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林里长着一棵小枞树。它太小,四周全是更高的树,它连头顶的太阳都看不全,只有正午那一小会儿,光才能漏到它身上,它便拼命把针叶伸向那一点暖。小枞树天天盼着长大,恨不得一夜窜到云里去,好让全世界都看见它,说“瞧那棵树,多威风”。一只鹧鸪飞过,歇在它枝上,说:“小家伙,安安稳稳长吧,长大了有你好受的。”小枞树不懂,只管仰着脖子,羡慕那些被砍倒、运出林子的大树,觉得它们才算见过了世面,自己守着这块巴掌大的林子,简直白活。
春天,樵夫来了,看中旁边一棵老栎树,一斧子放倒,声震得林子都颤了,惊飞了一树的鸟。小枞树问燕子:“它去哪儿了?”燕子掠过它头顶,说:“听人说,要做船的桅杆,去很远的海,那儿有鲸鱼,有风暴,可神气了,整日里听海鸥唱歌。”小枞树心想:能去海上,多神气!夏天,孩子们来林里采草莓,一个小姑娘摘了它身边的莓子,笑道:“这小树,等冬天才好呢。”小枞树更急了——冬天,究竟有什么好?它连冬天会下雪都不大清楚,只听老麻雀说过,雪是天上掉下来的白棉花。
兔子在它脚边跳过,说:“你这会儿绿得正鲜,趁着年轻多晒晒太阳吧,等你老了,想晒也没精神了,根也硬了。”小枞树却不耐烦地晃晃枝子:“晒太阳有什么意思?我要的是风光,是被人围着看,是站在大厅中央受人称赞。”连风婆婆来摇它,它都嫌慢,一个劲儿地往上蹿,把根扎得浅浅的,把身边的野花野草全不放在眼里,觉得自己注定要做大事,这些小草小花配不上做它的邻居。
终于盼到冬天。有一天,伐木人走进林子,一眼挑中了这棵笔直的枞树:“就它了,够匀称,枝叉也顺,正合做圣诞树,城里有户人家准喜欢。”小枞树先是一惊,随即欢喜:它要出林子了!被人拖出树林,装上车,运进一座亮堂堂的大房子。那里的仆人把它栽进一个大木桶,挂上金纸、小蜡烛、红苹果、糖球和玩具,挂得满满当当。小枞树从没见过这阵仗,亮得它不敢眨眼,觉得自己一下子成了人物,比那艘去海上的船还风光。
傍晚,门开了,一群孩子涌进来,围着它又唱又跳,拍着手喊“圣诞树”,连最小的那个都挣着要摸它的针叶。最小的那个,伸手要去够糖球,被妈妈轻轻拦住:“等会儿,那是装饰,瞧瞧就好。”小枞树站在灯光里,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体面的树,连气都透着骄傲。它听见大人们说:“多好看的圣诞树!”心里美极了,把这一刻,死死记在心里,生怕忘了哪怕一点光亮,连烛火晃了几下都数得清。
可热闹只一晚。第二天,仆人把蜡烛吹了,糖球摘了,连金纸也剥了,把光秃秃的它,拖进黑漆漆的阁楼,靠墙一搁,就再没人来。小枞树在黑暗里想:他们准是去取更亮的东西,一会儿就来接我,明天还要更热闹呢,说不定还有乐队。它等啊等,等来了两只老鼠,蹭着它的根问:“你见过世面,讲讲外头吧,城里的厨房香不香?”小枞树便讲那辉煌的一夜,老鼠们听得直咂嘴,可听完就走了,再没回来,阁楼又只剩它一个,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春天来了,仆人把它从阁楼搬出,扔在院子的角落。小枞树想:这回该把我种回土里,重新长高了,明年冬天还能再风光一回,总比烂在阁楼强。可它的根早已干透,针叶黄了大半,再也扎不进土里,风一吹,簌簌地掉叶子,像在叹气。太阳晒着它,风刮着它,它想起林子里那些安稳的日子——那时它嫌慢,如今才知,慢慢长,原是最省心的福气,不用急着去谁眼里当景,自有太阳天天陪着。
这时候,一只老麻雀落在它干枯的枝上,叽叽喳喳地说:“你当初若肯在林子里安安稳稳多待几年,如今说不定正陪着哪户人家的孩子过第二个冬天呢,哪会像现在这样,连站都站不稳,风一吹就晃。”小枞树听了,针叶又落了几片,心里又悔又酸,可一切都晚了,它连一声叹气都发不出,只能由着风把叶子卷走。
最后,仆人把它劈成柴,堆在壁炉边。夜里,火点着了,小枞树在噼啪声里,最后回想了一遍:林中的风、孩子的笑、那一夜的烛光,还有那只劝它的鹧鸪、那只老麻雀、那棵去了海上的老栎树。它终于明白,自己从前总望着远方,却把眼前的好,全错过了——能安安稳稳晒太阳,本就是福气,它却嫌弃。火光一跳一跳,像在替它点头:能活在当下,哪怕只是一棵小树,也是好的,可惜明白得太迟。
第二年,院子里的土里,又栽下一棵小枞树,绿盈盈的,正望着天,盼着长大。但愿它,能比上一棵,多懂一点“慢慢来”的道理,不急着去远方,先把脚下的每一寸阳光都好好收进心里,等该来的风光,自然就会来,不必抢,也不必慌。
小枞树小时候,最爱看头顶那棵老松。老松见识过上百个冬天,枝干粗得像老汉的胳膊。有一回,小枞树抱怨:“我啥时候才能像你这么高,被人请出林子?”老松慢悠悠地说:“出林子未必是福。我那棵兄弟,被砍去当了房梁,如今压在人家屋顶下,动也不能动。”小枞树不听,撇撇嘴:“房梁也是风光。”老松摇摇头,不再说话,只把松针洒了它一身,像在替它惋惜。
春天里,一对画眉在它肩头筑了巢,天天给它唱“咕咕,慢慢长”。小枞树嫌吵,晃枝子想赶它们走。画眉妈妈不恼,说:“小树小树,你急什么?我们年年都来,等你大了,正好给孩子们遮阴。”小枞树不理,只管往上蹿。后来巢里孵出三只小画眉,叽叽喳喳管它叫“尖尖树叔叔”,它才悄悄软了心,不再晃那么狠。
被抬进大房子那天,厨房的厨娘还数落:“这树针叶扎手,挂装饰可得小心。”管家说:“一年一度的,扎手也值得。”最小的孩子踮脚去摸苹果,被妈妈拦下,孩子却不哭,说“树树好看,我不碰”。小枞树听了,针叶都舒展了些,觉得自己真成了家里的贵客。
阁楼上的日子,其实不算太冷,只是黑。两只老鼠来过几回,听它讲那夜的烛光,末了说:“你讲的,比咱们啃过的所有蜡烛都亮。”后来老鼠也搬走了,阁楼只剩它和灰尘作伴。它常回想画眉的歌,心想:若重来一次,我定不当那“尖尖树叔叔”的刺头,乖乖听它们唱“慢慢长”多好。
劈成柴那夜,火舌舔着它的身子,它眼前过了一遍一生:林中的风、画眉的歌、孩子的笑、那一夜的烛光,还有老松那句“出林子未必是福”。火光里,它仿佛又看见自己是一棵小树苗,安安静静立在阳光下,画眉在肩头唱。它终于懂了:那时的自己,本就什么都有,只是眼睛望着远方,把脚下的福气,全漏光了。
第二年新栽的小枞树,听见老画眉又在唱“咕咕,慢慢长”。这回,它把根扎得深深的,不急着蹿高,只把针叶养得绿油油。路过的人说:“这小树,气定神闲的,像个有故事的后生。”小枞树在风里轻轻晃,像在笑:故事嘛,我哥已经替我讲过了,我就不重样了。
小枞树被抬进屋那晚,其实还有段小插曲:管家本想挑更高的一棵,是最小的那个孩子拽着爸爸衣角,指着它喊“就要这棵,它看着乖”。爸爸笑着依了。小枞树不知这事,只当自己最体面,哪晓得那份体面,原是个孩子单纯的喜欢,与高矮无关。它若早知道,或许会少些对身高的执念。
attic里那两只老鼠,后来真带了同伴来听故事。小枞树把见过的烛光、糖球、孩子的脸,讲了一遍又一遍,老鼠们百听不厌,说“你这一夜,够我们嚼一冬天”。小枞树这才发现,自己那点风光,讲给别人听,竟比独自惦记更暖。它头回懂得:好东西,说出来,才真算好东西。
火快灭时,壁炉边的猫凑过来,卧在柴堆旁打盹。小枞树最后一点意识里,听见猫呼噜噜的声,像林子里老松的叹息。它想:下辈子,若还做树,我要在林子里,陪画眉唱,陪老鼠听故事,陪猫打盹,安安稳稳,不往远方瞧。火苗“噗”地一跳,灭了,可那点念头,像种子,落进了第二年新栽的那棵小树的根里。
如今每近腊月,城里人家挑圣诞树,总有人念叨:“挑棵安分的吧,别学那棵急着出林的。”卖树的听见,便指指最稳当的那棵:“这棵,像极了我说的那个慢脾气后生。”买主笑笑,把树扛走。林子里那棵新小枞树,在风里轻轻晃,像在应和:慢点好,慢点,什么都不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