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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希金作品选
第 三十五 首

篇 上尉的女儿(五)

⊙ 高中 · 课标推荐 普希金 著 约 26272 字 ☕ 约 88 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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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审判

世上的流言,

海上的波浪。

俄罗斯谚语

我深信,我的罪过充其量不过是擅自离开奥伦堡。我不难辩白,因为单枪匹马打游击不但从不禁止,反而多方加以鼓励。我可能被指控为轻举妄动,而不是违抗军令。不过,我跟普加乔夫的友好关系可能被许多目击者所证实,至少有重大嫌疑。一路上我专心思考即将对我的审讯,周密推敲我应如何回答,终于决定向法官说明真相,认定这个办法最为单纯,也最为牢靠。

我到了喀山,但见一片瓦砾,满目凄凉。街上房屋倒塌,唯有一堆堆烧焦了的木头,其间矗立着熏得乌黑的、没有屋顶也没有门窗的一堵堵光秃秃的墙壁。这便是普加乔夫的遗迹!我被带进大火后的城中幸存的要塞里。骠骑兵把我交给一个值班的军官。他命令叫来铁匠,给我钉上脚镣,钉得很紧。然后把我关进牢房,那是一个又小又黑的单间,只有光秃秃的四堵墙壁和一扇带有铁阑干的小窗。

开初这种待遇不是好兆头。不过,我倒没有丧失勇气和希望。我采用了凡是悲愤之人聊以自宽自解的办法,平生第一回饱尝了从自己纯洁而又破碎的心灵中宣泄的祈祷的滋味,我心平气和地睡去,毫不介意将发生什么事情。

第二天,牢房看守叫醒了我,向我宣布,今日就要提审我。两个士兵押送我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到了司令办公室,在前堂停下,然后放我一个人进去。

我走进一间相当宽敞的厅堂。桌上堆满文件,桌旁坐了两个人:一个上了年纪的将军,神情严肃冷峻,还有一个年轻的近卫军上尉,约莫二十八岁,外表很逗人喜欢,举止随便活泼。窗前另一张桌子边坐着一名书记,耳朵上夹了一管鹅毛笔,正伏在纸上,准备记录我的口供。审讯开始。问了我姓名和军衔。将军问我是不是安德列·彼得洛维奇的儿子。我回答了,他严厉地斥责道:"真可惜!那么一位令人尊敬的人居然有这么一个不肖的儿子!"我平静地回答,不论压在我身上的指控有多重,我自信清白,相信会弄清真相从而洗刷自己。我的镇定自若使他不高兴了。"年轻人,你倒是伶牙俐齿呀!"他皱起眉头对我说,"不过,我们倒也见识过了。"

这时年轻人问我:何时由于何种机会我为普加乔夫效忠?

接受他什么指令?干过什么勾当?

我忿忿然回答:我是军官和贵族,决不会为普加乔夫效力,也不会接受他任何指令。

"这么说,"我的审判官反问,"为什么唯独你这一位贵族军官被匪首赦免了,而同时,你的同事们却全都惨遭杀害呢?为什么你这个贵族兼军官却偏偏跟叛匪们一道饮酒作乐,接受匪首的礼物、皮大衣、马匹和半个卢布的银币呢?怎么会产生这么稀奇古怪的友谊呢?这种友谊,如若不是因为你变节了,或者,至少因为你是个可耻的软骨头,那么,怎么解释呢?"

近卫军军官的话深深侮辱了我,我激愤地为自己辩护。我叙述了我是怎样在风雪大作的草原上跟普加乔夫认识的;在白山炮台攻陷以后他怎样认出了我并且赦免了我。我说,冒充的皇帝所赠的皮大衣和马匹,不错,我毫无内疚地接受了。但是,我保卫了白山炮台,直到最后的关头。最后,我提出我的将军,他可以证明在奥伦堡被围困时我的忠诚。

严峻的老头伸手从桌上拿过一封拆开的信,然后出声读道:

"大人询问有关准尉格里尼约夫之行为,据传此人曾参与此次叛乱,与匪首勾结,实为军法所不容,与誓言相悖逆。今特据实答复如下:查该准尉格里尼约夫自去岁即1773年10月至今年2月14日于奥伦堡服役,自此2月14日彼离城后即未归来。兹据投诚之匪众传称,该准尉曾于普加乔夫之村寨内勾留,并与匪首同车前往彼曾服役于其间之白山炮台,至于论及彼之行为,我可以……"念到这儿他不念了,对我严厉地说:"现在你还有什么可以辩护?"

我本想象刚才那样继续为自己辩护,真诚坦率地象说明其他事情一样说明我跟玛利亚·伊凡诺夫娜的关系。但我突然感到恶心。我脑子里一闪念:我如果说出她的名字,那么,审查委员会定会将她传讯。一想到将她的名字跟坏蛋们的下流诽谤纠缠在一起,一想到定会叫她本人跟他们对质——这个可怕的念头使我猛醒,我不知所措,语无伦次了。

两位法官,开初还认真听取我的辩护,似乎还多少有点好感,一看到我神色慌乱,便又抱定先入为主的成见跟我作对了。近卫军军官叫我跟主要告发人对质。将军当即命令带昨日那个罪犯。我迅即转过身来望着房门,等待我的告发人进来。过了几分钟,传来脚镣的丁当声,门打开,走进来一个人,一看:却原来是希瓦卜林。他外貌变化之大令我惊愕。骨瘦如柴,一脸惨白,原先漆黑的头发全都变白,长胡子蓬松凌乱。他说话声音很低,但语气坚决,重复了对我的控告。他说,我是被普加乔夫打进奥伦堡的内奸;说我天天出城单骑突击是为了传递有关城中动静的谍报;最后,说我公然投降冒充的皇帝,跟随他巡视各炮台,千方百计陷害业已叛变的旧同事,以便窃据他们的职位并向冒充的皇帝邀功请赏。我默然听他说完,有一点还算满意:这下流坯没有提到玛利亚·伊凡诺夫娜的名字,也许因为这个姑娘曾经轻蔑地拒绝过他,说出来有伤他的自尊心;也许因为他心里还残存着一星半点迫使我沉默的同样的感情——无论怎样,反正白山炮台司令的女儿的名字在审问中没有提及。我的主意更坚定了,因而当法官问我能否反驳希瓦卜林的指控时,我回答,我坚持原来的供词,没有别的要辩护了。将军命令把我们押下去。我跟希瓦卜林一同走出来。我镇定地看他一眼,没有对他说一个字。他狞笑了一下,提起脚镣,赶过我,加快了脚步。我又被送进牢房,从此没有再提审过一次。

以下我要向读者介绍的事情,并非我在场目睹,但那些故事我多次听说,以致细微末节都深深铭刻在脑子里,因而我觉得,好似我也无形中在场一样。

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受到了我父母热情诚恳的接待,那是老一辈人特有的作风。能有机会收养和爱护一名可怜的孤女,他们认为这是上帝的恩赐。她们很快就真心爱上她了,因为了解这个姑娘以后而不爱她是不可能的。我的爱情在我父亲看来已经不再是无聊的胡闹,而我母亲唯愿她的彼德鲁沙跟可爱的上尉的女儿成亲。我被逮捕的消息使我全家震惊。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向我父母讲述了我跟普加乔夫交往的离奇的故事,她讲得如此天真,以致父母听了,非但不令他们担忧,反而不时逗得他们开心地笑了起来。父亲不愿相信我会参与其目的在于推翻圣朝和消灭贵族的卑鄙的暴动。他严肃地质问了沙威里奇。我的管教人没有隐瞒少爷曾经在叶米里扬·普加乔夫那儿做客,而那个强盗也总是款待他;老头儿发誓说,他从没有听说有过叛变的事。父母放心了,焦急地等待好消息。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心里深感不安,但她不说,因为她天赋极其谦虚谨慎。

过了几个礼拜……突然,父亲收到我家亲戚e公爵从彼得堡寄来的一封信。公爵告知父亲关于我的消息。写了几句通常的客套话以后,他写道,关于我参与叛匪阴谋的嫌疑,很不幸,已经证据确凿,本应叛处死刑以儆效尤,但女皇陛下为了尊重我父亲的功劳和年岁,决定从宽论处,将其有罪的儿子终身流放西伯利亚边远地区,以代替可耻的死刑。

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几乎送了他的命。父亲失去了平素的坚忍精神,他的痛苦(通常憋在心里),有时通过刺耳的牢骚发泄出来。"怎么?"他憋不住了就连连说,"我儿子居然参与了普加乔夫的阴谋!公正的上帝呀!我居然活到了今日!女皇开恩,不判死刑!莫非这么一来我就轻松了?死刑并不可怕。我的高祖死在红场断头台上,但他把圣洁的良心留给了子孙,先父跟沃伦斯基和赫鲁晓夫一同遇难。但是,一个贵族居然背叛了自己的誓言,跟杀人犯、强盗、逃亡奴才相勾结!……这是全族的奇耻大辱!……"母亲看到父亲气极而绝望的样子,吓坏了,不敢在他面前哭泣,想尽办法给他鼓气,说流言不可信,说世人的非议不足为据。但父亲是安慰不了的。

①阿尔杰利·彼得洛维奇·沃伦斯基(1689-1740),俄国贵族政治家,彼得大帝时代担任外交和行政工作,安娜女皇时代,企图进行一些国家体制的改革,因为策划推翻日耳曼人比伦集团而被捕处死。赫鲁晓夫是他的同志。

玛利亚·伊凡诺夫娜的痛苦比谁都深。她坚信,只要我愿意,我是可以洗刷干净的,她猜到了真情并且认为她本人便是我不幸的根源。她瞒着别人,偷偷流泪,暗自伤心,同时却不断思考着拯救我的办法。

一天晚上,父亲坐在沙发上翻阅《圣朝年鉴》,但他的思想却远在天边,因此,这一回阅读对他没有产生通常的效果。他嘴里吹着老式进行曲。母亲默默地织着毛衣,泪珠不时掉到毛衣上。坐在旁边做女红的玛利亚·伊凡诺夫娜突然开口说,情况迫使她必须到彼得堡去一趟,请求给她路费。我母亲听了非常难过。"你干吗要去彼得堡?"她说,"玛利亚·伊凡诺夫娜!莫不是你也想丢开我们了?"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回答说,她的前途全靠这次旅行了,她要仗着以身殉国者的女儿的身分去寻求权势者的援助和庇护。

我父亲垂下头。凡是任何令他想起儿子可疑的罪行的话,他听了都难以忍受,象是肉中刺。"去吧,小姑娘!"他叹了一口气,说道,"上帝保佑你找个好丈夫,可不是个无耻的叛徒。"他站起身,走出去了。

玛利亚·伊凡诺夫娜跟我母亲面对面,便把自己的打算部分地告诉了她。我母亲老泪纵横,拥抱了她,祈祷上帝保佑这计谋能有个圆满的结果。给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准备了行囊。过了几天她就动身上路了,身边带了巴拉莎和忠心的沙威里奇。这老头儿勉强跟我分手以后,想到他能服侍我的未婚妻,也多少得到些儿安慰。

玛利亚·伊凡诺夫娜顺利到达了索非亚,她在驿站旅馆里得知行宫当时就在皇村,便决定在那儿住下。她租了隔板后面的一个小房间。站长太太立刻跟她交谈起来,说自己是皇宫里司炉的侄女,又告诉她宫廷生活的一切秘密。这位太太还告诉她,女皇通常早上几点钟起床,何时喝咖啡,何时散步,有哪几位大臣这时候奉陪,昨日白天女皇说了些什么话,晚上又接见了什么人——一言以蔽之曰,安娜·符拉西耶夫娜的这一席话可以写成好多页历史著作,对于后代极有价值。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全神贯注地听着。她们一同走进花园。安娜·符拉西耶夫娜告诉她每一条林荫道和每一座小桥的变迁史。散步完了,她们回到驿站,彼此都称心如意。

第二天一清早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就起床,穿好衣裳,静悄悄地走进花园。早晨很美。太阳照彻了菩提树顶,透出一片金黄,秋日的晨风清爽。广阔的湖面波涛不兴,映出灿烂的朝晖。刚刚睡醒了的一群天鹅从岸边丛生的灌木里缓缓游将出来,姿态端庄。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在一片如茵的草地边上缓缓前行,那儿不久前才立了一座丰碑以纪念彼得·亚历山大洛维奇·鲁勉采夫伯爵最近的胜利。突然,一只英国种的洁白的哈巴狗叫着迎面跑了过来。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吓了一跳,站住了。这当口,传来一个女人清脆悦耳的声音:"别害怕,它不咬人。"玛利亚·伊凡诺夫娜看到一位夫人,她坐在纪念碑的对面一张长凳上。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在长凳的另一端坐下。那位夫人专注地看着她,而玛利亚·伊凡诺夫娜也从另一边向她瞟了几眼,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她头戴睡帽,身穿洁白的长袍,外罩马甲。看上去她有四十岁左右。她那丰盈的面庞容光焕发,显出庄重得体和恬然自安的神色,蓝湛湛的眼睛和嘴角上依稀可辨的一丝笑意具有难以描绘之美。这位夫人首先开口打破沉默。

①索菲亚是彼得堡近郊的一个市镇。

②彼·亚·鲁勉采夫(1725-1796),俄国元帅。此处"新近的胜利"是指1770年他打败土耳其军队,占领莱茵河下游,1774年俄土缔结和约。

"您大概不是本地人吧?"她说。

"不是,夫人!我是从外省来的,昨天刚到。"

"您是跟家里人一道来的吗?"

"不,夫人!我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可你还很年轻哩!"

"我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

"您上这儿来,一定有什么事情吧?"

"正是,夫人!我是来向女皇陛下呈递请愿书的。"

"您是孤女,看起来,您是来控告有人亏待和欺侮了您,是吗?"

"不是,夫人!就是来恳求女皇陛下开恩,不是来控告谁的。"

"请问,您是什么人?""我是米龙诺夫上尉的女儿。"

"米龙诺夫上尉!莫不是奥伦堡省某个炮台的司令吗?"

"正是,夫人!"

那位夫人显然被感动了:"请原谅我来干涉你的事情,"她说,声音更加亲切了,"不过,我是宫里的人。请您告诉我,您有什么请求,也许我能帮助您。"

玛利亚·伊凡诺夫娜站起身,恭恭敬敬向夫人道谢。这位陌生夫人身上的一切不由得令人甘愿向她披肝沥胆,完全信赖。玛利亚·伊凡诺夫娜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请愿书交给这位不相识的女保护人。她接过来便默默地读着。

起初她读得很用心,并且面带同情之色,但是,突然她的脸色一变——玛利亚·伊凡诺夫娜一双眼睛紧紧追随她的一举一动,这时见她一分钟前还和气安详的脸一下子变得严峻起来,便吓了一跳。

"您是为格里尼约夫来求情,是吗?"那位夫人说,口气冷淡,"女皇不可能饶恕他。他跟匪首相勾结并非由于不懂事和轻率,而是因为他实在是个廉耻丧尽的坏蛋。"

"哎呀!冤枉!"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叫起来。

"怎么是冤枉?!"夫人反问,满脸通红。

"冤枉!实在是冤枉!我都知道,我都告诉您。格里尼约夫为了我,他一个人承担了一切罪名,背了黑锅。他在法庭上没有为自己辩护,那完全是因为他怕把我也牵连进去。"于是她心情激动地讲了读者早已知道的一切。

那位夫人用心听她说完。"您住在哪儿?"夫人问。听说她住在安娜·符拉西耶夫娜家里,夫人便微笑着说:"呵!我知道。好了,再见了!请不要把我们这次会见告诉任何人。我希望,您不久就会收到对您这封信的答复。"

说这话的当儿她站起身,走进了一条郁郁葱葱的幽径,而玛利亚·伊凡诺夫娜便返回安娜·符拉西耶夫娜那儿,满心欢喜,满怀希望。

驿站长的太太责骂她不该在秋日清晨外出散步,据说,那是对于年轻姑娘的健康有害的。那位太太端来茶炊,正待拿起杯子喝茶,即将开口大谈其宫廷掌故之际,突然,一辆宫廷马车开到了台阶之下,一位宫廷侍卫进来宣旨:女皇陛下命令米龙诺娃小姐着即进宫不误。

安娜·符拉西耶夫娜吃惊不小,立即手忙脚乱进行张罗。

"了不得呀!上帝!"她叫起来,"女皇陛下召您进宫啦!万岁娘娘怎么会知道您的呢?我的小姑娘!您怎么好去见女皇呢?我看,您进宫以后连怎么走路都不懂哩!……要不要我护送您?可我至少还能够指点指点嘛!你穿一身旅行衣裙,怎么好进宫去呢?要不要派人去找接生婆借用她那件黄色滚圆女长袍?"宫廷侍卫宣布,女皇只召玛利亚·伊凡诺夫娜一人进宫,衣着昕便,就穿她身上的这一套衣裙即可。没有办法了: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当即坐上马车进宫去了。上车时,安娜·符拉西耶夫娜千叮宁万嘱咐,连连祝福。

玛利亚·伊凡诺夫娜预感到她跟我的命运就要从此决定了,一颗心七上八下,差点儿窒息了。不到几分钟的工夫,马车便开到宫门口。玛利亚·伊凡诺夫娜浑身战栗,上了御阶。两扇宫门豁然打开。她走过一间接一间的一连串金碧辉煌的厅堂。宫廷侍卫在前引路。终于,来到两扇紧闭的门前。那人交代,他要进去通报,让她一个人留在门口。

想到就要面对面晋谒女皇陛下,她心里好怕,费尽气力才站稳没倒。过了片刻房门打开,她走进了女皇的梳妆室。

女皇坐在梳妆台前。几名侍仆围绕着她,恭恭敬敬闪开,让玛利亚·伊凡诺夫娜走近前来。女皇亲切地招呼她。玛利亚·伊凡诺夫娜立刻认出了女皇就是几分钟前跟她坦率地谈过话的那位夫人。女皇把她唤到身边,和颜悦色地说:"我很高兴能够履行我的诺言并且满足您的请求。您的事情已经解决了。我相信您的未婚夫是无罪的。这儿有一封信,请您带给您未来的公公。"

玛利亚·伊凡诺夫娜伸出发抖的手,接过信,她哭了,跪倒在女皇的脚下。女皇扶她起来,吻了吻她。女皇又跟她谈了起来。"我知道您没有家产。"她说,"但我在米龙诺夫上尉的女儿的面前是义不容辞的,我要为您的前途担忧,我有责任为您兴家立业。"

慈祥地抚慰了可怜的孤女以后,女皇让她走了。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又坐上同一辆宫廷马车回去。安娜·符拉西耶夫娜焦急地等待她回来,接二连三问了她一大堆问题。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好好歹歹回答了几句。安娜·符拉西耶夫娜怪她健忘,私下以为这是由于外省人没有见过世面,因而也就宽宏大量地原谅她了。当天,玛利亚·伊凡诺夫娜连彼得堡城也懒得去观光一下,就回乡下去了……

※ ※ ※

彼得·安德列耶维奇·格里尼约夫的笔记到此便中断了。从他家庭的传说中得知,1774年底奉女皇之命他被释放。普加乔夫被处决时他也在场。其时普加乔夫在人群中认出了他,还向他点点头,不一会儿,此头便被斩了下来,血淋淋枭首示众。不久以后彼得·安德列伊奇跟玛利亚·伊凡诺夫娜结婚。他们的子子孙孙在辛比尔斯克省兴旺发达。距离××三十俄里的地方,有座属于十个地主的田庄。老爷的一间厢房里至今还悬挂着那封叶卡杰琳娜二世的御笔信,镶嵌在玻璃框内。这封信是女皇写给彼得·安德列伊奇的父亲的,信中为其子恩准昭雪并对米龙诺夫大尉的女儿的聪慧娴淑深表赞扬。彼得·安德列伊奇·格里尼约夫的手稿是我们从他的一个孙子那里得到的。他知道我们正在撰写他祖父所描写的那个时代的著作。我们在征得其亲属的许可之后,决定将这部手稿单独发表,每一章之前加上相应的题辞,又擅自更换了几个人物的姓名。

附录 删节的一章

①这一章未收入《上尉的女儿》的正文之内,保留在普希金的手稿中。这一章里的姓名与正文不同,格里尼约夫叫做布拉宁,而佐林又叫格里尼约夫(俄文版原注)。

我们逼近了伏尔加河岸,我团进驻××村,在此宿营。村长告诉我,河那边的村庄全都造反了,一股股普加乔夫匪帮到处横行。这个消息使我很不安。我们要明日早晨才渡过河去。我心中十分焦急。我父亲的村庄距离河对岸只有三十俄里。我打听能不能找到摆渡的船夫。这儿所有的农民全是渔夫。小船也很多。我找到格里尼约夫,告诉他我的打算。"你得小心。"他对我说,"你一个人去很危险。等到明日早晨吧!我们要第一批过河,我派五十名骠骑兵到你父母家里去做客,以防万一。"

我坚持我的主张。小船准备好了。我跟两名船夫上了船。

他们撑开船便打桨。

天空清朗。有月亮。没有风。伏尔加河平稳地、缓缓地流。小船一下一下地摇,在乌黑的波浪中间飞快地游过去。我浮想联翩,过了大约半个钟头,船到江心。突然,两个船夫交头接耳小声说话。"什么?"我一惊,问道。"不知道。天晓得!"船夫回答,凝视一方。我的眼睛也顺着那方向望去,但见昏暗中有个东西顺着伏尔加河往下漂。那个不知什么东西的东西漂过来了。我吩咐船夫停桨等它。月亮钻进云朵里,那浮动的东西更看不清了。它漂到离我们很近了,我还是看不清。"这是啥玩意儿?"船夫说,风帆不是风帆,栀杆不象栀杆……"突然,月亮又从云里钻出来,照见一幅可怕的景象。一台绞架朝我们漂过来,它钉紧在一张木筏上。绞架横梁上吊了三具死尸。我病态的好奇心发作了,真想看看绞死的人的脸是个什么模样。

按照我的吩咐,船夫伸过篙子钩住木筏,小船与木筏相碰撞。我跳过去,便站在两根吓人的柱子之间。明月照亮了不幸的死者变了形的脸。一个是楚瓦什老人,另一个是俄罗斯农民,身强力壮,二十来岁。等我向第三个瞅一眼,不禁痛楚地叫了一声:他是万卡!我可怜的万卡!他愚昧无知,投奔了普加乔夫。三个死人的上方钉了一块黑牌,上面写了几个白色的大字:"强盗和叛匪的下场。"船夫无动于衷地望着,抓着篙子钩住木筏,等候着我。我回到船上。木筏顺流而下。那绞架还久久地在黑暗中隐约可见。终于它消失了。我的小船靠拢又陡又高的堤岸……

我大大方方付了船钱,一个船夫领我去找村子里的头人。那村子就座落在渡口边。我跟他一同走进一间茅屋里。头人听说我要马,态度很坏,但我那带路人对他轻轻嘀咕了几句,他态度一变,赶忙献殷勤。一分钟,三套马车就准备停当。我坐上去,吩咐开往我家的村庄。

我坐车沿着大路疾驰,一路经过沉睡的村庄。我只担心一点:怕路上被扣留。我在伏尔加河上碰到的那绞架便足以证明确有叛匪,同时也证明政府正大力清剿。我兜里既有普加乔夫发的通行证,又有格里尼约夫上校的手令,两相宜足以防备万一。但一路上我没碰到一个人,天亮时便看见小河和松林了。我家田庄隐隐在望。车夫狠抽几鞭,半小时后我便进了××村。

主人的房子在村子的另一头。马匹全速疾驰。车夫在街心猛然勒马。"怎么了?"我急忙问。"有岗哨。少爷!"车夫回答,竭力勒住狂奔的马。果然,我看见了鹿砦和一个手持木棍的哨兵。那农民走进前来,摘下帽子,问我要通行证。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他,"要这鹿砦干吗?你放哨看守谁?"

"小伙子!我们造反了。"他回答,抬手搔头皮。

"你们的东家在哪里?"我胆战心惊地问。

"东家嘛,在哪里?"那汉子接口说,"俺东家在谷仓里。"

"怎么会在谷仓里?"

"因为村里的头人安德留沙下了命令,给他们带上脚镣,还要押送他们去见皇帝老子哩!"

"我的上帝!把鹿砦搬开,傻瓜!干吗你不动手?"

这看守迟疑着。我跳下马车,给他就是一记耳光(恕我无罪!)自己动手推开鹿砦。那农民呆头呆脑看着我,糊涂了。我再坐上车,吩咐向主人的房子开去。谷仓就在院子里。上了锁的谷仓门口也站着两个手持木棍的农民。马车直开到他们面前停下。我跳下车,直奔他们。"打开门!"我命令他们。大概,我的样子很吓人,他们扔下木棍,逃开了。我想撬开锁,打烂门,但门是橡木做的,而一把大锁又撬不开,这当口,一个体态匀称的年轻农民从仆人的侧屋里走将出来,不可一世的样子,问我怎么胆敢在这里胡闹。

"头人安德留沙在哪里?"我向他叫喊,"把他叫来!"

"我本人就是安德列·阿方纳西耶维奇,可不是什么安德留沙。"他回答,倨傲地两手叉腰,"你要干什么?"

我没回答,一把揪住他衣领,拖他到谷仓门口,勒令他开门。头人本想抗拒,但严父般的惩罚起了作用。他掏出钥匙,开了仓门。我跨过门槛冲了进去。里面昏黑,只有仓顶上狭小的天窗透进一道微光。昏暗中我看见了母亲和父亲。他们双手被捆绑,钉了脚镣。两老惊诧地看着我——三年从军的生活大大改变了我的模样,他们竟认不出来了。母亲叹一口气,眼泪直涌。

突然,我听到一个熟悉的甜蜜的声音。"彼得·安德列伊奇!是您吗?"我愣住了……回过头一看,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在另一个角落里,也被捆绑了。

父亲默然望着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脸上显出兴高采烈的神色。我急忙抽出军刀割断捆绑他们的绳索。

"你好!彼得鲁沙!"父亲说,紧紧拥抱我,"上帝保佑,可把你盼到了!"

"彼得鲁沙!我的好孩子!"母亲说,"上帝果真把你派来了!你好吗?"

我得赶忙把他们带出去。但是,走到门边,我发觉门又锁上了。"安德留沙!"我大叫,"开门!""怎么啦?"头人在外面回答,"你自己也坐坐吧!看你还敢不敢胡闹,还敢不敢揪皇上的官员的衣领,看老子回头来收拾你!"

我开始察看谷仓,想找个办法逃出去。

"别白费劲了。"父亲对我说,"我管理家务,可决不会让盗贼能够挖得了窟窿进进出出的。"

母亲因我的出现而高兴了一阵子,这时又重新陷入绝望,因为眼见得我也要跟全家一道去死了。但我跟两老以及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在一起,却更加镇定了。我身上带了一把军刀和两枝手枪,我能够在围困之中坚持下去。格里尼约夫理应在天黑以前赶来搭救我们。我把这一切告诉了父母,使母亲放心了。他们便完全沉浸在家人团聚的欢乐之中。

"喂,彼得!"父亲说,"你淘气得也够了,我合该生你的气。但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我希望,你现在已经改了过来不再放荡了。我知道,你从军服役,当了个正直的军官。谢谢你。你安慰了我这个老头子。如果这一回我靠你得救,那么,我的余生将加倍地愉快了。"

我流着泪吻他的手,望着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她因为我的在场,非常高兴,仿佛十分幸福和安静的样子。

将近中午,我们听到了不同寻常的喧嚣和叫喊。"这是干什么?"父亲说,"莫不是你那位上校赶来了?""不可能。"我回答,"天黑以前他来不了。"喧嚣声更大了。敲起了警钟。院子里冲进了骑马的人。这时,墙高头开的那个小天窗里露出了一个白头,是沙威里奇,他可怜巴巴地说:"安德列·彼得洛维奇!阿芙多齐娅·华西里耶夫娜!我的少爷呀彼德·安德列伊奇!我的小姐呀玛利亚·伊凡诺夫娜!不得了,强盗进村了!你可知道,彼得·安德列伊奇!是谁把他们领来的?希瓦卜林,亚历克赛·伊凡内奇,真糟糕!"一听到那讨厌的名字,玛利亚·伊凡诺夫娜抬起两手拍一巴掌,然后发呆了。

"听着!"我对沙威里奇说,"赶快派个人骑马去××渡口,去迎接骠骑兵团,告诉上校我们处境很危险。"

"能够派谁呢,少爷?孩子们全都造反了,马匹全都抢光了。哎呀!他们已经到了院子里——向谷仓这边涌过来了。"

这时,门外传来几个人的声音。我默默向母亲和玛利亚·伊凡诺夫娜示意,要她们躲到屋角落里去。我抽出军刀,靠近门边紧贴墙根站住。父亲提着两枝手枪,扣上扳机,站在我身边。听到开锁的声音,门打开,头人探头探脑往里瞧。我一刀砍下去,他倒下,堵住门口。这时,父亲也朝门外放了一枪。围攻的一伙破口大骂,往后退。我把受伤的头人拖过门槛,关上门,从里面上了闩。院子里挤满了人,都手持武器。我认出了他们中间的希瓦卜林。

"别害怕!"我对两位妇女说。"还有希望。而您,爸爸!

请别再开枪了。我们要节省最后这些子弹。"

母亲默默祷告上帝。玛利亚·伊凡诺夫娜站在她身边,天使般气色安详,等待命运的决定关头。门外,他们在大喊大叫,大声咒骂和恐吓。我站在原先的地方,谁胆敢第一个闯进来,我就砍掉他的脑袋。忽然,强盗们不做声了。我听到希瓦卜林的声音叫唤我的名字。

"我在这儿,你要干什么?"

"投降吧,布拉宁!抵抗没有用了。可怜可怜两个老人吧!

顽抗到底救不了你。我能冲进去!"

"试试看!你这叛徒!"

"我不会白费气力往里冲,也不想白白糟蹋我的人。我只要命令给这谷仓放一把火,那时节,看你怎么办?白山炮台的唐吉诃德先生!现在我该去吃饭了。暂时你没事,你就坐一坐,想一想吧!再见,玛利亚·伊凡诺夫娜!我不会在你面前请求原谅。大概,暗中跟你的骑士呆在一块儿,您不会感到寂寞吧!"

希瓦卜林离开了,派了人看守谷仓。我们不吭声。我们每个人各想各的心事,不敢交换思想。我的思虑集中一点:这凶残的希瓦卜林能够干出些什么样的坏事。关于我自己,我几乎置之度外。我能不坦白承认吗?我父母的命运还不如玛利亚·伊凡诺夫娜的命运那样使我担惊受怕。我知道,母亲一向得到农民和家奴的好感,而父亲虽则严厉,但他为人正直,也深知手下人衣食维艰,因而也同样得到他们的爱戴。这一回暴动,是误入歧途,只不过一时头脑发热罢了,决不是要发泄他们的仇恨,大概会宽容了事。可是,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又将如何呢?那个荒淫无耻、丧尽天良的坏蛋会给她安排怎样的命运呢?不堪设想。我不敢多碰这个可怕的念头,并且下了狠心,与其让她再次落入凶残的敌人之手,倒不如我把她杀了。上帝饶恕我吧!

一小时又快过去了。村里醉鬼唱起歌来。看守我们的几个人喉咙发痒了,便找我们出气,破口大骂,威胁要拷打和杀死我们。我们等着希瓦卜林下毒手。终于,院子里骚动起来,我们听到了希瓦卜林的声音。

"怎么样?想好了吗?甘愿向我投降吗?"

谁也不回答。等了片刻,希瓦卜林命令搬来干草。过了几分钟,起火了,照亮了昏暗的谷仓,浓烟从门缝里钻进来。这时,玛利亚·伊凡诺夫娜走到我跟前,抓住我的手,低声说道:

"够了,彼德·安德列伊奇!别为了我一个人而毁了你和你父母。放我出去!希瓦卜林会听从我的。"

"不行!"我气冲冲地说,"你要知道,你会有什么下场?"

"我决不受污辱,"她从容地回答,"但是,可能我会救出我的恩人和他一家。他们待我这么宽厚,收容了我这个可怜的孤女。别了,安德列·彼得洛维奇!别了,阿芙多吉娅·华西里耶夫娜!你们待我胜过恩人,真是恩重如山!给我祝福吧!也请你原谅我,彼德·安德列伊奇!你要相信,我……我……"说到这儿她哭了……两手捧住面孔……我简直要疯了。母亲也在哭。

"别胡说八道,玛利亚·伊凡诺夫娜!"我父亲说,"谁会放你一个人到强盗那儿去!你坐下,别说了。要死就一同去死。听!外头在叫什么?"

"投降不投降?"希瓦卜林大叫,"看见吗?再过五分钟,你们就要烧死了。"

"决不投降!你这下流坯!"父亲斩钉截铁地回答。

他那布满皱纹的老脸因大难临头而精神抖擞,显得虎虎有生气,两道白眉毛下面,一双眼睛威风凛凛地发亮。他一转身,说道:

"现在,冲!"

他捅开门。火焰钻进来,沿着长满干藓苔的木头盘旋而上。父亲放了一枪,一个箭步,跨过着了火的门槛,大叫:"随我来!"我一手拉着母亲,一手拉着玛利亚,一下子拖到门外。门槛边躺着希瓦卜林,被我父亲衰朽的手一枪打中。一群暴徒,看到我们猛然突围,吓得倒退,旋即镇定,又围拢来。我挥刀砍了几个,但一块砖头扔将过来,正中我胸膛。我倒下,一时失去知觉。等到我清醒过来,我看见希瓦卜林坐在染了血的草上,我全家都在他的面前。他们挟持着我的两膀。一群农民、哥萨克和巴什基尔人把我们团团围住。希瓦卜林脸色白得可怕。他一只手按住受伤的腰部,脸上流露出痛苦和仇恨。他慢吞吞地抬起头,看我一眼,声音虚弱,断续含糊地说:

"绞死他……还有他一家……除开她……"

那群暴徒当即围拢来,喊喊叫叫把我们往大门口直拖过去。但他们突然扔下我们,四散奔逃。格里尼约夫骑马冲进大门,后面跟随整整一连骠骑兵,个个抽刀出鞘。

※ ※ ※

叛匪四散逃命。骠骑兵跟踪追击,砍死一些,活捉一些。格里尼约夫从马上跳下来,向我父亲母亲敬礼,紧紧跟我握手。"幸好我及时赶到了,"他对我们说,"啊!这可就是你的未婚妻呀!"玛利亚·伊凡诺夫娜羞得满脸通红。父亲走到他跟前,向他道谢,"请到寒舍休息。"父亲对他说,带领他走进屋里。

态度赤诚,却很庄重。我母亲拥抱他,叫他做"救命的天使"。

经过希瓦卜林身边,格里尼约夫站住了。"这是谁?"他问,瞅着那受伤的人。"他就是坏头头,那伙匪帮的首领。"我父亲回答,表现出一个老军人理当自豪的气概,"上帝保佑,我这只衰朽的手惩罚了这个年轻的恶棍,为我儿子所流的血向他报了仇。"

"他是希瓦卜林。"我告诉格里尼约夫。

"希瓦卜林!我非常高兴。弟兄们,抬他去!告诉军医,给他包扎伤口,得象保护眼珠一样保护他。得赶快把他送到喀山军机处去。他是主犯中间的一个,他的口供很重要。"

希瓦卜林睁开困倦的眼睛。他脸上除了表现肉体的痛楚之外,别无其他。几个骠骑兵用斗篷把他兜着抬走了。

我们走进屋里。我心儿战栗地环顾四周,勾起童年时代的回忆。什么也没有变,一切都保持原样。希瓦卜林不允许抢劫,虽则他为人卑劣,但还是不由得厌恶可耻的贪赃肥己的勾当。家奴们涌进前厅。他们没有参加暴动,真心高兴我们得救。沙威里奇兴高采烈。要知道,在暴徒们围攻的紧要关头,他溜进马厩,那儿拴了希瓦卜林的一匹马,他套上马鞍,偷偷地把它牵出去,趁骚乱之机神不知鬼不觉骑上马就直奔渡口。他碰到了正在伏尔加河岸这边休息的骠骑兵团。格里尼约夫听到他说我们处境危险,立刻下令上马,快马加鞭,全速赴敌——结果是,谢天谢地,及时赶到了。

格里尼约夫坚持要把头人的脑袋于小酒店前杵着示众几小时。

骠骑兵们追捕已毕,纷纷回来,活捉了几名叛匪。当即将他们关进谷仓,即是我们在那值得纪念的被围攻时困守苦斗之处。

我们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两位老人需要休息,我通晚没睡,这时往床上一倒便睡着了。格里尼约夫去处理军务。

到了晚上,我们在客厅里团聚,在茶炊旁坐下,快快活活谈论已经过去了的危险。玛利亚·伊凡诺夫娜给大家筛茶,我坐在她身边,一意跟她厮混。我父母似乎愉快地从一旁观赏着我们之间的似水柔情。时至今日,这一晚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我真幸福,幸福到了顶!贫乏的人生,能有几回如许的时刻?!

第二天,父亲听到禀报,一群农民到了主人的大院里来请罪。父亲走到台阶上。他一出现,农民都一个个跪下。

"怎么啦,傻瓜蛋?"他向他们说,"要造反,想得倒好!"

"我们有罪,老爷!"他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不错,是有罪。胡闹够了,你们自己也没有好处吧!我饶了你们,因为我心里高兴,上帝保佑,我跟我儿子彼得·安德列伊奇又见面了。好,得了!宝剑不斩悔过之人。"

"我们有罪呀!当然有罪。"

"上帝开恩,现在天气晴和,该是割草的时候了。可你们这帮懒鬼,整整三天干了什么?村长!安排他们一个个都去割草。你得仔细,赤发鬼!圣伊利亚节以前,干草一概都要堆成垛。好,去干活!"

农民一个个鞠躬,然后去替老爷做工,好象根本没发生过什么事情似的。

希瓦卜林的伤原来并无致命的危险。把他解押去喀山。我从窗口看见押着他上车。我们的目光相遇了,他低下头,我急忙离开窗口。我不想对于仇人的不幸和屈辱表示幸灾乐祸。

格里尼约夫要继续前进。我虽然还想在家多呆几天,但还是决定跟他一道走。出发前一天,我走到父母跟前,遵照当时的规矩,我跪倒在他们膝下,请求准允我和玛利亚·伊凡诺夫娜成亲,父母把我扶起来,快活得老泪纵横,宣布同意。我再把一脸苍白、浑身发抖的玛利亚·伊凡诺夫娜领到他们面前。二老为我们祝福了……当时我有何感受,不必细说。有谁处在我的境地,不说他也明白。谁如果还没有此番经历,那么,我只好表示惋惜,并且奉劝此公趁为时还不太晚,赶快去恋爱,并恳求父母的祝福。

第二天,全团集合了。格里尼约夫跟我全家道别。我们全都深信,战争快要结束。我希望再过一个月就做新郎。玛利亚·伊凡诺夫娜跟我告别,当众跟我接吻。我骑上马,沙威里奇又跟在我后头。一团人便出发了。

渐行渐远,我久久回顾那栋乡村屋宇,我又离开它了。一种阴暗的预感在我心头浮动。冥冥中似乎有人向我耳语:厄运还没有完哩!心坎里预感到了又将有新的风暴。

我不来描述我们的行军和普加乔夫战争的结束了。我们一路经过不少村庄,村村惨遭普加乔夫的洗劫,而我们又不得已从可怜的居民那里夺走强盗留给他们的仅有的一点点财物。

他们搞不清应该服从谁。各地行政机构已经瘫痪。地主躲进森林。一股股匪帮到处横行。追击其时已逃往阿斯特拉罕的普加乔夫的各部官军首长,随心所欲地惩罚有罪和无辜……这遍地烽火的辽阔边区的景象,实在可怕。但求上帝开恩,别让世人看到这毫无意义而又残酷无情的俄罗斯式的暴动吧!那些一心想要在我国发动必然失败的变革的人们,要么就是年幼无知,不了解我国人民,要么就是铁石心肠之辈,拿别人的脑袋开玩笑,把自己的脖子不当一文钱。

普加乔夫逃窜了,后面有伊·伊·米赫里逊紧紧追逼。不久,我们就听说他已经被彻底打垮。格里尼约夫终于从将军处收到了已经活捉普加乔夫的通报,同时接到就地驻防的命令。我终于可以回家了。我欣喜欲狂,但是,一种古怪的感情使我的欢乐蒙上了一层阴影。

宾客聚集别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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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宾客聚集××别墅。客厅里同时挤满了刚从首轮上演意大利歌剧的戏院里归来的女士们和先生们。秩序逐渐恢复。一张张沙发上女士们各自占好自己的座位。她们四周围形成了一个男人的圈子。纸牌组局了。剩下几个青年男子两腿站着。

而观赏巴黎的版画成了大伙儿的话题。

阳台上坐着两位男人。其中的一位是个到此游历的西班牙人。看来,他正欣然品味着这北国夜色之美。他醉心地观赏着明净的、苍白的天空和被神秘莫测、不可名状的光芒照亮的、壮丽的涅瓦河,观赏着图画般展现在透明的夜色中的四周围一栋栋的别墅。

"你们北方的夜色真美啊!"西班牙人终于开口说,"相形之下,我甚至为我的祖国明朗的天空之下的夜色之美感到惋惜。"

另一个人回答他道:"我们有位诗人把它比做淡黄色头发的俄罗斯美女。我得承认,意大利的或者西班牙的美人儿,黝黑的皮肤,漆黑的眼珠,浑身充满着活力和火样的热情,那更能激发我的想象力。此外,黑发女子和黄发女子之间孰优孰劣的争论,由来已久,目前还没有定论哩!说也凑巧,刚好有个外国女士对我解释过彼得堡风俗习惯的严肃性与纯洁性,您知道吗?她坚决相信,对于猎艳活动,我们冬天的夜晚太冷了,而夏天的夜晚又太亮。"

西班牙人笑了笑说:"这么说,因为气候的影响,彼得堡倒成了道德完美、爱情纯洁的君子国了。"

"什么是美?口味不同,莫衷一是。"俄国人回答,"至于我们的所谓爱,还是不谈为妙。它不时髦,没有人会想到它的。女人们害怕被目为轻浮,男人们害怕降低身分。大伙儿都竭力争做庸人,礼貌周全,趣味低下。至于说到习俗的纯洁性嘛,那么,为了不辜负您这位外国朋友的信任,我就讲件事情给您听听吧……"谈话便朝着尖刻讽刺的方向进行下去了。

这时,通客厅的门打开来,伏尔斯卡娅走进来。她正处在青春花朵初放的盛年。她身材匀称姣好,生就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举止灵活优雅,妆束标新立异。这一切,自然引人注目。男人们有点开玩笑似的彬彬有礼地欢迎她,女人则对她明显地不怀好意。但是,伏尔斯卡娅什么也没有察觉,回答人家的问题,答非所问,茫然环顾四周。她的脸色,象是一朵云儿那样变化无常,透露出大苦恼。她坐下来,坐在老成持重的a公爵夫人身旁,故意挑衅。

①原文为法文。

②原文为法文。

她突然战栗了一下,朝阳台转过脸去。她心头忐忑不安,站起身,从许多椅子和桌子中间穿过去,在老将军p的椅背后站立片刻,对老人微妙的恭维话没有回答一个字,一下子溜到了阳台上。

西班牙人和俄国人都站起身来。她走到两人面前,慌慌张张用俄语说出了几个字。西班牙人看到自己在此已是个多余的角色,立刻扔下她便转身回客厅去了。

庄重的公爵夫人目送伏尔斯卡娅离去。轻声对邻座的一个男人说:

"这象什么话?!"

"她轻浮得可怕。"那男人回答。

"轻浮吗?太便宜她了!她的行为不可饶恕。她不尊重自己,随她的便。但社交界从来还没有遭到过她这样的蔑视。明斯基会开导她的吧!"

"他不会开导她的,因为他非常乐意败坏她的名誉。同时,我可以担保,他们的谈话是再纯洁不过的。"

①原文为法文。

"这点我相信……您变得这么宽宏大量有多久了?"

"我承认,决定这个年轻女人的命运,我是参与其事的。她身上好的东西要比坏的东西多得多,不是象大家想的那样。

但是爱情可把她毁了。"

"爱情?说得多好听!什么叫爱情?您不是以为她有一颗火热的心,一个浪漫蒂克的头脑吗?不!只不过受的教育太坏罢了。……这是什么版画?是候赛因巴夏的肖像吗?给我看看。"

客人们纷纷离去。客厅里已经没有一位女士了。只有女主人带着不满的表情站在一张桌子旁边,那桌子上两名外交官正赌最后一圈纸牌。伏尔斯卡娅突然发现朝霞升起,便匆匆忙忙离开阳台。她在那儿跟明斯基单独在一起业已差不多三个钟头了。女主人冷冰冰地跟她道别,对明斯基则有意不屑一顾。大门口有几个客人正在等候自己的轿车。明斯基将伏尔斯卡娅送进她的轿车里。

"看来,轮到阁下了。"一个年轻军官对明斯基说。

"不!"明斯基回答。"她很忙。我只不过是她的一个好朋友,或者,随您去猜测也行。不过,我衷心爱她——她是多么滑稽可笑呵!"

齐娜意达·伏尔斯卡娅六岁时就失去了母亲。她的父亲,一个又能干又懒散的人,把女儿交给一个法国女人去抚养,雇用了几名各种类型的教师,然后撒手不管。姑娘长到十五岁,出落得如花似玉,给自己的舞蹈教师写情书。她父亲得知此事以后,辞退了舞蹈教师,把她带到社交界去见见世面,并且认为,对她的教育就此大功告成。齐娜意达的露面引起了一场风波。伏尔斯基,一个非常有钱的年轻人,惯于将自己的感情屈从别人的见解,发狂地爱上了她,因为,圣上有一次在英吉利沿江大道上遇见了她,跟她交谈了足足一个小时,伏尔斯基便向她求婚。她父亲正乐得从此脱手这个时髦的女儿。齐娜意达原本迫不及待地要嫁人,为的是想看看全城的人围着她转。再说,伏尔斯基这个人也还不令人讨厌。因此,她的命运就这样决定了。

她真诚的天性、出人意外的恶作剧、孩提式的轻浮起初还给人造成愉快的印象,甚至整个上流社会都感激她,因为她无时无刻不在破坏贵族圈子的生活的那种不可一世的千篇一律。大伙儿都笑她淘气,学她胡闹。但是,几个年头过去了,而齐娜意达心灵上可还是个十四岁的娃儿。开始非议了。大家觉得,伏尔斯卡娅缺乏女性应有的起码的羞恶之心。于是,女人们回避她,而男人们则亲近她。齐娜意达心下琢磨,她并没有吃亏,从而心安理得。

流言蜚语给她编派了不少情夫。诽谤不要证据,也会给人留下几乎洗刷不掉的污点。世俗的法典中,似是而非就等于真理。被造谣中伤的人,连自己也会看不起自己。伏尔斯卡娅眼里噙满愤怒的泪水,下定决心要奋起反抗这个不义的上流社会的罗网。机会很快就找到了。

在围绕着她的一群年轻人中间,齐娜意达对明斯基另眼看待。看起来,两人的性格和境遇有些共同之处,这就理应使他们亲近了。还在他青春的最初的岁月,明斯基就行为不端,同样遭到上流社会的摒弃,受到流言的中伤。明斯基离开上流社会,假装无动于中。自尊心的啃噬暂时被爱情掩盖了。可是,经验使他变得平和。他重登社会舞台,已不再披露年幼无知时那种莽莽闯闯的热情了,反而表现出宽宏俯就以及利己主义的庄重得体的风度。他并不喜爱上流社会,但也不轻视它,因为知道必须赢得它的好感。作为整体,他尊重它,但在特殊情况下,他决不饶恕它,并且随时准备把它的每一个成员作为自己积怨颇深的自尊心的牺牲品。他喜欢伏尔斯卡娅,因为她胆敢公开蔑视那可憎的罗网。他鼓励她,出点子教唆她,成了她的心腹,很快就变成对她不可缺少的人物。

e先生在一个短暂时间内蒙住了她的头脑。"对您来说,此人微不足道。"明斯基对她说,"他的全部智慧是从《危险的关系》一书中借来的,他的天才是从若米尼那里剽窍来的。稍微了解他以后,您就会鄙视他那极端下流的品格,正好象军人鄙视他那夸夸其谈一样。"

"我打算跟p先生谈恋爱,怎么样?"齐娜意达说。

"真是乱弹琴!"他回答,"这位先生常常把头发染色,每隔五分钟就欣欣然重复一句:当我在佛罗伦萨的时候……跟这号人物拉扯,您感兴趣吗?据说,他那个讨厌的老婆跟他正谈上了恋爱哩!别打扰他们吧!这对宝贝被制造出来,是为了相得益彰。"

"您看w男爵如何?"

"这个人嘛,穿军装的小妞儿罢了!他身上有啥玩意儿呢?……您猜怎么着?您应当爱上c先生才对。他会激发您的幻想。因为他聪明绝顶,也照例坏透,除此之外,这个人还具有强烈的感情,他会嫉妒,有大情欲,他会折磨你,也将把你逗乐。您还要什么呢?"

①原文为法文。

②若米尼(1770-1869),法国将军,军事理论家。

③原文为法文。

④原文为法文。

但是,伏尔斯卡娅并没有听他说话。明斯基猜透了她的心事,他的自尊心得到了满足。他并不指望轻挑的调情能够跟强烈的爱情合而为一,预见到这种关系不会产生任何好结果,预见到他那张轻浮的情妇的名单上或可增加一个额外的女人,并且冷血地琢磨自己得到的这个胜利。假如他果真能够看出等待他的将是一场风暴,那他大概会舍弃这个胜利的,因为一个交际场中的人物,为了要省事和图安逸,很容易牺牲掉诸般享乐甚至虚荣心的。

二

当送来一封信的时候,明斯基还躺在床上。他一边拆信一边打呵欠,耸耸肩膀,展开两页信纸,信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女人纤细的字。那信的开头如下:

"我不能够把涌上心头的一切向你倾诉。跟你面对面的时候,我难以梳理自己的思绪,而此刻,它们却明白无误地在折磨我。你的诡辩没有克服我的怀疑,却迫使我沉默。这就证明你永远高踞在我的上头,但是,为了幸福,为了我心灵的宁静,这太不够了……"

伏尔斯卡娅责备他太冷淡、太多疑以及诸如此类,埋怨他,恳求他,她自己也搞不清写了些什么了;她求他信任她,满腔柔情,满腹哀怨,并且,约定今晚就在她的包厢里见面。明斯基三言两语回了她一信,说是他俗事缠身,请她谅解,并且保证今晚一定到剧院里去。

三

西班牙人说:"您是这样坦率和宽容,请允许我斗胆向您提出一个问题求您解答。我走遍了全世界,欧洲所有朝廷我都有幸晋谒,各国的上流社会我都有幸涉足,但是,没有任何地方象置身于你们这可诅咒的贵族圈里那样,令我感到浑身的不自在和别扭。每当走进b公爵夫人的厅堂,我总是看到一批批非礼勿动、非礼勿言的木乃伊,不由得令我凉透脊背,这批木乃伊中间,没有一个道德权威,没有一个人的名字能使我仰慕光荣。可是,有个东西总使我感到有点害怕,那是什么呢?"

"那个东西,叫做与人为恶。"俄国人回答,"那是我们的劣根性。在人民中间,它表现为嘲弄,在上层阶级中间,它表现为淡漠和冷酷。此外,我们的女士们所受的教育是非常浅薄的,任何欧洲的东西都跟她们的思想毫不相干。关于男人们也没有什么可说。对于他们,政治和文学根本就不存在。机智早已不时兴,成了轻浮的象征。他们有什么好谈论的呢?谈自己吗?不!他们到底是受过教育的。于是,只好话话家常,闲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那只有他们特选的小圈圈里的人才听得懂。而不属于这圈圈中的人,都被他们当成异类,不管外国人和本国人都一样。"

"请原谅我冒昧地再提出几个问题。"西班牙人说,"今后我未必能够找到别人作满意的回答了,所以我赶忙利用这个机会请您作答。刚才您提到了你们的贵族。俄国贵族是什么?我研究过你们的法律,我发现,在你们俄国没有建立在长子继承权基础之上的世袭贵族。看来,在你们贵族成员之间存在着公民权的平等,对于该项平等权没有什么限制。那么,你们的所谓贵族是以什么东西为根基的呢?难道仅仅因为血统古老吗?"

俄国人笑笑回答:"您错了。古老的俄国贵族,由于您刚才提的原因,已经湮没无闻了,组成了第三等阶层的一个世系。我国血统高贵的贱民(鄙人也算是其中的一个),认定自己的始祖是留里克和蒙诺马赫。我现身说法举个例子给你听听。"说到这儿,俄国人流露出自鸣得意的鄙薄的神色,"我这一族的贵族根子在远古时代就消失了,在我国历史的所有书页上面都可以找到我祖先的名字。不过,如果我打算自称为贵族,那么,大概我会使人发笑。甚至把自己的祖父辈称为真正的贵族已经很困难了。他们的古老姓氏在彼得大帝和伊利莎白女皇以前就存在了。勤务兵、卖唱娃、乌克兰佬,这就是他们的始祖。我不偏袒谁。爵位永远是爵位,国家利益要求抬高它。看到当勤务兵、当馅饼师傅、当卖唱娃、当教堂执事的不争气的后代中间,居然有人以第一名基督教男爵 monmoreneg 大公以及克列尔蒙-顿涅尔的子孙而自矜高贵,这就非常可笑了。可笑之处也仅仅在这一点。我们可真了不起啊!真正时来运转或功成在望的时候却反而趴在地上……我们这儿没有对远古的迷恋,没有对往昔的感恩,没有对高尚品德的崇敬。卡拉姆辛前不久叙述了我国的历史。但我们未必听进去了。我们不为祖先的光荣而骄傲,反而以某个叔叔的官衔为荣,者或,因为表妹开了跳舞会而觉得脸上非常之有光彩,您会发现,对祖先的不敬正是野蛮和缺德的第一个征兆……"

①留里克(?-879),俄国留里克王朝的建立者。弗拉基米尔·蒙诺马赫(1058-1125),基辅大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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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别墅里度过了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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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公爵夫人d的别墅里度过了一晚。

谈话不知不觉牵涉到了斯达尔夫人。男爵d操着蹩脚的法语,非常蹩脚地说出一个著名的笑话。一次斯达尔夫人问拿破仑:"谁是世界上第一位妇女?"他的回答很可笑:"谁生孩子最多,谁就是。"

"多么出色的俏皮话!"一个客人说。

"她活该!"一位夫人说,"怎么能把这种恭维话当作问题提出来呢?"

"我觉得,"正在汉布斯靠椅里打盹方醒的索罗赫金说道,"我倒觉得,斯达尔夫人不是想恭维,拿破仑也并非想挖苦。这个问题的提出完全是出于很容易理解的好奇心。拿破仑的话正好表达了他自己的真实想法。而你们是不相信天才人物也会心地单纯的。"

①原文为法文。

②汉布斯为彼得堡有名的家具商。

客人们开始争论,索罗金再打瞌睡。

"不过,说真的,"女主人说,"你们认为谁是世界上第一名妇女呢?"

"小心!您不要再说恭维话了……"

"不!别开玩笑……"

立刻分成几派。一派举出斯达尔夫人。另一派赞成圣女贞德。第三派推荐英国女皇伊丽莎白、缅杰昂夫人、罗兰夫人,等等。

①缅杰昂夫人(1635-1719),原为路易十四女儿的家庭教师,后嫁路易十四。

②罗兰夫人(1754-1793),法国大革命时吉伦特党领导人之一。

一个年青人站在壁炉旁(在彼得堡壁炉一年四季都不算多余)。他第一次参与谈话。

他说:"对我来说,最魅人的妇女——克列阿佩特拉。"

"克拉阿佩特拉吗?"客人们说,"对!那个自然……可是,为什么?

"她的一生有个特色,深深印进了我的脑海,以致我几乎瞧任何女人的时候便立刻想到克列阿佩特拉。"

"那特色是什么?"女主人问,"告诉我。"

"我不能说。很难说出口。"

"为什么?难道不体面吗?"

"对!看来问题全在于,那可真是生动地描绘了古代可怕的风俗。"

"嗯!说吧,说吧!"

"哦!不,别说了!"离了婚的女人伏尔斯卡娅插嘴打破,拘泥地低垂下一团火似的眼睛。

"够了!"女主人不耐烦地叫了起来,"这里可以欺骗谁呢?昨晚我们看了《安东尼》。我壁炉上不是放了一本《结婚生理学》吗?不体面!看拿什么来吓唬我们!别蒙哄我们吧,亚历克赛·伊凡内奇!您不是记者,坦率告诉我们吧!您知道克列阿佩特拉搞了什么名堂,不过……如果可以,我包你体面。"

大伙儿笑起来。

"我的天呀!"年轻人说,"我害怕,要我当裁判,真不好意思。好,请听!……

"要知道,拉丁史学家中间有个名叫阿夫列里·维克多的。这个人,你们大家或许从来没有听说过。"

"阿夫列里·维克多,"曾经在耶稣会学习过的维尔希涅夫抢着说,"阿夫列里·维克多是四世纪的作家。他的作品被误认为是阿尔涅里·涅波特,甚至是斯维托尼写的。他写了一部书《罗马名人传》——罗马名人传,我知道……"

①原文为法文。

②《安东尼》是大仲马的剧本。

④原文为拉丁文。

"不错。"亚历克赛·伊凡内奇继续说,"那本小书太没有价值了。但是,书中间可以找到关于克列阿佩特拉的那个掌故。那掌故使我惊讶,再说,它写得很出色,枯燥乏味的阿夫列里·维克多在这个地方的表现力倒是足以跟塔西陀媲美。她如此淫荡,竟然经常出卖自己的肉体;她如此美艳,居然有许多人甘愿以死亡作代价买她一晚。……"

"妙极了!"维尔希涅夫叫起来,"这使我想起了萨琉斯提,记得吗?……"

①原文为拉丁文。

②萨琉斯提(前86-35)罗马历史学家。

"这是干什么,先生们?"女主人说,"你们尽用拉丁语说话,好象这样才过瘾似的!告诉我,那句拉丁话说的是什么?"

"那句话说:克列阿佩特拉出卖自己的色相,并且有许多男人拿自己的生命作价钱买她一个夜晚……"

"多可怕!"女士们说,"这里头你们找到了什么动人的地方呢?"

"怎么?我以为,克列阿佩特拉不是下流的荡妇,她给自己的估价并不便宜。我曾经建议××就这件事写部长诗。他动笔了,随即又扔掉。"

"他写得好吗?"

"他想从这里头得出什么结论?中心思想是什么?您记不得了吗?"

"他从埃及女皇的御花园里大张宴席这一点下手写起。"

※ ※    ※

漆黑、炎热的夜幕笼罩着非洲的天空,亚历山大城入睡了,广场闹市悄然无声,房屋里都灭了灯。唯有法罗斯岛上的灯塔在辽阔的海面上空放射着光芒,好似睡美人床头的一盏明灯。

※ ※    ※

普托洛梅朝的宫殿灯火通明,热闹非常:克列阿佩特拉女皇正大宴宾客。桌子四周摆满了象牙之榻。三百个侍童招待宾客。三百个侍女给他们捧上灌满了希腊美酒的双耳壶。

三百个黑人太监默然监视着侍女。

①普托洛梅朝——希腊化时期统治埃及的王朝(前305-30)。

※ ※    ※

一根根紫红圆柱,南北一字儿排开,迎接东南的和风。空气纹丝不动。宫灯的火舌吐出烈焰,纹丝不动。香炉里清烟缕缕,向上升腾,纹丝不动。大海波平如镜,在半圆形的皇宫的玫瑰色的御阶下展开,纹丝不动。海面上反照出一群守卫皇宫的狮身人面兽的黄金的利爪和花岗石尾巴……唯有七弦琴和长笛的音浪振动着火舌、空气和大海。

※ ※    ※

突然女皇陷入沉思,忧郁地垂下她美艳的头颅。辉煌的宴会被她的忧郁所笼罩,好似乌云遮住了太阳。

※ ※    ※

她为什么忧伤?

为什么忧愁向她袭来?

这位埃及女皇,

她还缺乏什么?

她的首都富丽堂皇,

女皇被一群群奴隶层层防卫,

天下太平,江山执掌。

地上的神灵对她唯命是从,

宫殿里充塞着天下奇珍。

不论非洲的白天如何酷热,

也不论暗夜的阴影如何清凉,

她每时每刻都有享不尽的荣华,

艺术珍品抚慰着她沉睡了的官感。

普天之下的土地,全世界海洋的波浪,

作为贡品,给她呈献不断变换的新妆

她随随便便换了一件又一件;

有时遍身红蓝宝石,闪烁生光;

有时又挑一件腓尼基妇女

常穿的朱红长袍和云裳;

有时又玉体袒露,芙蓉出水,

她委身于古老的尼罗河的波浪,

在层楼画舫的华丽的风帆的阴影下,

浪花之间,诞生了一个新的维纳丝。

每时每刻在他眼前,

酒宴撤去,又开酒宴,

有谁在自己心灵深处能够理解

她每个暗夜的全部秘密?……

别提了!她的心早已慵倦苦闷,

如饥似渴,追求莫名的享乐,——

她疲倦了,厌腻了,

患了一种病,叫做感官迟钝……

克列阿佩特拉从沉思中清醒过来。

宴会静下来,好似要打瞌睡,

她的额头又重新抬起,

眼睛燃烧,眼空无物,

她嫣然一笑,开口说道:

"获得我的爱情,莫不是天大的欣幸?

好!且听我的命令:

我将忘却寡人与臣下之间的不平等,

艳福将光临你们,很有可能。

我号召,有谁胆敢来响应?

我出卖我的夜晚,

说吧!你们中间有谁胆敢

以生命作价钱来买我一晚?

……………………

"这个题目应当让侯爵夫人乔治·桑来做,因为她也是一个荡妇,跟您的克列阿佩特拉一个样。她会把您的埃及故事改写成现代风格。"

①乔治·桑(1804-1876),法国女作家。

"不可能。不可能做到逼真。那个故事彻头彻尾是古代的。

那种交易现在做不成了,好比现在不会建造金字塔。"

"为什么那种交易做不成?莫非现代妇女中间找不到一个坏种,她真想实际上体验一下那桩时时刻刻想着的事:即她的爱情比许多男人的生命更加宝贵。"

"或许,弄清这点倒是很有意思的。但是,用什么方式可以做出这个学究式的实验呢?克列阿佩特拉有一切手段可以迫使自己债务人还清欠帐。我们办得到吗?当然,不能把那契约写进完了印花税的文件里并且得到枢密院的签署。"

"在这种情况下可以搞君子协定:说话算数。"

"那又怎么样?"

"女人可以要她的情夫说话算数,保证第二天他开枪自杀。"

"第二天他就溜之大吉,那女人就只得受骗上当,做个傻瓜得了。"

"那他就甘愿在自己所爱的女人的心目中永远堕落成一个不讲信用的人了。再说,那契约难道真的很苛刻吗?难道生命就那么值钱,以至不愿用它作代价去购买幸福吗?请您评判一下吧!假设有个捣蛋鬼,我本看不起他,他骂了我一句无论如何也不能够伤害我的话,那么,我也会跟他决斗,不惜把自己的脑袋瓜放在他的枪弹之前的。我无权拒绝这个想考验我的冒失鬼的要求。当事情牵涉到我幸福的时候,我反而会胆怯吗?当生活被忧伤与空虚的欲望所毒化了的时候,这算什么生活!当欢乐已经荡然无存的时候,生活当中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

"难道您真的能够签订那个契约?……"

伏尔斯卡娅本来坐着一直没开腔,低垂眼睛,这时飞快地拿眼睛盯住亚历克赛·伊凡内奇。

"我不说我自己。但是,倘若一个人真正恋爱了,那他当然一分钟也不会犹豫……"

"怎么?假如那个女人不爱您,您也会那样吗?(而同意您的提议的女人,那就可以肯定不爱您了。)只要一想起那兽性的野蛮行为,最盲目的爱情也会烟消云散……"

"不!她同意我的提议,这里头我只看出她幻想的炽热。至于双方的互爱嘛……我并不要求……这点我不要求她。假如我爱她,那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别说了!天晓得您说些什么!我看您还有什么话不愿说出来……"

………………………………………………

年轻的伯爵夫人k,一个圆滚滚的丑女人,一心想使那只好似陷进大萝卜里的蒜头小鼻子具有庄重的表情,她说:

"现在也还有一些女人,她们自视甚高,比……"

她丈夫,一位波兰公爵,因为贪财跟她结婚(据说,这一着他失算了),这时他垂下眼睛,喝干手里一杯茶。

"您说这话,何所指呢,伯爵夫人?"一个年轻人问道,忍住笑。

"我是说,"伯爵夫人k回答,"一个女人如若尊重自己,如若尊重……"说到这儿她接不上碴了。维尔希涅夫赶快给她帮忙。

"您是想说,一个女人,如若尊重自己,就不会让那个有罪的人去死,是不是?"

………………………………………………

谈话变换了题目。

亚历克赛·伊凡内奇坐在伏尔斯卡娅身旁,歪过头来,假装观看她手里的女红,轻声对她说:"关于克列阿佩特拉提出的条件,您是怎样想的?"

伏尔斯卡娅不吭声。亚历克赛·伊凡内奇又把那问题重提一次。

"向您说什么好呢?比方现在,另外有个女人也把自己估价很高。但是,十九世纪的男人们,对于签订那样的契约,太冷血了,太会精打细算了。"

"您是想说,"亚历克赛·伊凡内奇说,突然嗓音都变了,"您是想说,在我们这个时代,在彼得堡,就在这儿,可以找到一个女人,她将有足够的骄傲,有足够的精神力量来跟她的情夫签订克列阿佩特拉式的契约吗?"

"我想有,甚至深信不疑。"

"您不是在骗我吗?请想想,这是非常残酷的,比那契约本身还要残酷……"

伏尔斯卡娅一双火辣辣的、能看透五脏六腑的眼睛瞟他一眼,接着斩钉截铁地回答:"不!"

亚历克赛·伊凡内奇站起身,立刻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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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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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译者想就每一篇的创作情况简略地提供一点资料。

阿卜拉姆·汉尼巴(1697——1781)是阿比西尼亚(现名埃塞俄比亚)一个酋长的儿子,被土耳其人所俘获,被解押到君士坦丁堡。一个俄国使节买下了他,送给彼得大帝作为一件礼物。彼得很喜爱他,收他做养子,派他去法国留学,后来又封他为贵族。他是个军事工程师,功勋卓著,晋升为元帅,活到八十四岁的高龄才去世。

阿卜拉姆·汉尼巴两次结婚。第二个妻子生的一个儿子名叫奥西普,奥西普的女儿娜杰日达便是普希金的生母。普希金从小就对这段奇特的、富有戏剧性的家史很感兴趣。他在诗中多次提到自己是"非洲人"。他念念不忘要艺术地再现这段家史。1825年初,他给弟弟的一封信中写道:"你要建议雷列耶夫(十二月党诗人——译者注)在他新的长诗中把咱们的曾外祖父作为彼得大帝的随员加以描绘。他那黑人的嘴脸对整个波尔塔瓦战役起了奇妙的作用。"关于这位老祖宗的材料,普希金是从老祖宗的儿子,即普希金的伯外祖父彼得那里获悉的。此人在他垂老之年住在普希金的田庄米哈依洛夫斯柯耶村附近。诗人去拜访过这位老人,收集了关于老祖宗的材料。那批材料是他的伯外祖父用德语写的。

——他硬说汉尼巴是"黑人",其实不是,是阿拉伯人。

其他与史实不符之外还有一些。

《驿站长》这一篇具有较为重大的意义,普希金在此提出了"小人物"的主题,为日后果戈理的《外套》以及十九世纪俄国文学中同情弱小的人道主义作品开了先河。

《杜布罗夫斯基》的情节是以真人真事为基础的。普希金的朋友纳晓金告诉他一件事:"一个白俄罗斯贵族名叫奥斯特洛夫斯基,他跟邻人因土地所有权而争讼,官司失败,他被赶出家园,于是他便率领手下的农奴进行抢劫,首先报复陪审官,然后打劫别的地主。"纳晓金见过此人,其时他已入狱。

《黑桃皇后》写于1833年11月,1834年在《阅读文库》上发表。

《黑桃皇后》中塑造了个人主义冒险家格尔曼的生动形象,对他丑恶的灵魂的揭示非常深刻有力,但作者并未作连篇累牍的心理分析,作品极富戏剧性但却没有人为的戏剧效果。由此可见普希金精练、明快、优美的风格。陀斯妥耶夫斯基说:"在普希金面前,我们全都是一些侏儒,我们中间已经没有他那样的天才了!他的幻想多么有力、多么美!前不久我读了他的《黑桃皇后》,这才叫幻想呀!……他剖析毫芒,追踪格尔曼的一切行为、一切痛苦和一切希望,临了,陡然间让他一败涂地。"

《基尔沙里》写于1834年,同年在《阅读文库》上刊登。

《埃及之夜》写于1835年,诗人死后,于1837年在《现代人》上发表。欧洲文艺史上有不少人描绘过古埃及女皇克列阿佩特拉富有戏剧性的身世,她也同样吸引了普希金,使得他多次动手来写这个题目。1824年他写过一首短诗《克列阿佩特拉》(收入本篇之内)。本集中选译的片断《我们在别墅里度过了一晚……》也描写了这位埃及女皇。

《宾客聚集别墅》写于1828——1830年。《我们在别墅里度过了一晚》写于1835年。这两篇在俄文版全集中只是当成片断或素描收了进去。

译 者

1982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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