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
N°05
典藏
安徒生童话
第 五 则

坚定的锡兵

⊙ 小学 · 典藏 (丹麦)安徒生 约 3011 字 ☕ 约 10 分钟

从前,有二十五个锡做的兵士,他们都是兄弟,因为都是从一根旧的锡汤匙里铸出来的。铸的时候,锡不够用了,所以最后一个兵士只有一条腿,不过他站着跟别人用两条腿站着一样稳当,一点也不比他的兄弟们差。他们肩上扛着毛瑟枪,眼睛直直地向前看着,穿着漂亮的制服,一半是红的,一半是蓝的,亮闪闪的,像是刚从阅兵场上下来的卫士。他们在一个匣子里躺了一整天,动也不动,耐心地等着被人发现。

等到傍晚,匣子打开了,他们在这世上所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锡兵!”这是一个小男孩拍着手叫出来的。原来是他的生日,这些锡兵就是他收到的礼物。于是他把他们摆到桌子上,排成一排,神气得像是真的卫兵,守卫着这间温暖的屋子。桌子上的玩具还多着呢,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座纸做的宫殿,宫殿的窗子透出亮光,门口站着一位用纸剪出来的小姐。她也是一个跳舞的姑娘:她伸着两条手臂,一条腿举得那样高,以至于那个单腿的锡兵简直以为她和自己一样,也是一条腿站立的。旁边还有一只皮球、几块积木,和一只总爱滚到桌子底下的木马,它们在黄昏的灯光里,各有各的沉默。

“她倒可以做我的妻子呢!”那个单腿的锡兵想。可是她住在一座宫殿里,而他只是个兵士,并且还得挤在一个匣子里和二十四个兄弟住在一起,这未免太不像话了。“不过我倒要想法跟她认识认识。”于是他就在桌上一个鼻烟壶后面平躺下来,偷偷地望着那位娇小的舞蹈家——她一直用一条腿站着,丝毫没有失去平衡,裙子像一朵展开的花,在灯光下纹丝不动。

黑夜到来了,别的锡兵都走进了匣子里,家里的人也都去睡了。可是玩偶们这时就开始活跃起来:他们开起舞会来,互相访问,打仗,或者坐在图书馆里读书,把书翻得哗哗响。那个单腿的锡兵也并不寂寞,因为他也在想着那位纸剪的小姐,心里满是温柔的念头。到了半夜,鼻烟壶的盖子忽然打开了,里面跳出来一个黑黑的小妖精——原来那是个妖精,专门住在鼻烟壶里,最见不得别人安安静静。“锡兵!”小妖精叫起来,“把你的眼睛放老实一点!”可是锡兵装作没有听见,把枪握得更紧了。“好吧,明天你瞧吧!”小妖精说,气呼呼地缩回了壶里,等着报仇的机会,因为它最恨有人在它眼皮底下做那般温柔的梦。

第二天早晨,孩子们把锡兵移到窗台上。不知是小妖精在捣鬼,还是刮起了一阵风,窗子忽然开了,那个单腿的锡兵就从三楼一个倒栽葱跌到地面上。这一跤跌得可真够呛——他的腿直直地竖着,头朝下,他的钢盔和刺刀插在街上的石块缝里,怎么也拔不出来。保姆和那个小男孩立刻下来寻找他,他们几乎踩着他的身体,可是他们却没有看见他。要是锡兵喊一声“我在这儿”的话,他们当然就会看见他了。不过他觉得自己穿了军服,大声嚷嚷是不合适的,于是他一声不响地倒立着,等候着,心里只念着那位纸剪的小姐。

天开始下雨了,雨点越下越密,最后简直是大雨倾盆了,把他浇得冰凉,泥浆溅了他一身。雨停了以后,有两个野孩子从这儿走过。“你瞧!”一个孩子说,“这儿躺着一个锡兵。咱们让他去航行一番吧!”于是他们用一张报纸折了一条船,把锡兵放在里面,让他在水沟里漂下去。这两个孩子在岸上跟着他跑,拍着双手,觉得这简直是一场了不起的冒险。天哪!沟里掀起了一股多么大的波浪啊!纸船一上一下地颠簸着,有时它旋转得那么急,弄得锡兵的头都晕起来,可他站得很牢,面色一点也不变,肩上扛着毛瑟枪,眼睛向前看,雨水顺着他的钢盔往下淌。

忽然这船流进一条很长很宽的下水道里去了。四周一片漆黑,好像他正躺在匣子里一样。“我倒要看看,究竟会流到什么地方去,”他想。“对了,对了,这全是那个鼻烟壶里的妖精在捣鬼。啊!假如我不曾有过那样的感觉,假如我不是一条真真正正的兵士,我真会害怕的!”黑暗里,水声在头顶上回响,他想起宫殿里的那位小姐,不知她现在是不是还在跳着那支永远跳不完的舞,裙摆是不是还像一朵不肯谢的花。这时下水道里忽然跑出一只大老鼠。“你有通行证吗?”老鼠问,“把你的通行证拿出来!”可是锡兵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把枪握得更紧。船继续往前驶,老鼠跟在后面追,露出牙齿,对着木头和干草喊:“抓住他!抓住他!他没交过路钱!”可是水流得越来越急,把老鼠远远地甩在了后面,锡兵终于看见了前面照耀着的阳光。

这时候,一个声音在大声喊:“救命啊,救命啊!”纸船在一个阴沟的出口处被冲了出去,锡兵被冲进了一条宽阔的运河里。这对他说来,真是不幸——不过更不幸的是,纸船被水打湿了,渐渐沉了下去,水漫过他的膝盖、他的胸口,一直漫到他的下巴。正在这时候,一条大鱼把他吞到肚里去了。啊,里面是多么黑暗啊!比在下水道里还要糟,而且空间是那么狭小,挤得他几乎透不过气,胃液还微微地发烫!不过锡兵是坚定的,就是当他直直地躺下来的时候,他还是紧紧地扛着他的毛瑟枪,没有一刻忘记自己是个兵士,保持着军人的姿势。

鱼在里面挣扎了一阵,接着便变得安静下来,被人钓起来,送到了市场。有一个人在大声说话:“我的天,原来是一个锡兵!”鱼被剖开了,锡兵被夹出来,洗干净,又回到了他原来主人的家里。那个小男孩看见他,高兴得拍起手来,把他又摆到了桌子上。世界又变得和从前一样了。可是锡兵发现,桌子上那座纸宫殿已经不在了,因为小男孩的表兄把它拿走了。而那位纸剪的小姐,现在换了一个位置站着,依旧用一条腿站立,那么轻盈,那么美,仿佛在等着他回来,从不曾离开过那方寸的舞台。

有一天,那个小男孩不知怎的,竟把锡兵扔进了火炉里!这也许是鼻烟壶里的小妖精在暗中使坏,谁知道呢。锡兵站在炉火里,觉得浑身发烫,但他纹丝不动,依旧扛着枪,目光坚定。忽然,门开了,一阵风把那位纸剪的小姐吹了起来,她像一只蝴蝶般飞进火炉,落在锡兵身旁,立刻燃起了火焰,化为灰烬。锡兵在烈火中渐渐熔化,但他直到最后仍保持着军人的姿态。第二天,当女仆来倒炉灰时,发现锡兵已经化成一颗小小的锡心,而那位小姐只剩下一颗亮晶晶的锡做的心。两颗心,熔化在同一团火里,谁也没有离开谁——他终于以最安静、最坚定的方式,抵达了那个她一直在等的家,证明了一颗守得住的、沉默的心,比任何喧哗都更长久。

在玩具们喧闹的那个夜里,那只皮球滚到了单腿锡兵的身边,笑着说:“你老盯着那座宫殿做什么?那儿的人,根本不晓得你在看她。”锡兵没有答话,只是把枪握得更紧。木马也踢了踢腿,嘟囔着:“我倒是能跑遍全屋,可我从没敢跳出过这张桌子。”

被大鱼吞下之后,锡兵在黑暗里不知过了多久。他只觉得身子被裹在一团滑腻腻、暖烘烘的东西里,随着水一沉一浮。他想起自己的兄弟们还整整齐齐地排在匣子里,想起那个鼻烟壶里的小妖精,又想起那座纸宫殿和门口的舞女——想到她,他心里便踏实了些,连胃液都似乎没那么烫了。

锡兵在下水道里漂流时,水滴从头顶的砖缝落下,一声声敲着他肩上的枪。他想起年少时在匣子里,兄弟们排得整整齐齐,听小男孩“锡兵!锡兵!”地唤。那时他觉得,能那样安静地躺着,便是兵士的好福气;如今才知道,一个兵士的福气,原是要在风浪里、在火里,才显得出分量。

被鱼吞下又吐出,锡兵终于回到了那张熟悉的桌子。他一眼就望见了纸宫殿旧址旁,那位独腿的舞女——她依旧立着,裙摆微张,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锡兵悄悄把枪又握紧了些,仿佛在人群散尽之后,终于可以和她,隔着一段谁也不打扰的距离,静静相望。

火炉里的最后时刻,锡兵望着扑进来的舞女,心里竟没有一丝慌乱。他想起这一路的风、水、黑暗与光明,想起自己始终没有松开过的枪,忽然觉得,一个兵士能守着这样一份沉默的心,走到最后,已是最好的一生。

寓意爱不必喧哗,沉默的坚守自有重量。纵使世界翻覆,挺直脊背的人从不曾真正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