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个村子里有两个都叫克劳斯的人:小克劳斯穷,却养着四匹马;大克劳斯富,只有一匹马。小克劳斯耕地时,常把四匹马一起套上,在路上大喊:“我的五匹马!”其实他把邻居的帮忙也算上了,借了东家的牛、西家的骡,凑成热闹的一队,自己走在前面,神气得像带了支队伍。大克劳斯听了眼红,趁小克劳斯不在,把他的四匹马一匹匹都打死了,心想:这下你神气不起来了吧,看你还怎么吹“五匹马”。小克劳斯剥下马皮,进城去卖,换回一袋钱。大克劳斯问出死马皮能卖钱,也把自己那匹杀了,结果只卖了几个铜板,白白赔了一匹好马,还学了个教训的影子都没捞着,气得直跺脚,把铜板甩进了沟里。
小克劳斯的祖母老死了,他灵机一动,剥下她的皮去城里卖,对买主讲那是上好的皮子,吹得天花乱坠,说“这皮子做鼓面最响,做靴子最耐穿”,换回了一笔钱。大克劳斯听说,竟把自己年迈的祖母也打死,装进袋子往城里送,半路气呼呼往皮匠门里一扔,说“给你张好皮”。皮匠老婆以为他杀了人,拿棒槌把他赶跑,连门都砸了,骂他“丧尽天良”。大克劳斯偷鸡不成蚀把米,还白白送了祖母的性命,灰溜溜地回了村,见了谁都低着头,怕人问他祖母的下落。
小克劳斯又把祖母的尸体摆在教堂门口,恰遇个赶牛群的商人,他装神弄鬼,说这姑妈能显灵,一掐指就算出地下埋着多少财宝,骗得商人又怕又信,用整群牛换了袋子,乐颠颠地扛走了“姑妈”,还连连作揖。这一回,他不但没蚀本,还赚回了一群牛,赶着牛回村时,神气得像打了胜仗,连鞭子都甩得响。大克劳斯越想越气,把小克劳斯装进麻袋,扛到河边要沉了他,说:“这回非除去你不可,看你还能耍什么花招!”
大克劳斯先去教堂祷告,小克劳斯在袋里喊:“我要去神学院啦!读书识字,将来当牧师,比种地强!”一个赶牛的老头听见,嫌自己这把老骨头正该去学点学问,便换进袋里,乐呵呵地说“让我去,让我去”。大克劳斯回来,把袋子扑通扔进河,乐呵呵走了,以为除了一大祸害,连步子都轻快了。谁知小克劳斯赶着那老头的牛回来,说自己在河底见了成群的牛羊,金银满地,比地上的还肥。他靠着自己的机变,又一次从死路里赚了便宜回来,还添了一群牛,气得大克劳斯直翻白眼。
大克劳斯信以为真,也要去那好地方,自己钻进麻袋,叫人把自己沉了河——蠢人的狠毒,到底埋了自己,连个替他惋惜的人都没有,只有河面的水泡“咕嘟”了几下。
头一回下地,大克劳斯就梗着脖子骂小克劳斯挤占了他的风光,小克劳斯也不恼,只笑笑继续耕地,他心里早盘算好:蛮力斗不过蛮力,唯有不慌不忙的脑子,能护住自己那点家当,惹急了只会掉肉,动动脑筋反倒有赚,何必跟蛮汉硬碰。
后来的几回合,他一回回把大克劳斯的狠劲,变成了反噬那人的绳索:你杀我的马,我便让你赔了马又丢人;你要把我沉河,我便让你自己跳下去。村子里的人起初都替大克劳斯不平,可细想,若不是他一味使狠、容不得人好,何至于把自己装进麻袋?连那赶牛的老头,都说“该,该,自己愿意跳的,怪谁”。
大克劳斯没了以后,村子里的人才渐渐咂摸出味来:那个总被笑作穷光蛋的小克劳斯,一回回用脑子保住了自己,还添了牛、添了名气,日子越过越红火。有人替大克劳斯惋惜,可更多的人摇摇头说:欺负人的人,往往栽在自己最得意的那点狠上,力气再大,也大不过蠢,大克劳斯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小克劳斯依旧耕地,只是如今,再没人敢小瞧这个穷而机变的邻居了。他还是那个爱笑的小克劳斯,赶着那群牛下地,村里人见了他,客气地喊一声“克劳斯老板”,连村长都请他喝酒。故事传到外村,成了孩童们睡前爱听的笑谈,大人也拿它敲打自家孩子:别学大克劳斯,有本事动动脑子。
孩子们学的是机变,大人听的是教训:肯动脑子的弱者,未必赢在力气,却常赢得长久。以牙还牙若用智慧,便不必以暴易暴;而愚蠢的狠毒,终究只会反噬自身,像大克劳斯那样,把自己亲手装进了麻袋。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敢随便欺负这个会用脑子的邻居——因为大家都知道,和他斗狠,吃亏的从来都是自己,倒不如学学他那份不慌不忙的聪明,把日子过得妥妥帖帖。
头回大克劳斯打死小克劳斯的马,邻居们不依了。东家没了借的骡,西家少了帮的牛,一齐找上门。大克劳斯梗着脖子:“他的马我先借,死了活该!”小克劳斯却不闹,只说:“马皮能卖钱,我赔各位便是。”他真把卖皮的钱分了,自己没留几个,邻居反觉得这穷小子够意思,倒把大克劳斯骂了一顿,说他“富得霸道”。
小克劳斯剥祖母的皮时,心里也酸。祖母生前最疼他,常把藏的糖偷偷塞给他。他抹了把泪,说:“奶奶,您皮子替我换口饭,下辈子我给您买最好的缎子。”皮匠老婆后来知道那是他亲祖母,又气又怜,把棒槌收了,还塞给他半个黑面包。大克劳斯听说了,只骂“蠢”,哪懂这里面的人情。
那赶牛的老头,本是小克劳斯邻村的孤老,无儿无女,常说“活着没滋味”。听袋里喊“去神学院”,他真动了心:横竖一死,不如死得像个读书人。大克劳斯把他沉了,老头在水里还乐:“这回,总算有人记得我想认字。”小克劳斯后来得知,专门在河边插了块木牌,写“此处沉过一位想读书的老哥”,年年清明添把草。
村人背后嚼舌根,说小克劳斯滑头。可老木匠反驳:“滑头归滑头,他没害过一条命,倒是大克劳斯,害了自个儿祖母、自个儿命。”这话传开,没人再替大克劳斯叫屈。小克劳斯听见,也不辩,只把那群牛养得壮壮的,逢年过节,给村口孤老送块牛肉,说“沾了老哥的光”。
后来外村人来学乖,把这事编成歌谣:“大克劳斯,狠又蠢,自己钻进麻袋等;小克劳斯,穷却灵,一袋烂招变金银。”孩童们边跳边唱,把“聪明不欺善”五个字,唱进了骨头里。小克劳斯听到,摸摸鼻子,赶着牛去地里,背影还是那副乐呵呵的样——他早懂了:赢不靠狠,靠脑子,也靠不把人往绝路上逼。
小克劳斯发了家,没忘本。他在村口立了块碑,不写自己威风,写“此处原是大克劳斯沉我之处”,旁人笑他傻,他却说:“记着这事,免得自己也生出狠心。”每年那天,他还给大克劳斯的孤坟添把土,嘀咕:“你本不蠢,就是心太窄,容不下我这个穷邻居。”说完,赶着牛悠悠走了,背影比从前更松快。
外村那歌谣,后来传进京城,连国王都听了乐,说“这村里的道理,比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明白”。有回京里派官来收税,见小克劳斯日子红火,想多刮一层。小克劳斯不慌,端出果酒,讲了自己一袋换一群牛的旧事,官人听得笑出泪,竟少收了两成,回去还学给同僚听。
小克劳斯一辈子没娶,却认了好几个村娃做干儿女,常教他们:“脑子是护身的,不是害人的;你越肯替人留余地,旁人越不肯欺你。”干儿女们长大了,有的去城里,有的留村,都记得这句。村口老槐树下,至今还有娃娃,边跳边唱那支歌,把“聪明不欺善”五个字,一代代,唱进风里。
多年后小克劳斯老了,躺在苹果树下歇晌,干儿女们围着他,听他讲一袋换牛的旧事。他眯着眼说:“人呐,穷不怕,蠢才怕——蠢在使狠,不使脑。”风过果园,苹果轻轻晃,像在替他点头。那支歌谣,还在外村的孩童嘴里跳着,把“聪明不欺善”的道理,一年年,唱进新的耳朵里,也唱进新的岁月中,教一代代人懂得:护己不必害人,赢,也可以赢得体面。
说到底,小克劳斯赢的不只是几群牛,更是一村人的信服。大克劳斯留下的那匹马的冤、那袋烂苹果的笑,到头来都成了小克劳斯夜里给干儿女们讲的故事。故事讲完了,他总补一句:“记住,狠字头上那一点,是给自己挖的坑;脑子里的那点光,才是给人留的路。”孩童们似懂非懂,却都把这句话,悄悄记在了心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