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美书简
第 十三 篇

十三 结束语:“还须弦外有余音”

⊙ 高中 · 第 42 本 · 典藏 朱光潜 著 约 4,925 字 ☕ 约 21 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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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宽
朋友们: 限于篇幅、时间和个人的精力,这些谈美的信只得暂告结束 了。回顾写过的十二封信,我感到有些欠缺应向读者道歉。 首先,有些看过信稿的朋友告诉我,“看过你在解放前写的 那部《谈美》,拿这部新作和它比起来,我们感觉到你现在缺乏 过去的那种亲切感和深入浅出的文笔了;偶尔不免有“高头讲 章”的气味,不大好懂,有时甚至老气横秋,发点脾气。”我承认 确实有这些毛病,并且要向肯向我说直话的朋友们表示感激。 既然在和诸位谈心,我也不妨直说一下我的苦衷。旧的《谈美》 是在半个世纪以前我自已还是一个青年的大学生时代写的。那 时我和青年们接触较多,是他们的知心人,我自已的思想情感也 比现在活跃些,而现在我已是一个进入八十三岁的昏聩老翁了, 这几十年来-直在任教和写“高头讲章”,脑筋惯在抽象理论上 兜圈子,我对“四人帮”的迫害倒不是“心有余悸”而是“心有余 恨”,对文风的丑恶现象经常发点脾气,这确实是缺乏涵养。我 不能以一个龙钟老汉冒充青年人来说话,把话说得痛快淋漓,我 只好认输,对青年人还有一大段光明前程只有深为羡慕而已。 “高头讲章”的气味我也不太欣赏,所以动笔行文时也力求 避免写成教科书。写出来的也决够不上教科书的水平。好在 《美学概论》和《文学概论》之类著作现在也日渐多起来了,我何 必去滥等充数呢?我之终于答应写《谈美书简》,一则是要报答 来信来访和来约者的盛意,二则是从解放以来我一直在抓紧时 间学习马列主义经典著作,对过去自己的言论中错误和不妥处 也日渐有所认识,理应趁这段行将就木的余年向读者作个检查 或“交代”。 其次,朋友们来信经常问到学美学应该读些什么书。他们 深知得不到想读的书为苦,往往要求我替他们买书和供给资料。 他们不知道我自己在六十年代以后也一直在闭关自守,坐井观 天,对国际学术动态完全脱节,所以对这类来信往往不敢答复。 老一点的资料我在《西方美学史》下卷附录里已开过一个“简要 书目”,其中大多数在国内还是不易找到的。好在现在书禁已 开,新出版的书刊已日渐多起来了,真正想读书的当不再愁没有 书读了。人愈老愈感到时间可贵,所以对问到学外语和美学的 朋友们,我经常只讲这样几句简短的忠告:不要再打游击战,像 猴子包谷,随随丢,要集中精力打歼灭战,要敢于攻坚。不 过歼灭战或攻坚战还是要一仗接着一仗打,不要图吞枣。学 美学的人人手要做的第一件大事还是学好马列主义。不要贪 多,先把《马克思恩格斯选集》诵读一遍,尽量把它懂透,真正懂 透是终生的事,但是先要养成要求懂透的习惯。其次,如果还没 有掌握一种外语到能自由阅读的程度,就要抓紧补课,因为在今 天学任何科学都要先掌握国际最新资料,闭关自守决没有出路。 第三,要随时注意国内文艺动态,拿出自己的看法;如果有余力, 最好学习-一门性之所近的艺术:文学、绘画或音乐,避免将来当 空头美学家或不懂文艺的文艺理论家。 第三,我写这十几封信只是以谈心的方式来谈常盘踞在我 心里的一些问题,不是写美学课本,所以一般美学课本里必谈的 还有很多问题我都没有详谈,例如内容和形式,创作、欣赏与批 评,批判和继承,民族性和人民性,艺术家的修养之类问题。对 这类问题我没有什么值得说的新见解,我就不必说了。不过我 心里也还有几个大家不常说或则认为不必说而我却认为还值得 十三 说的问题,因为还没有考虑成熟,也不能在此多谈。 一个问题是我在《西方美学史》上卷“序论”里所提的意识 形态属于上层建筑而不等于上层建筑的问题。我认为上层建筑 中主要因素是政权机构,其次才是意识形态。这两项不能等同 起来,因为政权机构是社会存在,而意识形态只是反映社会存在 的社会意识。二者之间不能划等号,有马克思主义创始人的许 多话可以为证。我当时提出这个问题,还有一个要把政治和学 术区别开来的动机。我把这个动机点明,大家就会认识到这个 问题的重要性,这是值得进一步讨论的,而且不是某个人或某部 分人所能解决的,还须根据双百方针以民主方式进行深人讨论 才行。现在这项讨论已开始展开了。我现在还须倾听较多的意 见,到适当的时机再作一次总的答复,并参照提出的意见,进行 一次自我检查。如果发现自己错了,我就坚决地改正,如果没有 被说服,我就仍然坚持下去,不过这是后话了。 另一个大家不常谈而我认为还必须认真详谈的就是必然和 偶然在文学中辩证统一的问题。我是怎样想起这个问题的呢? 巴尔扎克在《人间喜剧》的“序言”里说过:“机缘是世界上最伟 大的小说家;要想达到丰富,只消去研究机缘。”“机缘”是我用 来试译原文hasard一个词,它本有“偶然碰巧”的意思。读到这 句话时我觉得很有意思,但其中的道理我当时并没有懂透。后 来我读到恩格斯在一八九○年九月初给约·布洛赫的信中有这 样一段话: ····这里表现出这一切因素的交互作用,而在这 种交互作用中归根到底是经济运动作为必然因素,通 过无穷无尽的偶然事件(即这样一些事物,其中内部 联系很疏远或很难确定,使我们把它们忽略掉甚至认 为它们并不存在)而向前发展···..① 这就是说,必须要通过偶然而起作用。我就把这种偶然事 件和巴尔扎克的“机缘”联系起来。我又联想到马克思关于拿 破仑说过类似的话,以及普列汉诺夫在谈个人的作用时引用过 法国帕斯卡尔的一句俏皮话:“如果埃及皇后克莉奥佩特拉 (Cleopatra)的鼻子生得低一点,世界史也许会改观。”这些关于 “偶然”的名言在我脑里就偶然成了一个火种在开始燃烧。等 到今夏我看日本影片《生死恋》时,看到女主角夏子因试验爆炸 失火而焚身,就把一部本来也许可写成喜剧的戏变成一部令人 痛心的悲剧,我脑子里那点火种便进发成四面飞溅的火花。我 联想到美学上许多问题,联想到许多文艺杰作特别是戏剧杰作 里都有些“偶然”或“机缘”在起作用,突出的例子在希腊有俄狄 浦斯弑父娶母的三部曲,在英国有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 叶》,在德国有席勒的《威廉·退尔》,在中国有《西厢记》和《牡 丹亭》。中国小说向来叫做“志怪”或“传奇”,奇怪也者,偶然机 缘也,不期然而然也。试想一想中国过去许多神怪故事,从《封 神榜》、《西游记》、《聊斋》、《今古奇观》到近来的复映影片《大 闹天宫》,如果没有那么多的偶然机缘,决不会那么引人人胜。 它们之所以能引人人胜,就因为能引起惊奇感,而惊奇感正是美 感中的一个重要因素。我因此想到正是偶然机缘创造出各民族 的原始神话,而神话正是文艺的土壤。恩格斯解释“偶然事件” 也就是说还处于无知状态。人不能安于无知,于是幻想出这种 偶然事件的创造者都是神。古希腊人认为决定悲剧结局的是 ①《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四卷,第477页,译文略有改动。 十三 这也是把未知的必然(即偶然)归之于天或神。这一方面暴露 人的弱点,另一方面也显出人凭幻想去战胜自然的强大生命力。 现实和文艺都不是一潭死水,纹风不动,一个必然扣着另一个必 然,形成铁板一块,死气沉沉的。古人形容好的文艺作品时经常 说,“波澜壮阔”或则说“风行水上,自然成纹”,因此就表现出充 沛的生命力和高度的自由,表现出巧妙。“巧”也就是偶然机 缘,中国还有一句老话:“无巧不成书”,也就是说,没有偶然机 缘就创造不出好作品。好作品之中常有所谓“神来之笔”。过 去人们迷信“灵感”,以为好作品都要凭神力,其实近代心理学 已告诉我们,所谓“灵感”不过是作者在下意识中长久酝酿而突 然爆发到意识里,这种突然爆发却有赖于事出有因而人尚不知 其因的偶然机缘。法国大音乐家柏辽兹曾替一首诗作乐谱,全 诗都谱成了,只剩收尾“可怜的兵士,我终于要再见法兰西”一 句,就找不到适合的乐调。搁下两年之后,他在罗马失足落水, 爬起来时口里所唱的乐调正是两年前苦心搜寻而没有获得的。 他的落水便是一种偶然机缘。杜甫有两句诗总结了他自己的创 是“偶然”,其实来自“读书破万卷”的辛勤劳动。这就破除了对 灵感的迷信。我国还有一句老话:“熟中生巧”,灵感也不过是 熟中生巧,还是长期锻炼的结果。“能令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才使人感到巧,才产生美感。这种美感从跳水、双杠表演、拳术、 自由体操的“绝技”和“花招”中最容易见出。京剧《三岔口》之 所以受到欢迎,也在许多应付偶然的花招所引起的惊奇感。 我抱着“偶然机缘”这个问题左思右想,愈想下去就愈觉得 它所涉及的范围甚广。前信所谈到的喜剧中“乖讹”便涉及“偶 然机缘”,我国最有科学条理的文论家刘在《文心雕龙》里特 辟“谐隐”一章来讨论说笑话和猜谜语,也足见他重视一般人所 鄙视的文字游戏,文字游戏不应鄙视,因为它受到广大人民的热 烈欢迎,它是一种民歌的基本要素,也是文人诗词的一个重要组 成部分。民歌最富于“谐趣”(就是所谓“幽默感”)。真正的 “谐”大半是“不虐之谑”,谐的对象总是某种令人鄙视而不至遭 人痛恨的丑陋和乖讹。例如-首流行的民歌: 一个和尚挑水喝,两个和尚抬水喝,三个和尚没 水喝。 出乎情理之常的是“三个和尚没水喝”,非必然而竟然,所 以成为笑柄,也多少是一个警告。“隐”就是“谜”,往往和“谐” 联系在一起,例如四川人嘲笑麻子: 谈美书筒 啥?豆巴,满面花,雨打浮沙,蜜蜂错认家,荔枝核 桃苦瓜,满天星斗打落花。 这就是谐、隐和文字游戏的结合,讥刺容貌丑陋为谐,以谜 语出之为隐,取七层宝塔的形式,一层高一层,见出巧妙的配搭 为文字游戏。谐最忌直率,直率不但失去谐趣,而且容易触讳招 尤,所以出之以“隐”,饰之以文字游戏,就可以冲淡讥刺的一点 恶意,而且嵌合巧妙,令人惊喜,产生谐所特有的一种快感。这 种快感就是美感。可笑的事物好比现实世界的一池死水偶然皱 起微波,打破了沉闷;但它毕竟有些丑陋乖讹,也不免引起轻微 的惋惜的不快感,从此也可见美感的复杂性,不易纳到一个公式 概念里去。 谐是雅俗共赏的,所以它最富于社会性。托尔斯泰在《艺 术论》里特别强调文艺的传染情感的功用,而所传染的情感之 中他也指出笑谑,认为它也能密切人与人的关系。刘解释谐 时说:“谐之为言皆也,词浅会俗,皆悦笑也”,这也足说明谐的 社会功用。要印证这个道理,最好多听相声。相声是谐的典型, 也是雅俗共赏的一种曲艺。因此,在粉碎“四人帮”之后我国文 艺重新繁荣的景象首先见之于相声,继侯宝林和郭全宝之后出 现了一大批卓越的相声演员。连像我这个专搞理论、一本正经 十三 的老学究对一般带理论气味的一本正经的话剧和电影剧并不太 爱看,但每遇到相声专场,我只要抽出闲空就必看,看了总感到 精神上舒畅了一下,思想也多少得到了解放,也就是说,从一些 偶然机缘中认识到一些人情世态乃至一些关于美和美感的 道理。 我从这种文字游戏想到文艺与游戏的关系。过去我是席 勒、斯宾塞尔和谷鲁斯的信徒,认为文艺起源于游戏说是天经地 义。从解释后学习马克思主义以来,我就深信文艺起源于劳动, 放弃了文艺起源于游戏的说法。近来我重新研究谐隐与文字游 戏,旧思想又有些“回潮”,觉得游戏说还不可一笔抹煞。想来 想去,我认为把文艺看作一种生产劳动是马克思主义者所必坚 持的不可逆转的定论,但在文艺这种生产劳动中游戏也确实是 一个极其重要的因素。理由之一就是,马克思和恩格斯都指出 的必然要透过偶然而起作用,而偶然机缘在文艺中突出地表现 于游戏,特别是在于所谓“戏剧性的暗讽”。理由之二是劳动与 游戏的对立是资本主义社会中劳动异化的结果,到了消除了劳 动异化,进人了共产主义时代,一切人的本质活动都会变成自由 的、无拘无碍的,劳动与游戏的对立就不复存在。 我对这个问题还没有考虑成熟,不过我感觉到与游戏密切 相关的偶然机缘在文艺中的作用这个问题还大有文章可做,而 且也很有现实意义。我准备继续研究下去,并且希望爱好文艺 和美学的朋友们都来研究一下这个问题,各抒已见,引起讨论, 或可以解放一下思想。 我很喜爱漫画师丰子恺老友的两句诗:“常喜小中能见大, 还须弦外有余音。”现在就留下偶然机缘这个问题请诸位研究, 就算是我的弦外余音,留有余不尽之意吧。再见,祝诸位奋勇 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