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一位王子,他想找一位真正的公主做妻子。这可不是随便说说的,他要的,是货真价实、一点不含糊的公主,不是那种披着公主衣裳、骨子里却粗鄙傲慢的假货。于是他走遍了全世界,到过一个又一个国家,去敲一扇又一扇宫殿的大门,鞋底都磨穿了好几双,随从换了一拨又一拨。
他先去了东边的邻国,那里的公主会在棋盘上赢过所有的将军,可一开口,就把侍女骂得直掉眼泪,王子心想:这样的脾气,只怕连一朵花都能说蔫了,我可不要这样的妻子,天天对着一张冷脸。他又去了南方的海岛,岛上的公主爱收集珍珠,可她把每一颗珍珠都锁在铁盒子里,谁也不让碰,连笑都舍不得给人一个,王子便也悄悄告了辞,觉得她的心比珍珠还硬。西边和北边,他也去过了,见过一位爱照镜子的公主,一天要梳妆七回,镜子比人都重要;一位把猫当宝贝的公主,谁碰她的猫就跟谁急;还有一位,说话娇滴滴的,可一转脸就忘了刚才答应过的事。没有一位让他心里踏实。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公主呢?他怎么也拿不准,只好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他闷闷不乐地回到了自己的城堡。国王和王后看见儿子整天皱着眉头,问他是不是病了,他只是摇摇头。他心里明白,自己不是在生病,而是没有找到那个对的人。他多么希望有一位真正的公主,能懂他的心,也能配得上他的王冠啊。夜里,他常常对着窗外的月亮发呆,想:真正的公主,你究竟在哪片云后面呢?为什么我走遍天下,也寻不见你?
有一天晚上,天空忽然变了脸。外面刮起了可怕的风,紧接着雷声轰隆隆地滚过屋顶,闪电把窗纸照得惨白,大雨像倒下来一样浇着城堡的石墙。这样的夜,连最勇敢的卫兵都缩在门房里打哆嗦,把盔甲抱得紧紧的,生怕雷公劈下来。
就在这样一个狂风暴雨的深夜里,城堡的大门忽然“咚咚”地响了起来,声音被雷声盖了又响,像谁在拼命敲门。老国王亲自走下楼梯去开门,以为又是哪个迷路的旅人。门一拉开,风雨卷着水雾扑进来,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姑娘,浑身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那姑娘的模样真叫人心疼:大雨把她浑身浇透了,水从她的头发尖上、从她的衣角上,成股地往下淌,鞋子里也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咯吱”作响,在地上留下一摊摊水渍。她的脸冻得发白,嘴唇发紫,可她挺直了身子,不卑不亢地对国王说:“请您行个好,让我在这儿住一夜吧,我是一位真正的公主。”
老国王上下打量她,心里直犯嘀咕:浑身泥水、狼狈成这样,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公主?可他是个好客的人,先把她让进了门厅,又去把这事告诉了王后。王后听了,嘴角微微一弯,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是真是假,一试便知,光听嘴说可不算数。
“真正的公主?”王后轻声对自己说,“这可不能光听她嘴上说说,得试一试才见分晓。”她不动声色,悄悄吩咐侍女,去布置一间客房,而那布置的法子,旁人听了准要笑出声来,连侍女都偷偷捂着嘴乐。
王后亲自走到那间卧室里,把所有的被褥都搬开,只在光光的床板上放了一粒小小的豌豆。那粒豌豆小得几乎看不见,藏在木头缝里,谁也想不到会有人把它放在那儿,连最细心的侍女都没察觉。
接着,王后叫人搬来二十床厚厚的床垫,一床一床整整齐齐地叠在豌豆上面。床垫高得像一座小山,软得陷进去就爬不出来。可她还不放心,又在床垫上压了二十床鸭绒被,一床比一床蓬松,远远看去,像一朵巨大的白云落在屋里,轻飘飘的却重得吓人。
“好了,”王后拍拍手,“请公主安歇吧。”那个浑身湿透的姑娘被领进这间卧室,爬上那座软绵绵的“高山”,躺下来,枕着鸭绒,盖着鸭绒,连气都快喘不匀了,可她还是礼貌地道了谢,说自己已经很知足了。
第二天清早,天刚蒙蒙亮,王后就急匆匆地跑去敲卧室的门,亲自问那位姑娘:“亲爱的,昨晚睡得可好?这一夜,没受什么委屈吧?”
姑娘揉了揉眼睛,苦笑着说:“哎呀,别提了!我几乎是睁着眼睛到天亮的。这床上不知搁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硌得我浑身发青发紫,到现在还疼呢!我翻来覆去,怎么也找不到个舒服的地方,真是受了一整夜的罪,生怕把那硬东西压坏了,还不敢乱动。”
王后听了,心里欢喜得差点跳起来,可脸上还是不动声色。她回头看了看老国王,又看了看王子,轻轻点了点头。王子更是高兴得不得了——这下可确定了!
你想想看,二十床厚厚的床垫,加上二十床蓬松的鸭绒被,压在那一粒小小的豌豆上面,普通人躺上去,只觉得软,根本什么也感觉不到。可这位姑娘,却把那一粒豌豆的硬,清清楚楚地硌在了身上,浑身都硌出了青块,连肩膀和膝盖都紫了一片。
这样娇嫩的身子,这样灵敏的感觉,除了真正的公主,还有谁能有呢?一个冒充的姑娘,哪怕打扮得再像,皮肉也不会娇贵到这种地步,睡一觉起来顶多嫌软。王后和王子,这下全都信了,老国王也拍着巴掌直说“好极了,这才是我要的儿媳妇”。
于是王子高兴地迎上前去,牵起那位姑娘的手,说:“你正是我走了千山万水,要找的那位真正的公主!”姑娘羞红了脸,也笑了。原来,她真的是一位流落在外、被风暴吹散了随从的公主,正急着赶路回自己的国度,却在半路遇上了这场大雨。
没过多久,王宫里张灯结彩,钟声敲了一百下,王子和这位真正的公主举行了盛大的婚礼。全国的百姓都来道喜,说王子终于找到了对的人,连那个曾笑话她的侍女,也真心地为她送上祝福,再不敢小瞧这个“落汤鸡”似的姑娘。
至于那一粒豌豆,王后舍不得丢,叫人把它送进了王宫的博物馆,放在一个铺着红丝绒的小匣子里,旁边写着一行小字:“证明真正公主的那粒豌豆。”直到今天,要是你到那座老博物馆去,说不定还能看见它呢,被供在玻璃罩里,像个小小的传奇。
从那以后,王子再也不愁眉苦脸了。他常常对人说:“找对人,比找遍全世界还难;可只要找到了,一粒豌豆也能替你作证。”而那位公主,也用她的温柔和娇贵,把城堡里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暖洋洋的,连冬天的风都仿佛温柔了几分。
王子还去过一处沙漠里的国度,那里的公主整日躲在纱帘后,连手都不肯让人瞧,说是“公主的手只能碰星星”。王子等了三天,没见着她一面,便告辞了,心想:连人都见不着,谈何知心。他又遇过一位话最多的公主,从早说到晚,说的全是别人家的闲事,自己半句真心话没有,听得王子脑袋嗡嗡响。
那一夜的雨,下得格外凶。风把城堡的旗杆都吹弯了,雨点砸在石板上,像无数小石子在跳。老国王开门时,那姑娘已经被风吹得站不稳,可她进门第一句话,不是抱怨,而是问:“劳驾,可有一间能避风的小屋?我不吵不闹,只歇一晚。”这份沉静,王后隔着门帘就听在耳里,心里已先信了三分。
婚后第二年,王子带着公主回了一趟她自己的国度。百姓见公主好好的,都围上来哭。公主把那粒豌豆的故事讲给乡亲听,末了说:“真正的贵气,不是金步摇,是连一粒豌豆都受不住的娇,和一颗肯在暴雨夜敲门也不慌的心。”从此两国交好,那座老博物馆的豌豆,也添了一行新字:“证真者,亦证善也。”
王子找回公主后,头一件事,是把城堡里那间“试豌豆”的卧室,原样留着,不许人动。每逢有外客来,他便领人去瞧那座二十床垫高的“小山”,说:“我不是考她娇气,是考她真不真。真的,连最细的硬也藏不住;假的,再软也硌不出印。”客人听了,都点头,回去也学着他,多瞧人心里,少瞧人衣裳。
那公主进了宫,头个月就做主,把王后的旧库房开了,把积年的绸缎分给村里有闺女的人家,说:“贵气不是锁起来的,是分出去的。”王后起初心疼,后来看百姓跪在门外谢,也笑了,拍拍媳妇的手:“你比我会当这个家的主。”王子在旁边听着,悄悄把那粒豌豆的匣子,又往红丝绒里按了按,像按住了全家的福分。
多年后,王子老了,常抱着小孙子,指博物馆的方向讲这个故事。小孙子问:“爷爷,我要是也找公主,也睡那二十床垫吗?”王子哈哈大笑:“你呀,先学会看人真不真,比睡垫要紧。”说着,把孙子举过头顶,祖孙俩的笑声,和当年那对年轻人一样,暖得能化开冬天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