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
N°07
典藏
安徒生童话
第 七 则

夜莺

⊙ 小学 · 典藏 (丹麦)安徒生 约 2987 字 ☕ 约 10 分钟

从前有一位中国的皇帝。这皇帝住在一座极其华丽的宫殿里,宫殿四围是御花园,园子大得连园丁自己都走不到尽头。园里种着最奇特的树,每一棵树的枝上都系着银铃,微风一吹便发出清脆的响声。最名贵的玫瑰在园中盛开,每一朵花上停着一只夜莺,它的歌声比世上任何声音都动听。这件事连外国来的旅行家也都知道,他们回国以后,就在书里写下中国的夜莺,于是许多本书里都提到了它,把它说成是这片国土上最珍贵的东西,比皇帝的龙袍和玉玺还要紧。

可是皇帝自己却不知道有这只夜莺,因为从来没有人敢告诉他,也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过。直到有一天,一本描写他这个国家的大书送到了他手里,他坐在龙椅上读着,书里写道:“夜莺是本国最珍贵的东西——比起皇帝的宫殿来,它更值得一提。”皇帝读了,十分诧异,猛地把书合上,立刻下了一道命令:要立刻把那只夜莺带到他面前来,当天晚上就必须唱歌给他听。

侍臣们跑遍了整个宫廷,问遍了所有的人,谁也不曾听说过夜莺,更不知道它住在哪儿。后来一个穷苦的小女孩在厨房里说,她知道夜莺,每天傍晚她听它唱歌,那歌声比她的母亲唱的摇篮曲还要温柔。于是侍臣们跟着她穿过浓密的树林,果然在一根树枝上找到了那只小小的灰色鸟。“小东西,”他们叫起来,“我们找你找得好苦!今天晚上你要到皇上面前去唱唱歌,讨他欢心!”夜莺说它只能在绿色的树林里自由地唱,不过既然皇帝下了命令,它也就跟着去了。

皇宫里张灯结彩,夜莺被安排在皇帝卧房旁边一张铺着金丝的笼子里。它一开口,歌声那样美,连泪水都涌到皇帝的眼眶里,顺着脸颊滚落下来。皇帝高兴极了,要解下自己脖子上的金链子赏它,夜莺却谢绝了,说它已经得到了皇帝的一滴眼泪,那比任何珠宝都贵重。它从此被留在宫里,每天晚上被带去给皇帝唱歌,还被封为“御前首席歌唱家”,仆人们天天守着它,替它端水添食,把它当成宫里最尊贵的客人。满朝文武听了,都啧啧称奇,说这小灰鸟竟有这般能耐。

可是好景不长。有一天,日本国皇帝送来一件礼物:一只人造的夜莺,满身镶着钻石、红玉和碧玉,只要上紧发条,它便能唱一支真正的曲子,而且尾巴还能上下摆动十二回。这只机械鸟是工匠们用了三年工夫造成的,齿轮和发条精致得无可挑剔。它立刻风靡了全国,人们都能背出它的调子,连皇帝也把真夜莺忘在一边,让人把它送回青翠的树林里去。真正的夜莺飞走了,谁也没有再去寻找它,大家围着那只金光闪闪的假鸟,听了又听,百听不厌,仿佛那才是他们一直想要的“珍贵”。

机械夜莺整整唱了一年,皇帝和大臣们都能从头背到尾,连最小的宫女也能哼上几句。可是有一天,它身体里的一根发条忽然断了,再也不会唱了。钟表匠好不容易才把它修好,可是从此每年只能唱一次,还总也唱不准,声音也哑了。可人们已经习惯了它,依旧把它供在皇帝床头,当作宝贝,哪怕它一年只响一声,也还是被供着、被敬着,谁也不敢说它半句不好。

五年以后,皇帝害了一场很重很重的病,太医们都摇着头说没救了。皇帝奄奄一息地躺在华丽的大床上,连气都喘不匀。死神已经坐在他的胸口上,戴着他的金冠,模仿他的样子,四周围满是奇形怪状的影子,有的代表他做过的坏事,有的代表他做过的善事,都睁着大眼睛望着他,看得他心头发毛。他想起自己这一生,竟想不起几件真正温暖的事。“唱呀,唱呀!”皇帝低声说,“你这只贵重的小金鸟!我赐给了你那么多金银珠宝——请你唱呀!”可是那死鸟一动也不动,因为没有人替它上发条,它再也不会唱一个音符了。

就在这时候,窗外传来了真正的夜莺的歌声。它听说了皇帝的病情,特地飞来,栖在窗外的树枝上,用婉转的歌声驱走那些狰狞的影子,把死神从皇帝胸口赶走。它唱起了温柔的歌,唱到了静静的教堂墓地,唱到了原野上随风起伏的麦浪,也唱到了人与人之间那点说不清的温情。皇帝的呼吸渐渐平稳了,血液又流动起来,连死神也悄悄退去,化作一股清凉的夜风,从窗口溜走了。

“多谢你,多谢你!”皇帝说,“你这只神圣的小鸟!我现在该怎样报答你呢?”“您已经报答我了,”夜莺说,“当我第一次给您唱歌的时候,您流下了眼泪——那样的一滴眼泪,是一颗宝石,我永远忘不了。不过请您答应我一件事:不要把我的存在告诉任何人。我要自由地在您窗外的树枝上为您歌唱,也为那些贫穷的渔夫和普通的百姓歌唱。”

说罢,夜莺就拍拍翅膀飞走了,消失在晨光里,只留下一缕清亮的余音。第二天早晨,侍臣们以为皇帝已经死了,都穿上黑衣进来吊丧。皇帝却坐在床上,精神饱满地说:“早安!”原来,夜莺在夜里又飞来,把死亡从他身上唱走了。从此以后,真正的夜莺每天晚上都飞到皇宫的树林里,为皇帝,也为那些在夜里打鱼的穷苦人歌唱;而那只人造的鸟儿,则寂寞地躺在柜子里,再也没有人去为它上发条了。

皇帝常常推开窗户,听着那真实的、带着露水气息的歌声,心想:最珍贵的,从来不是镶满宝石的笼中鸟,而是那颗愿意自由为你歌唱的心。他下了一道圣旨,不准任何人提起那只机械夜莺,却让人在宫墙上凿开一扇小窗,好让真夜莺随时能飞进来。从那以后,每当夜深,京城里的百姓都会听见那清亮的歌,知道他们的皇帝还活着,还被一双温柔的翅膀守护着。而夜莺也果然信守诺言,它不只唱给皇帝听,也唱给城外河上顶着寒风撒网的渔夫,唱给半夜里偷偷抹泪的宫女,唱给每一个在长夜里盼望黎明的人——它用最朴素、最自由的歌,告诉世人:真正动人的美,从来不需要被关进笼子。

真夜莺初唱那一夜,宫里许多人都落了泪。老宰相说,这歌声让他想起自己年少时故乡的河;那个平日里最严肃的将军,也悄悄用袖口揩了揩眼角。皇帝更是听得出了神,连手里的玉杯歪了都不觉,直到一滴泪落在衣襟上,他才恍然惊觉。

那机械夜莺被送来时,工匠们当众上了发条,它便“啾啾”地唱起来,尾巴一摆十二回,满身珠宝随光乱闪。大臣们齐声喝彩,说这才是配得上皇宫的宝贝——它不会累,不会走调,更不会像那只灰扑扑的真鸟,动不动就飞回林子里去。于是真夜莺被冷落了,连它栖过的那根金丝笼杆,都被人擦得锃亮,专等那只假鸟来歇。

真夜莺头一回被请进宫时,皇帝问它,愿不愿意留下,天天为自己一人歌唱。夜莺摇摇头,说它的歌是唱给风、唱给月、唱给所有在夜里醒着的人听的,不该只锁在一座宫里。皇帝虽不舍,到底还是放它走了,只在袖口上,留了一滴它歌声里落下的、再也揩不掉的湿意。

机械鸟风靡那一年,宫里连请安的规矩都变了——大臣们不再聊农桑边务,只比谁先把那支“啾啾调”学得更像。小宫女们趁人不注意,拿苇叶学着吹,吹跑了调,便捂着嘴偷笑。那只真夜莺在林子里听见了,也不恼,反倒绕着宫墙,轻轻和了一声,像是在说:你们唱你们的,我唱我的。

皇帝病重的那几日,满殿的太医束手无策,机械鸟被人遗忘在柜角,落了薄薄一层灰。倒是窗外的夜莺,一夜接一夜地唱,把那些关于故乡、关于逝去亲人的调子,一句句送进皇帝半梦半醒的枕边。等他病好,第一件事便是推开那扇小窗,对着林子,轻轻说了一句:“还是你唱得好。”夜莺走后,皇宫的银铃依旧随风响,只是再没有哪一声,能像那支清唱,落进人心最软的地方。皇帝终于懂得,世间最贵重的,从不是谁赐下的荣华,而是愿意在深夜里,为你自由地、真心地,唱一首歌的那份情意。

后来,皇帝把那只机械夜莺赏给了邻国的小王子,附了一句话:留着当个念想,可别真拿它当歌听。小王子似懂非懂,后来长大了,果然把它供在书架上,只在打扫时才偶尔上一次发条——而真正的夜莺,依旧在每座宫墙外的林子里,自由地唱着,从不问谁在听。

寓意再华贵的赝品也替不了有生命的真心。真正动人的,从来是朴素而自由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