朝諸侯有天下,猶運之掌也。紂之去武丁未久也,其故家遺俗、流風善政,猶有存者;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膠鬲,皆賢人也,相與輔相之,故久而後失之也。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然而文王猶方百里起,是以難也。齊人有言曰:『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镃基,不如待時。』今時則易然也。夏后、殷、周之盛,地未有過千里者也,而齊有其地矣;雞鳴狗吠相聞,而達乎四境,而齊有其民矣。地不改辟矣,民不改聚矣,行仁政而王,莫之能御也。且王者之不作,未有疏於此時者也;民之憔悴於虐政,未有甚於此時者也。饑者易為食,渴者易為飲。孔子曰:『德之流行,速於置郵而傳命。』當今之時,萬乘之國行仁政,民之悅之,猶解倒懸也。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時為然。」
解读公孙丑以管晏之霸业为法,孟子先借曾西之口中贬管仲功烈「卑」,再翻出「以齐王由反手」的宏愿。关键在于「乘势待时」:文王难在「久则难变」且贤辅环伺,而今齐地广民稠、虐政久施,正是「饥者易食」的仁政窗口。孔子「德之流行速于置邮」一语,把王道从德行提升为势不可逆的历史机遇。此章确立孟子「王者不作、民憔悴」的时政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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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丑上 · 第2章

公孙丑问:「先生如果位至齐国的卿相,得以行道,即使由此成就霸王之业也不算异事。这样会不会动心?」

孟子说:「不,我四十岁就不动心了。」

公孙丑:「若是,那先生超过孟贲远了。」

孟子:「这不难。告子比我先做到不动心。」

公孙丑:「不动心有方法吗?」

孟子:「有。北宫黝养勇,肌肤被刺不弯曲,眼睛被戳不转睛。想着受一点挫辱于人,如同在市朝被鞭打。不受辱于褐衣宽博的平民,也不受辱于万乘之君。看待刺杀万乘之君如刺平民。不敬畏诸侯。恶声到来,必回击。孟施舍养勇,说:『看待不能胜犹如能胜。估量敌人才进,谋虑胜算才交锋,那是畏惧三军。我哪能必胜?只是能无畏罢了。』孟施舍像曾子,北宫黝像子夏。二人的勇,不知谁贤,然而孟施舍守得简要。从前曾子对子襄说:『你爱好勇吗?我曾从夫子听过真正的大勇:反躬自问而不直,虽对褐衣平民,我也不恐吓他;反躬自问而直,虽千万人我也前往。』孟施舍守气,又不如曾子守得简要。」

公孙丑:「请问先生的不动心与告子的不动心,能听听吗?」

孟子:「告子说:『在言语上不得,不在心上求;在心上不得,不在气上求。』在心上不得而不求于气,可以;在言语上不得而不求于心,不行。志是气的统帅,气是体的充溢。志到哪里,气随之。所以说:持守其志,不暴乱其气。」

公孙丑:「既说『志至焉、气次焉』,又说『持其志、无暴其气』,为什么?」

孟子:「志专一则动气,气专一则动志。那跌倒奔跑的,是气,却反而扰动其心。」

公孙丑:「请问先生擅长什么?」

孟子:「我能知言,我善于涵养我的浩然之气。」

公孙丑:「请问什么是浩然之气?」

孟子:「难说。它作为一种气,至大至刚,用直道涵养而不加伤害,就充塞于天地之间。它作为一种气,配合义与道,没有这二者就萎缩。它是集义所生,不是偶然袭取义就能得到的。行为有愧于心就萎缩了。所以我曾说告子不曾知义,因为他把义看作外在。一定要念念用力于集义而不要预期,心勿忘,勿助长。不要像宋人那样。宋人担心禾苗不长而去拔高它,昏沉沉回家,对家人说:『今天累坏了!我助苗长高了!』他儿子跑去一看,苗却枯槁了。天下不助苗长的很少。以为无用而放弃的,是不耘苗的人。助它长的,是拔苗的人,不但无益,反而害了它。」

公孙丑:「什么是知言?」

孟子:「偏颇的言辞知道它蔽塞所在,浮夸的言辞知道它陷溺所在,邪僻的言辞知道它离正所在,遁避的言辞知道它理屈所在。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圣人复起,必信从我的话。」

公孙丑:「宰我、子贡善于辞令,冉牛、闵子、颜渊善于德行;孔子兼而有之,说:『我于辞命,则不能。』那么先生已经圣人了吗?」

孟子:「哎!这是什么话!从前子贡问孔子:『先生是圣人吗?』孔子说:『圣则我不能,我是学不厌而教不倦。』子贡说:『学不厌,是智;教不倦,是仁。仁且智,先生已是圣了。』圣,孔子都不居,这是什么话?」

公孙丑:「从前私下听说:子夏、子游、子张都有圣人的一体,冉牛、闵子、颜渊则具体而微,请问先生自处?」

孟子:「姑且放下这个。」

公孙丑:「伯夷、伊尹怎样?」

孟子:「道不同。不是他的君不事奉,不是他的民不使唤,治世就进,乱世就退,是伯夷。什么君不可事?什么民不可使?治世也进,乱世也进,是伊尹。可以仕就仕,可以止就止,可以久就久,可以速就速,是孔子。都是古圣人。我未能有行,至于所愿,则学孔子。」

公孙丑:「伯夷、伊尹与孔子,是同类吗?」

孟子:「不,自有生民以来,没有孔子。」

公孙丑:「那么有相同吗?」

孟子:「有。得百里之地而君临之,都能使诸侯来朝、拥有天下。行一不义、杀一无辜而得天下,都不肯做。这是相同。」

公孙丑:「请问他们所以不同?」

孟子:「宰我、子贡、有若,智足以知圣人;他们虽有所偏好,却不至阿谀所好。宰我说:『以我观夫子,贤于尧舜远了。』子贡说:『见其礼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后,衡量百世之王,没有人能违背。自有生民以来,没有夫子。』有若说:『岂只人呢!麒麟之于走兽,凤凰之于飞鸟,泰山之于土丘,河海之于积水,是同类。圣人之于人,也是同类。出于其类,拔乎其萃。自有生民以来,没有盛于孔子的。』」

公孫丑問曰:「夫子加齊之卿相,得行道焉,雖由此霸王不異矣。如此則動心否乎?」孟子曰:「否,我四十不動心。」曰:「若是則夫子過孟賁遠矣。」曰:「是不難。告子先我不動心。」曰:「不動心有道乎?」曰:「有。北宮黝之養勇也,不膚橈,不目逃。思以一豪挫於人,若撻之於市朝。不受於褐寬博,亦不受於萬乘之君。視刺萬乘之君若刺褐夫。無嚴諸侯。惡聲至,必反之。孟施舍之所養勇也,曰:『視不勝猶勝也。量敵而後進,慮勝而後會,是畏三軍者也。舍豈能為必勝哉?能無懼而已矣。』孟施舍似曾子,北宮黝似子夏。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賢,然而孟施舍守約也。昔者曾子謂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嘗聞大勇於夫子矣: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孟施舍之守氣,又不如曾子之守約也。」曰:「敢問夫子之不動心與告子之不動心,可得聞與?」「告子曰:『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得於心,勿求於氣。』不得於心,勿求於氣,可;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可。夫志,氣之帥也;氣,體之充也。夫志至焉,氣次焉。故曰:持其志,無暴其氣。」「既曰『志,至焉;氣,次焉』,又曰『持其志,無暴其氣』者,何也?」曰:「志壹則動氣;氣壹則動志也。今夫蹶者趨者是氣也而反動其心。」「敢問夫子惡乎長?」曰:「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敢問何謂浩然之氣?」曰:「難言也。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于天地之間。其為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也。行有不慊於心則餒矣。我故曰:告子未嘗知義。以其外之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無若宋人然。宋人有閔其苗之不長而揠之者,芒芒然歸,謂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長矣!』其子趨而往視之,苗則槁矣!天下之不助苗長者寡矣。以為無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長者,揠苗者也,非徒無益,而又害之。」「何謂知言?」曰:「詖辭知其所蔽,淫辭知其所陷,邪辭知其所離,遁辭知其所窮。生於其心,害於其政;發於其政,害於其事。聖人復起,必從吾言矣。」「宰我、子貢善為說辭,冉牛、閔子、顏淵善言德行;孔子兼之,曰:『我於辭命,則不能也。』然則夫子既聖矣乎?」曰:「惡!是何言也!昔者子貢問於孔子曰:『夫子聖矣乎?』孔子曰:『聖則吾不能,我學不厭而教不倦也。』子貢曰:『學不厭,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聖矣。』夫聖,孔子不居,是何言也?」「昔者竊聞之:子夏、子游、子張皆有聖人之一體,冉牛、閔子、顏淵則具體而微,敢問所安?」曰:「姑舍是。」曰:「伯夷、伊尹何如?」曰:「不同道。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則進,亂則退,伯夷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進,亂亦進,伊尹也。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孔子也。皆古聖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所愿,則學孔子也。」「伯夷、伊尹於孔子,若是班乎?」曰:「否,自有生民以來,未有孔子也。」曰:「然則有同與?」曰:「有。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諸侯,有天下。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為也。是則同。」曰:「敢問其所以異?」曰:「宰我、子貢、有若,智足以知聖人;污,不至阿其所好。宰我曰:『以予觀於夫子,賢於堯、舜遠矣。』子貢曰:『見其禮而知其政,聞其樂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後,等百世之王,莫之能違也。自生民以來,未有夫子也。』有若曰:『豈惟民哉!麒麟之於走獸,鳳凰之於飛鳥,泰山之於丘垤,河海之於行潦,類也。聖人之於民,亦類也。出於其類,拔乎其萃。自生民以來,未有盛於孔子也。』」
解读本意是《孟子》心性论的巅峰。先以三养勇(北宫黝、孟施舍、曾子)铺垫「不动心」的层级,引出「志—气」关系:志帅气、持志无暴气。核心在「浩然之气」——至大至刚、配义与道、集义所生、勿助长,配「揠苗」之戒,说明道德力量须自然积累而非强求。又「知言」四蔽(詖淫邪遁),使心性之学兼及辨析言辞。末以「乃所愿学孔子」定其人格归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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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丑上 · 第3章

孟子说:「倚仗实力而假借仁义的是霸,霸必凭大国;以德行仁的是王,王不须大国,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以力服人的,不是心服,是力不足;以德服人的,中心喜悦而诚服,如七十子之服孔子。《诗经》说:『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没有不归服。』就是这个意思。」

孟子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國;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湯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詩》云:『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此之謂也。」
解读「力」与「德」之辨,是霸道与王道的根本分际。霸者假仁,民慑于力而「非心服」;王者行仁,民悦于德而「中心诚服」。汤七十里、文王百里竟能王,正因德不待大。引《诗》「无思不服」,以七十子服孔子为喻,把政治归属收束为人格感化——服人者服其力,服心者服其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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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丑上 · 第4章

孟子说:「行仁就荣耀,不仁就屈辱。如今厌恶屈辱却处于不仁,这如同厌恶潮湿却住低处。如果厌恶它,不如贵德而尊士。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国家安闲,趁这时修明政刑,虽大国必畏之。《诗经》说:『趁天未阴雨,取那桑皮,缠缚门窗。如今下面的人,谁敢欺侮我?』孔子说:『作这诗的人,是懂得道啊!能治其国家,谁敢侮之?』如今国家安闲,趁这时却享乐怠傲,是自求祸患。祸福无不自己求来的。《诗经》说:『永远配合天命,自求多福。』《太甲》说:『天作孽,犹可避;自作孽,不可活。』就是这个意思。」

孟子曰:「仁則榮,不仁則辱。今惡辱而居不仁,是猶惡濕而居下也。如惡之,莫如貴德而尊士。賢者在位,能者在職;國家閑暇,及是時明其政刑,雖大國,必畏之矣。《詩》云:『迨天之未陰雨,徹彼桑土,綢繆牖戶。今此下民,或敢侮予?』孔子曰:『為此詩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國家,誰敢侮之?』今國家閑暇,及是時般樂怠敖,是自求禍也。禍福無不自己求之者。《詩》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太甲》曰:『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謂也。」
解读「仁则荣,不仁则辱」以因果警人。恶辱而居不仁,如恶湿而居下,是自相矛盾。孟子把「贵德尊士」「明其政刑」作为免侮之策,引《鸱鸮》《太甲》证「祸福自己求」——外祸可避,自取之孽不可逃。为政者当于国家闲暇时修政,不可般乐怠敖、坐待祸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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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丑上 · 第5章

孟子说:「尊重贤才、任用能人,俊杰在位,那么天下的士人都喜悦而愿立于其朝了。市场,给仓储而不征税,有法度而不夺其货,那么天下的商人都喜悦而愿藏于其市了。关口,稽查而不征税,那么天下的旅客都喜悦而愿出于其路了。耕者,助耕而不另收税,那么天下的农人都喜悦而愿耕于其野了。民居,无夫布里布之征,那么天下的百姓都喜悦而愿做他的子民了。真能行这五者,则邻国之民仰望他如父母。率领子弟攻打父母,自有生民以来没有能成功的。这样,就无敌于天下。无敌于天下者,是天吏。这样还不能王,是从来没有的。」

孟子曰:「尊賢使能,俊杰在位,則天下之士皆悅而愿立於其朝矣。市,廛而不征,法而不廛,則天下之商皆悅而愿藏於其市矣。關,譏而不征,則天下之旅皆悅而愿出於其路矣。耕者,助而不稅,則天下之農皆悅而愿耕於其野矣。廛,無夫、里之布,則天下之民皆悅而愿為之氓矣。信能行此五者,則鄰國之民仰之若父母矣。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有生民以來未有能濟者也。如此,則無敵於天下。無敵於天下者,天吏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解读本章是孟子「仁政」的经济方案,五者(尊贤、市廛、关讥、耕助、廛布)皆在减轻负担、与民休息。其逻辑链条清晰:轻徭薄赋→四民来归→邻民仰如父母→「率子弟攻父母」必不可济→无敌于天下。把「天吏」建立在制度性仁政之上,而非空言德化,是王道可操作化的关键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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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丑上 · 第6章

孟子说:「人都有不忍伤害别人的心。先王有不忍伤害别人的心,这才有不忍伤害别人的政治。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在掌心运转。所以说人都有不忍人之心:如今人突然看见小孩要掉进井里,都有惊骇同情的心;不是要结交小孩的父母,不是要在乡党朋友中博取名誉,也不是厌恶那呼声才如此。由此看来,没有同情心的,不是人。没有羞恶心的,不是人。没有辞让心的,不是人。没有是非心的,不是人。同情心,是仁的端绪;羞恶心,是义的端绪;辞让心,是礼的端绪;是非心,是智的端绪。人有这四端,如同有四肢。有这四端却自谓不能的,是自我戕贼;说他的君不能的,是戕贼其君。凡在我身上有四端的,知道都要扩充它,如火的初燃,泉的初涌。若能扩充,足以安定四海;若不扩充,不足以事奉父母。」

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運之掌上。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非所以內交於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於鄉黨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由是觀之,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也。有是四端而自謂不能者,自賊者也;謂其君不能者,賊其君者也。凡有四端於我者,知皆擴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茍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茍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
解读「四端」说为孟子性善论纲领。「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的怵惕恻隐,剥尽功利计较,证良知本有不假外求。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四心,对应仁义礼智四德之端,如人有四体。关键在「扩而充之」——善端非完成,须由火然泉达般扩充,方能保四海;不充则连事父母亦不足。由心善导性善,由端绪导扩充,是孟子内圣之学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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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丑上 · 第7章

孟子说:「造箭的人难道比造甲的人不仁吗?造箭的唯恐不伤人,造甲的唯恐伤人。巫医和匠人也是如此。所以术业不可不谨慎。孔子说:『里中有仁则美。选择而不处仁,怎得智?』仁,是天降的尊爵,人的安宅。没人阻挡却不仁,是不智。不仁不智,无礼无义,是被人役使。被人役使却以被役为耻,如同弓人耻于造弓、矢人耻于造矢。如果耻之,不如为仁。仁者如射箭:射者正己而后发;发而不中,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罢了。」

孟子曰:「矢人豈不仁於函人哉?矢人惟恐不傷人,函人惟恐傷人。巫匠亦然。故術不可不慎也。孔子曰:『里仁為美。擇不處仁,焉得智?』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莫之御而不仁,是不智也。不仁不智,無禮無義,人役也。人役而恥為役,由弓人而恥為弓、矢人而恥為矢也。如恥之,莫如為仁。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後發;發而不中,不怨勝己者,反求諸己而已矣。」
解读本章以「矢人函人」喻职业对人心之塑,引出「术不可不慎」——所业影响所志。仁是「天之尊爵、人之安宅」,弃仁是自弃安宅、甘为人役。末以射为喻:正己而后发,不中则反求诸己,把道德责任归于自身而非外物。由择业之慎,归于反身修仁,是孟子「为己」之学的具体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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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丑上 · 第8章

孟子说:「子路,别人告诉他有过错就高兴。禹听到善言就拜谢。大舜更伟大,善与人同,舍己从人,乐于取人之善以为善。从耕稼、制陶、打渔,直到为帝,无非取于人。取人之善以为善,是与人同善。所以君子没有比与人为善更大的了。」

孟子曰:「子路,人告之以有過則喜。禹聞善言則拜。大舜有大焉,善與人同,舍己從人,樂取於人以為善。自耕稼、陶、漁,以至為帝,無非取於人者。取諸人以為善,是與人為善者也。故君子莫大乎與人為善。」
解读此章标举「与人为善」——非独善,乃「取诸人以为善」、与人共成其善。子路闻过则喜、禹闻善言则拜,皆乐善之资;大舜「舍己从人」,自耕渔以至为帝皆取于人,是乐善之极。孟子把「善」从个人德行拓展为公共可共享、可积累的力量,开「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的教化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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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丑上 · 第9章

孟子说:「伯夷不是他的君不事奉,不是他的友不交。不立于恶人的朝廷,不与恶人说话;立于恶人的朝廷、与恶人说话,如同穿朝衣朝冠坐在泥炭上。推其厌恶恶人的心,设想与乡人立,那乡人冠不正,就望望然离开,像怕被沾污。所以诸侯虽有善言辞来邀请的,也不受。不受,也是不屑接近。柳下惠,不羞于污君,不卑于小官。进用不隐藏贤能,必以其道。被遗弃而不怨,困穷而不悯。所以说:『你是你,我是我。虽赤身裸体在我旁,你怎能沾污我!』所以悠然与他相处而不失己,有人挽留就留下。挽留就留下,也是不屑离去。」孟子说:「伯夷狭隘,柳下惠不恭。狭隘与不恭,君子不从这般做。」

孟子曰:「伯夷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友。不立於惡人之朝,不與惡人言;立於惡人之朝,與惡人言,如以朝衣朝冠坐於涂炭。推惡惡之心,思與鄉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將浼焉。是故諸侯雖有善其辭命而至者,不受也。不受也者,是亦不屑就已。柳下惠,不羞污君,不卑小官。進不隱賢,必以其道。遺佚而不怨,厄窮而不憫。故曰:『爾為爾,我為我。雖袒裼裸裎於我側,爾焉能浼我哉!』故由由然與之偕而不自失焉,援而止之而止。援而止之而止者,是亦不屑去已。」孟子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與不恭,君子不由也。」
解读伯夷「清」而隘,柳下惠「和」而不恭,孟子并以为「君子不由」——取二者之偏,立「中道」之则。伯夷以避恶失之峻,柳下惠以容恶失之猥。孟子既不取孤高绝物,亦不取同流合污,暗示圣之时者孔子「可以仕止久速」方为中道。此章以人物批评收束公孙丑上,呼应篇首「乃所愿学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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