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
N°13
典藏
安徒生童话
第 十三 则

小意达的花儿

⊙ 小学 · 典藏 (丹麦)安徒生 约 2977 字 ☕ 约 10 分钟

小意达是个可爱的小姑娘,今年才四五岁,扎着两根小辫子,见谁都笑,手里总抱着一束花,像抱着一群小宝宝。有一天,她捧着自己那束花,忽然发现不对劲:昨天还精神抖擞的郁金香,今天脑袋耷拉下来;玫瑰的花瓣也卷了边,像是哭过一场;连那几朵娇气的风信子,都垂着脑袋,提不起精神,仿佛熬了整夜没睡。她跑去问那个常来家里玩的大学生:“哥哥,我的花怎么都垂着头?它们是病了吗?要不要请大夫?”

大学生眨眨眼,放下手里的书,说:“它们没病,是累的。昨儿夜里,它们去跳舞了,跳了一整宿,这会儿正犯困呢。”小意达睁圆了眼:“花也会跳舞?在哪儿跳?它们又没有脚,怎么去呀?”大学生说:“在国王的花园里。每天半夜,等人和狗都睡了,花儿们就溜出去,在月光下开舞会——你瞧那些最漂亮的,是宫里的贵妇;带刺的,是卫兵,专门维持秩序。它们用根须走路,轻得很,谁也听不见,连看门的老狗都唤不醒。”

大学生见她听得入神,又添了几句。他说,那花园里的舞会,规矩可大着呢:国王是一朵黄澄澄的藏红花,戴顶小小的金冠,走路一摆一摆的,威风极了;王后是一株最高最白的百合,往当中一站,谁都得行礼,连风都得绕着走。门口的卫兵,是两根浑身是刺的蓟,谁想混进去,先得挨它们扎一下,才肯放行,扎得疼了,才信你是真去跳舞的,不是去捣乱的。乐队更热闹——几朵老蒲公英,把空心茎举到嘴边当长笛,吹得呜呜的;风信子们则用花蕊当琴键,弹出细细的调子,像银铃一样好听,飘出老远。

小意达半信半疑,可大学生说得有鼻子有眼。他说,舞会上有支乐队,领头的提琴手,是一朵老蒲公英,吹得腮帮子鼓鼓的,像两个小皮球,吹急了还直喘;还有一朵大罂粟,红着脸,专挑最热闹的舞跳,跳得花瓣都抖起来,像个不知疲倦的疯丫头。小意达听得入了迷,连手里的花都忘了放,仿佛已经听见了那细细的乐声,看见花儿们转起了圈。

夜里,小意达睡着了,做起一个长长的梦。她梦见自己缩成了拇指大,跟着花们溜进国王的花园。草地上悬着一串串露珠灯笼,照得花儿们脸都发亮,像挂了一地小星星,连草叶上都滚着光。最先到场的是郁金香,坐着芦荟叶编的小马车,裙摆一旋一旋的,像穿着绫罗绸缎的贵妇,神气得不行;玫瑰们手拉手,转成一个大圆圈,转得花瓣都飞起来了,像下了一场香香的花雨,落在小意达的鼻尖上,痒痒的。

百合花像小钟一样,一排排在边上伴奏,叮叮当当的,敲得人心都软了;那朵老蒲公英,真的鼓着腮帮子,吹出细细的调子,吹得忘形了,还踮起脚尖,差点摔个跟头。大罂粟红着脸,拉着一朵小白花,转得最欢,裙角扫到了旁边的雏菊,雏菊咯咯笑,说它“疯丫头”。紫罗兰太害羞,缩在墙角当壁花,可被人一邀,也怯怯地踩上了拍子,脸都羞紫了,却跳得认认真真。石竹花像位严厉的老奶奶,背着手在边上监督,生怕谁踩了谁的脚,谁踩了,就皱着眉点谁一下,活像个老学究。

最有趣的是那朵胖胖的牡丹,自称舞会王后,非要第一个跳,结果转晕了,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引得满场花都笑弯了腰,连严肃的石竹花都忍不住撇了撇嘴。蜡人索菲亚被请来当女监护人,端坐在石凳上,郁金香们轮流上前向她鞠躬,她便庄严地点一点头,活像个真王后,连衣褶都不动一下,神气得小意达都想笑。

舞跳到后半夜,月亮偏西了,露水也凉了,草叶上的光都暗了下来。花儿们这才慌慌张张往回赶——毕竟天一亮,小意达就该醒了,若被发现不在盆里,可要挨骂的,说不定还要被关禁闭。它们排着队,顺着墙根溜回屋,一头栽进土里,累得连花瓣都合不拢,呼呼睡去,连梦话都是“再转一圈”。所以第二天早上,小意达看见它们垂头丧气,一点也不奇怪:它们是真跳累了,不是病了,是跳得太痛快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小意达跑到桌边,花更蔫了,有的花瓣软软摊着,像刚卸了妆的舞女,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她有点难过,可想起大学生的话,便轻轻收拢它们,说:“你们昨晚一定跳得顶好看,可惜我没瞧见。”那天傍晚,大学生、小意达和老女佣,一起把谢了的花埋进花园泥里。小意达插了根小木棍做记号,还叮嘱泥土:“轻点儿盖,别压着它们的舞鞋,明早它们还要穿呢。”

往后几天,她常去看那块地,盼夏天快来,好让花们重新钻出来接着跳。她跟娃娃说悄悄话,说花儿半夜会去跳舞,让娃娃别声张,别学门外的老狗乱叫。有回,她还偷偷把窗留了条缝,想看花儿是不是真溜出去了——当然,什么也没瞧见,可她不失望,因为她信大学生说的:跳舞的花,累了就该好好睡一觉,就像小孩子玩累了要午睡一样。

那年夏天,花园里果然钻出一片新花,比从前更艳,红的热烈,白的清秀,紫的害羞。小意达蹲在花丛里,认了半天,觉得哪一朵都像去年那束里的老朋友:这朵郁金香,多像领舞的那位;那朵牡丹,又胖又傲,准是去年的舞会王后;那朵雏菊,还带着点“疯丫头”的调皮劲儿。她朝它们笑,它们迎着风,轻轻点着头,像是也在说:“嗨,我们又回来啦,今年的舞会,可别错过。”小意达这下真信了:会为落花编一个舞会的孩子,心里住着不肯熄灭的想象;而温柔的告别,原来也是爱的一种方式,像春天的土,把旧的花,养出新的一季。

梦里的乐队,还不止蒲公英和风信子。几朵金灿灿的郁金香,用花蕊当小号,吹得昂昂的;一丛铃兰把小花铃摇得叮铃铃响,像一串串小银钟;连那不起眼的含羞草,也鼓起勇气,用叶子当铙钹,啪啪地拍。大罂粟嫌不过瘾,拽着小意达梦里那根蜡人索菲亚的裙角,非要她点首曲子,索菲亚板着脸,却悄悄点了一支《月光圆舞曲》,花儿们这才转得更欢。

还有一队蚂蚁,被音乐引来,排着整齐的队伍,在草叶搭的小舞台上当起了卫兵,举着草秆做的长枪,神气活现。一只萤火虫提着绿灯笼,在半空当起了灯夫,把舞场照得通明。小意达在梦里拍着手,想拉一朵雏菊一起跳,雏菊红着脸不肯,说“我只会数星星”,惹得旁边的石竹花奶奶直点头,说“数星星也是本事”。

埋花那天,老女佣还从厨房拿来半块糖,撒在土上,说“给花儿们路上甜甜嘴”。小意达认真地给每朵花鞠了个躬,说“明年见”。夜里她又梦见它们了,这回花儿们穿着新裙子,冲她招手:“我们睡好啦,你也要乖乖睡。”小意达笑着,把脸埋进枕头,梦里全是花香。

夏天那片新花里,还冒出几朵从前没有的品种:一朵蓝盈盈的绣球,像把小伞;一朵橘红的金莲,仰着脸晒太阳。小意达蹲了一上午,给每朵都起了名,叫“舞舞”“转转”“灯灯”。她把这件事讲给大学生听,大学生笑着说:“你看,你一真心待它们,它们就变出更多的朋友来。”小意达似懂非懂,却把那根小木棍,守得更紧了。

大学生后来出远门念书,临走前对小意达说:“你若想它们,就对着窗缝吹口气,花儿们听见,舞会便开得格外起劲。”小意达真试了,夜里似乎真听见极细极细的乐声,从窗缝里钻进来,绕着她的枕头转。她不声张,只把这件事,写进给大学生的信里,末尾画了朵歪歪的玫瑰。

有回隔壁家的小男孩来玩,见桌上一束蔫花,也要学小意达埋了。小意达一本正经教他:“要先说再见,再插小木棍,明早它们才肯变新花。”小男孩照做,隔天真见土里冒了芽,乐得满院跑,见人就喊“我的花也跳舞啦”。大人们只当童言,小意达却认真点头——她知道,会信的孩子,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好。

小意达长大些,不再整天抱着花,可每年谢花时节,仍要认认真真埋一回,给每朵鞠个躬。她常想:若没有那个大学生随口编的舞会,自己怕早把花当枯草扔了。原来大人一句温柔的谎,能替孩子留住一整座花园的想象。她后来也成了会蹲下来,对小孩说“你的花在跳舞”的大人。

寓意会为落花编一个舞会的孩子,心里住着不肯熄灭的想象。温柔的告别,也是爱的一种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