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
N°07
典藏
孟子现代读本
第 七 篇

离娄上

⊙ 高中 · 典藏 (战国)孟轲 撰 / 语文桥 今译 共 28 章 约 7075 字 ☕ 约 24 分钟

离娄上 · 第1章

孟子说:“即便有离娄那样明亮的眼睛、公输般那样精巧的手艺,如果不使用圆规和曲尺,也画不出方形和圆形;即便有师旷那样灵敏的耳朵,如果不凭借六律,也不能校正五音;即便有尧舜那样的治道,如果不施行仁政,也不能平治天下。如今有些诸侯虽有仁慈的心肠和仁爱的声誉,百姓却未能蒙受他的恩泽,他的为政也不能成为后世效法的典范,这都是因为不实行先王之道的缘故。所以说:只有善心不足以办好政事,只有法度也不能自行运转。《诗经》上说:‘不犯过错、不遗忘,全按旧有的典章。’遵循先王的法度而犯错的,是从来没有的事。圣人既已竭尽目力,又加上圆规曲尺和准绳,用来制作方、圆、平、直的器具,那是取用不尽的;既已竭尽耳力,又加上六律来校正五音,也是取用不尽的;既已竭尽心思,又加上怜悯百姓的仁政,于是仁德便覆盖天下了。所以说,堆高必定凭借丘陵,掘深必定凭借川泽,为政若不凭借先王之道,能说是聪明吗?因此只有仁者才该居于高位。不仁的人居于高位,便是把他的恶行播散给众人。上面没有道义的度量,下面没有法度的遵守,朝廷不信道义,工匠不信尺度,君子触犯义理,小人触犯刑罚,国家还能存在,那不过是侥幸。所以说,城墙不坚固、兵甲不充足,并不是国家的灾祸;田野未开垦、财货未积聚,并不是国家的祸害。上面无礼、下面无学,刁民兴起,离灭亡就没有几天了。《诗经》上说:‘上天正在颠覆,不要那样泄泄多言。’泄泄就如同沓沓。侍奉君主不讲道义,进退没有礼仪,一开口就非议先王之道,那便如同沓沓了。所以说,以难事责求于君叫做恭,陈说善道、闭拒邪说叫做敬,认为‘我君做不到’便不去辅翼,叫做贼。”

孟子曰:“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员;师旷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不可法于后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故曰: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诗》云:‘不愆不忘,率由旧章。’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圣人既竭目力焉,继之以规矩准绳,以为方员平直,不可胜用也;既竭耳力焉,继之以六律正五音,不可胜用也;既竭心思焉,继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故曰,为高必因邱陵,为下必因川泽,为政不因先王之道,可谓智乎? 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恶于众也。上无道揆也,下无法守也,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义,小人犯刑,国之所存者幸也。故曰,城郭不完,兵甲不多,非国之灾也;田野不辟,货财不聚,非国之害也。上无礼,下无学,贼民兴,丧无日矣。《诗》云:‘天之方蹶,无然泄泄。’泄泄犹沓沓也。事君无义,进退无礼,言则非先王之道者,犹沓沓也。故曰,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吾君不能谓之贼。”
解读语文桥按:本章以离娄之明、公输之巧、师旷之聪起兴,意在说明“巧”与“明”皆须依“规矩”“六律”方能成用,治天下亦然——尧舜之道必以仁政为器。徒有仁心而无先王之法,则泽不及民;徒有法度而无仁心推行,则法不能自行。为政必因先王之道,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居位,是播恶于众。上无道揆、下无法守,国存幸耳。末引“泄泄犹沓沓”,戒臣子以非先王之道为沓沓,责难陈善方为恭敬,反是者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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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第2章

孟子说:“圆规曲尺,是方与圆的极则;圣人,是人类伦常的极则。要做君主,便该尽君主之道;要做臣子,便该尽臣子之道。二者都不过效法尧舜罢了。不用舜事尧的心来事君,便是不敬其君;不用尧治民的方法治民,便是残害其民。孔子说:‘道只有两条,仁与不仁罢了。’虐害百姓太甚,便身死国亡;不甚,也身危国削,谥作‘幽’‘厉’,纵有孝子慈孙,百世也不能改。《诗经》说:‘殷商的镜子不远,就在夏朝之世。’正是此意。”

孟子曰:“规矩,方员之至也;圣人,人伦之至也。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二者皆法尧舜而已矣。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尧之所以治民治民,贼其民者也。孔子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暴其民甚,则身弑国亡;不甚,则身危国削,名之曰‘幽’、‘厉’,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也。《诗》云:‘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此之谓也。”
解读语文桥按:规矩为方圆之极则,圣人为人伦之极则。为君为臣,皆当法尧舜:以舜事尧之心事君,以尧治民之道治民。孔子“道二,仁与不仁而已”,一语截断众流。暴民者身弑国亡,轻则身危国削,恶谥“幽厉”虽百世孝孙不能改。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此正警示后世:不仁之祸,非但及身,且污青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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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第3章

孟子说:“夏商周三代得天下,是由于仁;失天下,是由于不仁。诸侯国之所以废兴存亡,也是如此。天子不仁,保不住四海;诸侯不仁,保不住社稷;卿大夫不仁,保不住宗庙;士人与庶人不仁,保不住自身。如今人厌恶死亡却乐于不仁,这好比厌恶醉酒却偏要强饮酒。”

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国之所以废兴存亡者亦然。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庙;士庶人不仁,不保四体。今恶死亡而乐不仁,是犹恶醉而强酒。”
解读语文桥按:三代得天下以仁,失天下以不仁,乃全书纲领之一。推之诸侯、卿大夫、士庶人,各以其位而“保”不同:天子保四海,诸侯保社稷,卿大夫保宗庙,士庶人保四体。不仁则层层失守。末句“恶死亡而乐不仁,是犹恶醉而强酒”,以醉喻亡,极讽当时诸侯明知不仁取亡而安之若命,可谓痛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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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第4章

孟子说:“爱别人而别人不亲近,便反躬自问我的仁够不够;治理人而治不好,便反躬自问我的智够不够;以礼待人而人不答理,便反躬自问我的敬够不够。凡是行为得不到预期效果的,都反过来求之于自己,自身端正了,天下人自然归附。《诗经》说:‘永远配合天命,自求多福。’”

孟子曰:“爱人不亲,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礼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解读语文桥按:爱人不亲、治人不治、礼人不答,人每归咎于外,孟子独教“反其仁、反其智、反其敬”,此即“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怨天尤人者失其本,反身而诚者得其正;身正则不言而天下归之。引《诗》“永言配命,自求多福”,明祸福惟己所召,非由外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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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第5章

孟子说:“人有句常说的话,都道‘天下国家’。天下的根本在国,国的根本在家,家的根本在自身。”

孟子曰:“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国家’。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
解读语文桥按:人有恒言“天下国家”,孟子逆推其本: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由身而家、而国、而天下,正是《大学》修齐治平之序。看似宏大的“天下”,其根柢不过一身之修。舍身而言治国平天下,犹筑楼于浮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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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第6章

孟子说:“为政不难,只要不得罪于巨室。巨室所仰慕的,一国都仰慕;一国所仰慕的,天下都仰慕,所以德教便沛然洋溢于四海。”

孟子曰:“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巨室之所慕,一国慕之;一国之所慕,天下慕之,故沛然德教溢乎四海。”
解读语文桥按:为政不难,难在“不得罪于巨室”。巨室者,世卿大族,德望所归。其所慕,一国慕之;一国慕,天下慕之。故德教之施,不恃刑驱势迫,而恃风声所被、沛然溢乎四海。此与“君子之德风”一脉,足见孟子重教化感化、轻威权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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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第7章

孟子说:“天下有道之时,道德小的听命于道德大的,贤能小的听命于贤能大的;天下无道之时,力量小的听命于力量大的,弱国听命于强国。这两种情形,都是天意。顺天者存,逆天者亡。齐景公说:‘既不能命令别人,又不肯受别人命令,这是自绝于人。’只得流泪把女儿嫁到吴国。如今小国效法大国却以受命为耻,这好比弟子以受命于先师为耻。如果觉得耻辱,不如效法文王。效法文王,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能执政于天下。《诗经》说:‘殷商的子孙,数目何止十万。上帝既已授命,便都臣服于周。臣服于周,可知天命无常。殷士美好聪敏,来京助行祼祭。’孔子说:‘仁德不凭人数多。国君好仁,天下无敌。’如今想无敌于天下却不用仁,这好比握着滚烫的东西却不用水冲。《诗经》说:‘谁能握着滚烫,而不用凉水冲洗?’”

孟子曰:“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贤役大贤;天下无道,小役大,弱役强。斯二者,天也。顺天者存,逆天者亡。齐景公曰:‘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是绝物也。’涕出而女于吴。今也小国师大国而耻受命焉,是犹弟子而耻受命于先师也。如耻之,莫若师文王。师文王,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为政于天下矣。《诗》云:‘商之孙子,其丽不亿。上帝既命,侯于周服。侯服于周,天命靡常。殷士肤敏,祼将于京。’孔子曰:‘仁不可为众也。夫国君好仁,天下无敌。’今也欲无敌于天下而不以仁,是犹执热而不以濯也。《诗》云:‘谁能执热,逝不以濯?’”
解读语文桥按: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贤役大贤,以德不以力;无道则小役大、弱役强,唯力是视。二者皆“天”——势之自然。齐景公“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是自绝,小国耻受命于大国亦同此病。欲免此,莫若师文王,五年七年必为政于天下。末以“执热不濯”喻不仁而欲无敌,可笑亦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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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第8章

孟子说:“不仁的人,还能同他讲什么道理吗?他们安于危局而取其利,乐于导致灭亡的事。不仁的人若还可与言,那怎么还会有亡国败家之事?有孩童唱歌道:‘沧浪的水清啊,可以洗我的帽缨;沧浪的水浊啊,可以洗我的脚。’孔子说:‘小子们听好!水清就洗缨,水浊就洗脚,都是自己招来的。’人必定先自侮,然后别人才侮他;家必定先自毁,然后别人才毁它;国必定先自伐,然后别人才伐它。《太甲》说:‘天降的灾孽,还可避开;自己作的孽,逃也逃不掉。’正是此意。”

孟子曰:“不仁者可与言哉? 安其危而利其菑,乐其所以亡者。不仁而可与言,则何亡国败家之有? 有孺子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孔子曰:‘小子听之! 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
解读语文桥按:不仁者安于危、利于灾、乐于所以亡,与之言无可言。孺子歌“沧浪之水”本为孔子所叹:水之清浊,自取濯缨濯足。推之人事,“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后人毁之;国必自伐,后人伐之”。引《太甲》“自作孽不可活”,明祸本在自己,怨天者未知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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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第9章

孟子说:“桀纣之失天下,是由于失了百姓;失百姓,是由于失了民心。得天下有方法:得百姓,便得天下;得百姓有方法:得民心,便得百姓;得民心有方法:百姓所想要的,替他们积聚;所厌恶的,不要加在他们身上,如此而已。百姓归向仁德,如同水向下流、兽向旷野奔。所以为深潭赶鱼的,是水獭;为丛林赶雀的,是鹯鸟;为汤武赶百姓的,是桀与纣。如今天下之君有喜好仁的,诸侯便都为他赶百姓来了。纵想不称王,也做不到。如今想称王的,好比七年的病求三年的陈艾。若平时不蓄,终身得不到。若不立志于仁,终身忧辱,以至于死亡。《诗经》说:‘他们怎能好,无非相率溺亡。’正是此意。”

孟子曰:“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民之归仁也,犹水之就下、兽之走圹也。故为渊驱鱼者,獭也;为丛驱爵者,鹯也;为汤武驱民者,桀与纣也。今天下之君有好仁者,则诸侯皆为之驱矣。虽欲无王,不可得矣。今之欲王者,犹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苟为不畜,终身不得。苟不志于仁,终身忧辱,以陷于死亡。《诗》云:‘其何能淑,载胥及溺。’此之谓也。”
解读语文桥按:桀纣失天下,失民也;失民,失心也。得民在得心,得心在“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民归仁如水流下、兽走圹,势所必至。为渊驱鱼者獭,为丛驱爵者鹯,为汤武驱民者桀纣——桀纣反成汤武之资。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不畜终身不得;不志于仁,终身忧辱。警切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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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第10章

孟子说:“自己残害自己的人,不可同他讲什么;自己抛弃自己的人,不可同他有所作为。说话诋毁礼义,叫做自暴;自身不能居仁由义,叫做自弃。仁,是人安稳的住宅;义,是人正当的道路。空着安稳的住宅不住,丢下正当的道路不走,可悲啊!”

孟子曰:“自暴者,不可与有言也;自弃者,不可与有为也。言非礼义,谓之自暴也;吾身不能居仁由义,谓之自弃也。仁,人之安宅也;义,人之正路也。旷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哀哉!”
解读语文桥按:自暴者言非礼义,自弃者身不能居仁由义。仁为安宅,义为正路,而人乃“旷安宅弗居、舍正路不由”,孟子故叹“哀哉”。此章最见孟子对人性本具仁义之确信:宅与路俱在,不居不由,非不能也,不为也。哀其自弃,正所以唤其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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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第11章

孟子说:“道在眼前却向远处求,事本容易却向难处求。只要人人亲爱自己的双亲、尊敬自己的长辈,天下就太平了。”

孟子曰:“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
解读语文桥按: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人之通病。仁义非玄远之物,即“人人亲其亲、长其长”之庸言庸行。舍近求远、避难就易,是终身不得其门。能于日用伦常尽亲长之实,天下自平。此最破学者“高远难企”之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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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第12章

孟子说:“居下位而不能得君上信任,便不能治理百姓。得君上信任有方法:不能取信于朋友,便不能得君上信任;取信朋友有方法:侍奉双亲不能博其欢心,便不能取信朋友;悦亲有方法:反身自省而不诚,便不能悦亲;诚身有方法:不明于善,便不能诚其身。所以诚,是天之道;思诚,是人之道。至诚而不能动人,是从来没有的;不诚,没有能动人的。”

孟子曰:“居下位而不获于上,民不可得而治也。获于上有道,不信于友,弗获于上矣;信于友有道,事亲弗悦,弗信于友矣;悦亲有道,反身不诚,不悦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其身矣。是故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
解读语文桥按:孟子以“诚”为贯通天人之枢:天之道只是真实无妄,人之道只是思而勉至。居下位者每怨上不己知,孟子却教从悦亲信友、反身而诚一路做去,下学上达,皆自此一念真实始。至诚之感,未有不动者;一毫虚伪,便终不能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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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第13章

孟子说:“伯夷避纣王,居北海之滨,听说文王兴起,便振奋道:‘何不归去呢!我听说西伯善于奉养长者。’太公避纣王,居东海之滨,听说文王兴起,也振奋道:‘何不归去呢!我听说西伯善于奉养长者。’二老,是天下的大老,他们归向文王,便是天下做父亲的归向文王。天下做父亲的归向他,做儿子的还往哪里去?诸侯中若有实行文王之政的,七年之内,必能执政于天下。”

孟子曰:“伯夷辟纣,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 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太公辟纣,居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 吾闻西伯善养老者。’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而归之,是天下之父归之也。天下之父归之,其子焉往?诸侯有行文王之政者,七年之内,必为政于天下矣。”
解读语文桥按:伯夷、太公避纣居海滨,闻文王作而曰“盍归乎来”,以其善养老。二老者天下之大老,父也;父归之,其子焉往?此即“天下之父归之”的感化之效。诸侯行文王之政,七年必为政于天下。养老非细事,乃收天下之心之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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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第14章

孟子说:“冉求做季氏家臣,不能更改季氏的德行,反而收粟比往日加倍。孔子说:‘冉求不是我的门徒,小子们鸣鼓攻打他都可以。’由此看来,君主不行仁政而帮他聚敛致富的,都是孔子所唾弃的,何况替他拼命作战?争地而战,杀人遍野;争城而战,杀人满城,这就是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罪大恶极、死有余辜。所以好战的受最重刑,连结诸侯的其次,开垦草莱、分土授民的又其次。”

孟子曰:“求也为季氏宰,无能改于其德,而赋粟倍他曰。孔子曰:‘求非我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由此观之,君不行仁政而富之,皆弃于孔子者也,况于为之强战? 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于死。故善战者服上刑,连诸侯者次之,辟草莱、任土地者次之。”
解读语文桥按:冉求为季氏宰,不能易其恶,反赋粟倍他日,孔子令门人鸣鼓攻之。由此推之,君不行仁政而富之,皆孔子所弃,况为之强战、争地杀人盈野城者?此“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死。善战者服上刑,连诸侯、任土地者次之——孟子重农贱战、恶聚敛之严,于此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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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第15章

孟子说:“观察一个人,没有比看他的瞳仁更好的了。瞳仁不能掩盖他的丑恶。胸中正,瞳仁便明亮;胸中不正,瞳仁便昏蒙。听他的言语,看他的瞳仁,这人还能藏到哪里去?”

孟子曰:“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瞭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听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廋哉?”
解读语文桥按: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胸中正则眸子瞭,不正则眸子眊。听其言、观其眸,人焉廋哉?孟子以目为心之窗,破巧言令色之伪。后世“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与之暗合。考察人物,不徒听其辞,更观其神,此察人之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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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第16章

孟子说:“谦恭的人不侮辱人,俭朴的人不掠夺人。侮辱、掠夺人的君主,只怕别人不顺从自己,这怎能算谦恭俭朴?谦恭俭朴难道可以靠声音笑貌装出来吗?”

孟子曰:“恭者不侮人,俭者不夺人。侮夺人之君,惟恐不顺焉,恶得为恭俭?恭俭岂可以声音笑貌为哉?”
解读语文桥按:恭者不侮人,俭者不夺人。反观侮夺人之君,惟恐人不顺己,何得为恭俭?恭俭岂是声音笑貌所能装出?孟子直揭:德性在内,形于外者伪;以貌取恭俭,犹以衣裳测腹心。诚中形外,方是真恭俭。后世乡原“阉然媚世”,正孟子所深恶,以其声音笑貌似恭俭而中无其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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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第17章

淳于髡说:“男女之间不亲手递接东西,是礼吗?”
孟子说:“是礼。”
淳于髡说:“嫂子掉进水里,那么用手去拉她吗?”
孟子说:“嫂子掉水里不救,是豺狼。男女不亲授,是礼;嫂子溺水用手拉,是权变。”
淳于髡说:“如今天下人都掉进水里了,先生不去救,为什么?”
孟子说:“天下溺水,要用道去救;嫂子溺水,用手去救——你想用手去救天下吗?”

淳于髡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与?”
孟子曰:“礼也。”
曰:“嫂溺,则援之以手乎?”
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
曰:“今天下溺矣,夫子之不援,何也?”
曰:“天下溺,援之以道;嫂溺,援之以手,子欲手援天下乎?”
解读语文桥按:男女授受不亲,礼之常也;嫂溺援之以手,权之变也。淳于髡以“天下溺”诘孟子不援,孟子答:天下溺当援之以道,非手所能。常经与权变,各有所施。髡以小而况大,孟子正其比例:嫂溺用手,天下溺用道,不可混。权者,所以行权达经,非废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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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第18章

公孙丑说:“君子不亲自教自己的儿子,为什么?”
孟子说:“情势上行不通。教者必用正道,正道不行,便继之以怒。继以怒,就反而伤了感情。儿子会说:‘父亲教我用正道,父亲自己却未出于正道。’这就父子相伤了。父子相伤,便不好了。古时候交换儿子来教,父子之间不互相督责向善。督责向善便生隔阂,隔阂便没有比这更不祥的了。”

公孙丑曰:“君子之不教子,何也?”
孟子曰:“势不行也。教者必以正,以正不行,继之以怒。继之以怒,则反夷矣。‘夫子教我以正,夫子未出于正也。’则是父子相夷也。父子相夷,则恶矣。古者易子而教之,父子之间不责善。责善则离,离则不祥莫大焉。”
解读语文桥按:君子不亲教子,非疏也,势不行也。教者必以正,正不行则怒,怒则伤恩;且子将曰“夫子教我以正,而夫子未出于正”,父子相夷,恶莫大焉。古者易子而教,父子之间不责善,责善则离。此见孟子重伦常之和,不以“为善”伤天性之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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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第19章

孟子说:“侍奉谁最大?侍奉双亲最大。守护什么最大?守护自身最大。不丧失自身却能侍奉好双亲的,我听说过;丧失自身却能侍奉好双亲的,我没听说过。什么不该侍奉?侍奉双亲是根本。什么不该守护?守护自身是根本。曾子奉养曾皙,每餐必有酒肉。撤席时,必问余下的给谁;问有没有剩余,必答有。曾皙死后,曾元奉养曾子,每餐必有酒肉。撤席时,不问候给谁;问有没有剩余,答说没有了,准备下次再进。这便是所谓养口腹的。像曾子,才可说是养志。侍奉双亲能像曾子那样,便可以了。”

孟子曰:“事,孰为大? 事亲为大。守,孰为大?守身为大。不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闻之矣;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未之闻也。孰不为事? 事亲,事之本也。孰不为守? 守身,守之本也。曾子养曾皙,必有酒肉。将彻,必请所与,问有余,必曰有。曾皙死,曾元养曾子,必有酒肉。将彻,不请所与,问有余,曰亡矣,将以复进也。此所谓养口体者也。若曾子,则可谓养志也。事亲若曾子者,可也。”
解读语文桥按:事亲为大,守身为大。曾皙在时,曾子养志——彻必请所与、问有余必曰有,体亲之心也;曾元养口体——不请所与、曰亡将以复进,仅供腹飧而已。养志、养口体,判然两境。守身不失,方能真事其亲;失身而事亲,未之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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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第20章

孟子说:“那些当政的小人不足责备,政事不足非议,只有大人才能够纠正君主心术的错误。君主仁,便没有人不仁;君主义,便没有人不义;君主正,便没有人不正。一旦纠正了君主,国家就安定了。”

孟子曰:“人不足与适也,政不足间也,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
解读语文桥按:人不足责、政不足非,惟大人能格君心之非。君仁则莫不仁,君义则莫不义,君正则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孟子不汲汲于责人议政,而直探本源在君心。格君心之非,乃“大人”之事——非权位,乃能以德正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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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第21章

孟子说:“有料想不到的赞誉,有求全责备的诋毁。”

孟子曰:“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
解读语文桥按: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誉不必实至,毁不必罪当;毁誉之来,每出意料。君子于此,但当反身循理,不以虚誉喜、不以苛毁忧。此章虽短,足破世情:人之评我不系于我之实,而系于人之私,故不可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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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第22章

孟子说:“人之所以轻易发言,只因他无所负责罢了。”

孟子曰:“人之易其言也,无责耳矣。”
解读语文桥按:人之易其言也,无责耳矣。轻发空言者,只因未尝负责任。言语一出,便有相应之事与责;易言者未尝虑此,故漫然出口。孟子以此戒轻诺妄谈。言顾行、行顾言,非可易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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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第23章

孟子说:“人的毛病,在于喜欢做别人的老师。”

孟子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
解读语文桥按:人之患在好为人师。好为人师者,未省己之未至,先欲正人;既失谦德,又增人厌。孟子此语,正学者膏肓之药。真师者不言师,好言师者非师。与“行有不得反求诸己”相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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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第24章

乐正子随子敖到了齐国。
乐正子来见孟子。孟子说:“你也来见我吗?”
乐正子说:“先生为什么说这话?”
孟子说:“你来了几天了?”
乐正子说:“昨天。”
孟子说:“昨天来,那我说这话,不也应当吗?”
乐正子说:“住处还没安顿好。”
孟子说:“你听过这样的话吗:住处安顿好,然后才来见长者?”
乐正子说:“克有罪。”

乐正子从于子敖之齐。
乐正子见孟子。孟子曰:“子亦来见我乎?”
曰:“先生何为出此言也?”
曰:“子来几日矣?”
曰:“昔者。”
曰:“昔者,则我出此言也,不亦宜乎?”
曰:“舍馆未定。”
曰:“子闻之也,舍馆定,然后求见长者乎?”
曰:“克有罪。”
解读语文桥按:乐正克从子敖(王驩)之齐,至数日不即见孟子,以“舍馆未定”解。孟子直责其缓。昔者来见尚云宜,况既安舍馆?克自认“有罪”。此见孟子严师弟子之礼:求学之道,当先见师长,不以馆舍为辞。亦暗讥其亲驩而疏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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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第25章

孟子对乐正子说:“你随子敖来,不过为吃吃喝喝罢了。我没想到你学了古人之道,竟用来吃吃喝喝。”

孟子谓乐正子曰:“子之从于子敖来,徒餔啜也。我不意子学古之道而以餔啜也。”
解读语文桥按:孟子谓乐正子曰:子之从子敖来,徒餔啜(饮食)而已。我不意子学古之道而竟以餔啜为事。子敖王驩,嬖人弄臣也;乐正子从之,志在温饱而非问道。孟子深责其失所学之本。学者远佞人、亲贤师,乃不至于以道殉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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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第26章

孟子说:“不孝的事有三件,没有后代最大。舜不禀告父母而娶妻,怕的是绝后。君子认为这同禀告过一样。”

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舜不告而娶,为无后也。君子以为犹告也。”
解读语文桥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舜不告而娶,为惧无后也;君子以为犹告。礼“娶必告父母”,舜父顽母嚚,告则不得娶,将绝宗祀,故权而娶之。圣人行权,实本于“无后”之大不孝;“犹告”者,其心已告于天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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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第27章

孟子说:“仁的实质,是侍奉双亲;义的实质,是顺从兄长;智的实质,是明白这两点而坚持不放;礼的实质,是调节文饰这两点;乐的实质,是乐于这两点,乐就生出来了,生出来便遏制不住,遏制不住便不知不觉手舞足蹈起来。”

孟子曰:“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智之实,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乐之实,乐斯二者,乐则生矣,生则恶可已也,恶可已则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
解读语文桥按:仁之实事亲,义之实从兄,此即“亲亲”“长长”之推。智之实,知此二者而弗去;礼之实,节文此二者;乐之实,乐此二者而生。礼乐智皆从仁义流出,非空悬之理。乐则生,生则恶可已,不知手舞足蹈——此道德愉悦之自然,最见孟子“性善”之乐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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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第28章

孟子说:“天下人都高高兴兴要归附自己,却把天下人归附看得如同草芥一样,只有舜能做到。得不到双亲的欢心,不可以做人;不顺从双亲,不可以做儿子。舜尽侍奉双亲之道,使父亲瞽瞍也快乐起来;瞽瞍快乐了,天下便受感化;瞽瞍快乐了,天下做父子的伦常便定了,这就叫做大孝。”

孟子曰:“天下大悦而将归己,视天下悦而归己犹草芥也,惟舜为然。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舜尽事亲之道而瞽瞍底豫,瞽瞍底豫而天下化,瞽瞍底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此之谓大孝。”
解读语文桥按:天下大悦将归己,视之犹草芥,惟舜能之。不得乎亲不可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为子;舜尽事亲之道,使顽父瞽瞍底豫(致乐),由是一人之和化及天下,父子之伦遂定。此谓大孝——孝非独私其亲,乃以一身之和平天下之人伦,此孟子“孝”之极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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