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一个很坏的妖怪,他是一个最怕人的魔鬼,造了一面镜子。这镜子有一种古怪的本领:一切好的、美的东西,在里面一照,就会缩小得几乎看不见;而一切没有价值、丑陋的东西,却会显得格外突出,格外大。最美丽的风景,照在镜子里会像煮烂的菠菜;最好看的人,照出来会变得叫人害怕。最善良的老婆婆,照出来像在咧着嘴冷笑;最乖的孩子,照出来像个怪物;最动人的一首诗,照出来只剩一堆乱糟糟的稻草。魔鬼对自己的发明得意极了,天天带着镜子走街串巷,叫所有人都看见自己丑陋的模样,笑得浑身发抖,连牙齿都格格地响,仿佛整个世界都该陪他一起嘲笑美与善。
魔鬼越笑越狂,索性带着镜子飞到天上去,想把它举到天使和上帝面前,好让他们也出丑,叫他们看看自己镜子里的丑模样。可是镜子越飞越高,被高空的冷风一吹,忽然从他手里滑落,“砰”的一声摔在地上,跌成了无数的碎片。这些碎片飞到世界各地,只要有一小块落在人的眼睛里,那人的心就会变得像冰块一样冷;如果碎片落进人的心里,那就更糟,那个人就再也感受不到温暖和爱了,看什么都是丑的、坏的。风把碎片吹过千万里,其中两小块,恰恰飞进了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的家里,落进了男孩的眼里和心里。
男孩叫加伊,女孩叫格尔达,他们住在两个紧挨着的屋顶阁楼里。两人的父母是对门的邻居,窗台上各种着一盆玫瑰,两家的玫瑰藤爬过屋檐,在中间相会,像一座开满花的小门。加伊和格尔达是最好最好的朋友,每天隔着窗台一起念书、讲故事,亲得像兄妹。冬天,他们把冻硬的玫瑰搬进屋,看着窗上的冰花,说那是一座座小雪山;春天,两盆玫瑰一起开花,红艳艳地挨着,像在比谁开得旺。老奶奶还告诉他们,每一朵花里都住着一个小小的天使,夜里会悄悄替他们守着梦。
可是有一天,加伊的眼睛里和心里,都落进了镜子的碎片。从此他变得冷冰冰的,爱讥笑人,还把那只冻在窗框里的玫瑰花扯下来,说花是丑陋的,把雪人叫作“笨瓜”。格尔达伤心地哭了,可加伊却觉得她哭起来也很可笑,甚至把她的红围巾抢去扔在雪地里。他再也不肯陪她念书,只顾着自己溜到雪地里去,拿那面小镜子照这照那,凡是照出来的,都变得又丑又坏,他越发觉得自己比谁都聪明,把别人的好心都当成了笑话,连老奶奶的话也当成胡说。
冬天来了,加伊拉着雪橇到广场上玩,和别的孩子比赛谁滑得远。忽然,一辆大雪橇停在他身边,里面坐着一位全身雪白、披着白狐皮的妇人——那是白雪皇后。她吻了加伊一下,这一吻让他把格尔达、把家里一切都忘得干干净净,只觉得心里和外面的雪一样冰凉。白雪皇后把他抱上雪橇,飞到她那终年冰封的宫殿里去了。广场上别的孩子只当加伊自己回家了,谁也没有留意他被带走,只有格尔达,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有什么最要紧的东西不见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格尔达发现加伊不见了,哭着到处寻找。她问街道,问河水,都没有回答。她穿上那双红红的新鞋,坐上小船,渡过湍急的河流,河水说:“我卷走了许多孩子,可没有你的加伊。”格尔达哭了,眼泪掉进河里,河水不忍心,把她送到了对岸。她赤着脚跑进一片陌生的原野,鞋都跑丢了一只,雪地里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每一步都冻得生疼,可她顾不上疼,只想快点儿找到加伊。
她来到一个长满鲜花的老巫婆的花园里。巫婆用魔法让格尔达忘记了加伊,把她的记忆封了起来,还给她吃甜得发腻的果子,想把她永远留在花园里当玩伴。可是花园里有一朵玫瑰,恰巧是她家里那盆的姊妹,唤醒了她心底的记忆。格尔达哭了出来,眼泪融化了魔法,她记起了加伊,挣脱花园,光着脚跑了出来,连巫婆的挽留也没听见,一路向着北方跑去,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
她遇见一只乌鸦,乌鸦说宫里有一位王子,正是她要找的人。格尔达高兴极了,去见那位王子,却发现那不是加伊,只是另一个男孩。王子同情她,送给她车和马,让她继续赶路。她坐着车,翻过几座山,遇见一座强盗的城堡,差点儿丢了性命,幸亏强盗头子的小女儿救了她。
半路上,一伙强盗截住了她的车。强盗头子要把她砍死,可是他那小小的女儿——一个野性又心软的强盗姑娘,拦住了父亲,把格尔达抢过来当玩伴。夜里,强盗姑娘听了格尔达的故事,眼睛红了,反而放了她,还把那只驮过她的驯鹿送给她,说:“驯鹿认得去北边的路,它会带你去找那个被雪皇后带走的孩子。”两个女孩依依不舍地告别,强盗姑娘还塞给格尔达一袋干粮。
驯鹿带着格尔达穿过芬兰和拉普兰的冰原,先去见一位懂得冰雪魔法的拉普兰老妇人,又去见一位更年老的芬兰老妇人。芬兰老妇人告诉她:加伊就在白雪皇后的宫殿里,被冻得忘了自己,只有靠格尔达自己的心、自己的热气,才能把他救出来。别人是帮不了忙的。“你已经有了一颗又热又勇敢的心,”老妇人说,“这比任何魔法都管用。”她给驯鹿吃了热汤,让它在天亮前把格尔da送到雪原的边缘,还叮嘱格尔达:一路上别怕,你的眼泪就是钥匙。
驯鹿把格尔达送到雪原的边缘就回去了。格尔达独自走进那座用冰雪砌成、没有风却冷得刺骨的宫殿。宫殿里静悄悄的,墙上挂着冰做的水晶灯,地上是光滑的冰湖,湖面上映着冷冷的星光。加伊正坐在湖中央,脸色苍白,一动也不动,专心地用冰片拼凑一个字——白雪皇后说过,等他拼出了“永远”这两个字,他就可以成为冰雪的主人,得到全世界的冰。可是他怎么也拼不对,心里又冷又空,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只机械地把冰片挪来挪去,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冰偶。
格尔达一眼认出了他,不顾一切扑进他的怀里,流下温热的眼泪。眼泪一直流进加伊的心里,融化了那块冰,也把他眼睛里的碎片一块一块地冲了出来。加伊眨了眨眼睛,认出了她,哭着叫她的名字:“格尔达!是你!我怎么到这儿来了?我怎么会把你忘得干干净净!”两人的眼泪融在一起,落在冰片上,那个“永远”的字也化成了水。白雪皇后留下的魔法,就这样被一个女孩真心的眼泪打破了,冰湖也开始悄悄融化。
加伊拉着格尔达的手,走出了冰冷死寂的宫殿。外面,驯鹿在等他们,强盗姑娘也骑马赶来送行,所有的朋友都来欢送这两个历尽辛苦的孩子。春天回来了,太阳温暖地照着,小鸟在枝头唱歌。他们手拉着手,翻过山,渡过河,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
推开阁楼的窗,他们看见窗台上的两盆玫瑰依旧盛开,和从前一模一样。他们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小孩子,但彼此的心还是像从前一样,又温暖,又明亮,谁也离不开谁。从那以后,加伊再也不说雪人是笨瓜了。他常常对格尔达说:“世界上最牢固的,不是冰雪,是一颗肯为别人流泪的心。”而那片曾经落进他心里的镜子碎片,再也没有回来过——因为真正的暖,是任何魔法都冻不住的,就像格尔达的眼泪,永远比冰雪更长久。
再说那面镜子。魔鬼造它的时候,足足花了七年,天天对着它吹气,教它学会嘲笑。镜子学乖了,连人家的祷告词照进去,都变成一堆荒唐的怪话;妈妈亲孩子的笑脸,照出来像猫在咧嘴。魔鬼带着它走遍村庄,看人们被镜里的丑模样吓坏,乐得直拍手。他本想把镜子举到天上去,让天使也照照自己“丑陋”的模样,哪知道乐极生悲,镜子摔碎了,碎片反倒扎进了千万人的心。
格尔达渡过河之后,遇见一位坐在河边洗衣的老妇人。老妇人见这小姑娘赤着一只脚,冻得嘴唇发紫,便把她拉到火边烤暖,又给她一瓢热粥。格尔达一边喝,一边把加伊的事说了一遍。老妇人叹道:“那白雪皇后住的地方,离这儿还有百十里冰原,孩子,你可得咬住牙。”格尔达点点头,把碗还给老妇人,又上了路,雪地里的脚印,一步比一步稳。
多年以后,加伊和格尔达都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有一回,他们又并肩坐在那扇小窗前,看窗台上的玫瑰开花。加伊轻声说:“那年冰宫里,我拼来拼去拼不对那个‘永远’,原来‘永远’不在冰片上,在你每一次来找我的路上。”格尔达笑了,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两盆玫瑰在风里轻轻摇,像在说:你们总算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