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
N°02
典藏
安徒生童话
第 二 则

卖火柴的小女孩

⊙ 小学 · 典藏 (丹麦)安徒生 约 3058 字 ☕ 约 10 分钟

这是一年的最后一夜——新年的前夕。天气冷得可怕,空中飘着雪花,已经快要把黑夜染成白了。风在街角的墙壁上呼呼地刮着,像一头看不见的野兽,要把行人的热气都啃噬干净。天色早已暗下来,暮色沉沉地压在屋顶上,窗里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了,把积雪的街道映成淡淡的黄。有钱的人家正准备过节,屋里传出音乐和笑声,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温暖的水汽,把屋里那一张张欢笑的脸,映成模糊而幸福的影子。就在这又黑又冷的傍晚,有一个可怜的小女孩,光着头,赤着脚,在街上慢慢走着。她的小脚早就被冻得又红又青,每走一步,雪粒就钻进脚趾缝里,像针扎一样疼。

她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本来是穿着拖鞋的,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那是一双很大的拖鞋——那么大,最近一直是她妈妈穿在脚上的。妈妈病倒在床上,那双鞋还是她从前干活时留下的。当她慌慌张张地穿过街道的时候,两辆马车飞也似地奔过来,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冰冷的水花。她吓得把两只鞋都跑掉了。有一只她怎么也找不着,另一只被一个男孩子捡起来,拿着跑了,还回头朝她喊,说等他将来有了孩子的时候,可以把它当作摇篮来使用。于是小女孩只好赤着脚走,在雪地里留下一个个发青的脚印,那脚印比她的脚还要大,因为鞋子本来就太大了。

她那破旧的围裙里兜着许多火柴,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小把。这一整天,谁也没有向她买过一根,谁也没有给她一个铜板。她从早走到晚,嗓子都喊哑了,可人们只顾着自己赶路,没有人理会这个光脚的小贩。大清早,她从一个面包房明亮的橱窗前走过,里面刚出炉的面包金黄喷香,她站在那儿看了一小会儿,肚子叫得比任何时候都响,可她连一个铜板也没有,只能把口水咽回去,加快了脚步。如今到了夜里,她又饿又冻地向前挪动,在万家灯火的映衬下,简直是一幅叫人看了心酸的画面。雪花落在她金黄的长头发上,那头发卷曲地披散在肩上,看上去非常美丽。不过她自己根本没有心思去想这些,她只想着那一双快要冻僵的脚,和肚子里咕咕叫的饥饿。

所有的窗子都射出温暖的灯光来,街上飘着一股烤鹅的香味——因为这是除夕,家家户户都在准备一年里最丰盛的一顿饭。她听见远处传来笑声和碰杯的声音,那是别人家团圆的年夜。她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祖母还把她抱在膝上,用那双粗糙却温暖的手替她把冻红的脸颊捂热,给她讲上帝和天使的故事。可是祖母已经不在了,只有那香味像针一样刺着她的鼻孔,提醒她自己是一无所有的人。寒风卷着雪,从她的破围裙边上灌进去,她把身子缩得更紧了,可那点热气很快就散在风里,连一丝暖意都留不住。

她在两座房子所形成的一个墙角里坐下来,缩成一团,把冻得发抖的身子尽量藏进阴影里。她把一双冻得发紫的小脚缩进围裙底下,可是她觉得更冷了,寒风从墙缝里钻进来,把她单薄的衣服吹得紧贴在身上。她不敢回家去,因为她没有卖掉一根火柴,没有赚到一个铜板,她的父亲一定会打她的,会把她从阁楼赶到雪地里。而且家里也是很冷的,因为他们头上只有一个屋顶,虽然最大的裂口已经用草和破布堵住了,但是风仍然可以灌进来,雪仍然会飘进来,那里和街上其实没有什么两样。她知道,回到那个冰冷的阁楼,等待她的只有责骂和饥饿,所以她宁可蹲在这墙角里,守着那一小把火柴,幻想着一点点的暖意。

她的一双小手几乎冻僵了。手指肿得像小红萝卜,连弯曲都困难,指甲缝里全是泥和雪。啊!哪怕一根小小的火柴,对她也是有好处的!她敢从那一把里抽出一根,在墙上擦燃,暖一暖手吗?她终于抽出了一根。哧!火柴燃起来了,冒出温暖的火焰来了!她把小手拢在火焰上。这多像一个温暖的火炉啊——铜的炉脚,擦得亮亮的,炉膛里火烧得正旺,热气腾腾,连瓷砖都映得发烫,木柴在火里噼啪作响。她刚要把脚伸过去取暖,火焰忽然熄灭了,火炉也不见了,只剩下墙上一点焦黑的痕迹。她坐在那儿,手里只有一根烧过了的、焦黑的火柴杆,冷风又从墙角钻进来,把她的希望也吹灭了。

她又擦了一根。火柴燃起来了,发出柔和而明亮的亮光来了。亮光落在墙上,那儿忽然变得像薄纱一样透明,她可以看到房间里的东西:桌上铺着雪白的台布,上面摆着精致的盘碗,还有一只填满了苹果和梅子的烤鹅,皮烤得金黄金黄,油滴落在盘子里,香气扑鼻。最妙的是,这只鹅从盘子里跳出来,背上插着刀和叉,摇摇摆摆地在地板上走着,一直向这个穷苦的小女孩走来,好像要请她一同吃这年夜的盛宴。她几乎要伸出手去接那把叉子,可是这时候,火柴又熄灭了;她面前只有一堵又厚又冷的墙,香味也早已散去,只有雪还在无声地落着,落进她的衣领里。

她又擦着了一根火柴。现在她是坐在美丽的圣诞树下。这株树比她上次圣诞节透过富商的玻璃门所看到的那株还要大,还要美。它的绿枝上燃着几千支蜡烛;彩色的图画,跟橱窗里挂着的那些一样美丽,正向她眨着眼睛,把她的脸庞映得通红。那些金色的小球、银色的铃铛,在烛光里轻轻摇晃,像星星落在了枝头。小女孩把两只手伸过去,想摸一摸那些明亮的蜡烛,也想摸一摸那些画。可是就在这时候,火柴熄灭了,圣诞树上的烛光越升越高。她看到它们现在变成了天上明亮的星星,一颗一颗地升上去,像是有人在点灯。

有一颗星星落下来了,在天上划出了一条长长的光线。“有一个什么人快要死了,”小女孩低声说。因为唯独死去的老祖母曾经告诉过她,当一颗星星落下来的时候,地上就有一个灵魂升到上帝那儿去。她在墙上又擦了一根。它把四周都照亮了;在这亮光中,老祖母出现了,她显得那么光明,那么温柔,那么和蔼,眼睛里满是慈爱,正朝她伸出双臂。“祖母!”小女孩叫起来。“啊!请把我带走吧!我知道,这火柴一灭掉,您就会不见了,您就会像那个温暖的火炉、那只美丽的烤鹅、那棵幸福的圣诞树一样地不见了!”于是她急忙把整束火柴中剩下的火柴都擦亮了,因为要把祖母留住。这些火柴发出强烈的光芒,照得比大白天还要明亮。

祖母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显得美丽和高大。她把小女孩抱起来,搂在怀里,用围裙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她们两人在光明和快乐中飞走了,越飞越高,飞到既没有寒冷,也没有饥饿,也没有忧愁的地方去了——她们是跟上帝在一起!在寒冷和黑暗里,这新年的早晨,这个小姑娘坐在墙角里,两腮通红,嘴角上带着微笑,她已经死了——在旧年的除夕冻死了。

新年的太阳升起来了,照着她小小的尸体!她坐在那儿,手里还捏着一把烧过了的火柴,其中有一根是几乎烧到头的。早起赶路的人围过来看,一个老奶奶叹了口气说:“这可怜的孩子,是想用火柴给自己暖和一下吧。”谁也不知道:她曾经看到过多么美丽的东西,她曾经多么幸福地跟着她的祖母,一起走到新年的幸福中去。雪花落在她金色的卷发上,像是在为这个无人认领的孩子,盖上一层最洁白的祝福。而在那遥远的天上,据说她正和祖母坐在一起,望着人间这最后一个寒冷的夜晚,轻轻地笑了——因为她终于不再冷,也不再饿,再没有人能让她受一点委屈。

在通往教堂的送葬路上,钟声敲得很轻,雪花却越下越大。有人在那孩子冻僵的小手里,发现了一根几乎烧尽、只剩一点焦黑的火柴梗,谁也说不清,她临终前究竟看见了什么。只有那夜风,似乎还记得她轻声数过的、那些再也不会回来的温暖。

街角的那个孩子,后来被好心人埋在了城外的小坡上。第二年春天,坡上开满了细小的白花,风一吹,像是还在轻轻哼着那支没人听清的歌。有人路过,总会想起昨年除夕,雪地里那个攥着火柴、嘴角带笑的小小身影,和那一整夜,亮过又灭的、温柔的光。

有人说,那夜之后,城里的孩子们在过年时,总会多留一根火柴,不点燃,只握在手里,说是要替那个小小的人儿,留一点没用上的暖。大人们听了,往往不说话,只是把炉火烧得更旺了些,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一年除夕的寒,从记忆里驱散一点。

寓意在苦难里仍向着光的人,值得被温柔以待。故事的残酷反衬出底层孩童最卑微也最纯净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