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
第 三十四 回

第34回 魔头巧筭困心猿,大圣腾那骗寳贝

⊙ 初中 · 第 2 本 · 典藏 吴承恩 著 约 5,151 字 ☕ 约 21 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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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宽

𨚫说那两个小妖将假葫芦拿在手中,争看一会,忽擡头不见了行者。伶俐虫道:哥呵,神仙也会打诳语,他说换了寳贝,度我等成仙,怎么不辞就去了?精细鬼道:我们相应便宜的多哩,他敢去得成?拿过葫芦来,等我装装天,也试演试演看。真个把葫芦徃上一抛,扑的就落将下来。慌得个伶俐虫道:怎么不装不装?莫是孙行者假变神仙,将假葫芦换了我们真的去耶?精细鬼道:不要胡说!孙行者是那三座山压住了,怎生得出?拿过来等我念他那几句呪儿装了看。

这怪也把葫芦口望空丢起,口中念道:若有半声不肯,就上灵霄殿上动起刀兵。念不了,扑的又落将下来。两妖道:不装不装,一定是个假的。正嚷处,孙大圣在半空里听得明白,看得真实,恐怕他弄得时辰多了,𦂳要处走了风讯,将身一抖,把那变葫芦的毫毛收上身来,弄得那两妖四手皆空。精细鬼道:兄弟拿葫芦来。伶俐虫道:你拿著的天呀,怎么不见了?都去地下乱摸,草里胡寻,到袖子揣腰间,那里得有?

二妖吓得呆呆挣挣道:怎的好!怎的好!当时大王将寳贝付与我门,教拿孙行者。今行者既不曾拿得,连寳贝都不见了,我门怎敢去回话?这一顿直直的打死了也。怎的好,怎的好?伶俐虫道:我门走了罢。精细怪道:徃那里走么?伶俐虫道:不管那里走罢,若回去说没寳贝,断然是送命了。精细鬼道:不要走,还回去。二大王平。日看你甚好,我推一句儿在你身上,他若肯将就留讨性命,说不过就打死,还在此间,莫弄得两头不著。去来去来!那怪商议了,转歩回山。行者在半空中见他回去,又揺身一变,变作苍蝇儿,飞下去,跟著小妖。你道他既变了,苍蝇亦洗𤼵,那寳贝𨚫放在何处?如丢在路上,藏在草里,被人看见拿去,𨚫不是劳而无功。他还带在身上,带在身上呵,苍蝇不过豆粒大小,如何容得?原来他那寳贝与他金篐棒相同,叫做如意佛寳,随身变化,可以大,可以小,故身上亦可容得。他嘤的一声飞下去,跟定那怪。

不一时到了洞里。只见那两个魔头坐在那里飮酒,小妖朝上跪下,行者就钉在那门柜上,侧耳听著。小妖道:大王!二老魔即停杯道:你们来了。小妖道:来了。又问:拿著孙行者否?

小妖叩头,不敢声言。老魔又问,又不敢应,只是叩头。问之再三,小妖俯伏在地:赦小的万千死罪,赦小的万千死罪。我等执著寳贝,走到半山之中,忽遇著蓬莱山一个神仙,他问我门那里去?

我门答道:拿孙行者去。那神仙听见,说孙行者,他也恼他要与我们幇功,是我门不曾叫他幇功,却将拿寳贝装人说了。那神仙也有个葫芦,善能装天,我们也是妄想之心,养家之意,他的装天,我的装人,与他换了罢。

原说葫芦换葫芦,伶俐虫又贴他个净瓶。谁想他仙家之物,经不得凡人之手,正试演处,就连人都不见了,万望饶。老魔听说,暴燥如雷道:罢了,罢了,这就是孙行者假粧神仙,骗哄去了。

那猴头神通广大,处处人熟,不知那个毛神放他出来,骗去寳贝?二魔道:兄长息怒,回耐,那猴头著然无礼,既有手叚,便走了也罢,怎么又骗寳贝?我若没本事,拿他,永不在西方路上为怪。

老魔道:怎生拿他?二魔道:我们有五件寳贝,去了两件,还有三件,务要拿住他。老魔道:还有那三件?二魔道:还有七星劔与芭蕉扇在我身边,那一条幌金绳在压龙山压龙洞老母亲那里收著哩。

如今差两个小妖去请母亲来吃唐僧肉,就教他带幌金绳来拿孙行者。老魔道:差那个去?二魔道:不差,这画様废物去。将精细鬼、伶俐虫一声喝起。二人道:造化,造化!打也不曾打,骂也不曾骂,𨚫就饶了。

二魔道:叫那常随的伴当巴山虎、倚海龙来。二人跪下。二魔分付道:你𨚫要小心?俱应道:小心,𨚫要仔细。俱应道:仔细。又问道:你认得老奶奶家么?又俱应道:认得。你既认得,你快早走动,到老奶奶处,多多顶上,说请吃唐僧肉哩。

就著带幌金绳来要拿孙行者。二怪领命疾走。怎知那行者在𠊓,一一听得明白,猴他展开翅飞将去,赶上巴山虎,钉在他身上。行经二三里,就要打杀他两个。又思道:打死他有何难事?

但他奶奶身边有那幌金索,又不知住在何处,等我且问他一问再打。好行者嘤的一声,躱离小妖。让他先行有百十歩,𨚫又揺身一变,也变做个小妖儿,戴一顶狐皮帽子,将虎皮裙子倒挿上来,勒住赶上道:走路的等我一等。

那倚海龙回头问道:是那里来的?行者道:好哥呵,连自家人也认不得小。妖道:我家没有你。行者道:怎么没我?你再认认我。小妖道:面生面生,不曾相会。行者道:正是你们不曾会著我,我是外班的。

小妖道:外班长官是不曾会,你徃那里去?行者道:大王说差你二位请老奶奶来吃唐僧肉,教他就带幌金绳来拿孙行者。恐你二位走得缓,有些贪顽,悮了正事,又差我来催你们快去。

小妖见说著海底眼,更不疑惑,把行者果认做一家人,急急忙忙徃前飞跑,一气又跑有八九里。行者道:忒走快了。此我门离家有多少路了?小怪道:有十五六里了。行者道:还有多远?

倚海龙用手一指道:乌林子里就是。行者擡头见一带黑林不远,料得那老怪只在林子里外,𨚫立定歩,让那小怪前走,即取出鉄棒,走上前,著脚后一刮,可怜忒不禁打,就把两个小妖刮做一团肉饼,𨚫拖著脚,藏在路傍深草科里,即便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变做个巴山虎,自身却变做个倚海龙,假粧做两个小妖,径徃那压龙洞请老奶奶。

这叫做七十二变神通大,指物腾那手段,高三五歩,跳到林子里。正找𡬶处,只见有两扇石门,半开半掩,不敢擅入,只得洋叫一声:开门!开门,早惊动那把门的一个女怪,将那半扇儿开了道:你是那里来的?

行者道:我是平顶山莲花洞里差来请老奶奶的。那女怪道:进去。到了三层门下,闪著头徃里观看。又见那正当中高坐著一个老妈妈儿。你道他怎生模様?但见:雪髩蓬松,星光幌亮,脸皮红润皱文多,牙齿稀踈神气壮。貌似菊花霜里色,形如松𣗳雨余颜。头纒白练攅丝髻,耳坠黄金篏寳环。

孙大圣见了,不敢进去,只在二门外仰著脸,脱脱的哭起来。你道他哭怎的?莫成是怕他?就怕也便不哭。况先哄了他的寳贝,又打死他的小妖,𨚫为何而哭?他当时曾下九鼎油锅,就渫了七八日,也不曾有一点泪儿。只为想起唐僧取经的苦恼,他就涙出痛膓,故此便哭。心却想道:老孙既显手叚,变做小妖,来请这老怪,没有个直直的站了说话之理,一定见他磕头才是。

那猴子原起刷喇的扣了魔头。原来那魔头有个𦂳绳呪,有个松绳呪。若扣住别人,就念𦂳绳呪,莫能得脱;若扣住自家人,就念松绳呪,不得伤身。他认的是自家的寳贝,即念松绳呪,把绳松动,便脱出来。返望行者抛将去,𨚫早扣住了大圣。大圣正要使瘦身法,想要脱身,𨚫被那魔念动𦂳绳呪𦂳。𦂳扣住,怎能得脱?褪至颈项之下,原是一个金圈子套住。那怪将绳一扯,扯将下来,照光头上砍了七八寳劒。行者头皮儿也不曾红了一红。那魔道:这猴子,你这等头硬,我不砍你,且带你回去再打。你将我那两件寳贝趂早还我。行者道:我拿你甚么寳贝,你问我要。那魔头将身上细细搜检,𨚫将那葫芦、净瓶都搜出来,又把绳子牵著,带至洞里,道:兄长拿将来了。老魔道:拿了谁来?二魔道:孙行者,你来看你来看。老魔一见,认得是行者,满面喜笑道:是他,是他,把他长长的绳儿,拴在柱枓上耍子。真个把行者拴住。

两个魔头𨚫进后面堂里饮酒。那大圣在柱根下爬蹅,忽惊动八戒,那呆子吊在梁上,哈哈的笑道:哥哥,呵耳躱,吃不成了。行者道:呆子可吊得自在么?我如今就出去,管情救了你们。八戒道:不羞不羞,本身难脱,还想救人罢罢罢!师徒们都在一处死了,好到隂司里问路。行者道:不要胡说,你看我出去。八戒道:我看你怎么出去?

那大圣口里与八戒说话,眼里𨚫看著那些妖怪,见他在里边吃酒,有几个小妖拿盘拿盏,执壸洒酒,不住的两头乱跑,关防的略松了些儿。他见面前无人,就弄神通,顺出棒来,吹口仙气,叫变,即变做一个纯钢的剉儿,扳过那颈项的圈子,三五剉剉做两叚,扳开剉口,脱将出来,拔了一根毫毛,叫变做一个假身,拴在那里。真身却幌一幌,变做个小妖,立在𠊓边。八戒又在梁上喊道:不好了,不好了!拴的是假货,吊的是正身。老魔停杯便问:那猪八戒吆喝的是甚么?行者巳变做小妖,上前道:猪八戒撺道:孙行者教变化走了罢,他不肯走,在那里吆喝哩。二魔道:还说猪八戒老实,原来这等不老实,该打二十多嘴棍。这行者就去拿条棍来打。八戒道:你打轻些儿,若重了些儿,我又喊起,我认得你。行者道:老孙变化也只为你们,你怎么倒走了风息?这一洞里妖精都认不得,怎的偏你认得?八戒道:你虽变了头脸,还不曾变得屁股,那屁股上两块红不是我,因此认得是你。行者随徃后面演到厨中锅底上,摸了一把,将两臀擦黑,行至前边。八戒看见,又笑道:那个猴子去那里混了这一会,弄做个黑屎股来了。行者仍站在跟前,要偷他寳贝,真个甚有见识。走上厅对那怪扯个腿子道:大王,你看那孙行者拴在柱上,左右爬蹅,磨坏那根金绳,得一根粗壮些的绳子,换将下来才好。老魔道:说得是。即将腰间的狮蛮带解下,逓与行者。行者接了带,把假粧的行者拴住,换下猴那条绳子,一窝儿窝儿笼在袖内,又拔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变作一根假幌金绳,双手送与那怪。那怪只因贪酒,那曾细看,就便收下。这个是大圣腾那弄本事毫毛又换幌金绳,得了这件宝贝,急转身跳出门外,现了原身,高叫妖怪。那把小妖问道:你是甚人,在此呼喝?行者道:你快猴早进去,报与你。那泼魔说:者行孙来了。那小妖如言报告。老魔大惊道:拿住孙行者,又怎么有个者行孙?二魔道:哥。哥怕他怎的?寳贝都在我手里?等我拿那葫芦出去,把他装将来。老魔道:兄弟仔细。

二魔拿了葫芦,走出山门,忽看见与孙行者模様一般,只是略矮些儿,问道:你是那里来的?行者道:我是孙行者的兄弟,闻说你挐了我家兄,𨚫来与你寻事的。二魔道:是我拿了,鎻在洞中。

你今既来,必要索战,我也不与你交兵,我且叫你一声,你敢应我么?行者道:可怕,你叫上千声,我就答应你万声。那魔执了寳贝,跳在空中,把底儿朝天,口儿朝地,叫声者行。

孙行者𨚫不敢答应,心中暗想道:若是应了,就装进去哩。那魔道:你怎么不应我?行者道:我有些耳闲,不曾听见你高叫。那怪物又妙叫声者行。孙行者在底下搯著指头筭了一筭道:我真名妙字叫做孙行者,起的鬼名字叫做者行孙。

真名字可以装得鬼名字。好道装不得,𨚫就认不住。应了他一声,搜的被他吸进葫芦去,贴上帖儿。原来那寳贝那管甚么名字真假,但绰个应的气儿,就装了去也。大圣到他葫芦里,浑然乌黑,把头徃上一顶,那里顶得动?

且是塞得甚𦂳,𨚫𦆵心中焦燥道:当时我在山上,遇著那两个小妖,他曾告诵我说:不拘葫芦、净瓶,把人装在里面,只消一时三刻,就化为脓了。敢莫化了我么?一条心又想著道:没事化不得。

我老孙五百年前,大閙天宫,被太上老君放在八卦炉中,炼了四十九日,炼成个金子心肝,银子肺腑,铜头𫓧背,火眼金睛,那里一时三刻就化得?我且跟他进去,看他怎的。二魔拿入里面道:哥哥拿来了。

老魔道:拿了谁?二魔道:者、行孙,是我装在葫芦里也。老魔欢喜道:贤弟请坐,不要动,只等揺得响,再揭帖儿。行者听得道:我这般一个身子,怎么便妙妙?揺得响,只除化成稀汁,才揺得响,是等我撒泡溺罢。

他若揺得响时,一定揭帖起盖,我乘空走他娘罢。又思道:不好,不好,溺虽可响,只是汚了这直裰。等他揺时,我但聚些唾津,潄口稀漓,呼喇的哄他揭开,老孙再走罢。大圣作了准备,那怪贪酒不揺。

大圣作个法意思只是哄他来揺。忽然猴叫道:天呀!孤拐都化了。那魔也不揺。大圣又叫道:娘阿,连腰截骨都化了。老魔道:化至腰时,都化尽矣。揭起帖儿看看。那大圣闻言,就拔了一根毫毛叫变,变作个半截的身子,在葫芦底上,真身𨚫变做个蟭蟟虫儿,叮在那葫芦口边。

只见那二魔揭起帖子看时,大圣早巳飞出,打个滚,又变做个倚海龙。倚海龙𨚫是原去请老奶所的。那个小妖,他变了站在𠊓边。那老魔扳著葫芦口,张了一张,见是个半截身子动躭,他也不认真假,慌忙叫:兄弟,盖上盖上,还不曾化得了哩。

二魔依旧贴上。大圣在𠊓暗笑道:不知老孙巳在此矣。那老魔拿了壸,满满的斟了一杯酒,近前𩀱手逓与二魔道:贤弟,我与你逓个钟儿。二魔道:兄长,我们巳吃了这半会酒,又逓甚钟?

老魔道:你拿住唐僧、八戒、沙僧犹可,又索了孙行者,装了者行孙,如此功劳,该与你多逓几钟。二魔见哥哥恭敬,怎敢不接,但一只手托著葫芦。一只手不敢去接,𨚫把葫芦逓与𠋣海龙,𩀱手去接杯,不知那倚海龙是孙行 变的。

你看他端葫芦,慇勤奉侍,二魔接酒吃了,也要回 一杯。老魔道:不消回酒,我这里陪你一杯罢。两人只当谦逊。行者顶著葫芦,眼不转睛,看他两个左右传杯,全无计较。他就把个葫芦揌入衣袖,拔根毫毛,变个假葫芦,一様无二,捧在手中。

那魔逓了一会酒,也不看真假,一把接过寳贝,各上席安然坐下,依然飮酒。孙大圣撒身走过,得了寳贝,心中暗喜道:饶这魔头有手叚,毕竟葫芦还姓孙后怎様施为,方得救师灭怪,且听下回分解。

总评:转转变化,人以为奇矣,幻矣,不知人心之变化实不止此也。人试思之,定当哑然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