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
N°12
典藏
安徒生童话
第 十二 则

老头子做事总不会错

⊙ 小学 · 典藏 (丹麦)安徒生 约 3059 字 ☕ 约 10 分钟

乡间住着一对老夫妻,他们很穷,却很和睦。家里只有一匹马,靠它在那一小块薄地里干活,养活两个人。虽说日子紧巴巴的,可老两口从不红脸,老头子疼老太婆,老太婆信老头子,灶膛里的火,年年都烧得旺旺的,连冬天屋檐下的冰棱都映着暖光,邻居们都羡慕他们和气。

有一天,老太婆把老头子叫到跟前,说:“今天镇上逢集,你骑着咱那匹马去吧。把它卖了,或者换点别的对咱们有用的东西回来——你心里有数,我信你。”老头子说:“好,都听你的。”老太婆又替他理了理衣领,拍了拍他肩上的灰,往他兜里塞了两块干粮,又叮嘱他别贪杯,别被人哄了去,目送他骑着马,慢悠悠上了路,直到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还踮着脚望,生怕他受了风寒。

那是个晒得人暖洋洋的好天,路上尽是赶集的人,挑担的、牵牲口的、背筐的,熙熙攘攘,尘土在阳光里打着转,叫卖声此起彼伏。老头子骑在马上,心里盘算:老太婆说换点有用的,那我就换点她用得上的,她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针线熬到半夜,手都裂了口子,我得替她打算打算。

走到半路,他遇见一个人,牵着一头肥肥的母牛,那牛安安静静地嚼着草。“这牛好,”老头子想,“它能产奶,够老太婆喝一阵子鲜奶了,比一匹干活的马,对她更贴心,她夜里咳嗽,喝点热奶准好,省得再花钱抓药。”他便勒住马,说:“朋友,咱俩换换怎么样?我用马换你的牛。”那人正嫌牛吃喝多、麻烦,乐得换了,还连声道谢。旁人看见了,笑着说:“老丈,你用会犁地的马,换头光会吃草的牛,亏大发了!”老头子笑眯眯地说:“我那老太婆准高兴——她正念叨着想喝口鲜奶呢。”

他牵着牛往前走,遇见一个赶羊的人。那羊肥滚滚的,毛也厚实,像一团会走的云。“羊能剪毛,”老头子盘算,“冬天纺了,给老太婆织双暖袜,她的脚就不再冷了,往年冬天她脚趾都冻裂过,一走路就咧嘴。”他便用牛换了羊。又有人笑他傻,他却只管点头:“我那老太婆准高兴——她正缺一双暖袜呢,这下过年就能穿上新袜了。”

走了一程,他遇见个抱鹅的人。老头子说:“鹅能下蛋,逢年过节还能炖一锅,比羊轻便,也好养,老太婆一个人也抱得动,煮起来还香。”便用羊换了鹅。又走不远,遇见拎着母鸡的人,他说:“母鸡天天下蛋,还能孵小鸡,往后不愁吃蛋了,老太婆天天有蛋汤喝,身子骨也能壮些,少生病。”便用鹅换了母鸡。

到了镇上,他遇见个小贩,背袋里装的是一堆烂苹果,说是实在卖不出去,白送人都没人要,烂得都快招苍蝇了。老头子一想:老太婆前些天还念叨,想跟镇上文书家借几个苹果做果酱,偏被文书媳妇抢白了一顿,回来还气了好半天,念叨了许久,说“不就几个苹果么,至于么”。如今换回一袋苹果,虽说烂了些,好歹也是苹果!他便用母鸡,换了那袋烂苹果,心里还美滋滋的,仿佛看见老太婆熬果酱时笑眯眯的样,连烂苹果都觉得金贵。

老头子在客栈歇脚,里头坐着两个英国人,听了他一路换东西的事,笑得直不起腰,说:“你回去,非挨你老婆一顿好打不可!咱们赌一百镑,你准挨揍。”老头子说:“才不会呢——我那老太婆,从不骂我,她总说我做事有道理,说我心眼实诚。”两个英国人偏不信,跟着他回了家,要看热闹,还悄悄在袖子里藏好了赌约,盘算着赢了钱去喝酒。

老太婆迎在门口,满脸高兴:“你可回来了!路上可顺当?没淋着雨吧?”老头子把经过一五一十说了:马换牛,牛换羊,羊换鹅,鹅换鸡,鸡换烂苹果。每说一样,老太婆就拍一下手:“换得好!牛有奶,羊有毛,鹅有肉,鸡有蛋——都比马强,你真是替我想得周全!”英国人听得直撇嘴,心想这老婆子莫不是傻的。

听到最后换回一袋烂苹果,她非但没恼,竟笑出了眼泪:“哎呀,我正想跟文书媳妇借苹果,被她数落了一通,回来还憋着气;这下可好,咱有一整袋!今晚我就熬果酱,咱俩尝个鲜!”说着,在他脸上响响地亲了一口,眼里全是欢喜,仿佛这一袋烂苹果,比什么宝贝都金贵,比那一百镑还让她开心。

两个英国人看呆了,掏出一百镑放在桌上,说:“这一百镑,我们输得心服——一个从来不被老婆责骂、还被亲一口的老头子,值这个价。”老两口收下钱,过起了更舒心的日子,灶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连屋梁上都映着暖红的光,夜里老两口就着果酱喝粥,笑得合不拢嘴。

从那以后,村里人都说:老头子做事,也许笨,可从来不会错——因为错不错,不在东西换得值不值,而在家里那个人的心里,装的是不是体谅。老太婆常对人讲:“他换回来的,从来不是马呀牛呀,是一桩桩惦记着我的心思。”而老头子听了,就摸摸后脑勺,嘿嘿一笑,从不多争一句。

两个英国人回到本国,逢人便讲这段奇事,讲得绘声绘色,连酒馆里的醉汉都听得入神。后来那地方竟生出一句老话:“宁可嫁个换烂苹果的老头子,也不嫁个天天挑刺的阔少爷。”虽是玩笑,倒也道出几分真章——一个家暖不暖,不看进项多少,看屋里的两个人,是不是肯把对方的心思,往好处想,把对方的笨,当成情分。

老两口用那一百镑,添了几亩地,又在院角栽下一片苹果树苗。老头子说:“既然你爱熬果酱,往后咱自家树上结的,管够,再不用去求谁。”老太婆笑着锤他一拳:“你就会哄我。”可那笑里,分明是这世上最划算的欢喜,比那一百镑更沉,更暖,够他们记一辈子。

老太婆送丈夫出门时,还往他怀里塞了块腌萝卜,说路上解渴。她站在院门口,手搭凉棚望了很久,直到人影变小成一个黑点,才转身去喂鸡。邻居媳妇问她:“你就放心让他牵着咱家独苗马去?万一人家哄他,换回一堆废铁呢?”老太婆笑道:“他憨,可他不坏;他笨,可他记着我。换回什么,我都认。”这话传到老头子耳朵里,他一路上把“记着她”三个字,念得像经。

路上那两个英国人,本是要去邻国谈生意,偏在客栈撞见老头子,听他讲换牛换羊,笑得把酒喷了一桌子。英国人甲说:“我赌五十镑,这老汉回家挨揍。”英国人乙说:“我再加五十,不但挨揍,还得跪搓板。”两人击掌,跟去瞧热闹,连生意都耽搁了。谁知热闹没瞧着,倒瞧见一场恩爱,输得心服口服,回船还跟水手讲:“世上最贵的,是老婆一句‘你真行’。”

后来村里那挑担的汉子,听说老头子用烂苹果换回一百镑,起初不信,特地绕到老两口院外偷看。只见老头子在树下修剪苹果苗,老太婆端着一碗果酱出来,舀一勺喂他嘴里,两人笑得眼睛眯成缝。汉子看了一会儿,默默把自家的扁担换了个肩,回家对媳妇说:“往后你数落我之前,先想想人家那袋烂苹果。”媳妇白他一眼,却当晚多给他盛了半碗饭。

秋天到了,院角那片苹果树苗抽出新枝。老头子对老太婆说:“等树结了果,咱不卖,全送村里娃娃,叫他们也尝尝‘换来的甜’。”老太婆说:“那得留两个给文书媳妇,省得她老说咱小气。”两口子说着,又笑作一团。灶膛里的火,这一年烧得比哪年都旺。

那年冬天,老两口真用新摘的苹果,熬了好几大坛果酱,除自家吃,还分了左邻右舍。文书媳妇头回接到,脸通红,半天才说:“上回……上回那话,是我不对。”老太婆笑吟吟:“啥对不对的,一勺果酱,甜了就完了。”文书媳妇回去,破天荒也给老两口送了碗自家腌的菜,两家人头回坐一桌喝了回酒。

英国人走时,把那根当赌注的鹅毛笔,送给了老头子,说:“留着,算个念想——世上最划算的赌,是赌你老婆信你。”老头子不认得笔,却宝贝似的供在窗台,老太婆每日拿布擦灰,说“这是咱家的功勋笔”。村里孩子来玩,都围着看,听老两口讲那一路换牛换羊的奇事,比听说书还入神。

到老两口八十岁上,院里苹果树已亭亭如盖,年年结得压弯枝。老头子走不动了,老太婆就扶他在树下坐,递块果酱饼,说:“你瞧,当年那袋烂苹果,如今满树都是。”老头子嚼着饼,眯眼笑:“我说了嘛,你做的事我都信——错不了。”风过树梢,苹果轻轻晃,像在替这句老话,点了千千万万回头。

寓意相守的秘诀,常是「你做的事我都信」。不较得失、只信彼此,便赢了世上最划算的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