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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形象思维与文艺的思想性
朋友们:
形象思维的客观存在及其在文艺中的作用,在心理学和美
学这些科学领域里应该说是早已有定论了。可是我国近年来却
有人提出异议,否认文艺要用形象思维,甚至根本否认形象思维
的存在。一九七七年一月,毛泽东同志《给陈毅同志谈诗的一
封信》发表了。信中说:“诗要用形象思维,不能如散文那样直
说,所以比、兴两法是不能不用的。··..·宋人多数不懂诗是要用
形象思维的,一反唐人规律,所以味同嚼蜡。”联系到新诗前途,
信中还进一步指出:“要作今诗,则要用形象思维方法,反映阶
级斗争与生产斗争,古典绝不能要。”这个重要文件的发表,对
于解决国内早已引起争论的形象思维这一重大问题,是具有积
极作用的,近三年来就已在文艺界和美学界产生了广泛的影响。
目前辩论还正在继续进行。这是一个振奋人心的大好形势。
我在两篇文稿里曾较详细地谈过这场争论,现在再试用通
俗语言来和诸位谈一谈我对这个问题的看法。
在第三封信《谈人》里我已约略谈到认识和实践的关系以
及感性认识和理性认识的关系,现在不妨回顾一下,因为形象思
维与此是密切相关的。什么叫做思维?思维就是开动脑筋来掌
握和解决面临的客观现实生活中的问题。所以思维本身既是一
种实践活动,又是一种认识活动。思维分为两个步骤:第一步是
掌握具体事物的形象,如色、声、嗅、味、触之类感官所接触到的
形式和运动都在头脑里产生一种映象。这是原始的感性认识,
有种种名称,例如感觉,映象,观念或表象。把从感性认识所得
来的各种映象加以整理和安排,来达到一定的目的,这就叫做形
象思维。把许多感性形象加以分析和综合,求出每类事物的概
念、原理或规律,这是从感性认识飞跃到理性认识,这种思维就
是抽象思维或逻辑思维。
举个具体的例子来说,到北海公园散步,每前走一步都接触
到一些具体事物,亭台楼阁呀,花草虫鱼呀,水光塔影呀,男男女
女、老老少少呀,只要是我们注意到的,他们都在我们脑里留下
一些映象,其中有一部分能引起我们兴趣的就储存在我们记忆
谈
美书
里。在散步中我们也不断遇到一些实际生活的问题,走累了就
想找个地方休息,口渴了就想喝点什么,看到游艇,就动了划船
简
的念头,如此等等。解决这类具体问题,就要我们开动一下脑
筋,进行一点思维,这种实际生活所引起的思维绝大部分都是形
象思维。要休息吧,就想到某堆山石后某棵大树下的座椅较安
静,儿童游戏场附近较热闹,你的执择要看你爱清静还是爱热
闹;要喝茶吧,就想到茶在北海里不易得,啤酒也稀罕,就去喝点
汽水算啦,如此等等。就连我这个整天做科研工作的老汉在这
些场合也不去进行抽象思维,因为那里没有这个必要。我举逛
北海的例子要说明的是形象思维确实存在,不单是文艺创作中,
就连在日常生活中也是经常运用的;单是形象思维也不一定就
产生文艺作品。
当然也有人逛北海会起作诗作画或写游记的兴致。北海里
那么多的好风景和人物活动当然不能整个都放到诗或画里,总
要凭自己思想感情的支配,从许多繁复杂乱的映象之中把某些
自己中意而且也可使旁人中意的映象挑选出来加以重新组合和
安排,创造出一个叫做“作品”的新的整体,即达·芬奇所说的
“第二自然”。这就是文艺创作中的形象思维了。
在文艺创作过程中,一般都有个配酿阶段,思想情感白热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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阶段,还有-一段斟酌修改阶段。白热化阶段是文艺创作活动的
高峰,这是-一种聚精会神的状态,这时心无二用,一般只专注在
形象思维上,无暇分心到抽象思维上去。但是我们已多次强调
过,人是一个有机整体,除了形象思维的能力之外,他还有抽象
思维或逻辑推理的能力,也不能不在适当时机发挥作用,特别是
在酝酿或准备阶段和作品形成后斟酌修改阶段,形象思维和抽
象思维往往是交叉使用的。例如参观访问、搜集资料、整理资料
都不完全是形象思维的事。你作诗或写剧本,决不会只为你自
已享受,还要考虑到听众能不能接受,对他们的影响是好是坏,
及至朗诵员和演员的安排和训练,出版和纸张印刷供应之类问
题。考虑到这些与文艺创作有关的广泛的实际问题,你就决不
能不适应实际需要,参用一些抽象思维。再拿逛北海为例来说,
假如你是个建筑师或园林设计师,要为改造北海定规划,制蓝
图,你当然要考虑到北海作为一种艺术名胜如何才能美观,要进
行一些形象思维,此外也要考虑到近代建筑作为一种工程科学
的许多理论问题,以及作为经济设施的投资、材料供应、劳动力
配备和吸引旅游者之类经济问题,决不能只在“为艺术而艺
术”。
从此可见,形象思维和抽象思维在实际生活中和文艺创作
中都既有联系又有分别。我们既不应认为只有形象思维才在文
艺创作中起作用,也不应认为文艺创作根本用不着形象思维,或
根本否认形象思维的存在。近三年的争论是由“批判形象思维
也偶尔有片面的错误的言论。分析一些错误看法的根源,大半
在科学基本常识的缺乏。我想趁这个机会再强调一下科学基本
常识对于研究美学的重要性。
最浅而易见的是语言学的常识。有人仿佛认为“形象思
维”是胡编妄造,根本没有这回事;也有人认为这个词仿佛从别
林斯基才开始用起,意思是“在形象中思维”(thinkinimage)。
实际上这个词在西文中就是imagination,中译是“想象”。在西
派先驱培根都强调过想象在文艺创作中的重要作用。在中国,
“想象”这个词,屈原在《远游》里,杜甫在《咏怀古迹》里都用
过。情感和想象是西方浪漫运动中的两大法宝。在近代美学著
作中从给“美学”命名的鲍姆嘉通,经过康德、黑格尔到克罗齐,
所讨论的都主要是想象。俄国的别林斯基和德国的费肖尔两人
才开始用“形象思维”来解释“想象”一词的意义。参加辩论者
谈美书筒
有人把俄文和德文中相当于英文thinkinimage的短语译为“在
形象中思维”,而且根据这种误解来大做其文章。这正如把I
speak inEnglish 理解为“我在英文中说话”。这岂不是闹笑
话么?
其次是历史和心理学的常识。正如感性认识是理性认识的
基础,在历史发展中人类也从先有形象思维的能力,经过长期实
践训练之后,才逐渐发展出抽象思维的能力。这有维柯的《新
科学》和摩根的《古代社会》之类著作为证。原始社会处在人类
的童年,人在童年尚在复演人类童年的历史,婴儿也是开始只会
形象思维,要经过几年的训练和教育才学会抽象思维。这有瑞
士心理学家皮亚杰的几部儿童心理学著作为证,诸位自已的幼
年儿女也更可以为证。近在眼前,诸位如果对儿童进行一些观
察和测验,对于美学研究会比读几部课本更有益,更切实。
最重要的还是缺乏马克思主义的常识。就拿形象思维这个
问题来说吧,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里早就说过:
任何神话都是用想象和借助想象以征服自然力,
支配自然力,把自然力加以形象化;··..·希腊艺术的前
提是希腊神话,也就是已经通过人民的幻想用一种不
自觉的艺术方式加工过的自然和社会形式本身。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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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腊艺术的素材。
这段话不但肯定了形象思维,而且说明了它在希腊神话和
希腊艺术中的应用。
毛泽东同志在《矛盾论》里谈到神话时就引过这一段话,指
出神话“乃是无数复杂的现实矛盾的互相变化对于人们所引起
的一种幼稚的、想象的、主观幻想的变化”,“所以它们并不是现
就是神话这种原始艺术是形象思维而不是逻辑思维的产品吗?
上引马克思和毛泽东同志的话,我们大家这些年来都学过无数
遍,可是对付具体问题时就忘了,竟不起多大作用,而且还有人
指责“形象思维论正是一个反马克思主义的认识论体系”,“不
过是一种违反常识,背离实际胡编乱造而已”,这岂不应发人深
省吗?
反对形象思维论者有一个公式:
表象(事物映象)概念(即思想)一新的表象(新
创造的形象,即典型化了的艺术作品)
这种论点显然认为由表象到表象见不出文艺的思想性,于是新
旧表象之间插进去一个等于概念的思想。这样把艺术作品倒退
到“表象”,既是贬低艺术,也是缺乏心理学和美学的常识。把
“概念”看作文艺的思想性,就是公式化、概念化的文艺的理论
根据。
谁也不能否认文艺要有思想性,但是问题在于如何理解文
艺的思想性。文艺的思想性主要表现于马克思主义创始人经常
提到的倾向性(Tendanz)。倾向性是一种总的趋向,不必作为明
①《乌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二卷,第113页,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西文phan-
tasy(幻想)往往用作形象思维(imagination)的同义词。
②均见《毛泽东选集》第.-卷,第305页,人民出版社1967年版。
确的概念性思想表达出来,而应该具体地形象地隐寓于故事情
节发展之中。这是马克思主义创始人关于思想性教导的总结。
恩格斯在给玛·哈克奈斯的信里,批评了《城市姑娘》不是“充
分的现实主义的”,但并没有批评她不去“鼓吹作者的社会观点
和政治观点”(这就是明白说出作者的概念性的思想一一引者
注),相反倒是说:“作者的见解(即社会观点和政治观点一一引!
者注)愈隐蔽,对艺术作品来说就愈好,我所指的现实主义甚至
可以违背作者的见解而表露出来。”巴尔扎克就是恩格斯所举
的例证。我们也可以举托尔斯泰为例。这位伟大的小说家确实
没有隐蔽他的见解,他一生都在宣扬人对基督的爱和人与人的
爱,个人道德修养和反对暴力抵抗。这些都不是什么进步思想。
为什么列宁说他是“俄国革命的镜子”呢?他鼓吹过俄国革命
吗?没有。列宁作出这样的评价,并不是因为他宣扬了一些不
正确的思想,而是因为他忠实地描绘了当时俄国农民革命中农
民的矛盾状态和情绪。列宁是把他称为农民革命的“一面镜
子”,而没有把他称为革命的“号角”或“传声筒”,而且批判了他
的思想矛盾。托尔斯泰在文艺上的胜利可以说也就是巴尔扎克
的胜利,即“现实主义的伟大胜利”。一个作家只要把一个时代
的真实面貌忠实地生动地描绘出来,使人们感到有“山雨欲来
风满楼”之势(这就是“倾向性”的意义),认识到或预感到革命
非到来不可,他就作出了伟大的贡献,不管他表现出或没有表现
出什么概念性的思想。这就是“现实主义的伟大胜利”,巴尔扎
克如此,托尔斯泰也是如此。
恩格斯在给敏·考茨基的信里还说过:“我认为倾向应当
从场面和情节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而不应当特别把它指点
①《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四卷,第462页,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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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这就是说,倾向不应作为作者的主观见解,而应作为所
写出的客观现实的趋势,自然而然地表现出来。这样理解“倾
向”或思想性,和上文所引的巴尔扎克和托尔斯泰的例子也是
符合的。
用一个粗浅的比喻来说,如人饮水,但尝到盐味,见不到盐
粒,盐完全溶解在水里。咸是客观事实,不是你要它咸它就咸。
不但表现在文艺作品中如此,世界观的总倾向表现在一个
文艺作家身上也是如此。它不是几句抽象的口号教条所能表现
出的,要看他的具体的一言-行。一个作家总有一种倾向,这种
倾向是他毕生生活经验、文化教养和时代风尚所形成的。它总
是思想和情感交融的统一体,形成他的人格的核心。也就是在
这个意义上,文艺的“风格就是人格”。例如就人格来说,“忠君
爱国”这个抽象概念可以应用到屈原、杜甫、岳飞、文天祥和无
数其他英雄人物身上,但是显不出这些大诗人各自的具体情况
和彼此之间的差异,也就不能作为评价他们的文艺作品的可靠
依据。在西方,“人道主义”这一抽象概念也是如此。文艺复兴
时代,法国革命时代,帝国主义时代,乃至无产阶级革命导师马
克思都宣扬或者肯定过人道主义,但是具体的内容意义各不相
同。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文艺领域里反对教条和公式化、概念
化,反对用概念性思想来指导、约束甚至吞并具体的形象思维。
文艺作品要有理,理不是概念而是事物的本质或客观形势本身
发展的倾向。还应指出,文艺不但要有理,而且要有情,情理交
融的统一体才形成人格,才形成真正伟大的文艺作品。这种情
理交融的统-一体就是黑格尔所说的“情致”(pathos)。别林斯基
在他的文艺论文里也发挥了黑格尔关于“情致”的学说。近年
来苏联美学界和文艺批评界有片面强调理性而蔑视情感的倾
①《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四卷,第454页,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
向,我们也跟着他们走,有时甚至超过他们,这是应该纠正的偏
差。提“倾向性”似比提“思想性”较妥,因为在决定偏向之中,
情感有时还比思想起更大的作用。最显著的例子是音乐。“四
人帮”肆虐时曾掀起过对“无标题音乐”的批判,因为据说“无标
题”就是否定思想性。对此,德国伟大音乐家休曼的话是很好
的驳斥:
批评家们老是想知道音乐家们无法用语言文字表
达出来的东西。他们对所谈的问题往往十分没有懂得
一分。上帝啊!将来会有那么一天,人们不再追问我
们神圣的乐曲背后隐寓着什么意义么?你且先把五度
音程辨认清楚吧,别再来干扰我们的安宁!
隐寓的“意义”便是“思想”。思想是要用语言文字来表达,
而音乐本身不用语言文字,它只是音调节奏起伏变化的艺术。
音调节奏起伏变化是和情感的起伏变化相对应的,所以音乐所
表现的是情感而不是只有语言文字才能表达出的思想。托尔斯
泰在《艺术论》里强调文艺的作用在传染情感,这是值得我们深
思的。
不但在音乐里,就连在作为语言艺术的文学里最感动人的
也不是概念性思想而是生动具体的情感。如拿莎士比亚为例,
有些批评家进行过这种探索,所得到的结论不过是他代表了
文艺复兴时代的人道主义精神,更具体一点也不过像英国美
学家克·考德威尔所说的,莎士比亚在政治倾向上要求英国
有一个能巩固新兴资产阶级政权的强有力的君主。就是这些概
念(你自已也许还在将信将疑)使你受到感动和教育吗?就我
①克·考德威尔,英国进步作家,企图用马克思主义观点研究文艺和美学。
《幻觉与现实》是他的名著,其中分析过莎士比亚的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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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来说,我至今还抓不住莎士比亚的思想体系,假如他有的
话。在读他的作品时,首先是他所写出的生动具体的典型环境
下典型人物性格,其次是每部剧本里,特别在悲剧里,都表现出
强烈的情感,强烈的爱和恨,强烈的悲和喜,强烈的憧憬和怅惆,
强烈的讽刺和谑浪笑傲,就是这些因素使我感到振奋,也使我感
到苦闷。振奋也好,苦闷也好,心总在跳动,生命总在活跃地显
出它的力量,这对于我就可心满意足了。阿门!
附记形象思维是一切艺术的主要的思维方式,不限于诗,
也不限于比、兴。赋(直陈其事)也要用形象思维。姑举古代民
歌《簇引》为例:
“公毋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将奈公何!”
这就是直陈其事,是一首三部曲的挽歌,完全使用形象思
维,声泪俱下,感染力很强。我特别写这几句附记,因为近代文
艺作品主要是散文作品,如果专就中国的诗中的比、兴着眼,就
难免忽视形象思维在近代小说和戏剧中的重要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