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现代读本
第 八 篇
离娄下
⊙ 高中 · 典藏
(战国)孟轲 撰 / 语文桥 今译
共 33 章
约 6972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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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下 · 第1章
孟子说:「舜出生在诸冯,迁居到负夏,死在鸣条,是东方夷族地方的人。周文王出生在岐周,死在毕郢,是西方夷族地方的人。两地相距,有一千多里;时代相隔,有一千多年。可是当他们得志在中原推行自己的主张时,却像符节相合一样契合。前代的圣人和后代的圣人,他们衡量事物的标准是一致的。」
孟子曰:「舜生於諸馮,遷於負夏,卒於鳴條,東夷之人也。文王生於岐周,卒於畢郢,西夷之人也。地之相去也,千有餘里;世之相後也,千有餘歲。得志行乎中國,若合符節。先聖後聖,其揆一也。」
解读此章揭先圣后圣其揆一也。舜与文王,地隔千里、世隔千岁,而得志行乎中国若合符节,可见圣人之道不以地限、不以时迁。语文桥以为,所谓揆一,非谓行事尽同,乃其心源同于仁义、同于忧民。后人读此,当知法先王不在泥古,而在得其所以为圣者。
离娄下 · 第2章
子产主持郑国的政事,用自己的乘舆帮助人们渡过溱水和洧水。孟子说:「这是小恩小惠,却不懂为政之道。如果十一月修成走人的小桥,十二月修成走车的大桥,百姓就不会为渡水发愁了。君子把政事治理平顺,出行时让行人回避都可以。哪能一个个去帮人渡河呢?所以治理政事的人,如果去讨每一个人的欢心,时间也远远不够啊。」
子產聽鄭國之政,以其乘輿濟人於溱洧。孟子曰:「惠而不知為政。歲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輿梁成,民未病涉也。君子平其政,行辟人可也。焉得人人而濟之?故為政者,每人而悅之,日亦不足矣。」
解读子产济人于溱洧,惠在一时一人;孟子谓惠而不知为政,正见仁政当立常制而非施私惠。语文桥以为,为政者修桥梁、平政令,使民自便,乃博施济众之本。若人人而悦之,则日亦不足,故大人立制度以安百姓,不在屑屑小惠。
离娄下 · 第3章
孟子告诉齐宣王说:「君主把臣下看作自己的手足,臣下就把君主看作自己的腹心;君主把臣下看作狗马,臣下就把君主看作一般人;君主把臣下看作泥土草芥,臣下就把君主看作仇敌。」王说:「礼制规定,为旧日的君主服丧,要怎样才可以为他服丧呢?」孟子说:「臣下的劝谏被采纳、建言被听从,恩泽下达到百姓;臣下因为有故离去,君主派人引导他出国境,又先去他所要去的地方打点;离开三年不回来,然后才收回他的田地和里居。这就叫做三有礼。这样,臣下就会为他服丧了。如今做臣下的,劝谏不被实行,建言不被听从;恩泽不下达到百姓;有故离去,君主就拘捕他,又在他所去的地方陷他于困穷;离去的当天,就收回他的田地和里居。这就叫做仇敌。对仇敌,还服什么丧呢?」
孟子告齊宣王曰:「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王曰:「禮,為舊君有服,何如斯可為服矣?」曰:「諫行言聽,膏澤下於民;有故而去,則君使人導之出疆,又先於其所往;去三年不反,然後收其田里。此之謂三有禮焉。如此,則為之服矣。今也為臣,諫則不行,言則不聽;膏澤不下於民;有故而去,則君搏執之,又極之於其所往;去之日,遂收其田里。此之謂寇讎。寇讎何服之有?」
解读此章以手足腹心、犬马国人、土芥寇雠三层,明君臣以义相与、互感互报之理。语文桥以为,三有礼者,养臣之节也;无礼则寇雠。孟子非教人报怨,乃立君道之准: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势非单方,而本于相敬之公义。
离娄下 · 第4章
孟子说:「无罪而杀戮士人,大夫就可以离开;无罪而戮杀百姓,士人就可以迁走。」
孟子曰:「無罪而殺士,則大夫可以去;無罪而戮民,則士可以徙。」
解读此章言无罪而杀则去,立士人进退之义。语文桥以为,刑戮当于罪,君若以无辜加人,是绝其义于上,则大夫士可去可徙,非偷生,乃全己之直、不与之同污。乱世保身亦所以存道,与危邦不入之意相通。
离娄下 · 第5章
孟子说:「君主仁,就没有人不仁;君主义,就没有人不义。」
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義莫不義。」
解读此章一言以蔽:上行下效,君为风气之源。语文桥以为,孟子不责庶民而责人君,正见君子之德风之旨。仁义非自下达,须自上位树之;一国有君如此,其民自化,此亦有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之缩语。
离娄下 · 第6章
孟子说:「似是而非的礼、似是而非的义,大人是不会去做的。」
孟子曰:「非禮之禮,非義之義,大人弗為。」
解读此章戒非礼之礼、非义之义。语文桥以为,世俗多执虚文以为礼、矜小节以为义,其实失真。大人辨其本,不合于仁义之实者不为。读此当知,礼义贵当其宜,不可徇表面之名而伤内在之实。
离娄下 · 第7章
孟子说:「中正的人去教养不中正的人,有才能的人去教养没有才能的人,所以人们乐于有贤明的父兄。如果中正的人抛弃不中正的人,有才能的人抛弃没有才能的人,那么贤与不贤的差距,其间连一寸都量不出来,也就没有分别了。」
孟子曰:「中也養不中,才也養不才,故人樂有賢父兄也。如中也棄不中,才也棄不才,則賢不肖之相去,其閒不能以寸。」
解读此章明中也养不中、才也养不才的教化之责。语文桥以为,贤父兄之乐,乐在能引掖后进;若贤者自守而弃人,则贤与不肖同归冷漠,相去不能以寸。故君子之德,贵在容物成就,使中人以下皆得向上,此即己欲立而立人之实。
离娄下 · 第8章
解读此章揭取舍之要:能断舍,乃能专精。语文桥以为,世间祸患多起于无所不为,君子先立其不为之界——不义之利不取、非礼之事不为,然后所为之事方有价值。不为是守,有为是行,守定而后行果,此即有所不为之深意。
离娄下 · 第9章
孟子说:「谈论别人的不好,该拿日后的祸患怎么办呢?」
孟子曰:「言人之不善,當如後患何?」
解读此章戒揭人之短。语文桥以为,言人不善,非惟伤厚,且种怨招尤;今日快口,他日患至,悔之何及。孟子非教人讳恶,乃劝慎言以远祸、存恕以养德。君子论人,当如隐恶而扬善,不轻以口舌树敌。
离娄下 · 第10章
解读此章言圣人不已甚。语文桥以为,已甚者,过其分、尽其极也。孔子温良,凡事留余地、不过激,所以能久而化人。君子处世,宜识此中道:嫉恶当如仇,亦不可操切太过,致失其平。此与怨而不怒同一气象。
离娄下 · 第11章
孟子说:「大人,说话不一定要句句守信,做事不一定要事事到底,只看是否合乎义罢了。」
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所在。」
解读此章论经与权。语文桥以为,信、果皆常德,然拘泥则或乖于义;大人审时度宜,惟义所在,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此非教人无信,乃示大节当随义而变。后人或误读为废信,不知惟义所在四字,正是守经达权之枢。
离娄下 · 第12章
解读此章言大人本于真纯。语文桥以为,赤子之心,无知无伪、爱亲敬长,天然具足。大人历世而不失此心,故能推恩及物而不萎。后世以机巧为能,失其本心,则虽学多方,去道远矣。守此一点真,即圣贤种子。
离娄下 · 第13章
孟子说:「养活父母还够不上算大事,只有送终才可以算大事。」
孟子曰:「養生者不足以當大事,惟送死可以當大事。」
解读此章重送死。语文桥以为,养生人子皆能,送死则见诚敬之终。丧祭之礼,所以尽人道之极、报罔极之恩。孟子特标惟送死可以当大事,正矫世之薄养厚葬或养而不哀之失,示孝必慎终于始。
离娄下 · 第14章
孟子说:「君子用大道来加深造诣,是希望自己能自得于心。自得于心,就能安稳地守着它;安稳地守着它,就能积蓄深厚;积蓄深厚,那么取用起来就左右逢源,所以君子希望自己能自得于心。」
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則居之安;居之安,則資之深;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
解读此章揭自得之学。语文桥以为,深造以道,非记诵而已,必反之身心而实有诸己,乃为自得。自得则居安、资深、左右逢原,皆从此出。今人读书求之于外,未入于内,故遇事无本。孟子此语,是为学问真血脉。
离娄下 · 第15章
孟子说:「广博地学习,又详细地解说它,是要用来回归到简明的根本道理上。」
孟子曰:「博學而詳說之,將以反說約也。」
解读此章言博而后约。语文桥以为,学不博则陋,说不详则疏;然博说之终,在以约反本。若终身骛于繁,而不能返之于简,则是学而不思。君子博学详说,正为求其一贯之旨,此与一以贯之同条共贯。
离娄下 · 第16章
孟子说:「用善来压服人的,没有能真服人的;用善来教养人的,这才能使天下归服。天下人不心服而能称王天下的,是从来没有的。」
孟子曰:「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養人,然後能服天下。天下不心服而王者,未之有也。」
解读此章辨服人与服天下。语文桥以为,以善服人,挟所长以临人,人面从而心违;以善养人,涵育熏陶,使自化于善,乃真心服。王天下者,本于得民心。力服者暂,心服者久,此仁义所以异于霸术。
离娄下 · 第17章
孟子说:「说话没有实质内容是不好的。不好的实质,该由埋没贤才的人来承当。」
孟子曰:「言無實不祥。不祥之實,蔽賢者當之。」
解读此章戒虚言蔽贤。语文桥以为,言而无实,不仅无益,且乱听荧众;其尤甚者,以浮辞壅上、使贤不进,是蔽贤之实,故曰当之。君子立言,贵有物有恒;用言者尤当慎,毋使巧言者得志而贤路塞。
离娄下 · 第18章
徐子说:「仲尼屡次称赞水,说:『水啊,水啊!』是从水取什么呢?」孟子说:「有源头的泉水滚滚涌出,昼夜不停。填满洼坑再往前流,奔放到四海,有根本的就像这样,孔子取的就是这一点。如果没有根本,七八月间雨水汇集,沟渠都满了;可它干涸起来,也是立等可待的。所以名声超过实情,君子以为耻辱。」
徐子曰:「仲尼亟稱於水,曰:『水哉,水哉!』何取於水也?」孟子曰:「原泉混混,不舍晝夜。盈科而後進,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爾。苟為無本,七八月之閒雨集,溝澮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故聲聞過情,君子恥之。」
解读此章以水喻学之本。语文桥以为,原泉混混、不舍昼夜,是有本;盈科后进、放乎四海,是行之远。无本者如暴雨沟浍,骤盈立涸。君子之学、之士,皆当有本,声闻过情则耻。今人务速成、骛虚名,正坐无本之病。
离娄下 · 第19章
孟子说:「人和禽兽不同的地方,只有一点点,普通人丢弃了它,君子保存了它。舜明白万事万物的道理,洞察人际关系的准则,是顺着仁义去做,不是勉强去行仁义。」
孟子曰:「人之所以異於禽於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明於庶物,察於人倫,由仁義行,非行仁義也。」
解读此章揭几希之辨与由仁义行。语文桥以为,人禽之异,在存此仁义之几;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之圣,不在强为,乃由仁义行——仁义成其性,自然流出,非行仁义之矫饰。此即大而化之之境,学者所当向往。
离娄下 · 第20章
孟子说:「禹厌恶美酒而喜欢善言。汤持守中道,举用贤人不拘常格。文王看待百姓如同受了伤,总怕扰害,望见大道却像还没看见,总觉不足。武王不轻慢近臣,不遗忘远人。周公想兼学三代之王,来施行这四事;遇到不合的地方,仰头思索,夜以继日;侥幸想通了,就坐着等天亮去实行。」
孟子曰:「禹惡旨酒而好善言。湯執中,立賢無方。文王視民如傷,望道而未之見。武王不泄邇,不忘遠。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繼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
解读此章历数圣王之德以为法。语文桥以为,禹之恶旨酒、汤之执中立贤、文之视民如伤、武之不泄不忘、周之思兼三王,皆古之人闻而知之之实。数事而归本于思与行——仰思夜继、坐以待旦,圣人不以得为足,此其所以圣也。
离娄下 · 第21章
孟子说:「王者采诗的足迹熄灭了,诗也就亡了;诗亡了,然后《春秋》才作。晋国的《乘》,楚国的《檮杌》,鲁国的《春秋》,是一样的。它们所记的事是齐桓、晋文,它们的文辞是史官之笔。孔子说:『那褒贬之义,是我私自取来的。』」
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晉之乘,楚之檮杌,魯之春秋,一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義則丘竊取之矣。』」
解读此章论文献承变与孔子作《春秋》。语文桥以为,王迹熄则诗亡,诗亡则史作,一代之元气移于褒贬。晋楚鲁之史名异而体同,孔子独取其义——其义则丘窃取,即纲常所寄。孟子特表此,见《春秋》非记事之书,乃乱世立义之典。
离娄下 · 第22章
孟子说:「君子的恩泽五代就断绝,小人的恩泽五代也断绝。我没能做孔子的门徒,我是私下从别人那里学到孔子的学说的。」
孟子曰:「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小人之澤五世而斬。予未得為孔子徒也,予私淑諸人也。」
解读此章言泽之斩与私淑。语文桥以为,泽五世而斩,言流风所被有时而尽;然道不随泽亡,孟子虽不得为孔子徒,而私淑诸人,得其传于既斩之后。学者不必亲炙,能心慕力追,亦足承绝学。此孟子自道渊源,亦勉后人之辞。
离娄下 · 第23章
孟子说:「可以取,也可以不取,取了便伤廉;可以给,也可以不给,给了便伤惠;可以死,也可以不死,死了便伤勇。」
孟子曰:「可以取,可以無取,取傷廉;可以與,可以無與,與傷惠;可以死,可以無死,死傷勇。」
解读此章论可以取可以无取之节。语文桥以为,廉、惠、勇皆美德,而过用则反伤其德——取伤廉、与伤惠、死伤勇,皆是可以在无而强为之之失。君子审几于可否之间,不滥取、不滥施、不滥死,乃能全其德而不偏。
离娄下 · 第24章
逄蒙向羿学射,学尽了羿的射术,心想天下只有羿胜过自己,于是杀了羿。孟子说:「这事羿也有罪。」公明仪说:「好像是无罪的吧。」孟子说:「不过是罪轻些罢了,哪能无罪?郑国人派子濯孺子侵犯卫国,卫国派庾公之斯追击他。子濯孺子说:『今天我病发作,不能拿弓,我死定了!』问他的仆人说:『追我的是谁?』仆人说:『是庾公之斯。』他说:『那我活了。』仆人说:『庾公之斯是卫国善射的人,您却说吾生,是什么意思?』他说:『庾公之斯向尹公之他学射,尹公之他向我学射。那尹公之他是端正的人,他选的朋友一定也是端正的。』庾公之斯追到了,说:『先生为什么不拿弓?』说:『今天我病发作,不能拿弓。』说:『我向尹公之他学射,尹公之他向先生学射。我不忍心用先生的射术反过来害先生。即便如此,今天的事是国君的事,我不敢废弃。』于是抽出箭,敲掉箭头,发了四支箭然后回去。」
逄蒙學射於羿,盡羿之道,思天下惟羿為愈己,於是殺羿。孟子曰:「是亦羿有罪焉。」公明儀曰:「宜若無罪焉。」曰:「薄乎云爾,惡得無罪?鄭人使子濯孺子侵衛,衛使庾公之斯追之。子濯孺子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執弓,吾死矣夫!』問其僕曰:『追我者誰也?』其僕曰:『庾公之斯也。』曰:『吾生矣。』其僕曰:『庾公之斯,衛之善射者也,夫子曰「吾生」,何謂也?』曰:『庾公之斯學射於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學射於我。夫尹公之他,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庾公之斯至,曰:『夫子何為不執弓?』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執弓。』曰:『小人學射於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學射於夫子。我不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雖然,今日之事,君事也,我不敢廢。』抽矢扣輪,去其金,發乘矢而後反。」
解读此章借逄蒙杀羿,论教者之罪。语文桥以为,羿尽传其道于不仁之人,授弓于贼,是自取其祸,故曰薄乎云尔、恶得无罪。下举庾公之斯,正作反衬——尹公之他端人取友必端,故庾公虽君事不敢废,而抽矢去金,全仁恕之节。传道不可不择人,此章大戒。
离娄下 · 第25章
孟子说:「西施要是蒙上不洁的东西,那么人们都会捂着鼻子走过她;虽然有丑陋的人,斋戒沐浴之后,却可以祭祀上帝。」
孟子曰:「西子蒙不潔,則人皆掩鼻而過之。雖有惡人,齊戒沐浴,則可以祀上帝。」
解读此章明自洁为本。语文桥以为,西子之美,蒙不洁则人掩鼻;恶人之丑,斋沐则可祀上帝。可见美恶之形不若污洁之实——人虽贤俊,一染污行则见弃;虽貌不扬,能自洁则其心可通于天。君子当务内洁,不恃外美。
离娄下 · 第26章
孟子说:「天下人谈论本性,只要顺着它的本来状况就是了。顺着本来状况,是以顺当便利为本。人们厌恶聪明,是因为它穿凿。如果聪明人像禹治水那样,那就不厌恶聪明了。禹治水,是顺着水自己无所作为,因势利导。如果聪明人也顺着自然无所穿凿,那聪明也就大了。天那样高,星辰那样远,如果推求它的所以然,千年的冬至,也可以坐着算出来。」
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故者以利為本。所惡於智者,為其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則無惡於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無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無事,則智亦大矣。天之高也,星辰之遠也,苟求其故,千歲之日至,可坐而致也。」
解读此章论言性与智之不凿。语文桥以为,性之本在自然之故,顺之则利;智之病在凿——强为穿求,反失其真。禹行水行其所无事,因势利导,是真智。推天之高远而坐致日至,亦本于求其故。学者用智,当法禹之无事故,毋事巧凿。
离娄下 · 第27章
公行子为儿子办丧事,右师前往吊唁,进门时,有上前同右师说话的,有走到右师座位旁同右师说话的。孟子不同右师说话,右师不高兴地说:「各位君子都同我驩说话,只有孟子不同我说话,这是怠慢我驩啊。」孟子听说了,说:「按礼,在朝廷上不越过位次交谈,不跨过台阶作揖。我是想行礼,子敖却以为我怠慢,不也奇怪吗?」
公行子有子之喪,右師往弔,入門,有進而與右師言者,有就右師之位而與右師言者。孟子不與右師言,右師不悅曰:「諸君子皆與驩言,孟子獨不與驩言,是簡驩也。」孟子聞之,曰:「禮,朝廷不歷位而相與言,不踰階而相揖也。我欲行禮,子敖以我為簡,不亦異乎?」
解读此章见孟子行礼之守。语文桥以为,朝廷之礼,不历位相言、不踰阶相揖,所以肃班序、存尊卑。众人趋附右师,孟子独守礼不为,反被以为简。小人论交以私,君子行己以礼。孟子不亦异乎之叹,正见礼与俗之不相谋。
离娄下 · 第28章
孟子说:「君子和别人不同的地方,在于他的存心。君子把仁存在心里,把礼存在心里。仁者爱人,有礼的人敬人。爱人的,别人常爱他;敬人的,别人常敬他。假如有个人,他用蛮横无理对待我,那么君子一定反躬自问:一定是我不仁,一定是我无礼,不然这等事怎么会到我身上?等他自反已经仁了、已经礼了,那人的横逆还是那样,君子一定又自反:一定是我不忠。自反已经忠了,那人的横逆还是那样,君子就说:『这也不过是个妄人罢了。这样,那同禽兽还有什么分别?对于禽兽又责备他什么呢?』所以君子有终身的忧虑,没有一时的祸患。至于那忧虑,是有的:舜是人,我也是人。舜成为天下的法度,可以传于后世,我却还不免是个乡里人,这才是可忧的。忧它怎样?只要像舜那样就是了。至于君子所患的祸患,那是没有的。不合于仁的不做,不合于礼的不行。如果有一时的祸患,那君子也不以为患了。」
孟子曰:「君子所以異於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仁者愛人,有禮者敬人。愛人者人恆愛之,敬人者人恆敬之。有人於此,其待我以橫逆,則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無禮也,此物奚宜至哉?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禮矣,其橫逆由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自反而忠矣,其橫逆由是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則與禽獸奚擇哉?於禽獸又何難焉?』是故君子有終身之憂,無一朝之患也。乃若所憂則有之:舜人也,我亦人也。舜為法於天下,可傳於後世,我由未免為鄉人也,是則可憂也。憂之如何?如舜而已矣。若夫君子所患則亡矣。非仁無為也,非禮無行也。如有一朝之患,則君子不患矣。」
解读此章尽言君子存心与自反之学。语文桥以为,君子以仁礼存心,遇横逆先责己,三反而后知其妄人,是爱人敬人以及反求诸己之实。其终身之忧,在不如舜而非患祸;其所不患,在守仁义而外侮不能动。此即不怨天、不尤人之充极。
离娄下 · 第29章
禹、后稷处在太平之世,三次经过家门都不进去,孔子称许他们。颜子处在乱世,住在陋巷,一篮子饭、一瓢水,别人受不了那忧愁,颜子却不改变他的快乐,孔子称许他。孟子说:「禹、稷、颜回是同道的。禹想着天下有淹在水里的人,就像自己淹着他们;稷想着天下有饿着的人,就像自己饿着他们,所以才那样急。禹、稷、颜子如果交换地位,也都会那样。现在假如有同屋的人打架,去救他,即使披散着头发、连冠缨都来不及系就去救,也是可以的。乡邻有人打架,披发缨冠跑去救,那就是糊涂了,即使关起门来不管也可以。」
禹、稷當平世,三過其門而不入,孔子賢之。顏子當亂世,居於陋巷。一簞食,一瓢飲。人不堪其憂,顏子不改其樂,孔子賢之。孟子曰:「禹、稷、顏回同道。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飢者,由己飢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禹、稷、顏子易地則皆然。今有同室之人鬬者,救之,雖被髮纓冠而救之,可也。鄉鄰有鬬者,被髮纓冠而往救之,則惑也,雖閉戶可也。」
解读此章发明禹稷颜回同道与易地皆然。语文桥以为,禹稷之急、颜回之乐,迹似异而心同——皆各当其位、惟义所安。易地则皆然,见圣者一体,无分出处。末以同室、乡邻为喻,明救患当随分:切己者急,疏外者不可妄与,所以别亲疏、权轻重,非薄于邻里也。
离娄下 · 第30章
公都子说:「匡章,全国人都说他不孝。先生却同他交游,又从而礼待他,请问为什么?」孟子说:「世俗所说的不孝有五种:四肢懒惰,不顾父母的供养,一不孝;爱赌博喝酒,不顾父母的供养,二不孝;贪钱财,偏爱妻儿,不顾父母的供养,三不孝;放纵耳目欲望,使父母受辱,四不孝;好勇斗狠,危及父母,五不孝。章子可曾沾上一条吗?那章子,是父子之间责求为善而彼此合不来。责求为善,是朋友之道;父子之间责善,是伤害恩情最重的。那章子,难道不想有夫妻母子之属吗?是因为得罪了父亲,不能亲近,才赶出妻子、屏退儿子,终身不养他们。他存心以为,不这样,就是罪更大的了,这就是章子的情况啊。」
公都子曰:「匡章,通國皆稱不孝焉。夫子與之遊,又從而禮貌之,敢問何也?」孟子曰:「世俗所謂不孝者五:惰其四支,不顧父母之養,一不孝也;博弈好飲酒,不顧父母之養,二不孝也;好貨財,私妻子,不顧父母之養,三不孝也;從耳目之欲,以為父母戮,四不孝也;好勇鬥很,以危父母,五不孝也。章子有一於是乎?夫章子,子父責善而不相遇也。責善,朋友之道也;父子責善,賊恩之大者。夫章子,豈不欲有夫妻子母之屬哉?為得罪於父,不得近。出妻屏子,終身不養焉。其設心以為不若是,是則罪之大者,是則章子已矣。」
解读此章为匡章辨诬。语文桥以为,世俗以五不孝绳人,章子无一于此;其不孝之名,实因父子责善、贼恩于亲。章子出妻屏子、终身不养,乃自罚以谢父,正是重伦之至,非薄亲也。孟子与之游,识其本心。读此当知,孝在恩义之实,不当以流俗之毁誉定人。
离娄下 · 第31章
曾子住在武城,有越国的寇兵来。有人说:「寇来了,何不离开这里?」曾子说:「不要让别人住我的屋子,毁坏那里的柴木。」寇退了,就有人说:「修整我的墙屋,我将回来。」寇退了,曾子回来了。左右的人说:「武城人待先生这样忠诚恭敬。寇来时您先离开给百姓做了榜样,寇退了就回来,恐怕不可以吧。」沈犹行说:「这不是你们所能懂的。从前沈犹家遇负刍之祸,跟从先生的七十个人,没有一人参与。」子思住在卫国,有齐国的寇兵来。有人说:「寇来了,何不离开这里?」子思说:「如果我孔伋走了,国君同谁守城?」孟子说:「曾子、子思是同道的。曾子是前辈,是父兄;子思是臣下,是微末。曾子、子思如果交换地位,也都会那样。」
曾子居武城,有越寇。或曰:「寇至,盍去諸?」曰:「無寓人於我室,毀傷其薪木。」寇退,則曰:「修我牆屋,我將反。」寇退,曾子反。左右曰:「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寇至則先去以為民望,寇退則反,殆於不可。」沈猶行曰:「是非汝所知也。昔沈猶有負芻之禍,從先生者七十人,未有與焉。」子思居於衛,有齊寇。或曰:「寇至,盍去諸?」子思曰:「如伋去,君誰與守?」孟子曰:「曾子、子思同道。曾子,師也,父兄也;子思,臣也,微也。曾子、子思易地則皆然。」
解读此章以曾子、子思明易地皆然。语文桥以为,曾子为师、为父兄,去以全众;子思为臣、为微者,留以卫君——位不同则义不同,非有二道。沈犹之祸,足证曾子先去之得;子思守卫,见臣职之不可弃。孟子以此破去就之执,示君子出处惟其当。
离娄下 · 第32章
储子说:「王派人暗中窥视先生,果然有和别人不同的地方吗?」孟子说:「有什么和别人不同的呢?尧舜也和别人一样罢了。」
儲子曰:「王使人瞷夫子,果有以異於人乎?」孟子曰:「何以異於人哉?堯舜與人同耳。」
解读此章破圣凡异形之见。语文桥以为,储子意谓圣人必有异相,孟子答以尧舜与人同耳,正扫世俗神奇其人之妄。圣凡同具此性、同有此形,所异者存心行义而已。读此可知,道不远人,圣人可学,不在诡异之迹。
离娄下 · 第33章
齐国有人有一妻一妾而同居的,那丈夫每次出去,一定吃饱了酒肉才回来。他妻子问同他饮食的是些什么人,他说全是富贵人家。他妻子告诉妾说:「丈夫出去,一定吃饱酒肉才回来;问同他饮食的,全是富贵人家,可是家里从没见有显贵的人来过,我将暗中看丈夫所去的地方。」清早起来,曲折跟在丈夫后面,走遍城中没一个站住同他说话的。最后到了东门外坟地里,走向祭扫的人,讨些残剩的;不够,又回头到别处去讨,这就是他吃饱喝足的办法。他妻子回来,告诉妾说:「丈夫,是我们仰望依靠过一辈子的人。如今竟是这样。」同妾一起讥笑丈夫,在庭中相对而哭。而丈夫还不知道,洋洋得意从外面回来,向妻妾摆架子。由君子看来,那些求富贵利达的人,他们的妻妾不以为羞、不相对而哭的,是很少的了。
齊人有一妻一妾而處室者,其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其妻問所與飲食者,則盡富貴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問其與飲食者,盡富貴也,而未嘗有顯者來,吾將瞷良人之所之也。」蚤起,施從良人之所之,遍國中無與立談者。卒之東郭墦閒,之祭者,乞其餘;不足,又顧而之他,此其為饜足之道也。其妻歸,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終身也。今若此。」與其妾訕其良人,而相泣於中庭。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從外來,驕其妻妾。由君子觀之,則人之所以求富貴利達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幾希矣。
解读此章以齐人乞墦,极写求富贵者之丑。语文桥以为,良人饜酒肉而骄妻妾,不知其所饜乃坟间之馀,可笑亦可怜。孟子借妻妾之泣,照见世人干禄谄媚、丧其本心之态。末句推开:今之求富贵利达者,几人能免此?读之足为寡廉鲜耻者一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