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
N°04
典藏
孟子现代读本
第 四 篇

公孙丑下

⊙ 高中 · 典藏 (战国)孟轲 撰 / 语文桥 今译 共 14 章 约 6981 字 ☕ 约 23 分钟

公孙丑下 · 第1章

孟子说:「有利的天时比不上有利的地理形势,有利的地理形势又比不上人心的团结。一座三里内城、七里外城的小城,敌人四面围攻却不能取胜;既然四面围攻,总该遇到有利的天时了,然而不能取胜,这说明天时比不上地利。城墙并非不高,护城河并非不深,兵甲并非不坚利,粮食并非不多,却弃城逃走,这说明地利比不上人和。所以说:限制百姓不能靠疆界的封锁,巩固国家不能靠山川的险阻,威服天下不能靠兵甲的锐利。行仁政的得道者帮助他的人多,失道者帮助他的人少。少到极点,连亲族都背叛他;多到极点,天下都归顺他。以天下归顺之力,去攻打亲族背叛之人,所以君子要么不战,战就必定取胜。」

孟子曰:「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環而攻之而不勝;夫環而攻之,必有得天時者矣,然而不勝者,是天時不如地利也。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堅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國不以山溪之險,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親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順之。以天下之所順,攻親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戰,戰必勝矣。」
解读此章为全篇纲领。孟子以攻城为喻,层层剥落「天时」「地利」之可依,归本于「人和」——即民心之聚散。由军事推及政治,提出「域民」「固国」「威天下」皆不赖强权武力,而系于「得道」与否。「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八字,将政权合法性系于道义与人心,非徒言作战,实开后世「仁政」说之先声。语文桥谓:和与力,一则在人,一则任物;任物者暂,在人者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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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丑下 · 第2章

孟子准备去朝见齐王。齐王派人来说:「我本该来看望您,偏偏得了怕风的寒疾;明天早晨我将临朝听政,不知能否让我见到您?」孟子回答说:「不幸我也生了病,不能到朝廷去。」第二天,孟子到东郭氏家去吊丧。公孙丑说:「昨天您以生病推辞,今天却去吊丧,或许不太合适吧?」孟子说:「昨天病了,今天好了,为什么不去吊丧?」齐王派人来探病,医生也来了。孟仲子应付说:「昨天有王命来召,他本有采薪之忧(生病)不能上朝。今天病稍好,已赶往朝廷去了;我不知道他能否走到。」齐王又派几个人在路边拦截,说:「请务必别回家,直接到朝廷去!」孟子迫不得已,到景丑氏家借宿。景子说:「在家有父子,在外有君臣,这是人之大伦。父子以恩情为主,君臣以恭敬为主。我只见王敬重您,没见您有什么敬重王的表示。」孟子说:「咳!这是什么话!齐国人没有拿仁义来与王谈论的,难道是以为仁义不美吗?他们心里想『这样的人哪配和他谈仁义』,如此便是不敬到了极点。我若不是尧舜之道,不敢陈于王前,所以齐国人没有比我更敬王的了。」景子说:「不,我说的不是这个。《礼》说:『父亲召唤,不等答应就该起身;国君召唤,车驾未备也要出发。』您本准备朝见,听到王命却终于没去,似乎与礼不合。」孟子说:「难道说的是这个?曾子说:『晋楚的富有,我赶不上。他凭他的富,我凭我的仁;他凭他的爵,我凭我的义,我有什么欠缺呢?』曾子的话难道不合义吗?这或自有其一理。天下有公认为尊贵的三样:爵位、年齿、德行。朝廷重爵,乡里重齿,辅世长民重德。怎能凭其一就轻慢其余二者呢?所以将大有作为之君,必有不召之臣;要有谋略,就亲自去请教。他尊德乐道,不如此便不足以有为。故商汤对于伊尹,先向他学,然后任他为臣,所以不劳而王;桓公对于管仲,先学,然后任为臣,所以不劳而霸。如今天下地理相似、德行相当,谁也胜不了谁,无他,只喜用听自己教诲的人为臣,而不喜用能教诲自己的人为臣。汤对伊尹、桓公对管仲尚且不敢召,管仲尚且不可召,何况那不愿做管仲的人呢?」

孟子將朝王。王使人來曰:「寡人如就見者也,有寒疾,不可以風;朝將視朝,不識可使寡人得見乎?」對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明日出弔於東郭氏。公孫丑曰:「昔者辭以病,今日弔,或者不可乎?」曰:「昔者疾,今日愈,如之何不弔?」王使人問疾,醫來。孟仲子對曰:「昔者有王命,有采薪之憂,不能造朝。今病小愈,趨造於朝;我不識能至否乎?」使數人要於路曰:「請必無歸而造於朝。」不得已而之景丑氏宿焉。景子曰:「內則父子,外則君臣,人之大倫也。父子主恩,君臣主敬。丑見王之敬子也,未見所以敬王也。」曰:「惡!是何言也!齊人無以仁義與王言者,豈以仁義為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與言仁義也』云爾,則不敬莫大乎是。我非堯舜之道不敢以陳於王前,故齊人莫如我敬王也。」景子曰:「否,非此之謂也。《禮》曰:『父召無諾;君命召,不俟駕。』固將朝也,聞王命而遂不果,宜與夫禮若不相似然。」曰:「豈謂是與?曾子曰:『晉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義,吾何慊乎哉?』夫豈不義而曾子言之?是或一道也。天下有達尊三:爵一,齒一,德一。朝廷莫如爵,鄉黨莫如齒,輔世長民莫如德。惡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故將大有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謀焉則就之。其尊德樂道,不如是不足以有為也。故湯之於伊尹,學焉而後臣之,故不勞而王;桓公之於管仲,學焉而後臣之,故不勞而霸;今天下地醜德齊,莫能相尚。無他,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湯之於伊尹,桓公之於管仲,則不敢召;管仲且猶不可召,而況不為管仲者乎?」
解读此章写孟子托疾不朝,孟仲子为之饰辞,景丑以礼相责,而孟子长篇自辩。其要旨不在傲君,而在确立「不召之臣」之师道尊严:君臣之敬,非在跪拜趋走之仪,而在以仁义之道陈于王前。曾子「晋楚之富」一段,以仁、义、爵、齿对举,破世俗以富贵骄人之习。语文桥谓:孟子之「不朝」,正所以「敬王」——使王知有高于爵禄之达尊,而后真能尊德乐道。此即儒者立身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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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丑下 · 第3章

陈臻问道:「前些日子在齐国,王送您上等金一百镒您不受;在宋国,送七十镒您受了;在薛国,送五十镒您受了。如果前日不受是对的,那么今日受便是错的;如果今日受是对的,那么前日不受便是错的。先生总得居处其一吧。」孟子说:「都是对的。当在宋时,我正要远行,远行的人必得有路费,宋君说『送您盘缠』,我为什么不受?当在薛时,我有戒备之心,薛君说『听说您有戒心,特送兵备之费』,我为什么不受?至于在齐国,却没有什么理由。无故而馈赠,那是以货财收买我;哪有君子可以被货财收买的呢?」

陳臻問曰:「前日於齊,王饋兼金一百而不受;於宋,饋七十鎰而受;於薛,饋五十鎰而受。前日之不受是,則今日之受非也;今日之受是,則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子必居一於此矣。」孟子曰:「皆是也。當在宋也,予將有遠行;行者必以贐,辭曰『饋贐』,予何為不受?當在薛也,予有戒心,辭曰『聞戒故為兵饋之』,予何為不受?若於齊則未有處也。無處而饋之,是貨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貨取乎?」
解读陈臻以「受」与「不受」两难相质,孟子以「有无其处」解之:受金与否,不在一概辞或一概受,而在馈赠是否各有名目、是否暗含收买。宋、薛之受,名正而言顺;齐之不受,以「货之」故。语文桥谓:义者,宜也。取与之节,全看是否「有处」——无故之馈即货,有故之赠即礼。儒者非恶富贵,恶其以富贵易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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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丑下 · 第4章

孟子到平陆,对当地大夫说:「您的持戟卫士,一天之内三次失职(掉队),您会开除他吗?」大夫说:「不等到三次(就会开除)。」孟子说:「既然这样,那么您失职的地方也很多了。灾荒之年,您的百姓老弱饿死沟壑,壮年散逃四方的将近千人。」大夫说:「这不是距心所能做主的。」孟子说:「假如有个人受了人家的牛羊而替人放牧,那必定要替牛羊找牧场和草料。找不着牧场草料,是把牛羊还给主人呢,还是站在一旁看着它们饿死呢?」大夫说:「这便是距心的罪过了。」过了些日子,孟子朝见齐王说:「王所任命的都邑长官,我识得五人。明白自己罪过的,只有孔距心。」便把情形向王陈述。王说:「这是寡人的罪过啊。」

孟子之平陸,謂其大夫曰:「子之持戟之士,一日而三失伍,則去之否乎?」曰:「不待三。」「然則子之失伍也亦多矣。兇年饑歲,子之民老羸轉於溝壑,壯者散而之四方者幾千人矣。」曰:「此非距心之所得為也。」曰:「今有受人之牛羊而為之牧之者,則必為之求牧與芻矣。求牧與芻而不得,則反諸其人乎?抑亦立而視其死與?」曰:「此則距心之罪也。」他日,見於王曰:「王之為都者,臣知五人焉。知其罪者,惟孔距心。為王誦之。」王曰:「此則寡人之罪也。」
解读此章以「牧牛」为喻,责孔距心失职殃民,终使自承其罪,并借以讽齐王。孟子断案之法极妙:以「受牛羊而牧之」类比「受民而治之」,牧者失职则当还牛于主,治者失职则当任其咎。语文桥谓:民者,君与吏所受之「牛羊」也;凶年饿莩而曰「非所得为」,是弃所受而诿其责。距心之悟,亦王之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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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丑下 · 第5章

孟子对蚔蛙说:「您辞去灵丘长官而请求做士师,似乎合理,因为士师可以进言。如今几个月过去了,还不可以进言吗?」蚔蛙向王进谏而不被采纳,便辞官离去。齐国人说:「孟子替蚔蛙打算,倒是很好;替自己打算,我就不知道了。」公都子把这话告诉孟子。孟子说:「我听说过:有官职的,不能尽其职就离去;有进言责任的,不能尽其言就离去。我既没有官职,也没有进言的责任,那么我的进退,岂不宽宽绰绰很有余裕吗?」

孟子謂蚔蛙曰:「子之辭靈丘而請士師,似也,為其可以言也。今既數月矣,未可以言與?」蚔蛙諫於王而不用,致為臣而去。齊人曰:「所以為蚔蛙,則善矣;所以自為,則吾不知也。」公都子以告。曰:「吾聞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職則去;有言責者,不得其言則去。我無官守,我無言責也,則吾進退豈不綽綽然有餘裕哉?」
解读蚔蛙因谏不用而去,齐人却讥孟子「自为不如」,盖以其久居齐卿而未见其去。孟子以「官守」「言责」分疏:有职守者去就系于职事,无职守者进退自由。语文桥谓:此章见孟子之「闲」——不居其位,不谋其政,故能绰然有余;亦见其严于律己:责人谏,先自问有无其责。真率坦白,反显坦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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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丑下 · 第6章

孟子在齐国做卿,奉命到滕国去吊丧,齐王派盖地大夫王驩做副使同行。王驩从早到晚都与孟子相见,在齐、滕往返的路上,孟子却不曾和他谈过公事。公孙丑说:「齐国卿位,不算小了;齐、滕的路,不算近了。往返一趟却从不与他谈公事,为什么呢?」孟子说:「他既然有人(自己)处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孟子為卿於齊,出弔於滕,王使蓋大夫王驩為輔行。王驩朝暮見,反齊、滕之路,未嘗與之言行事也。公孫丑曰:「齊卿之位,不為小矣;齊、滕之路,不為近矣。反之而未嘗與言行事,何也?」曰:「夫既或治之,予何言哉?」
解读王驩为齐王嬖臣,小人也。孟子与之同使而不言公事,非轻之,乃不与之同流。公孙丑疑其疏,孟子答以「既或治之,予何言哉」。语文桥谓:君子与小人共事,不屑苟合,亦不妄争;既已委之,则默而观其败。此非冷漠,乃有所不为之洁。较之蚔蛙之「谏而去」,又是一层进退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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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丑下 · 第7章

孟子从齐国到鲁国安葬母亲,返回齐国时,中途停留在嬴地。充虞请教说:「前些日子您不知道虞的不才,派虞监造棺椁;当时事务紧急,虞不敢请问。如今想私下请教:棺木似乎太好了些。」孟子说:「古时棺椁没有定度,中古棺厚七寸,椁与之相称,从天子到庶人皆然。不只是为了好看,而是要尽人子之心。不得(礼制)不能用,没有财力也不能用。能合礼又有财力,古人皆用之,我为什么独独不用?况且为了使死者,不让泥土贴近肌肤,于人子之心岂不宽慰?我听说君子:不因为天下而俭薄其亲。」

孟子自齊葬於魯。反於齊,止於嬴。充虞請曰:「前日不知虞之不肖,使虞敦匠事;嚴,虞不敢請。今愿竊有請也:木若以美然。」曰:「古者棺槨無度,中古棺七寸,槨稱之,自天子達於庶人。非直為觀美也,然後盡於人心。不得,不可以為悅;無財,不可以為悅。得之為有財。古之人皆用之,吾何為獨不然?且比化者,無使土親膚,於人心獨無恔乎?吾聞之君子:不以天下儉其親。」
解读充虞疑棺椁「以美」,孟子答以古制与人心:葬亲之厚,非为观美,乃尽「比化者」不忍之诚。「得之」「有财」方可用,贫则不可强;富而不用,则是以天下俭其亲。语文桥谓:礼缘人情而制,棺椁之数,所以安亡者亦以安生者之心。孟子不尚奢,亦不尚吝,惟其中于「人心」与「财力」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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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丑下 · 第8章

沈同以私人身份问道:「燕国可以讨伐吗?」孟子说:「可以。子哙不应把燕国让给别人,子之也不应从子哙手里接受燕国。譬如这里有个人做官,您喜欢他,不向王报告,便私自把您儿子的俸禄爵位给了他;那士人,也没有王命而私自从您这里接受,这样可以吗?这和(让国)有什么不同?」齐人伐燕。有人问孟子:「您劝齐国伐燕,有这回事吗?」孟子说:「没有。沈同问『燕可伐吗』,我答『可』。他依此去伐了。他如果问『谁可以去伐』,我就答『只有天吏才可以伐』。譬如有人杀人,有人问『人可以杀吗』,我答『可』;他如果问『谁可以杀』,我就答『只有士师才可以杀』。如今是以燕伐燕(燕人伐燕人),我为什么要劝呢?」

沈同以其私問曰:「燕可伐與?」孟子曰:「可。子噲不得與人燕,子之不得受燕於子噲。有仕於此,而子悅之,不告於王,而私與之吾子之祿爵;夫士也,亦無王命而私受之於子,則可乎?何以異於是?」齊人伐燕。或問曰:「勸齊伐燕,有諸?」曰:「未也。沈同問:『燕可伐與?』吾應之曰:『可。』彼然而伐之也。彼如曰:『孰可以伐之?』則將應之曰:『為天吏則可以伐之。』今有殺人者,或問之曰:『人可殺與?』則將應之曰:『可。』彼如曰:『孰可以殺之?』則將應之曰:『為士師則可以殺之。』今以燕伐燕,何為勸之哉?」
解读沈同私问,孟子就事论理,答「可」者,谓子哙、子之擅让受国,于理当伐。然其「可」有严格前提:须「为天吏」者行之。齐以私欲伐燕,不过「以燕伐燕」,与汤武之师判若云泥。语文桥谓:孟子之「可」,是就燕国内乱之是非言,非许齐之贪。问者与听者各取所需,遂成千古公案——义理之「可」,必兼「谁可行之」方为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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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丑下 · 第9章

燕人反叛(齐),齐王说:「我对孟子实在惭愧。」陈贾说:「王不必忧虑,王自己觉得和周公相比,谁更仁且智?」王说:「咳!这是什么话!」陈贾说:「周公派管叔监管殷地,管叔却据殷反叛。如果知道而派他,是不仁;不知道而派他,是不智。仁智,周公尚且未能尽善,何况王呢?贾请求去见孟子解释。」陈贾见孟子问:「周公是怎样的人?」孟子说:「古时的圣人。」陈贾说:「派管叔监殷,管叔反叛,有这事吗?」孟子说:「有。」陈贾说:「周公是知道他将反叛才派他的吗?」孟子说:「不知道。」陈贾说:「那么圣人也有过错吗?」孟子说:「周公是弟弟,管叔是哥哥。周公的这个过失,不也情有可原吗?况且古之君子,有过就改;今之君子,有过却将错就错。古之君子,他的过失像日食月食,百姓都看得见;到他改了,百姓都仰望他。今之君子,岂只将错就错?还要跟着替自己文过饰非。」

燕人畔,王曰:「吾甚慚於孟子。」陳賈曰:「王無患焉,王自以為與周公,孰仁且智?」王曰:「惡!是何言也!」曰:「周公使管叔監殷,管叔以殷畔。知而使之,是不仁也;不知而使之,是不智也。仁智,周公未之盡也,而況於王乎?賈請見而解之。」見孟子問曰:「周公何人也?」曰:「古聖人也。」曰:「使管叔監殷,管叔以殷畔也,有諸?」曰:「然。」曰:「周公知其將畔而使之與?」曰:「不知也。」「然則聖人且有過與?」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過,不亦宜乎?且古之君子,過則改之;今之君子,過則順之。古之君子,其過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見之;及其更也,民皆仰之。今之君子,豈徒順之?又從為之辭。」
解读齐伐燕败,王自惭,陈贾欲以「周公使管叔」之过为齐王解嘲,孟子不为所动。其答妙在两层:先以「弟使兄」原周公之过,再以「古之君子过则改」反衬「今之君子过则顺且文」。语文桥谓:陈贾之辩,是拉圣人下水以恕君;孟子之答,是借圣人立范以责君。过不可讳,亦不可饰——此即「日月之食」之喻所以垂训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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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丑下 · 第10章

孟子辞官归里。齐王来见孟子说:「前日愿见而不得,后来同朝甚喜。如今又要抛下寡人回去,不知日后还能再见吗?」孟子答:「不敢请求罢了,这本是所愿望的。」过了些日子,王对时子说:「我想在国中给孟子一幢房子,用万钟之禄供养弟子,使大夫和国人都有所敬法。你何不为我说说?」时子托陈子转告孟子,陈子把时子的话告诉孟子。孟子说:「嗯。时子哪知道这不可行呢?假如我贪图富贵,辞去十万钟的卿禄却来受万钟,这算是贪富吗?季孙说过:『奇怪啊子叔疑!自己执政,不被任用也就罢了,又让子弟做卿。人谁不想富贵?却偏要在富贵中搞一手垄断。』古时做买卖,以所有易所无,官府不过管理而已。有个卑鄙汉子,必登垄断高岗,左右张望以网市利。人人以为卑贱,于是加以征税。征收商税,就从这卑鄙汉子开始的。」

孟子致為臣而歸。王就見孟子曰:「前日愿見而不可得,得侍同朝甚喜。今又棄寡人而歸,不識可以繼此而得見乎?」對曰:「不敢請耳,固所愿也。」他日王謂時子曰:「我欲中國而授孟子室,養弟子以萬鐘,使諸大夫國人皆有所矜式。子盍為我言之?」時子因陳子而以告孟子,陳子以時子之言告孟子。孟子曰:「然。夫時子惡知其不可也?如使予欲富,辭十萬而受萬,是為欲富乎?季孫曰:『異哉子叔疑!使己為政,不用,則亦已矣,又使其子弟為卿。人亦孰不欲富貴?而獨於富貴之中有私龍斷焉。』古之為市也,以其所有易其所無者,有司者治之耳。有賤丈夫焉,必求龍斷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人皆以為賤,故從而征之。征商自此賤丈夫始矣。」
解读齐王以「授室万钟」挽留,孟子洞知其非真心尊道,只是欲以禄縻之。故以「辞十万受万岂为富」反诘,并借季孙「垄断」之喻,讥垄断富贵者。语文桥谓:时子之请,看似尊师,实以利诱;孟子不受,正因「万钟」之下无道义。商税起于「求垄断而登之」之贱丈夫——孟子以市井专利喻朝廷私宠,锋利而深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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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丑下 · 第11章

孟子离开齐国,在昼地住宿。有个想替齐王挽留他的人,坐着对孟子说话。孟子不回应,靠着几案躺下。客人不高兴说:「弟子斋戒沐浴而后敢言;先生却躺着不听;请从此不敢再见。」孟子说:「坐。我明白告诉你:从前鲁缪公若没有人在子思身边,就不能安定子思;泄柳、申详若没有人在缪公身边,就不能安身。你为长者打算,却还及不上(缪公对)子思。是你拒绝长者呢,还是长者拒绝你呢?」

孟子去齊,宿於晝。有欲為王留行者,坐而言。不應,隱几而臥。客不悅曰:「弟子齊宿而後敢言;夫子臥而不聽;請勿復敢見矣。」曰:「坐。我明語子:昔者魯繆公無人乎子思之側,則不能安子思;泄柳、申詳無人乎繆公之側,則不能安其身。子為長者慮,而不及子思。子絕長者乎?長者絕子乎?」
解读客欲留孟子而失其礼——坐言卧拒,先已自失敬意。孟子以鲁缪公与子思、泄柳、申详相须之道反诘:君之留贤,须有人左右荐达;客既不能如缪公之人安子思,反怪长者不理,是本末倒置。语文桥谓:留贤之道在诚与介,不在强留;客之「齐宿」徒具形,未得所以敬贤之实。孟子「隐几而卧」,正所以教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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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丑下 · 第12章

孟子离开齐国,尹士对人说:「不知道王不可以做汤武,那是不明;明知不可以却还要来,那是为求禄位。千里来见王,不遇而离去;住了三夜才出昼地,何其迟滞!我对此不悦。」高子把这些话告诉孟子。孟子说:「那尹士哪懂得我呢?千里来见王,是我所愿;不遇而离去,难道是我所愿?我是不得已。我住了三夜才出昼,在我心里还觉得太快。王也许会改过!王若改了,必定会追回我。等到出了昼地王还不追我,我才浩然有归志。我虽如此,难道舍弃王吗?王本足以行善;王若用我,岂只齐民得安?天下百姓都安。王也许会改过!我天天盼望!我难道像那小丈夫吗?谏君不被纳就怒,悻悻之色现于面,离去则穷尽一日之力才肯住宿!」尹士听了说:「我尹士真是小人啊。」

孟子去齊,尹士語人曰:「不識王之不可以為湯、武,則是不明也;識其不可然且至,則是干澤也。千里而見王,不遇故去;三宿而後出晝,是何濡滯也!士則茲不悅。」高子以告。曰:「夫尹士惡知予哉?千里而見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豈予所欲哉?予不得已也。予三宿而出晝,於予心猶以為速。王庶幾改之!王如改諸,則必反予。夫出晝而王不予追也,予然後浩然有歸志。予雖然,豈舍王哉?王由足用為善;王如用予,則豈徒齊民安?天下之民舉安。王庶幾改之!予日望之!予豈若是小丈夫然哉!諫於其君而不受,則怒,悻悻然見於其面,去則窮日之力而後宿哉?」尹士聞之,曰:「士誠小人也。」
解读尹士以「濡滞」讥孟子恋位,孟子剖白「三宿出昼犹以为速」,正因其心存「王庶几改之」之望,非恋禄,乃恋道之行。「浩然有归志」与「悻悻然见色」对照,君子与小丈夫之别立见。语文桥谓:去就之间最验人品。小丈夫以意气去,孟子以道义留——留的是行道之机,去的是不可为之浊。尹士之悟,正见此心同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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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丑下 · 第13章

孟子离开齐国,充虞在路上问道:「先生似乎面有不悦之色。前日虞听先生说:『君子不怨天,不尤人。』」孟子说:「那时是那时,现在是现在。五百年必有一代王者兴起,其间必有名世之臣。从周以来,七百多年了;以年数说早已过了,以时势考之也该到了。天,若还不想平治天下,便罢;若想平治天下,当今之世,除了我还有谁?我为什么不悦呢?」

孟子去齊,充虞路問曰:「夫子若有不豫色然。前日虞聞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曰:「彼一時,此一時也。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由周而來,七百有餘歲矣;以其數則過矣,以其時考之則可矣。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舍我其誰也?吾何為不豫哉?」
解读充虞引「不怨天不尤人」以疑孟子之色,孟子答以「彼一时此一时」:平治天下之任,舍我其谁,此非骄,乃当仁不让之自觉。「五百年必有王者兴」是历史信念,「舍我其谁」是时代担当。语文桥谓:孟子之「不豫」,非怨天尤人,乃忧道不行。知其不可而犹怀其可,正是儒者「虽千万人吾往」气象的根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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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丑下 · 第14章

孟子离开齐国,住在休地。公孙丑问道:「做官而不受俸禄,是古人之道吗?」孟子说:「不是。在崇地,我得见王;回来便有离去之志,不愿改变,所以不受禄。接着有军事(师旅)之事,不可以请辞。久留齐国,本非我志。」

孟子去齊,居休。公孫丑問曰:「仕而不受祿,古之道乎?」曰:「非也。於崇,吾得見王;退而有去志,不欲變,故不受也。繼而有師命,不可以請。久於齊,非我志也。」
解读此章为全篇收束。公孙丑问「仕而不受禄」是否古道,孟子直答「非也」,并自陈去志早定——见王即萌去意,因师旅之命不得便辞,久留实非本怀。语文桥谓:前此辞十万、不受齐金、不朝、去齐,至此乃得其总解——一切去就,皆根于「非我志」三字。志在行道,不在居位;位不可行道,则禄与爵皆浮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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