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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希金作品选
第 九 首

篇 第七章

⊙ 高中 · 课标推荐 普希金 著 约 72375 字 ☕ 约 241 分钟

加夫里拉·阿方纳西耶维奇的屋子里,从穿堂往右有一间开个小窗的狭小的斗室。斗室里放一张床,床上是绒布被子。床前摆一张云杉木小桌子,桌上燃一枝蜡烛,搁着打开的乐谱。墙上挂一件陈旧的蓝色军服以及同样陈旧的一顶三角军帽,帽子下边三颗钉子钉一幅板画,画着骑在马上的瑞典国王卡尔十二世。长笛的声音在这寒伧的住所里响了起来。这间斗室的孤独的居住者——被俘的舞蹈教师,头戴小尖帽,身穿中国式睡袍,正无可奈何地排遣着隆冬漫漫长夜的烦闷,吹奏着令他忆起青春快活时光的古老的瑞典进行曲。这种操练业已两个钟头了。瑞典人收起长笛,放进匣子里,开始脱衣。

这时,他的门闩被打开,一个穿军服的漂亮年轻人走了进来。

吃惊的瑞典人恐怖地站起来。

"你不认得我了!古斯泰夫·亚当梅奇。"年轻的访问者用亲切动人的声音说,"你不记得那个小孩了吗?你教过他瑞典军操,你跟他用儿童玩的小炮射击,差点把这间房子弄得起火了。你不记得了吗?"

古斯泰夫·亚当梅奇聚精会神地凝视着……

"哎!哎!"终于他叫了起来,拥抱那青年,"好哇!你到子地到了老久了?坐哇!你的好的好小子!来,谈谈!"

①这位瑞典人俄语说得不好,语音不准,语法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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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t/x/t天.堂

一 丽莎致萨霞亲爱的萨辛卡

你一定很惊讶,我下乡去了。我这就赶忙开诚布公向你解释一下。寄人篱下一直令我痛苦。阿芙多齐亚·安得列耶夫娜自然把我跟她的侄女一视同仁地进行教育。但是,在她家里,我终归是个养女,你不能够想象,跟这"养女"称呼相关联的许许多多琐琐碎碎的屈辱。许多事情我得忍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与此同时,我的自尊心总常常发觉极细小的疏忽的影子。把我跟公爵小姐一视同仁看待这件事本身。对我就是个包袱。我跟她一道去参加舞会,打扮得一模一样,见到她脖子上不曾戴上珍珠项链,我黯然伤神了。我知道,她不戴项链仅仅是因为不要跟我有所不同。这种良苦的用心侮辱了我。我想,难道别人不会以为我这是妒忌或者象是娃娃式的小心眼吗?男人们跟我们交往,不管如何彬彬有礼,却时时刻刻刺伤我的自尊心。冷冰冰或者热呼呼,在我眼里都是对我不尊重。一言以蔽之,我是个极为不幸的生灵。我的心,本来是柔温敦厚的,却变得越来越冷酷无情。你留神过没有呢?凡是养女、远亲、陪伴女人等等出身的姑娘,大都成为下贱的奴婢或者是讨厌的怪物。怪物我倒是尊敬的,并真心原谅她们。

大约三个礼拜前,我接到我可怜的祖母的一封信。她抱怨她太孤独了,叫我下乡去回到她的身边。我决定利用这个机会。好不容易请求阿芙多齐亚·安得列耶夫娜允许我离开,而我却必须保证冬天再回彼得堡。不过,我不打算履行自己的诺言。祖母非常高兴。她是无论如何没有料到我会回去的。她老泪纵横,深深感动了我。我由衷地爱她。她曾经在上流社会生活过,保留了许许多多当时殷勤亲切的风范。

现在我到家了。我是一家之主——你不会相信,这给我带来多么真实的快乐。我马上习惯了农村生活。舍弃奢侈的享受,在我一点也不为难。我们的村子可真好啊!山上一栋古老的房子,花园,湖泊,松林,这一切,秋冬季节显得有点儿凄凉,但随后就是春夏,那该是地上的天堂了。邻居很少,我还没有跟任何人相见。我喜欢孤独,实际上就好似你的拉马丁的哀歌中所说的一样。

给我回信,我亲爱的!你的信对我将是很大的慰藉。我们那些舞会、那些熟人怎样了?虽然我成了个隐士,但我并未完全脱离这个尘世的纷扰——关于它的消息我是感兴趣的。

于巴甫洛夫斯克村

①拉马丁(1790-1869)法国诗人,十九世纪法国消极浪漫主义的代表之一。

二 萨霞的回信亲爱的丽莎

你下乡去了,你想想我是如何地惊讶!那天我只见到奥尔加小姐一个人。我想你大概生病了。那时我不相信她的话。但第二天我收到了你的信。亲爱的!祝贺你开始了新的生活方式。你喜欢它,我听了非常高兴。你对已往的境遇的怨言令我感动得流泪。我觉得,那些怨言太苦涩了。怎么可以把自己跟养女以及陪伴女人相提并论呢?大家都知道,奥尔加的父亲完全受你父亲的庇荫,而他们的友谊是那样纯洁,好似亲兄弟一般。看来过去你对自己的命运是满意的。我从没想到你会那样容易动气。你得承认:你匆匆离去,是不是还有另外的不便告人的理由呢?我怀疑……但你对我太见外了。

这种背地里的猜测我怕会使你生气的。

关于彼得堡还有什么可告知的呢?我们还住在别墅里,但大伙儿几乎都离开了。舞会还要过两个礼拜才举行。天气很好。我经常散步。近几天常有客人来我家吃饭。有个客人问到有没有你的消息。他说,你不在了,舞会就好象一架钢琴断了一根弦——我完全同意他的说法。我总相信,你这次异想天开的隐居时间不会很长。我亲爱的!回来吧!不然这个冬天我没有人可以交换我那些无辜的观感了,也没有人可以奉献我发自内心的短诗了。原谅我,亲爱的!你好好想想,回心转意吧!

于克列斯托夫岛

三 丽莎致萨霞

你说,今冬你将无人可以交换你的讽刺性的观感。那么,我们写信干什么?给我写信,把你观察到的一切告诉我。我再重复一遍,我根本不曾抛弃社交界,有关它的一切我都是感兴趣的。为了证实这一点,请你来信告诉我,那个认为舞会上缺了我就很遗憾的人是谁?是不是咱们可爱的话匣子亚历克赛·p?我相信,我猜中了……我的耳朵永远听他吩咐,只要他说其所当说。

你看,我又象平日一样跟你说个没完没了。但愿你不讨厌笔谈。希望你给我写信要尽可能经常,尽可能写得长。你想象不到,在乡下等待邮差来的日子意味着什么。等待开舞会的心情怎能跟它相比?

四 萨霞的回信

你错了,亲爱的丽莎!为了安抚你的自尊心,我得告诉你,p根本没有注意你走了。他缠住了贝兰夫人。她是刚来的一个英国女人。她跟他形影不离。她用天真的惊讶回答他的问话,时不时轻音细气叫一声:哎哟!而他便喜欢得要命。你要知道,从我这儿打听你的情况、全心全意怜惜你的那个人,就是你的一贯的崇拜者弗拉基米尔。你该满意了吧!我料想,你一定满意。按照我平素的习惯,我斗胆设想,不须我指明,你也猜到了一定是他。说正经的,他对你非常倾心哩!要是我处在你的地位,我就会带他远走高飞。不是吗?他是个很好的未婚夫……为什么你不嫁给他?那你将住在英吉利沿江大道,每逢星期六就开晚会,每天早上坐车到我家叫我一起去。逗趣逗得够了!来这儿吧!我的安琪儿,嫁给弗拉基米尔!

三天前在k家开了舞会。来的人一大堆。跳舞直到早晨五点。k.b.女士穿戴十分朴素,雪白绉纱的小小的连衫裙,甚至不镶花边,而头上和脖子上却戴着价值五十万的钻石,如此而已!z女士跟往常一样穿戴得滑稽可笑。她从哪儿弄来这套行头?她的连衫裙上面缝上一些玩意儿,那可不是鲜花,而是一兜兜干蘑菇,我的安琪儿!这堆蘑菇是不是你从乡下打发人送给她的?弗拉基米尔没来跳舞。他休假去了。c家小姐们参加舞会来了(大概首先到场),不跳舞傻坐了一通晚,最后才离开。年长的那位c小姐,看来搽了胭脂——该是这么办的时候了……舞会开得很成功先生们对晚宴不甚满意。要知道,他们永远总是对某些事物表示不满的。我很快活,虽然我跟一位讨厌的外交界的先生跳了一场科奇里翁舞。此人天生蠢笨,再加上从马德里带来的漫不经心。

我的心肝!我得感谢你给我讲解了理查生的作品。现在我对这个作家有所理解了。我不指望读他的大作——我缺乏耐性。在瓦尔特·司各特的作品里,我也找出了多余的文字。

顺便告知·叶琳娜h跟伯爵l的恋爱史要收场了。他垂头丧气,而她则趾高气扬,结婚已成定局。原谅我,我的美人儿!对我今日这一篇废话你满意吗?

五 丽莎致萨霞

我们这儿已经是冬天了。在乡下这是一件大事。它全盘改变了生活方式。形单只影的散步结束了。小铃铛响了起来,猎人们驾起雪橇飞奔,带着一大群猎狗。第一场雪下过以后,一切变得更明朗,更欢畅。这我一点也不曾料到。我原以为,在乡下过冬会使我害怕。但是,世上的一切总会有它好的一面。

玛莎熟知俄国文学。一般说来,这儿注重文墨,较彼得堡尤甚。这里大伙儿读期刊杂志,积极介入杂志上的论战,轮番站稳对立双方的立场,哪位可爱的作家受到围攻,他们就为他鸣不平,破口大骂。现在我才了解,为什么乡下小姐竟然如此爱上了维晋姆斯基和普希金。她们是这两位作家的真心诚意的读者。我曾经翻阅了一下这类杂志,拿起《欧罗巴信使》的批评文章来读。但这类文章的油头粉面和奴仆作风令我作呕,真好比眼见一个中学生老气横秋地训斥文章太缺德与格调低,而这些文章咱们都读过了,咱们可正是圣彼得堡心明眼亮专爱挑剔的角色哩!……

①维晋姆斯基(1792-1878),俄国诗人。

六 丽莎致萨霞

亲爱的!我不能再隐瞒了,我急需友谊的援助与忠告。那个人,我逃避他,害怕他象灾难,他就在这儿,弗拉基米尔。我怎么办?我头脑昏昏,不能自个儿作主。看上帝的情面,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告诉我一切……

去年冬天你觉察到,他总是纠缠我。他不到我家里来,但我们到处碰面。我对他态度冷淡,甚至不予理睬,可终究是枉然。我怎么也脱不了身。在舞会上他总是能找到我身旁的座位,在散步时我总是碰见他,在剧院里他的手镜总是对准我坐的包厢。

开初,这些迎合了我的自尊心。很可能,这点我过分让他觉察到了。他每时每刻给自己攫取新的权利,每每向我倾诉他的感情,时而嫉妒,时而抱怨……我惊恐地想:这一切会产生什么结果呢?我怀着绝望的心情承认,他已经抓住了我的心。我离开彼得堡,心想在灾祸降临之初就从此逃避它。我有决断和信心,我在履行自己的职责,聊以安抚自己的心灵。想他的时候我开始较为心平气和了,不那么伤心了。突然,我又看见了他。

我又看见了他。昨日是玛申卡的妈妈的命名日。我到她家去吃午饭,走进客厅,见到一群群客人和一件件枪骑兵军服。女士们将我团团围住,我跟他们一个个亲了一下。对谁也不在意,我在女主人身边坐下来,一看,弗拉基米尔就在眼前。我愣住了……他对我说了几个字,满腔柔情,衷心喜悦的样子。我想掩饰心头的慌乱或暗喜,已经没有了气力。

大家入席。他坐在我对面。我不敢抬头看他,但我看到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到他身上。他不大开口,心事重重。如果在别的时候,许多事情会引起我的关注的,比方说,大家都想招惹新来的近卫军军官的兴致啦!小姐们心绪不安啦!男人们太不机灵啦!他们说了笑话自己又哈哈大笑啦!此外,客人对此却保持礼貌周全的冷漠或竟然完全不予理睬……午宴刚罢,他走到我面前。我觉得,我得对他说几句话才好。于是我问他,问得很不得体:他下乡来是要办事吗?

"我下乡的确是想办一件事,这件事将决定我一辈子的幸福。"他低声回答,立刻走开。他坐下跟三个老太太玩波斯顿牌(其中一个是我祖母)。我也走开,上楼去找玛申卡。在那儿我推说头疼,一直躺到傍晚。实际上,我的状况比生病还要坏。玛申卡没有离开我。她对弗拉基米尔爱慕得很哩!他将要在她家里住一个月,或者更久。她将每天跟他在一起。她一定爱上了他——但愿天公作美,他也爱上她才好。她身材匀称,性格古怪——男人要的正是这个。

我怎么办,亲爱的?这儿我无法摆脱他的追求。他已经把我祖母弄得神魂颠倒了。他会到我家里来的,将会再来一番表白叹息和指天誓日,那将产生什么结果呢?他将赢得我的爱情,逼得我承认爱他,然后,他必生异心,心下琢磨结婚不上算,找个恰当的借口逃走了事,把我扔下不管。而我呢?……多么可怕的前途!看上帝的情分,请你伸出救援之手:我要沉下去了。

七 萨霞的回信

袒露胸怀往往减轻心头的重负。你早该这么办了,我亲爱的!你不愿承认,而我早有洞察:你爱上了他,他爱上了你——这有什么不好?添福添寿!你真是具有从鬼才知道的什么角度看问题的莫大的天才。你偏偏要招灾惹祸——小心别有求必应啰!你为什么不嫁给他?有什么不可克服的障碍?他家富,你家穷——这不足挂齿。他有钱,是你们两个人的钱,你还要什么?他是贵族,而你,就出身和教养来说,难道不也是名门闺秀。

前不久掀起了关于上流社会妇女问题的一场争论。我得知,p先生有一次宣称他拥护贵族,因为贵族鞋袜穿得较好。

因此,你从头到脚都算个贵族,这还不明显吗?

八 弗拉基米尔致友人书

请劳驾散布一个谣言,说是我病得要死了,打算去死并尽可能保持体面。我下乡已经两个星期,不知不觉光阴似箭。我讨厌彼得堡的生活,逃避它休息一下。如果是个从苦修室里放出来还俗的小修女或者是十八岁的宫廷侍从不喜爱农村,那倒情有可原。彼得堡象前厅,莫斯科象闺房,而农村则好似书斋。一个正派人必须走过前厅,很少窥伺闺房,而在自己书斋里坐下。我也这么办。我要退伍,结婚,回到萨拉托夫乡下去。地主的名称就是我的职务。管理其生计完全依靠我们的三千个农奴,比指挥一个排或者缮写外交照会有意义得多……

把我们的农民扔下不管,这种漠然置之的态度是不可饶恕的。我们支配他们的权力越大,对他们的责任就越多。我们把他们扔下不管,听凭总管去鞭笞和压迫他们,也盗窃我们。我们过日子花费的是将来的收入,我们会破产。老之将至,穷困和麻烦跟着就来了。

这就是咱们贵族迅速衰败的原因。祖父阔绰,儿子穷酸,孙子要饭。古老的姓氏一钱不值。新的姓氏发旺了,到第三代又重新沦落。各种社会阶层互相融合,没有一个姓氏不知其始祖。这种政治唯物主义将引向何方?我不知道。但该是不让它得逞的时候了。

我永远不能无动于衷地看着贬低历史上有名望的门第。我们这儿谁也不尊重他们,包括他们的后代。那些为人民留下丰功伟绩的人,看看人民是如何"骄傲"地回忆起他们的吧!比如,公民米宁和波热尔斯基公爵。波热尔斯基怎么样?公民米宁是个什么东西?有一个古俄罗斯的侍臣,叫做波热尔斯基公爵,还有一个全国选举出来的人名叫公民米宁罢了。祖国甚至淡忘了拯救者的真实姓名。历史对咱们并不存在。可怜的民族!

敕封贵族不能替代血统贵族。贵族家谱应当作为人民的历史回忆录。但是,陪审员之子有何家谱可言呢?

我说偏袒贵族的话,并非想冒充英国勋爵。我的出身,虽然我不为它感到害臊,却不曾赋予我类似的权利。我同意拉布吕耶尔的一句话:"对自己出身表示蔑视,这在暴发户中间是可笑的,而在贵族中间是可鄙的。"

①米宁(?-1816),波热尔斯基(1578-1642)十七世纪波兰和瑞典第二次入侵俄国时俄国义勇军的两位领导人。

②拉布吕耶尔(1654-1696),法国作家,《性格论》一书的作者,此处所引文句并非拉布吕耶尔所写,实为普希金自拟。

这些都是我住在别人的村庄里,眼见地方小贵族在经营农业的时候想到的。这些先生不服公务,自己动手管理小小的田庄。我承认,但愿上帝让他们倾家荡产,象我这类人一样。多么横蛮不化呵!对他们说来,作家冯维辛的时代尚未过去。在他们中间,普罗斯塔可娃们和斯科吉宁们正春风得意哩!这种情况跟我目下正住他家的亲戚倒不相干。他倒是个好人,他夫人也是个好人,女儿也是个好姑娘。你看,我也变成个好人了。真的,自从下乡以来,我变得与人为善和待人宽厚了,这是由于宗法制生活的影响和丽莎在此所致。没有她我的确会枯燥死了。我来这里本想劝她回彼得堡。我跟她第一次见面的情景是颇为壮观的。那天是我姑母的命名日。客人都来了。也来了丽莎——她见到了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不可能不知道,我来此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她。至少我尽力让她觉察到这一点。在这儿,我的成绩超过了我的期待(那是意味深长的)。老太太们热烈欢迎我,小姐们把我吹捧上了天,"因为她们是爱国者。"男人们对我的懒散的阔绰气派极其不满。咱们这种气派在这儿还是新玩意儿。因为我极其彬彬有礼和举止端庄,他们就更加气急败坏。他们不可能理解,究竟我有哪一点厚颜无耻。但他们却认定我是个无赖。再见!咱们那些朋友在干什么?你全心全意的仆人。

来信请寄××村。

①冯维辛(1745-1792),俄国讽刺作家。

②普罗斯塔可娃和斯科吉宁是冯维辛的讽刺喜剧《绔裤少年》中的人物。

③原文为法文。

④原文为意大利文。

九 朋友的回信

你托付的事已经办妥了。昨晚我在剧院里放风,说是你得了神经狂乱症,大概一命归天了。因此,在你尚未活转来以前,请老兄好好享受一下生活的乐趣吧!

你有关经营农庄的道义上的思虑令我为你高兴。那才好哩!

做老公的没有恐惧,不怕非难,

虽然他不是伯爵,不是大公,更不是国王

地主的地位我认为是最可羡慕的。

①封建贵族库西家的箴言。原文为法文。

官衔在俄国是最为必要的,起码对于驿站来说便是如此,没有官衔你就休想弄到马匹……

我这儿放笔纵谈严肃的讨论题去了,全然忘记了你目前无暇及此——因为你的心被丽莎占住了。冒充采花贼,跟女人们周旋,看来是你的宏愿。行不得也!这方面你大大落后于时代了,你会变成1807年近卫军中那个声音嘶哑的家伙。

这暂时还是小缺点,很快你会变得比t将军更加招人耻笑了。趁早习惯于成熟年龄的严肃作风,自愿放弃即将凋谢的青春,那岂不更好?我知道,我这种规劝你听不进耳,但我的职责在此。

你的朋友都向你致敬,并且非常痛惜你过早的夭折。顺便告知,你过去的女友,从罗马归来,钟情于教皇。这多么切合她的性格,也应使你如何大吃一惊的吧!你不来跟上帝的奴仆的奴仆竞争一下吗?那倒有点切合你的性格。我将天天等待你的回音。

①原文为拉丁文。

十 弗拉基米尔致友人书

你的判决是完全不公正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大大落后于时代了,落后了足有十年。你的严肃的思辩性议论属于1818年。那时严峻的条规与政治经济学很吃香。那时我们进了舞厅无须摘下佩剑,跳舞被目为不礼貌并且我们没空跟女人相周旋。我有幸禀告阁下,目前这一切已经变了。法国卡德里舞已经代替了亚当·斯密,每个人尽力追逐女人和寻欢作乐。我追随时代的风尚,而你却原封未动。你是个过时的角色,一段呆木头。持反对派立场坐在小板凳上一动不动,这便是你的夙愿。但愿z女士把你引上正道。我要把你奉献给她那梵蒂冈式的风骚。至于我,完全沉溺在长老式的生活中间:晚十点钟上床睡觉,跟本地地主们在初雪的原野上奔驰;跟老太婆们玩波士顿牌,赌一个子儿的输赢,输了就发脾气。我跟丽莎天天见面,每时每刻益发钟情于她。她身上有许多诱人之处。待人接物温良娴淑,端庄得体,富有彼得堡社交界女性的魅力,同时,她又生气勃勃,谦虚谨慎,生性慈悲(正如其祖母所说)。她的谈吐没有一丝儿刺耳的、残忍的调子。强烈的刺激不会使她皱一皱眉头,不象小孩子吃大黄。她倾听并且思考着——这是咱们的妇女少有的品格。女士们,甚至逗人怜爱的女士们的理解力之迟钝和思想之不干净常常使我吃惊。意在言外的笑话,最富诗意的谈心,常常被她们当成下流的挖苦话或者俗不可耐的老生常谈。在此情况下,她们扮出的那副冷若冰霜的样子,着实令人可憎,即令最狂热的爱情也会退避三舍了。

①原文为法文。

这种心境在我跟叶琳娜相处时体验到了。当时我正发狂地爱上了她。我向她说了几句柔情脉脉的话,她却以为冒犯了她并向她的女友诉说我的不是,这使我彻底失望了。我这儿除了丽莎之外,为了消愁破闷,还有一个玛申卡。她很可爱。这些姑娘是在苹果树下与干草堆中间长大的,在保姆与大自然的怀抱里受的教育。她们比那些结婚前顺从母亲、结婚后顺从丈夫、一个模子铸出来的美人儿要可爱得多了。

再见,我的朋友!社交界有什么新闻吗?请向大家宣布:我到底着手写诗了。前两天我给奥尔加公爵小姐的肖像题了诗句(为此丽莎轻微骂了我一顿)。诗曰:

象真理一样愚蠢,象美德一样无聊。

倒转过来,岂不更好:

象真理一样无聊,象美德一样愚蠢。

两种说法都象个思想。求求审定这第一行诗句,而今而后,把我当成一个诗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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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罗斯塔柯娃太太:

先生!他可从小就爱听故事。

斯科季宁:

米特罗方就象我。

《绔裤少年》

尊敬的××先生:

阁下本月十五日来函鄙人已于二十三日奉读,敬悉先生意欲详细了解我真诚的亡友兼近邻伊凡·彼得洛维奇·别尔金的生卒年月、职务、家庭状况以及经营何业、性情如何等项。能有此机会遵足下之命,鄙人深感欣幸,兹将亡友平日谈吐以及鄙人私下之观察一一奉告,尽力追思,以不负亡友在天之灵而已!

伊凡·彼得洛维奇·别尔金于公元一千七百九十八年诞生于戈琉辛诺村,父母都是诚实高尚的人。他父亲、准校彼得·伊凡诺维奇·别尔金与特拉费林家的女公子彼拉盖雅·加夫里洛夫娜结鸾凤之好。虽家境清寒,但量入为出,持家有方。他儿子于本村教堂执事处发蒙受业。多亏可敬的老师的教导,门生学业精进,潜心阅读,于俄国文章之道尤深有兴致。公元一千八百一十五年,伊凡·彼得洛维奇从军服役,入某猎击步兵团(其番号我已忘记),直至一千八百二十三年。父母几乎同时下世,他因而解甲归田,返回祖居戈琉辛诺村。

伊凡·彼得洛维奇接管田产后,由于他少不更事以及心慈手软,短期内即将他的田产放弃不管,他父亲苦心订立的条规也废弛殆尽。原有一名村长,为人不苟且,颇干练,因而遭致农夫们的忌刻(这是他们一贯的作风),别尔金竟然把他撤换,反而将田户交付女管家执掌,因为她擅长讲述奇闻趣事以博取他的信赖。这个老妇人竟不能识别二十五卢布与五十卢布的钞票,愚鲁之甚可知!她还是全村孩子的教母,农夫们根本不怕她。农夫选举的村长,尸位素餐,与他们狼狈为奸蒙骗东家,以致伊凡·彼得洛维奇不得已乃废除劳役制,而代之以少量代役租。更有甚者,农夫们目睹东家软弱可欺,从而得寸进尺,头年即借故要挟减租,次年三分之二的田租尽以核桃和越桔来代替,即此亦拖欠不缴。

鉴于鄙人本是伊凡·彼得洛维奇亡父生前好友,窃以为理当向他进行规劝,因而多次挺身而出,以恢复业已废驰的旧秩序为己任。一天,鄙人特为此造访他家,令他取出账本,召来骗子村长,当面动手清查账目。少东家始则全神贯注,低首下心从一旁观看;继而按账面核对,发觉近年家禽家畜数目锐减,而农夫生齿日繁,伊凡·彼得洛维奇对此初步核算即心满意足,不再细心倾听了!当我正言厉色逼问骗子村长、迫使他慌恐以至哑口无言的时候,忽闻鼾声大作——伊凡·彼得洛维奇已经颓然坐椅,竟沉沉入梦了!从此以后,我不再干预他的家政,一任其归于全能之上帝是问。

我与他的友好往来并未因此事而中断。虽然,此人与贵胄子弟辈有共通的弊病与不可救药的惰性,实不免为他痛心疾首,然则,平心而论,能不爱如此忠信敦厚的少年吗?伊凡·彼得洛维奇也敬老尊贤,爱我甚笃。虽然,我与他,一老一少,嗜好相左,志趣各异,性情不一,而日日相见甚欢,闲话家常,直至他英年殒殁之日!

伊凡·彼得洛维奇生活俭朴,未尝放浪形骸之外,也从不沉溺于杯中物(这是我区罕见奇迹);见妇人虽缱绻眷恋而不能自已,然天赋腼腆,绰约若处子。

①本有一段风流韵事,此处恕不刊载,因其实为赘疣。请读者释怀,此事决不能玷污伊凡·彼得洛维奇清白声誉(原注)。

一千八百二十八年,伊凡·彼得洛维奇偶感风寒,乍冷乍热,遂致沉疴,县医官虽为之多方抢救,然药石无功,竟溘然长逝了!(县医官本医道高明,尤其擅长医治痼疾如老鸡眼之类)。他归天之时,仿佛长眠于我怀抱,年仅三十,安葬于戈琉辛诺村双亲墓旁。

伊凡·彼得洛维奇中等身材,双目灰褐,须发淡黄,鼻子端正,面色苍白而清瘦。

足下见察,有关亡友及近邻的身世行状、职业、性情以及仪表风采我极力追忆,已尽于上述。足下如有意将此信公之于众,则鄙人有言在先,恳请万勿引用真实姓名为盼,鄙人虽极珍重与爱戴文人学士,然窃以为引用真实姓名毫无必要,且与我年岁不相宜。

××启

一千八百三十年一月二十六日

于涅纳拉多沃村。

珍重作者挚友的愿望是我们的责任,为提供这分材料,特向这位先生深致谢忱。敬请读者珍视此信中所流露的深厚情谊与慈悲心肠。

亚·普希金识

射 击

小_说txt天_堂

我们开枪了。

巴拉敦斯基

我发誓有权按决斗规则打死他。

《野营之夜》

①巴拉敦斯基(1800-1844)俄国诗人。这句诗引自他的《舞会》。

一

我们驻扎在××小镇。军官的生活是大家都熟悉的。早晨上操,骑术训练,然后上团长家或犹太人开的小饭铺吃午饭,晚上喝酒打牌。在××镇没有一家大门敞开招待宾客的府第,也没有一个待字的女郎,在这儿,除了一件件戎服,再也休想看到别的了。

一天,我们十来个军官在西尔兀家吃饭,照往常那样喝酒,就是说灌了许多。饭后我们便请主人做庄打牌。他推辞了好久,因为他几乎从不赌博。终于他吩咐拿来纸牌,往桌上倒出五十个金币,坐下便发脾。我们围绕他坐下,赌局开场。西尔兀有个脾气,那就是赌牌时完全保持沉默,从不争执,也不解释。如果赌家有时算错了,他便立即补足余款或记录下来。我们早已知道他这个习惯,从不妨碍他照自己的办法行事。但是,我们中间有个军官,不久前才调来的,他也来赌,漫不经心地多折了一只角。西尔兀拿起粉笔,照自己往常的作法,把帐结清。那军官以为他弄错了,开口解释。西尔兀不作声继续发牌。军官忍不住了,抓起刷子,一下擦去他以为不对的数目。西尔兀拿了粉笔再记下。那个被酒和牌以及同事的笑声弄得昏昏然的军官,认为自己受了侮辱,气急败坏,一把抓住桌上的铜烛台,对准西尔兀扔过去,西尔兀闪开,险些打中。我们慌了手脚。西尔兀站起身,气得脸发白,两眼光火,说道:"亲爱的先生,请出去!您得感谢上帝,这事好在发生在我这儿。"

结局用不着怀疑,我们预料这个新同事定会被打死。那军官走出去,一边说,他要为翻脸负责,听凭庄家先生吩咐。赌局再继续了几分钟,但大伙感到,主人已无心再赌,便一个接一个放下手里的牌,纷纷回宿舍,一路谈论军官又要补缺了。

第二天在跑马场上,我们正互相打听那个中尉还活着没有,他本人却来到了我们中间。我们便向他提出同样的问题。他回答说,他还没有得到西尔兀的任何通知。这就奇怪了。我们便去找西尔兀,发觉他站在院子里,正对准钉在门上的爱司牌把子弹一粒接一粒打进去。他象往常一样接待了我们,昨晚的事,只字不提。过了三天,中尉还活着。我们吃惊地问:难道西尔兀不决斗了?不错,西尔兀没有决斗。那种轻描淡写的解释居然使他满意,他心平气和了。

在青年人的心目中,这些事起初大大地损害了他的形象。勇气不足比其他一切更难得到青年们的谅解,他们惯常把勇敢当成人类品德的顶峰,而其他的罪孽都可以不必计较。可是,不久这一切都渐渐淡忘,西尔兀也恢复了以前的威望。

京城悠闲的居民,很难体会到乡下和小城镇的居民熟悉透了的那许多感受,例如等待邮件的日子:每逢礼拜二、礼拜五,我们团部办公室便挤满了军官。有的人等钱,有的人等信,有的人等报。在那儿,邮件往往当场拆开,新闻当即传播,办公室便呈现一派非常活跃的景象。寄给西尔兀的信附寄我团,他也就经常到那里去。有一天,他收到一封信,拆开来,面带急不可耐的神色。他浏览了一遍,眼睛发亮。军官们各看各的信,没有注意他。"先生们!"西尔兀向军官们说,"情况促使我要立即离开这里。今晚我就要动身。我希望,诸位不至于拒绝邀请,到我那里最后一次聚餐吧!我希望您也来。"他转向我继续说,"一定来呀!"说了这话,他便匆匆走了。我们约好在西尔兀家里碰头,然后各自走散。

我于约好的时间到了西尔兀那里,几乎全团军官都已到齐。他的行李已经收拾停当,房间里只剩下四堵墙壁,光光坦坦,弹痕累累。我们在桌边坐下。主人精神焕发,他的喜悦感染了大家,立刻变成了共同的喜悦。酒瓶塞子接二连三蹦出来,大酒杯里冒泡,一个劲地咝咝响,我们真心诚意祝愿离人一路平安和诸事顺遂。等到我们从餐桌边站起来,已经是黑夜了。大伙儿都在取帽子,西尔兀跟他们告别,当我正要走出门的那一瞬间,他抓住我的手让我留下。"我想跟您谈谈。"他轻声说。我留了下来。

客人都走了。剩下我跟他,面对面坐下,不作声,抽烟斗。而西尔兀心神不定,那种痉挛性的快活已经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了。阴郁的脸惨白,眼睛发亮,口吐浓烟,那神色就象个地道的魔鬼。过了几秒钟,西尔兀打破了沉默。

"说不定,咱们以后再也不会见面了。"他对我说,"分手以前,我想跟您解释一下。您可能已经注意到,我是很少重视别人的意见的,但是我爱您,我觉得,给您脑子里留下一个不公正的印象,那会使我难过的。"

他不讲了,动手装他那已经烧光了的烟斗,我不作声,低下眼睛。

"您觉得奇怪,是吗?"他接下去说,"我并没有向那个蛮不讲理的酒鬼p提出决斗。您会同意我的看法:我有权选择武器,他的命就捏在我的手掌心,而我却几乎毫无危险。不过我克制了,我本可以把自己打扮成宽宏大量,但我不愿撒谎。如果我能够惩罚他而完全不冒一点风险,那么我决不会饶他一条命。"

我抬眼吃惊地望着西尔兀。他这么坦白,弄得我反而有点狼狈。他再往下说:

"就这么回事:我无权去送死。六年前我挨了一记耳光,仇人至今还活着。"

这话一下子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您没找他决斗吗?"我问,"大概,环境迫使你们分开了?"

"我跟他决斗了,"他回答,"请看,这就是决斗的纪念。"

西尔兀站起身,从硬纸盒里取出一顶带金色流苏和绦缨的红帽子(这便是法国人称之为船形帽的东西),他戴上,帽子在离额头约四公分处有一个弹孔。

"您知道,"他又说,"我当时在××骑兵团服役。我的脾气您是知道的:我习惯了出人头地,从小便养成了这个强烈的好胜心。我们那个时候,飞扬跋扈算是时髦,我便是军队里第一条好汉。赌喝酒以海量自夸:我赢了好样的布尔卓夫——杰尼科·达维多夫曾经写诗赞颂过他。我们团里决斗是家常便饭:一切决斗的场合我都有份,不是作为公证人就是作为当事者。同事们爱我,而经常调换的团部的上司却把我当成去不掉的祸根。

"正当我心安理得地(或者忐忑不安地)享受我的荣誉的时候,我团新调来一位青年人,他有的是钱,并且出身豪门(我不愿说出他的姓名)。我平生从没有看见过这般得天独厚的幸运儿!您想想看:年轻,聪明,漂亮,寻快活不要命,逞豪勇不回头,当当响的姓氏,花钱从不算了花,也永远花不完。请想想看,他在我们中间掀起了多大的波澜啊?我的优越地位动摇了。惑于我的虚名,他便寻求我的友谊。但我对他很冷漠,他也就毫无所谓,不合则去了。我恨他。他在团里以及女人堆中的成功使我完全绝望了。我开始跟他寻衅,对我的挖苦话他用挖苦话来回敬,并且他的挖苦话,我私下估量,总是出奇制胜,尖刻有余,风味十足:因为他只不过是寻开心,而我却心怀叵测。临了,有一天在一个波兰地主的舞会上,我眼见他成了所有女士们注目的中心,特别是那个跟我有过私情的女主人对他另眼看待,我便对他附耳吐出一句老调子的粗鄙话。他红脸了,刮了我一个耳光。我和他都奔过去抽刀。女士们吓得晕过去。我们被人扯开,当天晚上我们就去决斗。

那时快天亮了。我带了三个公证人在约好的地方站着。我怀着不可理解的焦躁心情等待着仇人。春天的太阳升起了,身上热乎起来。我看见他从远处走过来。他步行,军服挂在佩刀上,一个公证人陪着他。我们迎上前去。他走过来,手里捧一顶帽子,里面装满了樱桃。公证人量好十二步距离。我应该先放枪,可是,愤怒使我激动得太厉害,我不敢相信我的手会瞄得准,为了让自己有时间冷静下来,我让他先开枪。对手不同意。于是决定拈阄:他占先,他真是个一贯走红的幸运儿呀!他瞄准,一枪打穿我的帽子。轮到我了。要他的命!他终于落进了我的掌心。我死死盯住他,一心想要搜寻他身上惶恐的迹象,那怕一丝影子也罢……他站在枪口前,从帽子里挑选熟透了的樱桃一粒一粒送进嘴里,吐出果核,吐到我跟前。他无所谓的态度使我气愤。我想,当他压根儿就不珍视生命的价值的时候,夺去他的生命,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一个狠毒的计谋掠过我的脑子。我放下手枪。

您目前对死好象并不感兴趣,我对他说,请回家吃早饭吧!我不想打扰您。

您根本没有打扰我,他反驳说,请开枪吧!不过,也随您,您还有权放这一枪,我随时听候吩咐。

"我回转身向公证人宣布,我今天不打算放枪,决斗就此结束……

"我退伍以后便躲到这个小镇上来。从此以后没有一天我不想到要报仇。现在报仇的时候到了……"

西尔兀从兜里掏出他早上收到的那封信给我看。有个人(大概是他的委托人)从莫斯科写信给他说,某某人物就要跟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姐结婚了。

"您猜得到,"西尔兀说,"那个某某人物该是谁吧!我这就上莫斯科去。我们倒要看看,他在结婚前夕面对死神是不是也象从前边吃樱桃边等死那样抱无所谓的态度。"

说这话的时候西尔兀站起来,把那顶帽子扔到地上,接着便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活象笼子里的一只老虎。我没动弹,听他说,一些奇怪的互相冲突的感情使我激动不已。

仆人进来报告,马匹已经备好。西尔兀紧紧握住我的手,我们亲吻告别。他坐上车,车里放着两口箱子,一口装手枪,另一口装生活用品。我们再次道别。几匹马便起步奔跑。

二

过了几年,家境迫使我迁居到h县贫穷的乡下来。我料理田产事务,心里却偷偷地怀念以前那种热热闹闹、无忧无虑的生活。最难熬的便是要习惯于在完全的孤独中打发秋天和冬天的夜晚。晚饭前还可以找村长聊聊,驱车到各处巡视一番,或者,检查一下新的设施,时间好歹还可以打发过去。但是,一到天色暗下来,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从柜子里和库房里找到的少数几本书,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管家婆基里洛夫娜所能记得的一切故事,早已对我讲过许多遍了,村妇们唱的歌使我频添惆怅。我开始喝不放糖的果露酒,但喝了头痛。我得承认,我担心会变成一个借酒浇愁的酒鬼,就是说,痛苦的酒鬼。这号人的先例在我们县里我已经见得够多了。我没有别的近邻,只有两三个"痛苦的"酒鬼。他们一说话就不断打饱嗝和唉声叹气。孤独还好受些。

离我们那儿四俄里有一座富裕的田庄,是e伯爵夫人的产业。但是那里只有她的管家驻守,伯爵夫人仅仅在她结婚的那年来过一次,并且只住了不到一个月。可是,在我引退的第二年春天,传闻伯爵夫人跟她丈夫夏天要下乡来。实际上,六月初他们就到了。

有钱的邻居回乡,对于乡下人来说,简直是非同小可的盛事。财主们和他们的家奴们两个月前直到三年以后都要谈论这件事。至于我,坦白说,年轻貌美的女邻居到来的消息使我非常兴奋,我急不可耐地想见她。因此,在她到达后的第一个礼拜天,我吃过午饭后便驱车去××村拜会他们,作为最近的邻居和最恭驯的仆人向他们作自我引荐。

仆人把我引进伯爵的书房,便去通报。大书房里陈设奢华,靠墙摆着一排书柜,每只书柜上放着一尊青铜胸像,云石壁炉上方镶着一面大镜子,地板上蒙上一层绿呢子,然后再铺上一层地毯。我在自己寒酸的角落里跟奢华绝缘,早已不曾见识别人摆阔气了,因而我竟胆怯起来,等候伯爵的当口,我心中有点忐忑,好一似省里的请愿者恭候部长大人一样。房门打开,走进来一个三十二岁左右的男子汉,仪表堂堂。伯爵走到我跟前,神色坦率而友好。我鼓起勇气,正要开口作自我介绍,但他抢先说了。我们坐下来。他的谈吐随便而亲切,很快使我解除了怕生的拘谨。我刚好开始恢复常态,伯爵夫人走了进来,我比先前更窘了。她确实是个美人儿。伯爵作了介绍。我想做出落落大方的样子,但是,我越是努力想从容自如,越是显得不自在。他俩为了让我有时间调整自己的情绪和适应新的环境,便自己交谈起来,把我当成忠厚的邻人,对我不拘礼节了。这时我就在书房里走来走去,看看藏书和图画。论绘画我不是行家,但是有一幅画引起了我的注意。它描绘了瑞士某地的景色,但使我惊讶的不是风景,而是画面上有两个弹孔,那子弹一粒正好打中另一粒。

"好枪法!"我回头对伯爵说。

"对!"他回答,"枪法高明极了。"又继续说:"您的枪法好吗?"

"马马虎虎。"我回答,心里高兴,谈话终于转到我熟悉的题目上来了。"隔三十步距离,开枪打纸牌,不会落空,自然,要用我使惯了的手枪。"

"真的吗?"伯爵夫人说,现出很感兴趣的样子,"而你,亲爱的,隔三十步能够打中纸牌吗?"

"找个时候我们来试试看吧!"伯爵回答,"有个时候我枪法并不坏,不过,已经有四年没有摸过枪了。"

"哦!"我说,"我敢打赌,在这种情况下您隔二十步也会射不中纸牌的;手枪要天天练。这一点我有经验。在我们团里,我也算是优等射手中间的一个。有一回我有整整一个月没有摸过枪,我的枪拿去修理了。伯爵!您想怎么样?后来我再射击的时候,头一次,隔二十五步射瓶子,我一连四次都没有射中。团里有个骑兵大尉,是个爱逗趣的捣蛋鬼,他恰好在场,对我说:老弟!你的手对瓶子举不起来了。不!伯爵!不应该放松练习,不然,你会一下子荒废的。我遇到过一名最好的射手,他每天练习,至少午饭前练习三次。这成了他的嗜好,好象每天要喝酒一样。"

伯爵和伯爵夫人见我打开了话匣子,非常高兴。

"那么,他怎样练枪呢?"伯爵问我。

"是这样,伯爵!比方说,他看到一只苍蝇停在墙上……伯爵夫人!您觉得好笑吗?上帝作证,那是真的。见到苍蝇,他就大声说:库兹马!拿枪来!库兹马便拿给他一枝上好子弹的枪。他啪的一枪,把苍蝇打进墙壁去了。"

"了不起!"伯爵说,"他叫什么名字?"

"叫西尔兀,伯爵!"

"西尔兀!"伯爵叫起来,站起身,"您认识西尔兀吗?"

"怎么不认识!伯爵!我跟他是好朋友,在我们团里,都把他当成自己的兄长和同事一样看待。已经五年了,我没有得到他的任何消息。看起来,伯爵您好象认识他的啰?"

"认识,还很熟哩!他没有跟你讲过……不对,我想不会。

他没有告诉您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吗?"

"伯爵!您不是指他在舞会上挨了一个浪荡子一个嘴巴那件事吧?"

"他没有告诉您这个浪荡子的名字吗?"

"没有,伯爵!他没有告诉我……哦!伯爵!"我接着说,猜出了真相,"请原谅……我真不知道……难道是您?……"

"就是我,"伯爵带着百感交集的神色说,"那幅被打穿的绘画便是我跟他最后一次会面的纪念……"

"哎呀!我亲爱的!"伯爵夫人说,"看上帝的分上,别说了,我害怕听。"

"不!"伯爵不同意她的意见,"我要把一切都告诉他。他知道我怎样侮辱了他的朋友。我要让他知道,西尔兀是怎样对我报了仇的。"伯爵把靠椅挪近我,而我怀着最活跃的好奇心听他说了下面的故事。

"五年前我结婚了——第一个月,即蜜月,我就在这个村子里度过的。我要感谢这栋房子为我保留了平生最好的时刻和最沉重的回忆。

"一天傍晚,我和妻子一同骑马出去,她的马不知怎么地发烈了。她吓坏了,把缰绳交给我,只好步行回去。我骑马先到了家。在院子里我见到一辆旅行马车。仆人告诉我,有个人在书房里等我,他不愿说出自己的姓名,只简简单单说明,他找我有事。我便走进这个房间,昏暗中但见一个人,满身尘土,满脸胡须,他就站在这儿的壁炉边。我向他走过去,努力辨认他的面貌。

你认不出我了吗,伯爵?他说,嗓子颤抖。

西尔兀!我叫起来,我得承认,我感到毛发悚然了。正是,他接着说,我还有权放一枪。我来这儿就是为了放空这一枪。你准备好了吗?

"他的手枪在裤兜里凸出来。我量了十二步,就站在那个角落里,我请他快点动手,趁我妻子还没有回家。他拖延时间——要求点烛。烛拿来了。我闩上门,吩咐谁也不让进来,再次请他动手。他拔出手枪,瞄准了……我数着一秒、一秒、又一秒……心里惦记着她……可怕的瞬间过去了!西尔兀放下手枪。

很遗憾,他说,手枪里头装的不是樱桃核……子弹太沉了。我总觉得,我们这不是决斗,而是谋杀:我不习惯向没有武器的人瞄准。咱们从头再来过,拈阄吧!看谁先打枪。

"我的脑袋里头团团转……仿佛,我并没有同意他……终于,还是给另一枝手枪上了子弹。卷了两张字条,他把它们放进那顶我以前打穿了洞的帽子里。我又拈了第一号。

伯爵,你真象魔鬼一样走红运了。他说,嘴角上挂着冷笑,那是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

"直到现在我还搞不清当时发生了什么事,也搞不清他用什么办法逼着我干那……我放了一枪,打中了这幅画。"(伯爵指着那幅穿了洞的画,他满脸通红,而伯爵夫人的脸色比她的手绢还要白,我忍不住叫起来。)

"我放了一枪,"伯爵接着说,"唉!谢天谢地!没有伤人。那当口,西尔兀……他的样子的确吓人,西尔兀向我瞄准。猛然间,房门打开,玛霞跑进房,一声尖叫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脖子。她一来使我的勇气完全恢复了。

亲爱的,我对她说,难道你没看到我们是闹着玩吗?你怎么吓成这个样子?去吧!去喝杯水再到我们这儿来。我要给你介绍一位老朋友,我的同事。

"玛霞还是不相信。请您告诉我,我丈夫说的是真话吗?她转过身对可怕的西尔兀说,他说您跟他开玩笑,是真的吗?

"伯爵夫人!他一贯爱开玩笑,西尔兀回答她说,有一次他开玩笑赏我一个耳光,还有一次他开玩笑一枪打穿我一顶帽子,刚才又开玩笑不射中我,如今,可轮到我也来开开玩笑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就举枪对我瞄准……竟然当着她的面!玛霞扑倒在他脚下。

起来!玛霞!别不害臊!我发狂地叫起来,而您呢,先生!请别再捉弄这个可怜的女人了,好吗?您到底要不要开枪?

不开枪了,西尔兀回答,我满意了。我看到你惶恐了,胆怯了。我迫着你对我射击,我已经心满意足了。你会记得我的。我把你本人交给你的良心去裁判吧!

"说完他就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一眼那幅被我打穿的画,随手对他开一枪,掉头就走了。我妻子晕过去了。佣人不敢阻拦,只得惶恐地望着他。他走到台阶下,叫一声车夫,还没等我清醒过来,他就走了。"

伯爵不作声了。就这样,我得知这个故事的结尾,它的开头曾经使我惊讶不已。这故事的主角我没有再见过了。听说,在亚历山大·伊卜西朗吉起义时,西尔兀曾率领一支希腊独立运动战士的队伍,在斯库良诺战役中牺牲了。

①伊卜西朗吉(1792-1828),反抗土耳其统治的希腊民族解放运动的领导人之一。

②希腊人民反抗土耳其的民族解放斗争中的一次战役,发生在1821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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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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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践踏厚厚的积雪,

马儿飞奔在山包之间,

看!那边厢有座上帝的教堂,

孤零零,矗立在道路的一旁。

猛然间风雪大作,周遭一片白茫茫,

大雪花一团团,纷纷从空而降,

一只乌鸦飞临雪橇的上空,鼓动翅膀,

盘旋在我们的头顶上,

"呱"的一声,兆头不祥!

马儿匆忙赶路,鬃毛竖起,

凝视黑暗的远方……

茹可夫斯基

①茹可夫斯基(1783-1852)俄国诗人。这儿的诗句引自他的叙事诗《斯维特兰娜》。

我们值得纪念的那个时代的1811年末,厚道的加夫里拉·加夫里洛维奇赋闲居住在自己的田庄涅纳拉多沃村。他殷勤好客,和蔼可亲,四近闻名。四邻往往上他家吃吃喝喝,跟他夫人玩玩赌五个戈比输赢的波士顿牌,而有的客人来此的目的,只不过是为了看看他的女儿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一个身材苗条、肤色白净的十七岁的小姐。她被目为有钱的待字姑娘,许多人想猎取她,或者为了自己,或者为了自己的儿子。

我们的一对恋人书信往还不断,每日在密松林里或古教堂边幽会。他们海誓山盟,抱怨命苦,想出种种计谋。如此这般通信和商议之际,他们得出如下结论:(那当然不在话下)既然我俩缺一便不能活下去,而残忍的父母的死脑筋又妨碍咱们的姻缘,那么,能否避开他们呢?妙!这个谋幸福的好主意终于光顾了这个年轻人的脑袋瓜,而醉心于罗曼蒂克的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对这个好主意也非常称心。

冬季到了,他们的幽会也就中止,但情书往还却更加频繁了。弗拉基米尔·尼古拉耶维奇在每封信里都央求她嫁给他,跟他秘密结婚,躲藏一些日子,然后双双跪在双亲脚下,二老最终肯定会为恋人的英勇的蛮干行为和不幸的遭遇所感动,包管会对他们说:"孩子们!投到我们怀里来吧!"

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久久拿不定主意。一大堆私奔的计划被推翻。终于她同意了如下办法:在指定的一天,她应该不吃晚饭,借口头疼躲进自己的房间。她的贴身使女本是她的同谋犯。她二人应当穿过屋后的门廊到达花园,花园后面有一辆备好的雪橇,坐上去直奔离涅纳拉多沃村五俄里的冉德林诺村,然后走进教堂,弗拉基米尔会在那里等她们。

决定命运的那一天前夜,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通晚没有睡觉。她收拾好东西,包了几件衬衫和衣裙,给她的女友,一位多愁善感的小姐写了一封长信,另一封信给自己的父母。她用最动人的辞句向父母道别,陈述爱情的来势不可抗拒,央求父母饶恕她的过失,她在信的结尾写道:如果能允许她来日能匍匐在至亲的父母膝下,那将是她一生最幸福的时刻。她封好两封信,封口盖上图拉出产的图章,图章印出两颗燃烧的心和文绉绉的题辞。然后在天亮前她躺倒在床上,打了个盹儿,但是吓死人的幻象不断惊扰她。时不时她仿仿佛佛觉得,正当她坐上雪橇去结婚的那一刻,他父亲止住她,把她在雪地上飞快地横拖过去,然后扔进黑咕隆咚的无底深渊……她头朝下飘下去,心里吓得说不出的难受;时不时她仿仿佛佛又看见弗拉基米尔倒在草地上,一脸惨白,满身血污。他就要死了,用刺耳揪心的声音说话,求她跟他赶快结婚……还有一些不成形的、不连贯的幻象接二连三在她眼前闪过。终于,她从床上爬起来,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并且果真头痛了。父母看出了她心神不定,慈爱地关切她,连连探问:"玛霞!你怎么了?病了吗?玛霞!"——这一切,使得她心都要碎了。她极力安慰他们,想装出快活的样子,但又装得不大象。到了晚上,想到这是在自己家里度过的日子的最后一刻了,她的心紧缩起来。她已经半死不活了,心里暗暗地跟家里人和身边东西一一告别。

开晚饭了,她的心喘喘直跳。她嗓音颤抖地宣布,她不想吃饭,便离开了父母。父母吻了她,象往常一样给她祝福。她差点儿哭起来。回房后,她倒在靠椅里,眼泪汪汪。使女劝她镇定,劝她打起精神来。一切准备停当。再过半个钟头,玛霞就要永远放弃这父母的宅子、自己的闺房以及平静的处女生活了……户外起了暴风雪,风在吼,百叶窗在抖动,磕碰直响。她觉得,一切都暗藏杀机,兆头不妙。不久宅子里安静下来,都沉沉睡去。玛霞披一条花披肩,穿上暖和的外衣,小箱子提在手里,出房走到了后门口。使女跟在后面,拿两个包袱。她们进了花园。暴风雪没有平息,风迎面吹来,仿佛想挡住这个年轻的女罪犯。她们好不容易走到花园的尽头。雪橇已经在路上等候他们了。马冻僵了,不肯规规矩矩站住不动。弗拉基米尔的车夫在车轮前面走来走去,勒住马儿。他搀扶小姐和使女坐进雪橇,放好包袱和小箱子,抓住缰绳,马儿便飞跑起来。好!让我们把小姐交给命运之神和车夫杰廖希卡的赶车技艺去保护,现在回过头来看看咱们的年轻的新郎吧!

弗拉基米尔坐车赶路一整天,早晨他找了冉得林诺村的神父,好不容易才跟他谈妥,然后到四邻的地主中间去找证婚人。他去找的第一个人是个退职的骑兵少尉,四十来岁的德拉文,这人非常乐意当证婚人。他说这种冒险使他回忆起已逝的美好时光和骠骑兵的恶作剧。他留弗拉基米尔吃午饭,并且要他放心,找其他两个证婚人的事他包了。果然,吃罢午饭,就来了一个蓄有唇须、靴子带有踢马刺的土地丈量员施米特,还有县警察局长的儿子,一个十六岁的小娃娃,他前不久才参加枪骑兵。这两个不但欣然接受弗拉基米尔的请求,甚至还对天起誓,不惜牺牲性命为他效劳。弗拉基米尔感佩至深地拥抱了他们,然后回家张罗去了。

天断黑已经好久了。他向自己信得过的车夫杰廖希卡面授机宜,详详细细布置一番,然后打发他驾起三匹马拉的雪橇去涅纳拉多沃村,再吩咐给自己套好一匹马拉的小雪橇,他不要车夫,自己一个人动身到冉得林诺村去,大约两个钟头以后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也应该到达那里了。他认得路,全程只要二十分钟。

可是,弗拉基米尔刚刚出了村口来到田野上,起风了,暴风雪铺天盖地而来,他啥也看不见了。一分钟工夫,道路就盖满了雪。四周景物全都消失在昏黄的一团混沌之中,但见一片片雪花狂舞,天地浑然莫辨。弗拉基米尔发觉陷在田里,于是想再赶到路上去,但却白费劲。那匹马瞎忙一气,时而跑上雪堆,时而陷进沟壑,雪橇时时翻倒。弗拉基米尔费尽心力,但求不要迷失大方向。他觉得已经过了半个多钟头了,而他还没有到达冉得林诺村的丛林。又过了十来分钟,丛林还是看不见。弗拉基米尔驶过一片沟渠纵横的田野。暴风雪还没停,天色不开。马儿也疲倦了,身上汗流如注,虽然它不时陷进齐腰深的雪里。

终于他觉得,他走的方向不对头了。弗拉基米尔刹住雪橇:他开动脑筋,使劲回忆和思索,于是断定应当朝右拐。他便掉转雪橇朝右赶去。那匹马敷衍塞责,挪动步子。他在路上足足花了一个钟头了。冉得林诺村应该不远了。他走着,走着,田野没个尽头。到处是雪堆和沟渠,雪橇时时翻倒,他也就时时把它扶起来。时间在消逝。弗拉基米尔着实不安了。

终于他看到那边厢有个黑黑的东西。弗拉基米尔便转到那边去。等他走近一看,却原来是一片林子。谢天谢地!他想,现在可总算快到了。他沿着林子走,一心想立即走上他熟悉的道路,或者绕过林子:冉得林诺村就在它后面。他很快就上了路,驶进冬季落叶的树林的阴影里了。狂风在这里不能逞强,道路平坦,马儿长了气力,而弗拉基米尔也宽心了。

他走着,走着,而冉得林诺村还是看不见,树林没个尽头。弗拉基米尔惊恐地看到,他走进了一片陌生的森林。他绝望了。他打马,那匹可怜的畜牲放开腿奔跑,但很快就慢下来,一刻钟以后就一步一步拖着他走了,不管倒霉的弗拉基米尔怎样使劲都不顶用。

树木渐渐稀疏了,弗拉基米尔出了森林,冉得林诺还是看不见。这时应该快到半夜了。泪水从他眼眶里涌出来,他放马信步走去。这时风雪平息了,乌云消散,他面前展现一派平川,上面铺了一层波浪起伏的洁白的地毯。夜色分外明净。他望见不远处有个小村庄,零零落落约莫四五家农舍。弗拉基米尔的雪橇向村子驶去。到了第一家茅屋旁边,他跳下雪橇,跑到窗前就动手敲打。过了几分钟农舍的百叶窗开了,一个老头伸出一大把白胡须。

"干啥?"

"冉得林诺村离这儿远不远?"

"你是问冉得林诺村远不远?"

"对!对!远不远?"

"不算远,只有十俄里。"

听了这个话,弗拉基米尔一把揪着自己的头发愣住了,仿佛一个人被宣判了死刑。

"你从哪里来?"老头接下去说。弗拉基米尔已经懒得回答他的话了。

"老头!"他说,"你能不能弄到马匹拉我到冉得林诺去。"

"我们有啥马匹!"老头回答。

"那么,连一个带路的人我也找不到吗?我会给钱的,随他要多少。"

"等一下!"老头说,放下百叶窗,"我把儿子派给你,他会带路。"

弗拉基米尔等着。没过几分钟,他又去敲窗子。百叶窗又打开,又现出了大胡子。

"你要干啥?"

"你儿子怎么了?"

"立刻就到。在穿鞋子。你兴许冻坏了?进屋来暖和暖和吧!"

"多谢了!叫你儿子赶快出来!"

大门咿呀打开;一个少年拿根拐杖走出来,他走在前头探路,时而指点,时而又探寻路在那儿,因为路面已被雪堆封住了。

"几点钟了?"弗拉基米尔问他。

"快天亮了。"年轻人回答。弗拉基米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到达冉得林诺村的时候,已经是鸡叫天亮了。教堂关了大门。弗拉基米尔付了钱给带路人,然后进了院子去找神父。院子里不见他派去的三匹马的雪橇。有怎样的消息在等待他呢?

不过,让我们再掉转头来着看涅纳拉多沃村的地主,看看他们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其实什么事也没有。

两位老人醒来以后走进客厅。加夫里拉·加夫里洛维奇还戴着睡帽,穿着厚绒布短上衣。普拉斯可维娅·彼得洛夫娜还穿着棉睡衣。摆上了茶炊,加夫里拉·加夫里洛维奇叫一个使女去问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她的身体怎么样,昨晚睡得好不好。使女回来报告,小姐昨晚睡得不好,可现在她感到好了些,她马上就到客厅来。果然,门开了,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走上前向爸爸妈妈请安。

"你头疼好了吗,玛霞?"加夫里拉·加夫里洛维奇问她。

"好些了,爸爸!"玛霞回答。

"玛霞!你莫不是昨晚煤气中毒了?"普拉斯可维娅·彼得洛夫娜说。

"也有可能。妈妈!"

白天平安无事,但到了晚上,玛霞病倒了。派了人进城去请医生。医生傍晚才到,正赶上病人说胡话。可怜的病人发高烧,她足有两个星期濒于死亡的边缘。

家里没有一个人晓得那预谋的私奔。那天前夕写好的两封信已经烧掉了。她的使女对谁也不敢吐露,生怕主人发怒。神父、退职骑兵少尉、蓄胡子的土地丈量员以及娃娃枪骑兵都很谨慎,并且不无原因。车把式杰廖希卡连喝醉了的时候也从没多过半句嘴。这样一来,秘密没有泄露,虽然有多达半打的人参与其事。可是,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不断说胡话,自己倒吐露了真情。不过,她的话颠三倒四,以致她母亲虽则寸步不离她的病床,也只能从她的话里头听明白一点:女儿拼死拼活地爱上了弗拉基米尔,而这个爱情说不定就是她重病的起因。她跟丈夫以及几个邻居商议,最后一致认定:看起来,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命该如此,是命就逃不掉,贫非罪,女人是跟男人结婚,不是跟金钱结婚,如此等等。每当我们难以想出为自己辩解的理由的时候,道德格言就派上大用场了。

这期间,小姐的身体开始康复了。在加夫里拉·加夫里洛维奇家里,早就见不着弗拉基米尔了。以前那种冷遇把他吓怕了。派了人去找他,向他宣布一个意外的喜讯:同意结婚啦!可是,且看涅纳拉多沃的两位老地主将如何吃惊吧!招他做女婿,他竟然回报了一封半疯不癫的信。信中宣称,他的脚从此永远不会跨进他们家的门槛,并请他们忘却他这苦人儿,唯有一死才是他的希望。过了几天,他们得知,弗拉基米尔参军了,这是1812年的事。

他们有好久都不敢把这消息告诉正在康复的玛霞。她也绝口不提弗拉基米尔。几个月过去了,在鲍罗金诺战役立功和受伤者的名单中看到了他的名字,她晕倒过去,父母生怕她旧病复发。不过,谢天谢地!这一回昏厥总算没有引出严重后果。

另一个灾殃又从天而降:加夫里拉·加夫里洛维奇去世了,全部资产归女儿继承。但是,遗产不能安抚她,她真诚地分担着可怜的普拉斯可维娅·彼得洛夫娜的悲恸,发誓跟母亲永不分离。母女俩离开了涅纳拉多沃这个令人触景生情的地方,迁居到自己的另一处田庄××村去了。

一批求婚者又围着这位既温柔又有钱的姑娘团团转了,但她对谁也不给一点儿希望。她母亲有时也劝她挑个朋友,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听了,只是摇摇头,然后悄悄凝神。弗拉基米尔已不复存在了:在法国人进攻前夕,他在莫斯科死去。玛霞觉得,对他的怀念是再圣洁不过的了。至少,她保存了能引起对他的回忆的一切东西:他读过的书籍、他的绘画、乐谱和为她抄录的诗歌。邻居们得知此事,都为她的坚贞不贰惊叹不已,并且怀着好奇心等候一位英雄出场,但愿他合当战胜这位处女阿尔蒂美丝的哀怨的贞节之心。

这期间,战争光荣结束。我们的队伍从国外凯旋。人民欢迎他们。乐队奏起了胜利的歌曲:《亨利四世万岁!》和《若亢特》中的吉罗莱斯舞曲和咏叹调。军官们出征时几乎都是毛孩子,经过战火的洗礼,而今已成为堂堂男子,胸前挂着勋章,胜利归来了。士兵们快快活活地交谈,不时夹杂几句法国话和德国话。难忘的时刻!光荣和欢乐的时刻!听到"祖国"这两个字眼,每一颗俄罗斯人的心是怎样地跳动啊!见面时的眼泪是多么甜蜜啊!万众一心,我们把全民的骄傲跟对皇上的爱戴合而为一。对于陛下,这又是怎样的时刻呀!

①即女神狄安娜,以贞洁著称。

②原文为法文。

③尼柯罗的歌剧《若亢特,又名探险家》

妇女们,俄国妇女们当时真是无与伦比。平素的冷漠一扫而光。她们欣喜欲狂,着实令人心醉,在欢迎胜利者的当口,她们纵声大叫:乌啦!

并把帽子扔到空中

①录自格里包耶多夫(1765-1829)的喜剧《智慧的痛苦》。

当年的军官中有谁胆敢不承认俄国女人给了他最好最珍贵的报酬呢?……

在那光辉的时节,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正跟母亲住在××省,无缘目睹两个首都欢庆部队凯旋的热烈场面。不过,在小县城和乡下,那种全民的欢腾或许还要热烈。一个军官只要露露面,对他来说,那就等于一次胜利的进军,穿大礼服的情郎跟他一比,只得甘拜下风。

我们上面已经指出,虽然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冷若冰霜,但她的身旁还是照样有一批批寻欢探宝者川流不息。不过,这帮人终于一个个悄悄引退,因为她家里有个骠骑兵少校露面了,他叫布尔明,脖子上挂一枚格奥尔基勋章,脸蛋儿·白·得·可·爱——引用本地小姐们的私房话。他二十六岁左右,休假回到自己的田庄,他正好是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的近邻。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对他另眼看待。他在场,则她平素的那种闺愁消逝了,显得特别活泼。千万不能说,她向他卖弄风情。不过,倘若有位诗人看了她的举止,定然会说:

如果这不是爱情,又是什么呢?……

①原文为意大利文。

布尔明本来也是个非常可爱的青年。他正好具有赢得女人欢心的才智:殷勤机敏,体贴入微,落落大方而无半点矫饰,可又带点儿无所谓的嘲弄神色。他跟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的交往显得纯朴诚恳和潇洒自然。可是,无论她说啥干啥,他的心神和眼风包管追随不误。看起来,他是个性情谦逊和文静的人,但流言编派他从前本是个荒唐的浪子。不过,在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的眼里,这也无损于他的令名,因为她也跟一切年轻女士一样,能够欣然饶恕他的胡闹,那正好说明他天生勇敢,具有火辣辣的性格。

可是,这年轻骠骑兵的沉默比什么都……(胜过他的殷勤体贴,胜过他愉快的谈吐,胜过他动人的苍白的脸,胜过他缠着绷带的手),他的沉默比什么都易于挑动姑娘的好奇心和激发她的想象力。她不能不默认,她喜欢他,而他本来就聪明机灵,阅历不浅,大概早已看出她对他另眼看待。为何事到如今她还不见他跪在她脚下,还没有听见他表白呢?是什么障碍拦住了他?那是因为,大凡情真而意切则必心悸而胆怯吗?那是因为他目中无人吗?那是采花贼在玩弄欲擒故纵的惯伎吗?这对她是个谜。她好好想了想,认定胆怯是唯一的原因,因而,她对他更为关怀体贴,倘使环境许可,甚至对他顾盼含情,她想用这等办法来给他鼓劲。她准备对付最出人意外的大团圆的结局,并且心里干着急,等待那浪漫蒂克式的最后表白。秘密,不论其属于何种类型,终归是女人心上的一块石头。她的战略策略终于取得预期的胜利:至少,布尔明不由得悄然凝神,一双黑黑的眼珠火辣辣地盯住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的脸。看起来,决定性的时刻快到了。邻居们已在谈论结婚的事,好一似已成定局,而善良的普拉斯可维娅·彼得洛夫娜喜在心头:女儿终于找到了如意郎君。

一天,老太太坐在客厅里,一个人摆纸牌卜卦,布尔明走进来,开口就问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在哪儿。

"她在花园里,"老太太回答,"到她那儿去吧!我在这里等你们。"

布尔明去了。老太太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心下琢磨:"但愿事情今日就有个结果!"

"我爱您,"布尔明说,"我热烈地爱您……"(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脸红了,头栽得更低。)"我行为不慎,放纵自己天天见您,天天听您说话——这真是醉人的幸福啊!……"(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记起了圣·蒲列艾的第一封信。)"事到如今,我想反抗命运已经迟了。对您的思念,您温柔可爱和无与伦比的形象,今后就会成为我痛苦与欢乐的根源,可是,我现在还必得履行一个重大的义务,这就是向您披露一个可怕的秘密,我们中间横亘着一个不可克服的障碍……"

"障碍永远存在。"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赶忙打断他的话,"我永远不会做您的妻子……。"

"我知道,"他低声回答她说,"我知道,您曾经爱过一个人,但是他死了,您三年抱屈……亲爱的好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请别再剥夺我最后这个自宽自解的机会:我设想,您或许会成全我的幸福,如果那件事……等一下,看上帝的分上,别开口!您使我痛苦。是的,我知道,我觉得,您或许会成为我的妻子,但是——我是个非常不幸的人……我已经结过婚了!"

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惊恐地瞟他一眼。

"我结过婚,"布尔明接着说,"结婚已经是第四个年头了,而我还不知道,谁是我的妻子,她在哪儿,今后会不会见她一面!"

"您说什么?"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大声说,"真奇怪!说下去!等下我也讲给您听……做做好事,你快讲下去!"

"1812年初,"布尔明说,"我赶路去维尔纳,我的团队在那里。有一天晚上到达一个小站,时间已经晚了,我吩咐赶快套马,突然起了暴风雪,驿站长和车夫劝我再等等。我听了他们的话,但是,一种说不出的焦躁不安的情绪控制了我,冥冥中仿佛有人推我前进。这时,暴风雪并没有停。我不耐烦了,便吩咐再套马,冒着暴风雪上路了。车夫想把雪橇沿着河面赶,那样要缩短三俄里的路程。河岸堆满了雪。车夫错过了拐上大道的地点,这一来我们发觉走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了。风暴没有停,我看见远处有一点灯火,于是吩咐往那儿赶。我们驶进了一个村子,木头教堂里有灯光。教堂大门开着,栅栏门外停了几辆雪橇,有人在教堂门前台阶上走来走去。

到这边来!到这边来!几个声音叫唤。

我吩咐车夫赶过去。

得啦!你在哪儿耽误了?有人对我说,新娘都晕过去了,神父不知道怎么办,我们正打算回家去了。快下车!

"我默默地从雪橇里跳出来走进教堂,教堂里燃着两三枝蜡烛。一位姑娘坐在昏暗的角落里的一条板凳上,另一个姑娘正在给她擦太阳穴。

谢天谢地!后一个姑娘说,您到底来了!您险些送了小姐的命!

老神父走到我面前问:您就要开始吗?

您就开始吧!开始吧,神父!我漫不经心地回答。

"他们把小姐搀扶起来。我看她长得不赖……我犯了个错误,真是不可理解、不可饶恕的轻浮呀!……我贴近她站在讲经台前面,神父匆匆忙忙,三个男子汉和一个贴身使女搀扶新娘,只顾照料她去了。给我们举行结婚礼了。

接吻吧!他们对我们说。

"妻子转过苍白的脸看我。我正要吻她……她惊叫起来:哎呀!不是他!不是他!她颓然倒地,失去知觉。证婚人望着我,惊恐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我扭转身就走,出了教堂没有碰到任何阻拦,我跳上雪橇,大声说:快走!"

"天呀!"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惊叫起来,"您不知道,您那可怜的妻子怎么样了吗?"

"不知道,"布尔明回答,"我不知道我在那儿结婚的村子叫什么名字,我也记不得是从哪个驿站出发的。那时我把我那犯罪的恶作剧根本不放在心上,出了教堂,我便在雪橇上睡着了,第二天早晨才醒过来,已经到了第三个驿站。我过去的跟班行军时也死了,因此我已经没有希望找到那个姑娘了,我对她残酷地开了个玩笑,现在,她可又残酷地报复了我。"

"天呀!天呀!"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说,一把抓住他的手,"那就是您!您还认不出我吗?"

布尔明脸色发白……跪倒在她的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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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老板

小_说[txt=_天.堂

我们不是每天看见一口口的棺材,

这衰朽的宇宙的一丝丝的银发吗?

杰尔查文

①这句诗引自他的《瀑布》。

棺材老板亚德里安·普拉霍洛夫把最后一批零星家什已经堆上了运送棺材用的马车,两匹瘦马出巴斯曼门进尼基塔门已经来回跑了第四趟了。——棺材老板搬家,全家要迁到尼基塔门那边去。他关上旧店子的大门,在门上钉了一块牌子,上书:"本店出盘,亦可出租。"他然后步行到新居去。当他走近那幢老早就起了心、终于花了一笔可观的款子买了下来的黄色宅子的时候,老棺材匠惊慌地发觉,自己心里并不踏实。他跨进陌生的门槛,但见自己的新居里零乱不堪,便叹了一口气,不禁怀念起旧居来了,在那儿他度过了十八个春秋,在那儿一切都布置得井井有条。想到此,他便开口咒骂两个女儿和长工,数落他们手脚不麻利,并且立即动手来帮忙。马上就清检得有点眉目了。供圣像的神龛、桌子、沙发和床铺各归其位,占住后房规定的角落;厨房和客厅里摆满了棺材老板巧手精制的那种好东西:一口口灵柩,花色繁多,尺寸不一;此外,还有一排排柜子,内装寿衣,寿帽和火把。大门口挂一块招牌,上头画了一尊胖大的爱神,手里倒提一个火把,招牌上大书:"本店出售并包钉各式本色及上漆之棺木,亦可出租并翻修旧货。"两个女儿各回闺房。亚德里安将新住宅各处巡视一番,在窗前坐下,吩咐烧茶。

饱学的读者明白,莎士比亚与瓦尔特·司各特两位把掘墓人描绘成快活逗趣的家伙,为的是用强烈的对比更加激发我们的想象。为尊重真理起见,在下不敢步两位的后尘,因而不得不承认,我们这位棺材老板的性格跟他阴森的行当正好合拍。亚德里安·普拉霍洛夫平日老是愁眉苦脸,心事重重。唯有当他责骂女儿不干活而偷看窗外行人的时候,或者,当他跟那些惨遭不幸(有时也可以说是大幸)的顾客讨价还价,抬高了货物价钱的时候,他才打破照例的沉默。就这样,亚得里安坐在窗前,品尝他的第七杯清茶,依照惯例,陷进愁肠百结的疑虑之中去了。他想起了一个礼拜前退伍旅长出殡时仪仗刚到城门口便在上滂沱大雨。结果,他租出去的孝服一件件缩了水,帽子一顶顶变了形。他预计准得开销一大笔款子,因为他的各项殡仪用品早已存货无多了。他肚子里早就指望从老朽的女商人特琉辛娜身上捞回一把,因为她要死不活快一年了。不过,特琉辛娜将要死在拉兹古里亚街,因此普拉霍洛夫担心,她的继承人会懒得派人走那么远的路程来找他,虽然他们答应过他,但他们也可能就近找别的殡丧承包人洽谈生意。

这些疑虑不意被共济会式的三下敲门声所打断。

"是谁?"棺材老板问。

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看他一眼就可以断定他是个日耳曼手艺人,他欣欣然有喜色,朝棺材老板走将过来。

"请原谅,亲爱的邻居!"他说的那种俄国话至今我们听起来还不可能不笑,"请原谅,我打扰了您……我想趁早跟您结识。我是个鞋匠,名叫戈特里布·舒尔茨,就住在街对过。我的小房子正对着您的窗户。明天是我的银婚纪念日,我请您和您的闺女别嫌弃到我家吃顿午饭。"

邀请被接受了。棺材老板请鞋匠坐下来喝杯茶。多亏戈特里布·舒尔茨性情开朗,他两人很快便亲热地交谈起来。

"您生意发财?"亚得里安问。

"嗯,好歹凑合!"舒尔茨回答,"我不会叫苦。那个自然,我的货不比您的货;活人没鞋穿,将就着过,死人没棺材睡,那可不行。"

"这话在理!"亚德里安说,"真的,活人没钱买鞋,请别见气,他可以打赤脚;可叫化子死了,讨也得讨一口棺材。"

谈话就按这个路子磨蹭了一段时间。鞋匠起身告辞,再次发出邀请。

鞋匠狭小的住宅里宾客如云,大都是日耳曼手艺人,他们的家室和帮工,俄国衙役则有一名岗警,芬兰佬尤尔柯。此人虽则官职卑微,但却赢得了主人的特殊尊重。他公正清廉,忠于职守已经二十五年了,酷似波戈列里斯基的邮差。1812年大火烧掉了第一古都,他的黄色岗亭也毁于一旦。不过,把敌人赶跑以后,在原地又修了一个用达里式白柱头支撑的灰色新岗亭,尤尔柯又在它周围来回巡逻,"肩扛板斧,身穿粗呢胸甲。"居住尼基塔门四近的大部分日耳曼人都认识他,他们中有的人星期天还偶尔在尤尔柯家里过夜,直呆到礼拜一早上。棺材老板亚德里安此时立刻跟他攀上了,因为早晚总用得着这个人,并且,当客人入席时,他们两人便紧挨着就座。舒尔茨先生和太太以及他们的女儿,十七岁的萝特茜陪伴客人一道用餐,同时招待客人,动手给厨娘帮忙。啤酒不断地倒出来。尤尔柯有四个人的胃口,亚德里安也不亚于他。他的两个女儿学讲客气。用德语的谈话越来越热闹了。突然,主人请大家静一下,随手拔去蜡封的酒瓶塞,大声用俄国话说道:"为我的好路易莎的健康,干杯!"冒牌香槟酒泛起泡沫。主人柔情脉脉地吻了他四十岁的老伴容光焕发的脸蛋,客人跟着一阵起哄,也为好路易莎的健康干杯了。

"为列位贵客的健康干杯!"主人打开第二瓶酒,又举杯欢呼。客人道谢,又干掉一杯。从此,一杯接一杯,不断干杯,为一个个客人的健康干杯,为莫斯科和一打日耳曼城市的健康干杯,为手艺人的总行会和各行各业的分行会的健康干杯,为师父和徒弟的健康干杯。亚德里安开怀畅饮,快活得忘乎所以,竟至举杯祝酒时开了个小小的玩笑。接着,客人中的一个胖乎乎的糕点师傅举起酒杯大声嚷嚷:"为我们替他们干活的人,为我们的顾客的健康干杯!"这个提议跟所有的提议一样,也被大伙儿一致痛痛快快地接受了。客人纷纷起立,互相鞠躬,鞋匠对裁缝鞠躬,裁缝对鞋匠鞠躬,糕点师傅对他们两位鞠躬,大伙儿又对糕点师傅鞠躬,如此这般做了下去。尤尔柯眼见得大伙儿频频鞠躬不止,便转过脸对邻座大声吆喝:"怎么样?老爷子!为你的死人,干一杯!"大伙儿捧腹大笑。但棺材老板自认受了侮辱,便紧锁眉头。谁也没有留意他这一点,客人们继续灌酒,待到他们从餐桌边站起身来,晚祷钟声已经敲响了。

客人散席时已经很晚了,大都酒醉饭饱。钉书匠满脸通红,活脱是上等羊皮书的血红封面。他跟胖子糕点师傅两个人架住尤尔柯的胳膊,拖他去岗亭,正是"种花得花,种蒺藜得刺。"俄国谚语,分明不爽。

棺材匠回到家,酒气熏人,怒气冲天。

"这是怎么搞的?"他出声地对自己大发议论,"我这行当有哪一点不如人家?棺材匠莫不是刽子手的兄弟?这帮邪教徒!有啥好笑的?莫非棺材匠就是洗礼节演戏的小丑吗?我本想把他们都请到新宅子里来,办一顿丰盛的酒席招待他们。也罢!不请拉倒!我倒真要请我的那些主顾——信正教的死人。"

"怎么了,老爷子?"其时正给他脱衣的女佣人说,"你胡说些什么?快划十字!居然要请死人吃搬家酒,造孽呀!"

"上帝保佑!老子就是要请!"亚德里安接下去说,"明日就请。请赏光吧!我的诸位大恩人!明日恭请列位到我家来吃酒,我要尽力款待列位。"说这话的当口棺材老板往床上一倒,不久就鼾声如雷。

叫醒亚德里安的时候,院子里还是黑的。女商人特琉辛娜正好这一晚归天,她家掌柜派人骑马通知亚德里安。棺材老板给了报丧人一枚十戈比的银币作酒钱,他匆忙穿衣,叫了一部马车就直奔拉兹古里亚街。亡人家的大门口已经有警察巡逻,生意人穿梭进出,好一似一群乌鸦嗅到了死尸。亡人躺在桌子上,面色蜡黄,但尚未腐烂变丑。她四周,亲戚、邻居和孝子贤孙挤挤搡搡。窗户全部敞开。蜡烛点燃。几位神父在念经超度。亚德里安走到一个穿时髦礼服的年轻商人即死者的侄子跟前,向他说明,寿材、蜡烛、柩披以及殡仪各项用品均已准备停当,包管一应俱全,货真价实。那年轻的继承人例行感谢一番,说价钱不论,一切听凭卖主的良心筹办。棺材老板按照老例对天起誓,说他多要一个钱就不是人;这当口他却向掌柜抛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风,然后坐车张罗去了。整天他奔波于途,从拉兹古里亚街到尼基塔门来回不停。天擦黑时一切都办妥了,他打发了马车便步行回家去。月亮当头。棺材老板悠哉游哉,走到尼基塔门。在耶稣升天教堂边,那位咱们早已相识的尤尔柯喊他站住,认出是棺材老板之后,便向他道了声晚安。天色已晚。棺材老板快要走进家门,陡然间,但见有个人影溜到门边,推开门便钻进去,不见了。

"这是啥名堂?"他心下琢磨,"谁又找我买货来了?莫不是小偷钻空子?该不是我那两个傻丫头偷汉子吧?保准不是好事!"

棺材老板业已打定主意去叫好朋友尤尔柯来帮忙了。这时又来一个,溜到便门旁,正待跨进去,他回头一看,认出了拔腿要跑的主人,他便停住脚,摘下三角帽。亚德里安觉得此人好生面熟,但仓猝不及细看。

"您劳驾到舍间,"亚德里安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承蒙光照,请进!"

"别客气,老板!"那人闷声闷气地说,"请前头走,给客人领路。"

亚德里安已经没有工夫讲客套了,便门没闩。他走上楼梯,那人随后。亚德里安觉得,他的几间房子里已有许多人在走动。"真碰鬼!"他想,匆匆走了进去……哎呀!他两条腿直打哆嗦。房间里挤满了死人!月光射进窗户,照亮了死人或蜡黄或铁青的脸,还有咬牙切齿的嘴巴,半开半闭、混浊无神的眼睛和突秃的鼻子……亚德里安吓得魂不附体,但却辨认出了一个个他热心帮衬着埋葬掉的死人。而那个跟他一道上楼的客人便是大雨倾盆时下葬的旅长。男鬼女鬼团团围住棺材老板,全都向他鞠躬问好。唯有前不久掩埋的一个穷鬼由于尸衣不整而自惭形秽,不敢走近前来,老老实实站在角落里。其余的鬼魂全都衣冠楚楚:女鬼头戴睡帽,身披彩带;生前做官的鬼,制服笔挺,但胡子可没刮掉;生前做买卖的鬼,身穿过节的长袍。

"普拉霍洛夫,你瞧!"旅长代表全体光荣的鬼魄集团致辞,"我们应你的邀请赴宴来了。留在家的只有那些走不动的,他们已经完全散了骨架,只剩下一把骨头,皮肉全都烂光了,不过,他们中间有一位却耐不住了,硬要来……"

这当口,一架小骷髅从一堆鬼魄中间挤过去,走到亚德里安跟前。骷髅头对棺材老板嫣然媚笑。草绿和深红的呢绒碎片以及破败的麻布,丝丝缕缕挂满他一地,好象飘悬在一根木竿子上头,而他的一双脚在长统皮靴里头磕磕碰碰,好一似木杵在石臼里捣米。

"你认不出我了,普拉霍洛夫?"骷髅开口说话,"你还记得那个退伍的近卫军中士彼得·彼得洛维奇·库里尔金吗?

1799年你把你的第一口棺材卖给了他——还是用松木冒充橡木的哩!不记得了?"

说了这话,这只鬼伸出两根忤子样的骨头硬要拥抱他。亚德里安使尽全身气力喊叫,将这只鬼一把推开。彼得·彼得洛维奇摇晃了一下,跌倒在地便散架了。死人之间愤然起哄,但听得众口嘟嘟哝哝;他们一致起来要维护自己同伴的尊严,死死缠住亚德里安不放,又是咒骂又是恐吓。可怜的棺材老板被骂得两耳嗡嗡直叫,差一点儿憋了气,早已失魂落魄,颓然跌倒在退伍近卫军中士的骨架上,丧失了知觉。

太阳早已照亮他的床头,而棺材老板还瘫在上面。终于他睁开眼睛,见到女佣人在扇茶炊。亚德里安回想起昨夜发生的事情还止不住心惊肉跳。特琉辛娜、旅长和中士库里尔金模模糊糊在他脑子里浮现。他不吭声,等着女佣人开腔跟他搭话,想听她谈谈昨夜发生的古怪事情引起了什么后果。

"你真睡死了,老爷子!亚德里安·普拉霍洛维奇!"阿克西尼娅说,递给他一件袍子,"邻舍裁缝师傅来找过你了,还有街坊上的岗警跑来通知你,说今日是他的命名日。可你睡死了,我们不想叫醒你。"

"死人特琉辛娜家里来人找过我吗?"

"什么死人?难道她已经死了?"

"唉!你这傻婆娘!昨晚你不是帮衬我料理她的丧事吗?"

"你怎么啦,老爷子?你发癫了不成?兴许,昨晚灌饱了黄汤,鬼迷了心窍?昨日有啥丧事?你整天在德国人家里大吃大喝——回到家里醉醺醺,往床上一倒就睡到这会儿,早祷钟早已敲过了。"

"哦!当真?"棺材老板说,心里快活起来。

"那还用说。"女佣人回答。

"嗯!果真这样,那就快倒茶,把女儿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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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长

十四品的小小官儿,

驿站上的土皇帝。

维雅齐姆斯基公爵

①维雅齐姆斯基(1792-1878),俄国诗人。这两句引自他的诗《驿站》,普希金稍加修改。

谁人不骂驿站长?哪个不跟他们吵架?有谁在大发雷霆的时候不索取那本要命的"功过册",在那上头枉费笔墨控告他们盛气凌人、冥顽不灵和消极怠工呢?有谁不把他们当成不齿于人类的坏蛋,简直如同往日包揽讼狱的刀笔吏,或者,起码也酷似穆罗姆森林里翦径的土匪?不过,我们如果为人公道,设身处地为他们想一想,那么,我们评判他们的时候就会宽和得多了。驿站长是何许人?十四等官阶的背黑锅的角色,那官衔只够他抵挡拳打脚踢之用,而且并非每次都抵挡得住(我恳请读者凭良心)。维雅齐姆斯基公爵开玩笑称之为土皇帝的人的职务究竟如何呢?难道不是实实在在的苦役吗?日夜不得安宁。旅客把枯燥乏味的旅行中一路憋出来的满腔闷气一股脑儿都发泄到了驿站长身上。天气坏,行路难,车夫犟,马匹懒——全都怪他!一脚跨进他那寒酸的住房,过路客准得拿他当仇人一样怒目而视;倘束他能够很快打发掉一位不速之客,倒还好;不过,如果刚好没有马匹呢?……老天爷!会骂得他狗血淋头,恐吓之辞也跟着劈头盖脑!下雨或雨交雪的坏天气,他却被逼得挨家串户去奔波。暴风雪和主显节前后天寒地冻的时候,他却溜进穿堂里,暂时躲开发火的旅客的辱骂和冲撞,偷得一分钟的清闲。一位将军驾到,站长诚惶诚恐,拨给他最后两部三套马车,其中一部还是特快邮车。将军去了,连谢谢也不说一声。过了五分钟——又是一阵铃铛!……军机信使又到,把驿马使用证往桌上一扔!……我们只要把这一切好好体味一下,那么,我们心头的怒火便会自行熄灭,不由得对他怀抱真诚的同情心了。再多说几句:二十年来,我走遍了俄罗斯的东南西北。几乎所有的驿道我都熟悉,几代车夫我都认得,很少有驿站长我没打过交道,很少有驿站长我认不清其面孔。我旅途观察所积累的有趣的材料我打算不久的将来整理出版。此刻我只指出一点:对驿站长这一类人的看法大都是不公正的。这些遭人唾骂的站长,一般说来大都为人平和,天性助人为乐,爱跟人交往,不求名,也不太逐利。听他们谈话(可惜过路君子对此毫不在意),真可以学到不少有趣和有益的东西。至于我本人,我得承认我宁愿听听他们聊天,不愿领教因公出差的某位六等文官高谈阔论。

不难猜到,在驿站长这些可敬的人物中间有我的朋友。实际上,对其中一个人的怀念我是珍惜的。情境曾经使得我跟他接近,下面我就打算跟我亲爱的读者谈谈这个人物。

1816年5月,我有事沿着现已废弃的某驿道经过某省。当时我官职卑微,只能乘坐到站换马的驿车,付两匹马的公费。因此站长们对我不讲客气,我得常常据理力争方能得到我自认为有权得到的东西。我年轻,火气大,一看到站长把为我准备的三匹马套到某位官老爷的轿车上,我便恼恨站长卑鄙,骂他没有骨头。同样,在省长的宴会上,精明势利的仆役按官阶次第上菜,走过我跟前而不予理睬,这种事,也令我长久耿耿于怀。上述两件事,现在我倒觉得是天经地义的了。倘若废弃通行的规矩:"小官敬畏大官",而改换另一个规矩:"惺惺爱惜好汉",那么,实际上我们将怎么办?那会争得打破头!仆役上菜从谁开始?闲话少说,再来说我的故事要紧。

那一日天气炎热。车子距离××站还有三俄里,开始下小雨了,不一会,大雨倾盆,淋得我浑身不剩一根干纱。到了站,我第一件事便是赶快换衣,第二件事便是要茶。

"喂!冬尼娅!"站长叫道,"茶炊拿来,再拿点奶油。"

他说了这话,从屏风后边走出一个约莫十四岁的女娃,跑进了前堂。她的美貌令我一惊。

"她是你的女儿?"我问站长。

"是女儿,大人!"他说,神态怡然自得。"她脑子聪明,手脚麻利,就象她下世的娘。"

于是他便动手登记我的驿马使用证。我闲着无事,便来观赏挂在他简陋而整洁的房间的墙上的一幅幅图画。这几幅画,画的是"浪子回头"的一套故事。第一幅,一个头戴便帽,身穿宽袍的可敬的老人送走一个心气浮躁的少年,他匆匆忙忙接受老人的祝福和一个钱袋。第二幅,集中尖锐地描绘了年轻人的堕落:他坐在桌边,一群酒肉朋友和厚脸皮的荡妇围绕着他。第三幅,荡光钱财的年轻人身穿粗布袍子,头戴三角帽,正在牧猪,跟一群猪同槽吃潲,他面带愁苦和悔恨之色。最后一幅,描绘他回到父亲身边:慈祥的老人穿戴同样的衣帽,迎接儿子跑出来,浪子跪下;远景画了厨子在屠宰一头一肥牛,哥哥在探问仆人这天伦之乐的起因。每幅画下边,我都读到很贴切的诗句。这套画,还有栽在瓦盆里的凤仙花、挂了花幔子的床铺以及当时我周围的其他家什至今我还记忆犹新。此刻那主人的音容笑貌还历历在目,他五十来岁,气色很好,精力挺旺,穿一件深绿长制服,胸前挂着带子褪了色的三枚勋章。

我还没来得及给老车夫付清车钱,这时,冬尼娅捧着茶炊回来了。这小妖精瞅我第二眼便看出了她已经赢得了我的好印象,垂上蓝蓝的大眼睛。我找她谈话,她答话,全无半点忸怩之态,俨然象个见过世面的大姑娘了。我请她父亲喝杯果露酒,给冬尼娅倒了一杯茶。我们三人便开始聊天,好似我们早就是熟人了。

马匹已经准备停当,但我还是不愿离开驿站长和他的女儿。最后我只得向他们道别了。她父亲祝我一路平安,女儿一直送我上车。在门厅里,我停住,请求她允许我吻她,她同意了……

自从干了这件事情之后,我能掐指算计我有过多少次的接吻,但没有一次在我心坎里留下如许长久、如许甜蜜的回味。

过了几年,境遇又迫使我走上同一条驿道,我又到了先前的地方。我记起了老站长的女儿,一想起又将见到她,我的心就乐开了花。但是,我心里嘀咕,老站长或许调走了,冬尼娅或许已经嫁了人,甚至老人已死或冬尼娅已死的念头也曾在我脑子里一闪。我心头怀着不祥的预感驶向××站。

马匹在驿站前的小屋旁边停下。走进屋里,我立即认出了"浪子回头"的那几幅画。桌子和床铺仍然放在原地,但窗口已经没有了鲜花,周遭的一切显得零乱和衰败。站长睡下了,身上盖件大衣。我一进来就惊醒了他,他爬起来……他正是萨姆松·威林,老多了,当他正待动手登记我的驿马使用证的时候,我望着他一头白发,满脸皱纹,胡子拉碴好久没剃,背脊佝偻——三四年工夫竟能使一名身强力壮的汉子变成一个衰朽的老头儿,我怎能不惊讶呢?

"你认识我吗?"我问他,"我跟你是老相识了。"

"也许是,"他回答,神色阴沉,"这儿是一条大道,过路旅客很多。"

"你的冬尼娅还好吗?"我又问。

老头儿锁紧眉头。

"天晓得!"他回答。

"那么,她出嫁了?"我问。

老头儿假装没有听见我的话,继续小声念着我的驿马使用证,我不再问下去了,吩咐摆茶。好奇心使我不安了,我指望一杯果露酒会解放我的老相识的舌头。

我没看错,老头儿不嫌弃喝一杯。我看到,一杯甜酒下肚,他的阴沉的脸色便开朗了。第二杯倒下去,他的话就多了。他说他记起我了,或者装做记得。而我便从他嘴里听到了一段故事,当时使我感动不已。

"这么说,您认得我的冬尼娅啰?"他说起来,"有谁不知道她呢?唉!冬尼娅,冬尼娅!了不得的丫头!那时节,谁打从这儿路过,没有一个不夸她,没有一个说她的坏话。太太们送她东西,有的送头巾,有的送耳环。过路的老爷们借故停下不走,说是要吃顿午饭或者晚饭,其实嘛,不过是为了再多瞧她几眼。那时节,不论脾气多大的老爷,一见到她就老实了,跟我说话也变得和气了。先生!信不信由您:官差和军机信使跟她谈话,一口气就谈上半个钟头哩!她撑持着这个家:收拾屋子,张罗一切,这个家弄得顺顺当当。而我嘛,是个老傻瓜,真是看她看不厌,疼她疼不够哩!难道我不爱我的冬尼娅,不疼我的孩子吗?难道她的生活过得不好吗?可不是,祸从天降,在劫难逃呀!"

接着,他把他的痛苦详详细细告诉了我。

三年前,一个冬日的黄昏,驿站长正拿本新册子划格子,女儿在屏风后面缝衣,一驾三套马车到了。一个旅客头戴毛茸茸的冬帽,身穿军大衣,外罩披风,走将进来,开口就要马匹。而马匹全都出差去了。听了这话,旅客便提高嗓门,扬起马鞭。但是,见惯了这种场面的冬尼娅急忙从屏风后面跑出来,和颜悦色地问他:他先生要不要吃点什么?冬尼娅一露面便产生了照例的效果。旅客怒火全消,他同意等待马匹并且要了一份晚餐。他摘去湿透了的毛茸茸的帽子,解开披风,脱掉大衣,此人却原来是个身材秀美、蓄了两撇黑胡须的年轻骠骑兵军官。他在站长身旁坐下,跟他和他的女儿愉快地聊天。晚餐端上来了。这时马匹已经回来,站长去吩咐,马不用喂了,给这位旅客的马车立即套上。他吩咐回来一看,年轻人已经晕倒在长凳上,几乎不省人事了:他感觉不妙,头痛头晕,走不得了……怎么办?站长把自己的床铺让给他,并且决定,病人如果还不见好,明晨便打发人到c城去请医生。

第二天病人更不得劲了。他的仆人骑马进城去请大夫。冬尼娅用浸了醋的手帕扎在他头上,坐在他床边做女红。站长在场,病人便哼哼唧唧,几乎不说一句话,不过嘛,他倒喝了两杯咖啡,一边哼哼,一边要吃午饭。冬尼娅一直守护他。他时不时喊口渴,冬尼娅便端给他一杯她亲手调制的柠檬水。病人只打湿一下嘴唇,趁每次递还杯子的机会,他照例伸出软绵绵的手捏一捏冬妞莎的小手儿,以示感激不尽。午饭前大夫来了,给病人按了脉,用德国话跟他谈了一阵子,然后用俄国话宣布,病人只需好好保养,再过两三天就可以上路了。骠骑兵给了他二十五个卢布的出诊费,并请他一道用膳。医生没有推辞。他两位胃口挺大,喝了一瓶酒,然后分手,双方得意。

①冬尼娅的爱称。

再过一天,骠骑兵完全康复。他分外高兴,一个劲寻开心,要么找冬尼娅放刁,要么跟站长淘气,不然就自个儿吹吹口哨,跟过往客人闲聊天,帮助把他们的驿马使用证登记入册。如此这般,他便赢得了忠厚老实的站长的欢心,到第三天早晨,站长竟舍不得跟这个逗人怜爱的小伙子分手了。那天是礼拜日,冬尼娅打点去做祷告。骠骑兵的马车套好了。他跟站长告别,大大方方付了食宿费,再跟冬尼娅道别,自动提出要送他到村口教堂去,冬尼娅犹疑不定……

"你怕什么?"她父亲说,"大人又不是狼,不会把你吞掉。

跟他坐车去教堂吧!"

冬尼娅上车坐在骠骑兵身旁,仆人跳上赶车台,车夫一声吆喝,马儿便起步了。

可怜的驿站长真糊涂,他怎么能允许他的冬尼娅跟骠骑兵一同坐车走呢?他怎么会那样懵懂,当时他的脑瓜干吗不顶用了?还没有过半个钟头,他心疼了,绞得痛,惶惶然失魂落魄,终于忍不住了,拔腿就去教堂。他到了那里一看,人都散了,不见冬尼娅,庭院里没有,教堂门口也没有。他急忙走进教堂,但见神父从祭坛上走下来,执事在灭烛,两个老太婆还在角落里祈祷。冬尼娅还是不见!可怜的父亲搜罗浑身气力才打定主意去问教堂执事:她来做过祷告没有?执事回答:没来。站长往家走,已经半死不活了。只剩下一线希望了:冬尼娅由于少不更事而自作主张,也许滑溜到下一站,上她教母家做客去了。忧心忡忡,他坐等那驾三套马车回来(就是他允许她坐上去的那一辆呀!)黄昏时候车夫终于回来了,喝得烂醉,他带来一个致命的消息:"冬尼娅从那一站又往前走了,跟骠骑兵一道。"

这一击,老头儿可受不住了。他颓然往床上一倒——就是年轻拐子手昨晚睡的那张床。此刻站长回想种种情景,猜透了那病是假装的。这可怜人生了一场厉害的热病。把他送到c城就医,调来了另一个人暂时代理他的职务。正是那个给骠骑兵按脉的医生现在给他治病。他向站长说,那年轻人根本没病,当时他早就猜出了此人居心不良,但他不敢则声,因为怕挨鞭子。不论这德国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吹嘘他有先见之明,他的话反正一点也不能安慰可怜的病人。病刚刚好转,驿站长便向c城邮务局长告假两个月,对谁也不告知自己的打算,便徒步出门寻找女儿去了。他从驿马使用证上得知骑兵大尉明斯基是从斯摩棱斯克动身前往彼得堡去的。那个送走明斯基的车夫说,冬尼娅一路哭哭啼啼,不过,看起来,她倒心甘情愿。

"说不定,"站长暗自思量,"我会把我的迷途的羔羊领回家。"

心存一线希望,他到了彼得堡,住在伊兹曼诺夫斯基团的驻地,他的老同事,一个退伍军士家里,立即开始寻找女儿。不久他打听到骑兵大尉明斯基正在彼得堡,住在杰蒙特饭店。站长决定去找他。

一天清晨,他走进明斯基的前厅,请求通报大人:有个老兵求见。那勤务兵一边擦着上了楦头的皮靴,一边说,老爷正在睡觉,十一点以前不会客。站长走了,到了指定的时刻他又回来。明斯基本人出来见他,身穿晨袍,头戴鲜红小帽。

"怎么,老兄?你要干吗?"他问站长。

老头子心里嘣嘣直跳,泪珠儿往上涌,嗓门发颤,仅仅挤出一句话来:"大人!……请您做做好事吧!……"

明斯基眼风飞快地瞟了他一眼,脸红了,抓住他的手把他引进书房,随手倒闩门。

"大人!"站长接着说,"覆水难收,至少,请您把可怜的冬尼娅还给我吧!您把她已经玩够了,别毁了她!"

"我做过的事,你扳不转来了,"年轻人说,神色狼狈,"我在你面前有错,我乐意请你原谅。但是,要我离开冬尼娅,你甭想。她会幸福的,我向你发誓。你要她干吗?她爱我,她对从前的环境已经厌弃了。不论是你还是她——你们都不要忘记,事情已经发生过了。"

然后,他给站长袖口里塞了点儿东西,打开门,于是站长自己也搞不清不知怎地就到了街上。

他发呆,好久站住不动,后来他发觉袖口里塞了一团纸。他取出来展开一看,却原来是几张揉得皱巴巴的五卢布和十卢布的钞票。他眼眶里又涌出了泪水,这是愤怒的眼泪!他把钞票捏成一团,往地上一扔,用鞋跟使劲地踩,愤然而去……走了几步,停住脚,想了想……再回转身……但钞票已经没了。一个衣冠楚楚的后生,看到他,跳上马车,一屁股坐下,对车夫一声喊:"走!"

站长不去追赶。他决定回到他的驿站去,但他想,动身前他跟可怜的冬尼娅至少总得再见一面。为了这事,两天以后他又去明斯基那里。但这一回勤务兵很严厉地对他说,老爷任何人也不接见;拿胸膛把他从前厅里顶出来,使劲砰关门,门差点碰了他的鼻子。老头站着,站着——只得走!

就在这一天黄昏时候,他在救苦救难大教堂做了祷告,沿着翻砂街走过去。突然,一辆华丽的轿车急驰而过,站长认出了车上坐着明斯基。轿车停在一栋三层楼房的大门前,骠骑兵下车跑上了台阶。一个幸运的念头在站长脑子里一闪。他转过身,走到车夫跟前。

"这是谁家的马车,老弟?"他问,"不是明斯基的吗?"

"正是。"车夫回答,"你要干吗?"

"是这么回事,你家老爷吩咐我送张条子给他的冬尼娅。

可我记不得他的冬尼娅住在什么地方。"

"就在这儿,第二层。不过,你的条子来迟了,老兄!现在,老爷本人已经在她那儿了。"

"不要紧,"站长说,心悸魄动,说不清什么滋味在心头,"谢谢你的指点,不过,我还有我的事情要办。"说了这话,他就走上楼梯。

门关着。他按了门铃,一颗心沉沉地等了几秒钟。钥匙响了,门对他打开。

"阿芙朵琪娅·萨姆松诺夫娜住这儿吗?"

"是这儿,"年轻的女仆回答,"你找他有什么事?"

站长不答腔,走进客厅。

"不行!不行!"女仆在后面叫起来,"阿芙朵琪娅·萨姆松诺夫娜有客。"

但站长不听她,一直朝前走。头两间房里很暗,第三间房里有灯。他走到开着的门边,停住脚。房间陈设华丽,明斯基坐着在出神。冬尼娅周身珠光宝气,穿着时髦,侧身坐在明斯基靠椅的扶手上,模样活象个英国马鞍上的女骑士。她情意缠绵,注视着明斯基,撚一绺他那乌黑的鬈发缠绕在自己指环闪烁的纤指上。可怜的老站长啊!他从来没有见过女儿竟有这般美艳。他情不自禁从一旁欣赏着她。

"谁呀?"她问,没抬头。

他还是不吭声。冬尼娅没听到回答便抬起头……她大叫一声,跌倒在地毯上。明斯基吃了一惊,弯下身去把她抱起,突然,见到老站长站在门口,他便放下冬尼娅,向老人走过来,气势汹汹,浑身打战。

"你要干吗?"他对站长说,咬牙切齿,"你干吗老缠着我?你这土匪!或许,你要杀我吗?出去!滚!"一只有劲的手一把揪住老头的衣领,只一推,他便到了楼梯上。

老头回到自己的住处。他的那位朋友要他去告状。但是,老头想了想,摆摆手,决心忍气吞声算了。两天以后他从彼得堡回到自己的小站,重操旧业。

"眼看三年了,"最后他说,"我失去了冬尼娅,一个人过活,得不到她的一丝风声、半点消息。她活着,还是死了,天晓得!什么事都可能发生。这种姑娘,她不是头一个,也不是末一个,过路浪子拐了去,养一阵子然后扔掉了事。这种傻丫头彼得堡多的是,今日遍身罗绮,一眨眼,明日就跟穷光蛋一道去扫街了。我有时想,我的冬尼娅或许已经沦落了,想到这点,不由得把心一横,但愿她快点死掉……"

以上便是我的朋友老站长所说的故事。说这故事的时候,他几次喉口作梗,泣不成声。他操起上衣的下摆怆然擦掉泪水,就象是季米特里耶夫的叙事诗中的那个热心肠的杰连季奇一样。他掉泪,部分原因倒要怪果露酒,他灌下去足有五杯。不过,无论如何,这一滴滴泪珠儿强烈地感动了我,使我久久不能忘怀老站长,使我久久惦记着可怜的冬尼娅……

前不久我又路过××小地方。我记起了我的朋友。我打听到他管理的那个驿站已经撤销了。我问:"老站长还在世吗?"没有谁能够肯定回答。我决定去寻访我那熟悉的老地方,便租了几匹马到了h村。

①季米特里耶夫(1780-1837),俄国诗人。这里提到的叙事诗是他的《退伍骑兵司务长》。

那是深秋时节。灰蒙蒙的云层布满天空。冷风从收割了的田野上扑面吹来,刮落枝头的黄叶和红叶飘飘乱舞。进村时太阳快落山了,我在驿站小屋旁边停车。门厅里(可怜的冬尼娅曾经在这儿吻过我)走出来一个胖婆娘,她对我的问题回答说:老站长过世快一年了,他原先的房子里住下了一个酿酒师傅,她便是那人的老婆。我感到白跑了一趟,并且惋惜白花掉的七个卢布。

"他怎么死的?"我问酿酒师傅娘子。

"喝酒醉死的,老爷!"

"他埋在哪里?"

"就在村子边上,挨着他老伴的坟。"

"带我到他坟上去看看行吗?"

"干吗不行?喂!万卡!你跟猫崽玩得也够了,来!领这位老爷上坟地去,把站长的坟指给他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个遍身褴褛的红头发独眼龙小孩跑到我面前,他马上带我去坟地。

"你认得过世的老站长吗?"路上我问他。

"怎么不认得?他教我削哨子。有的时候他从酒店走出来(祝他早进天国!)我们跟在他背后,口里叫:老爷爷!老爷爷!给几个核桃吧!他就把核桃分给我们吃。他老是跟我们玩。"

"过路的旅客记得他吗?"

"如今旅客少了。陪审官有时也拐弯到这儿来,可他从不问死人。夏天里有个太太来过,她问起老站长,也上坟地来看过。"

"怎么样的太太呢?"我好奇地问。

"挺好看的一位太太,"小孩回答,"她坐六匹马拉的车来的,带了三个小少爷、一个奶妈、一只哈巴狗。人家告诉她,老站长死了,她就哭起来,对她的小崽子说:你们好生坐着,我到坟上去一下就来。我走上前去愿意给她领路,可太太说:我自己认得路。她还给了我一个五戈比的银币哩!——多好的一位太太呀!……"

我们到了坟地,那是一块光秃秃的地方,没有围栅,立了许多十字架,没有一棵树。我平生从没见过如此凄凉的墓地。"

"这就是老站长的坟。"小孩对我说,他跳上一个砂堆,砂堆上埋了个黑黑的十字架,上头钉了个铜圣像。

"那位太太也来过这儿吗?"我问。

"来过,"万卡回答,"我远远地望着她。她倒下去躺了好久。后来她回到村子里,叫来神父,给了他钱,坐车就走了。她还给了我一个五戈比的银币哩!——多好的一位太太呀!"

我也给了这小孩五戈比,不再后悔这次旅行了,花掉的七个卢布也不觉得可惜了。

村姑小姐

小,说t,xt,天,堂

杜辛卡!随你怎么打扮都好看。

波格丹诺维奇

①波格丹诺维奇(1743-1830),俄国诗人,这里的诗句引自他的长诗《杜辛卡》第二部。

伊凡·彼得洛维奇·别列斯托夫的田庄坐落在我国一个边远的省份里。年轻时他在近卫军里服役,1797年初退伍后回到乡下,从此便不曾离开那儿。他跟一个穷贵族小姐结了婚,当他正在远离庄院的猎场上的时候,她难产死了。经营田产的事务很快就使他得到了宽慰。他自己设计建造了一栋房子,办了个织呢厂,收入增加两倍,他便自认是这一带聪明透顶的人了,对这一点,四邻地主也不便有所非议,因为他们时常携带全家大小和一群狗到他家作客。平素他穿件棉绒短上衣,过节就换一件家制呢的礼服。他自己动手记账,什么书也不读,只除开一份《枢密院公报》。一般说来,大家都喜欢他,虽然认为他为人高傲。只有一个近邻跟他合不来,此人名叫格利高里·伊凡诺维奇·穆罗姆斯基,是个地道的俄国老爷。他在莫斯科挥霍掉大部分家产,这时妻子去世了,他便回到自己最后一座田庄上来。在这儿他不改其放荡阔老爷的恶习,只不过换了新花样罢了。他培植了一个英国式的花园,差不多花掉他余下的家当。他的马夫一律英国骑手打扮。他为女儿聘了个英国小姐作家庭教师。他田里的农活照抄英国耕作法:

照搬外国的办法,不长俄国的庄稼。虽然格利高里·伊凡诺维奇的支出大大减少,但收入并未增加,即使在乡下他也想得出借贷新债的办法。大家都认为他并不蠢,因为他是省内头一个想出把产业抵押给监护院的人。这个办法当时在一般人看来,是很复杂并且要承担风险的。

①引自诗人沙霍夫斯基的《讽刺诗》。

②监护院为沙皇俄国管理和照顾孤儿、寡妇和私生子的机关。

批评他的人中间,别列斯托夫算是最厉害的一个。厌恶新秩序是别列斯托夫的性格中的一个突出特点。一谈起他邻居这个英国迷他就难以心平气和,不断找机会指责和挑剔。要是他带客人参观他的田产,客人称赞经营得当,他便回答说:"是啊,先生!"他带着狡猾的冷笑说,"我这儿跟我的邻居格利高里·伊凡诺维奇那儿可完全不同。照搬英国人的办法不倾家荡产才怪!可我们用俄国老办法,好歹填饱了肚子。"这番话和类似的戏言,由于邻居们的热心,再添油加醋,绘声绘影,传到了格利高里·伊凡诺维奇的耳朵里。那位英国迷就象我国记者那样,受不了这种批评。他发火了,把这位吹毛求疵的批评家叫做狗熊和土包子。

当别列斯托夫的儿子回到乡下父亲身边的时候,两家地主的关系就是如此。他儿子在某大学求学,打算从军,但父亲不同意。年轻人觉得自己对文职完全不相宜。父子互不相让,年轻的亚历克赛便暂且过过乡间大少爷的日子,蓄了唇须以备不时之需。

①当时的军官必蓄唇须。

亚历克赛本是个好样的。倘若他匀称的身材从来没有紧绷过一身军服,倘若他不是在骏马上出足风头,反而趴在办公桌上抄抄写写,那就太可惜了!目睹他狩猎时一马当先,不择道路横冲直撞,邻居们便异口同声地说,这小子永远不能造就成一个能干的股长。小姐们频频睃他,有的还百看不厌。不过,亚历克赛很少关心她们。她们便认为他如此不通灵性大概是因为他在谈恋爱。果然,从他一封信里抄下的地址便在大家中间传开了:"莫斯科,阿列克谢耶夫修道院对面,铜匠萨维里耶夫家,阿库琳娜·阿列克谢耶夫娜·库洛奇金娜收,恳请您务必将此信交a·h·p·"

没有在农村呆过的我的读者不可能设想,县里的小姐们是多么的美啊!他们在清新的空气里,在自家花园的苹果树荫下成长,她们从小小的书本里吸取世界和人生的知识。孤寂、自由、读书这三者很早就发展了她们心头的感情和咱们懒洋洋的美人儿所不理解的爱欲。一声铃铛,对于外省小姐,就等于一次冒险,坐车进城一次竟好比开创了人生一个时代,客人来访则留下了长久的、有时竟是终生难忘的回忆。当然,谁也可以嘲笑她们的怪癖。但是,皮相的观察者的讥笑是不能抹杀她们根本的优点的,其中主要的是:性情独特,自成一格。没有这一点,照让-波里的说法,人类的伟大便不复存在了。两个京城的妇女们可能受到更好的教育,但上流社会的积习很快就会磨平她们的性格,把她们的灵魂铸造成一个模式,就好象监制出一批批金钿银钗一样。说这个话,并非想指责和非难她们,不过,"我们的观察继续有效",诚如古代诠注家所说。

①原文为法文:个性。

②让-皮里(1763-1825),德国作家。

③原文为拉丁文。

亚历克赛在咱们小姐们的圈子里会引起什么反响,那是不难猜想的。他是第一个在她们面前表现为潦倒失意和看破红尘的人,第一个向她们抱怨生之欢乐已逝、青春花朵已残的人,此外,他还戴了一枚乌黑的骷髅头戒指。这一切在外省显得过分新鲜,真是不同凡响。众家小姐怎能不将他想入非非呢?

不过,对他最感兴趣的却是我们那位英国迷的女儿莉莎,(或者,按格利高里·伊凡诺维奇的叫法:蓓西)。两家父亲互不往来,她还没见过亚历克赛哩!而此时所有邻居的女孩子谈他却谈起了风。她芳龄十七,一双黑黑的眼睛生气勃勃,把她黝黑的小脸蛋装点得格外动人。她是父亲膝下的独生女,因而娇宠坏了。她的活泼任性和层出不穷的恶作剧可把父亲逗乐了,但却把家庭女教师密斯冉克逊搞得悲观失望。这位小姐是个古板的四十岁的老姑娘,脸上扑粉画眉,一年读两遍《帕米拉》,薪俸四千卢布,抱怨在这野蛮的俄罗斯真堪闷死人也!

使女纳斯嘉服侍莉莎,她年纪要大一点,但轻举妄动跟她小姐一个样。莉莎非常喜欢她,把心头一切秘密都告诉她,跟她合谋想出许多鬼花样。一句话,纳斯嘉在普里鲁琴诺村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其地位比德国悲剧中的任何贴心女仆要高得多。

"让我今日就去做客。"一天纳斯嘉给小姐穿衣服时说。

"好呀!到哪里去做客?"

"去杜吉洛沃村,上别列斯托夫家。今日是他们家的厨师娘子的命名日,昨日她来请我去吃饭。"

"看!"莉莎说,"两家老爷吵架,仆人却彼此请客。"

"老爷们的事跟我们有啥关系?"纳斯嘉顶嘴,"并且,我是您的使女,又不是您爸爸的。您又没有跟别列斯托夫少爷吵过架。只要两个老爷乐意,就让他们去闹吧!"

"纳斯嘉!你就想办法去看看亚历克赛·别列斯托夫吧!

回来好好告诉我,他长得怎么样,为人如何。"

纳斯嘉答应了,而莉莎一整天不耐烦地等她回来。傍晚纳斯嘉回来了。"啊!莉莎维塔·格利高里耶夫娜!"她走进房就说,"我见到了别列斯托夫少爷了,看了个够。我们整天在一起。"

"怎么回事?你讲讲!从头讲!"

"好吧!我们去了,有我,有阿克西尼娅·叶戈洛夫娜,有任尼拉,有杜尼卡……"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后来呢?"

"您听我讲嘛!我都讲,从头讲。我们这就去了,到那里正赶上开酒席。房子里挤满了人。有卡尔宾斯柯耶村的人,有札哈列夫斯柯耶村的人,女管家带了几个女儿也到了,还有赫鲁宾斯基一家人……"

"得了!别列斯托夫呢?"

"您别着急!我们这就入席了,女管家坐首席,我挨着她落座,她女儿可气坏了,我才不管哩!"

"哎哟,纳斯嘉!你尽唠叨鸡毛蒜皮的小事,真不够味儿!"

"您可真没耐性,小姐!等到我们从餐桌旁边站起身来……我们足足吃了三个钟头,酒席可真丰盛呀!油煎馅饼,奶冻糕,青的、红的、花花搭搭的……吃完我们起身就到花园里去捉迷藏,这时少爷来了。"

"怎么样?说是他长得很好看,真的吗?"

"非常好看,真可说是一个美男子哩!身量匀称,个儿高大,脸蛋绯红……"

"真的?可我还以为,他脸色苍白哩!你觉得他怎么样?

愁眉不展,沉静不大说话吗?"

"您怎么啦?我出娘胎还没见过这样不要命的角色!他居然想跟我们一起捉迷藏。"

"跟你们一道捉迷藏!决不会!"

"偏偏就会。您猜他还想出了什么鬼点子?抓住谁,就接吻!"

"随你去说!纳斯嘉,你造谣!"

"随您去说!反正我没造谣。我使劲才挣脱了他。他就这样跟我们胡闹了一整天。"

"那么,为什么人家说他在恋爱,对谁也不瞧一眼呢?"

"那我可不晓得了,小姐!不过,他瞧我可瞧了个够,对塔尼亚,对女管家的女儿,也一样,还有对柯尔宾斯柯耶村的巴莎也一样。真是说起来也罪过,他谁也不放过,真是个调皮鬼!"

"这倒蛮有意思!可你听说他在家里怎么样吗?"

"他们说,少爷倒是个好样的:心地好,又无忧无虑。就一点不好:太喜欢追女孩子了。不过,我看嘛,这也算不了什么罪过,到时候他会老实的。"

"我也想见见他哩!"莉莎说,叹一口气。

"那又有什么为难的?杜吉洛沃村离咱们不远,只有三俄里。您就走到那边去散散步,或者骑马去也行,你定会碰到他的。他每天清晨带枪去打猎。"

"不行,那可不好。他还以为我要追求他哩!并且,我们两家父亲吵了架,这一来,我无论如何不能跟他结识……哦,有了!纳斯嘉!你猜怎么着?我可以打扮成农家姑娘!"

"那敢情好!你可以穿一身厚厚的褂子,套一件长长的马甲,放胆走到杜吉洛沃村去。我包管列别斯托夫不会饶了你。"

"我本地土话说得也挺好。哎哟!纳斯嘉,我的好纳斯嘉!这个主意真棒!"莉莎便躺下睡觉,心里盘算马上动手实现那快活的计谋。

第二天她就着手执行自己的计划,打发人去市场买回粗麻布、蓝棉布和铜钮扣,纳斯嘉做帮手,裁好一身长褂子、一件长马甲,叫所有使女都来缝纫,到傍晚便一切准备停当。莉莎穿上新装,站在穿衣大镜前暗自思量,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象现在这么可爱。她反复操练自己要扮演的角色,走上前深深一鞠躬,然后频频摇头,活象一只泥塑的小猫,再用农民的土腔土调说几句话,笑一笑,拿衣袖遮住脸蛋儿,这一番排演终于得到纳斯嘉满口称颂。只有一件事使她为难:她试图打赤脚走过院子,可是草根刺痛她娇嫩的脚,而砂粒和碎石子更使她受不了。纳斯嘉又来帮忙了,她量了小姐的脚的尺码,跑到田野里找了牧人特罗菲姆,要他按尺码做一双树皮鞋。第二天,天没亮莉莎就醒了。全家还在酣睡。纳斯嘉在门口等牧人。起身的号角吹响了,村里的牲口挤挤搡搡经过老爷的宅前。特罗菲姆走到纳斯嘉跟前,交给她一双小小的、花花绿绿的树皮鞋,收下了她给的半个卢布的工钱。莉莎悄悄地把自己打扮成农家姑娘,又在纳斯嘉耳边小声交代怎样瞒过冉克逊小姐,然后走上后门台阶,穿过菜园到了野外。

朝霞在东方辉耀,一团团金色的云朵似乎在恭候太阳,好似一群廷臣恭候皇帝临朝。天朗气清,早晨新鲜的空气、露珠、微风和鸟儿的歌唱使莉莎的心头充满了婴儿式的快乐。她生怕碰到熟人,她好象不是在走,而简直是凌空飞翔。走近父亲领地的边界上那片小树林的时候,莉莎放慢了脚步。她应当在这儿静候亚历克赛。她的心嘣嘣直跳,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咱们少年调皮捣蛋时所经历的提心吊胆的滋味却正好构成其主要的魅力。莉莎走进了树林的荫处。一阵阵低沉的、枝叶沙沙的声浪欢迎这位姑娘。快活蠢动的心情和缓下来。她渐渐沉溺于甜蜜蜜的幻想中去了。她想……但是,一个十七岁的小姐,于春日早上六点钟,一个人呆在树林里,会想些什么,可以精确地加以描述吗?接着,她朝前走,心里浮想联翩,路旁两排参天大树浓阴匝地。突然,蹦出一条漂亮的猎狗,向她狂吠。莉莎吓坏了,叫了起来。这时有人嚷一声:

"别动!斯波迦!到这儿来……"灌木丛后面走出来一个年轻的猎人。"别怕!亲爱的!"他向莉莎说,"我的狗不咬人。"

①原文为法文。

莉莎已经从惊慌中清醒过来,便立即见机行事。

"不!少爷!"她说,假装又害怕又害臊,"我害怕!您瞧它那副凶相,又要扑过来了!"

亚历克赛(读者已经认出是他了)这时对年轻的农家姑娘用心上下打量一番。

"你真害怕,那我就送你走。"他对她说,"请允许我挨着你走,行吗?"

"谁说不行?"莉莎回答,"随你怎么走,反正路是公共的。"

"你从哪儿来?"

"从普里鲁琴诺村来。我是铁匹华西里的女儿,来采蘑菇。"(莉莎提着一只绳子吊的小篮子。)"少爷!你可是杜吉诺沃村的,是吗?"

"一点也不错。"亚历克赛回答,"我是少爷的跟班。"

亚历克赛想把他们的关系拉到平等的地位。可是,莉莎望着他笑了起来。

"你撒谎,"她说,"别把我当傻瓜。看得出来,你就是少爷。"

"你根据什么这样想?"

"根据一切方面。"

"怎见得?"

"连少爷跟仆人还分辨不出来吗?穿得也不一样,说话也不一样,连叫狗也不用我们的语言。"

亚历克赛越来越喜欢莉莎了。他跟好看的农家姑娘们厮混惯了,他想来拥抱她,但莉莎从他身旁一跳就躲闪开了,立刻做出庄重冷淡的模样。这一来,虽然把亚历克赛逗乐了,但却止住了他进一步动手动脚的企图。

"如果您想要咱们日后做朋友,"她郑重其事地说,"那么,请您放老实点。"

"是谁教你这么伶牙俐齿的?"亚历克赛哈哈大笑,"莫不是我的朋友、你小姐的侍女纳斯琴嘉教你的吗?文化却原来是这么传播的!"

莉莎觉得,她已经超过了她应扮演的角色,便立即改过来。

"看你想到哪里去了?"她说,"难道我从来没有去过老爷的宅子吗?你别吃惊:我什么都见过,什么都听过。不过嘛!"她接着说:"尽跟你唠叨,忘了采蘑菇了。好了!少爷,你走那边,我走这边,请你原谅……"

莉莎想走开去,亚历克赛抓住她的手。

"你叫什么名字,我的小心肝?"

"我叫阿库琳娜,"莉莎回答,手指头使劲从他手里挣脱出来,"放我走,少爷!我该回家了。"

"哦?我的好朋友阿库琳娜!我一定要去找你爸爸铁匠华西里,到你家去做客。"

"你怎么啦?"莉莎慌忙挡驾,"别去!看在基督的分上,千万别去!万一家里知道了我一个人在林子里跟你少爷说过话,那我就会遭殃了!我父亲铁匠华西里不把我打死才怪!"

"可我一定得跟你再见面。"

"好吧!我抽空再来采蘑菇。"

"什么时候?"

"明天也行。"

"亲爱的阿库琳娜,我真想吻你一下,可我不敢。那么明天,就在这个时候,是不是?"

"是,是。"

"你该不会骗我吧?"

"不会的。"

"那你发个誓。"

"好吧!我凭神圣的礼拜五发誓,我一定来。"

一对年轻人分手了。莉莎走出林子,穿过田野,溜进花园,慌慌张张跑进了牲口棚,纳斯嘉正在那儿等她。在那里,她换了衣裳,漫不经心地回答那性急的使女的问题,随后便到客厅去了。客厅里餐桌已经摆好,早餐已经开上来了。密斯冉克逊扑过了粉,腰束得象只高脚杯,正拿刀子把夹肉面包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父亲表扬女儿起得早散步好。

"没有什么比天亮就起床更有益于健康的事情了。"他说。

接着他便举出几个长寿的例子,那是从英国杂志上读来的。他说,凡是活了一百岁的人都不喝酒并且无论冬夏一天亮就起床。莉莎没有听他说。她思想开了小差,想起了今晨相会的一切情景,想起阿库琳娜跟年轻猎人的整个谈话过程,良心开始折磨她了。她徒然想说服自己:他们的谈话并非有失体统,这次顽皮行为决不会带来任何恶果,可是良心胜过理智,冒出来说话了。她答应明天再去,这件事尤其使她心里不安。她本可以完全不信守自己庄严的誓言。不过,亚历克赛如果等她不到,会到村子里来找铁匠华西里的女儿——那个真正的阿库琳娜,胖乎乎的麻子姑娘,那样一来,就会识破她轻浮的诡计。想到这里,莉莎害怕了,她只得下决心,明天早上再扮阿库琳娜到林子里去。

从亚历克赛方面看,他真如获至宝,整日价想着那新相识的姑娘,夜里睡了,那个黑黑的美人儿的倩影也追随在他的左右。天刚亮,他就穿好了衣服。来不及给猎枪上好子弹,他就到了田野上,身旁跟着那只忠实的斯波迦,随后便飞跑到了约定的地点。他急不可耐地等了她半个钟头左右。终于,灌木丛中有蓝色的长马甲一闪,他看见了,拔腿就朝阿库琳娜奔过去。她微微一笑,以回报他感激的狂喜。但亚历克赛当即看出她脸上忧愁与不安的迹象。他想知道原因。莉莎承认,她以为她的行为是轻浮的,她后悔了,今天她不想失信,而这次相会是最后一次了,她请求他断绝这种对他们绝无任何好处的往来。这一切,当然是用农民的土话说出来的。但那思想感情,对于一个农家姑娘,实在是太不平凡了,使得亚历克赛大吃一惊。他鼓动如簧巧舌,一心想使阿库琳娜回心转意,说她的愿望是无可指责的,答应她永不让她因他而后悔,保证一切都服从她,千万请求她不要剥夺他的唯一的快乐:单独会见她,退一步说,即使隔天一次,一周两次,也罢。他说这话,着实动了真情,这时他确实爱上她了。莉莎听他说,不吭声。

"答应我一句话,"她终于开口说了,"你可得永远不到村里去找我,或者去打听我。除了我指定的时间外答应我不找其他机会跟我见面。"

亚历克赛用神圣的礼拜五发誓,但她笑着止住他。

"我不要你发誓,"莉莎说,"你答应一句话就够了。"

这以后他们便友好地交谈,一边在森林里漫步,最后莉莎说:时候到了,他们才分手。亚历克赛一个人留下来,他弄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姑娘只见面两次就拥有了操纵他的力量。跟阿库琳娜的交往对他来说具体一种新奇的魔力,虽然这个古怪的乡下姑娘的指示他感到是个重负,但他脑子里从没闪现过不履行诺言的想法。亚历克赛虽然手上戴了迷信的戒指,虽然跟人有过秘密通信,虽然有过阴郁的绝望情绪,但他实际上倒是个热心肠的好青年,有一颗纯洁的、能感受纯贞喜悦的心。

倘若放纵我的笔听它写下去,那我一定要不厌其详地描绘一对年轻人如何相会,他俩互相倾慕之情和信赖之感如何与日俱增,他们做了些什么事,谈了什么话,等等;可是我心里明白,我的大多数读者绝不会分享我的这一番乐趣。一般说来,那类不厌其烦的描绘难免甜得腻人。因此,我就从略了。要言不烦,只说两个月还不到,我的亚历克赛就已经爱得神魂颠倒了,而莉莎也不亚于他,只是比他沉静点儿罢了。他俩只贪图眼前的快活,很少考虑将来。

从此永不分离的念头在他俩脑子里出现得够频繁了,但他们从不互相说破。理由很显然:亚历克赛不论如何钟情于可爱的阿库琳娜,但他总不会忘记自己跟这贫家闺女之间存在的距离;而莉莎呢,她看到两家父亲之间存在的宿怨,不敢指望他们有朝一日能够和解。此外,她的自尊心还暗中支使她存着模糊的浪漫的希望,但愿见到杜吉洛沃村的少东家跪在普里鲁琴诺村铁匠女儿的脚底下。突然,发生了一件重大的事情,差点把他俩的关系彻底改变了。

一个晴朗寒冷的早晨(我们俄国的秋天这种日子很多),伊凡·彼得洛维奇·别列斯托夫骑马出门去溜达,在这种场合他总是带着三条猎狗、一名马伕和几个手执响板的小厮。正当此时,格利高里·伊凡诺维奇·穆罗姆斯基也受到好天气的诱惑,吩咐套上那匹秃尾的牝马,骑上它在自己英国化的田野上驰骋。跑到森林边,他看到自己的邻人身穿狐皮里子的高加索外套,高傲地骑在马上,那人正等着打兔子,小厮们大喊大叫,敲打响板,把野兔从灌木丛中轰出来。如果格利高里·伊凡诺维奇能预见到这个不期而遇的情况,那他肯定会掉转马头走另一条道。完全出乎意料之外,他正碰上了别列斯托夫,发觉自己跟对方相距不过手枪射程那么远了。毫无办法。穆罗姆斯基本是个有教养的欧洲人,他骑马走近自己的宿仇跟前,彬彬有礼地向他表示欢迎。别列斯托夫回礼,同样热忱,仿佛被拴上链子的一头狗熊按照驯兽人的命令向先生们行礼一样。

正在这时,一只兔子从林子里蹦出来,在田里飞跑。别列斯托夫和马伕放开嗓门大叫,放出几条狗,自己则骑马全速跟踪追击。穆罗姆斯基的马从来没有上过猎场,受惊了,便狂奔起来。穆罗姆斯基平日吹嘘自己是个了不起的骑手,这时放马奔驰,私下着实高兴能借此机会摆脱掉这个令人不愉快的对手。但他的坐骑没有发觉前头有一条深沟,陡然猛拐到一边去,穆罗姆斯基坐不稳了。他被摔下来,重重地跌倒在冰冻的地上,他只得躺着,痛骂那该死的秃尾巴畜牲。那畜牲感到身上没有了骑手,清醒过来,立刻站住。伊凡·彼得洛维奇骑马跑到他跟前,问他摔伤了没有。与此同时,马伕抓住笼头牵来了那匹闯祸的马。他扶着穆罗姆斯基跨上鞍子,而别列斯托夫则请他到自己家里去。穆罗姆斯基不能拒绝,因为他觉得自己欠了人家的情。这样一来,别列斯托夫便得胜回朝了,打了一只兔子,又抓来受了伤、几乎变成阶下囚的敌人。

两位邻居一面用早餐,一面非常友好地谈话。穆罗姆斯基请别列斯托夫借一辆马车给他,因为他承认,摔了一下,他已经不便骑马了。别列斯托夫送客一直到台阶下,而穆罗姆斯基邀请他明日一定去普里鲁琴诺村吃顿午饭(跟亚历克赛·伊凡诺维奇一道),要对方答应以后才肯离开。这一来,根深蒂固的宿怨似乎由于秃尾牝马的一惊而烟消云散了。

莉莎跑出来迎接格里高里·伊凡诺维奇。

"这是怎么回事,爸爸?"她惊讶地说,"为什么您脚跛了?

您的马在哪儿?这辆马车是谁家的?"

"看你猜得着!我亲爱的"。格里高里·但凡诺维奇回答,然后把所发生的事情一一对她讲了。

①原文为英文。

莉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没等她醒悟过来,他就宣布:别列斯托夫父子明天要来吃午饭。

"您说什么?"她说,脸色刷白,"别列斯托夫父子!明天到我家吃饭?不,爸爸!随您怎么办,反正我不露面。"

"不行,爸爸!您就是把世上任何好东西给我,把许多珍珠宝贝给我,我也决不会在别列斯托夫父子跟前露脸。"

格利高里·伊凡诺维奇只得耸耸肩膀,不再跟她枉作争辩,因为他明白,跟她斗是斗不出结果的,于是回房休息,在这次值得纪念的游猎以后也真该歇歇了。

莉莎维塔·格利高里耶夫娜回到自己闺房里,立刻叫来纳斯嘉。两个姑娘把明日要来客的事情讨论了好久。倘使亚历克赛认出受过好教育的小姐就是自己的阿库琳娜,那他会怎样想呢?对她的行为、人品和智慧会有什么看法呢?另一方面,莉莎倒很想看看,这次出乎意外的陡然会见会给他产生怎样的印象……一个好主意在她脑子里一闪。她当即告诉了纳斯嘉,她俩高兴得好似捡了一堆宝贝,并决定照办不误。

第二天吃早饭时格利高里·伊凡诺维奇问女儿,她是不是还坚持要躲避别列斯托夫父子。

"爸爸!"莉莎回答,"如果您觉得方便的话,我就接待他们,不过,我得提出一个条件:不论我在他们面前怎样露脸,也不管我做什么,您可不能骂我,也不能露出一点惊讶和不满的样子。"

"又打什么鬼主意了!"格利高里·伊凡诺维奇笑着说,"也行!好,好!我同意,随你怎样去做。你这个黑眼睛的捣蛋鬼!"他边说边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莉莎便跑开张罗去了。

下午两点正,一辆六匹马拉的家制马车驶进院子,开到绿草如茵的园地边缘。老别列斯托夫走上台阶,两旁有穆罗姆斯基家的两个穿制服的仆人搀扶着。他儿子跟随,一同走进餐厅,那儿酒席已经摆好。穆罗姆斯基把邻居款待得不能再殷勤了,提议他们在饭前去参观一下花园和养兽场,就带领他们沿着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撒了细沙的道路走去。老别列斯托夫心下惋惜竟为了如此无益的癖好而花费的劳动和时间,但出于礼貌,他一字没提。他儿子既不赞同精打细算的地主的计较,也不同情自以为是的英国迷的虚华。他望眼欲穿,正等着主人的女儿出堂,他已经听说过不少有关她的情况,虽然,正如我们所知道的,他的心己另有所欢,但是,年轻的美人儿却永远有打动他的力量。

回到客厅,三人就座。两个老的便回忆往日的时光和自己服公务时的逸闻趣事,而亚历克赛却心里琢磨,莉莎出场后,他要扮演怎样的角色才算恰到好处。他觉得,冷漠的漫不经心在任何情况下都是上策,这么一想,他就决心这么做了。门打开,他转过脸去,神态冷漠,目中无人,那种气派即使工于心计的情场女子看了也会不寒而栗。很可惜,进来的不是莉莎,而是老密斯冉克逊,她扑了粉,束了腰,低垂眼睛,微微屈膝行礼。这一来,亚历克赛姿态优美的军人亮相算是扑了个空。当他还没来得及抖擞精神以便再战之际,房门又打开,莉莎进来。大家起立。她父亲便给客人作介绍,但他突然发愣了,忙不迭咬咬嘴唇……莉莎,他的黑黑的莉莎,白粉一直擦到耳根,眉毛描得比冉克逊小姐还要黑;一头卷曲的假发,比她本人的头发颜色淡得多,蓬松高耸,就象路易十四头上戴的扑粉的假发;"古怪式"的袖肩高耸,好一似庞巴杜夫人的鲸骨箍撑的肥大裙子;腰肢束得绷紧,就象个字母x;而尚未典当的她母亲的所有钻石首饰全都派上用场,手指间、脖子边、耳垂下全都闪烁生辉。亚历克赛不可能认出这个可笑的光彩夺目的小姐就是他的阿库琳娜。他父亲走上前吻了她的手,他也不得已跟着过去,当他接融她的白嫩的纤细手指的时候,他感到她的手发抖。同时他也来得及观察她的小小的脚,那是故意摆弄出来,极尽娇羞之态,显得楚楚动人。这双脚倒是稍稍减轻了他对她其他妆束的厌恶。至于她雪白的皮肤和乌黑的眉毛,由于他心地单纯,看第一眼就实在未曾明察,往后也不曾怀疑。格利高里·伊凡诺维奇记得自己的诺言,尽力不露出惊讶的神色。但他的女儿的恶作剧使他觉得实在有趣,他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笑。而硬绑绑的英国小姐倒笑不出来。她猜到了莉莎用的香粉和眉黛是从她抽屉里偷去的,因此,气得她粉白脸盘透出了红晕。她对年轻的顽皮姑娘愤然瞪了几眼。而那个捣蛋鬼却装着没有看见,打算以后再找个时间向她作详细的解释。

①原文为法文:"古怪式"。

②庞巴杜夫人(1721——1764)法王路易十五的情妇。

大家在餐桌旁入座。亚历克赛继续扮演漫不经心的沉思者的角色。莉莎忸怩作态,透过牙缝说话,娇滴滴象是唱小调,并且只说法国话。她父亲不时出神地望着她,不明白她搞的什么鬼名堂,但觉得这一切实在够味。英国小姐则气冲冲,一言不发。唯有伊凡·彼得洛维奇好似在家里一样:吃了两个人分量,喝了也不少,讲笑话讲得自己发笑,并且谈吐越来越亲切,不断打哈哈。

终于他们从餐桌边站起身,客人离去。格利高里·伊凡诺维奇这时开怀大笑,抛出一大堆问题。

"你怎么想到要捉弄他们呢?"他问莉莎,"你要知道,香粉对你倒正合适。我不懂女士们化妆的秘密,不过假如我处在你的地位,我也要擦粉的,当然不会擦得太多,淡淡的一层也就行了。"

莉莎正为自己计谋的成功而心花怒放。她拥抱爸爸,保证考虑他的建议,然后跑去安抚发气的密斯冉克逊。那老小姐好不容易才给她打开房门并听她作解释。莉莎说,在陌生人面前,要她露出那么黑黑的皮肤,实在是蛮不好意思,而她又不敢请求冉克逊小姐……但她深信,小姐心肠好,一定会原谅她的……冉克逊小姐气消了,吻了吻莉莎,为了表示和解,送了她一小盒英国香粉。莉莎欣然接受,感激不尽。

读者猜想得到,第二天早晨莉莎不会耽误林子里的幽会。

"少爷!你昨天去过我们东家屋里吧?"她立即问亚历克赛,"你觉得我们的小姐怎么样?"

西历克赛回答说,他没留神。

"多可惜?"莉莎说。

"为什么可惜?"亚历克赛问。

"因为我想问你,别人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他们说什么?"

"说什么我很象小姐,真的吗?"

"乱弹琴!她跟你一比,简直是个丑八怪。"

"哎哟,少爷!你这么说真罪过!我们的小姐白白净净,穿得好漂亮呵!我哪里能够跟她比呢?"

亚历克赛对她发誓,说她比所有白嫩的小姐都好看,为了使她完全放心,她便绘声绘影历数她小姐滑稽可笑之处,弄得莉莎忍不住哈哈大笑。

"不过嘛,"她叹口气说,"就算小姐有些可笑吧,可我跟她一比,终归是个不识字的傻丫头。"

"嗯!"亚历克赛说,"这倒不必犯愁!你要愿意,我马上教你认字。"

"这话当真?"莉莎说,"真的来试试看,好吗?"

"来吧!亲爱的!咱们就开始。"

他俩坐下来。亚历克赛从兜里掏出一枝铅笔和一个小本本,阿库琳娜学字母,速度非常快。亚历克赛不能不为她的理解力感到惊讶。第二天早上她就已经想要动手试着写字了,起初铅笔不听她使唤,但过了几分钟,她描划的字就相当工整了。

"简直是奇迹!"亚历克赛说,"我的教学法真比伦康斯特教学法还要快。"

①伦康斯特(1771年——1838年)英国教育家,他的教学主张互教互学。

过了一个礼拜,他们便开始通信。邮局设在一个老橡树的洞里。纳斯嘉暗中当邮差。亚历克赛往那儿寄出粗大字体写成的信,又从那儿收到自己恋人用歪歪斜斜的字体写在普通蓝色纸张上的信。阿库琳娜显然在学习优美的文体,她的智力也显著地在发展和形成。

与此同时,伊凡·彼得洛维奇·别列斯托夫跟格利高里·伊凡诺维奇·穆罗姆斯基之间的交情越来越巩固,很快便发展成为友谊,这事自有其原因。穆罗姆斯基不时设想,在伊凡·彼得洛维奇死后,他的所有产业将转到亚历克赛·伊凡洛维奇手里,到那时亚历克赛·伊凡诺维奇将是本省最有钱的地主之一,而他又没有任何理由不跟莉莎结婚。至于老别列斯托夫,从他那方面说,虽则他在邻居身上也曾看出有点行为乖张(或者用他的话说,叫英国式的糊涂),但并不否认他有许多显著的长处,例如,罕见的随机应变的能力,而格利高里·伊凡诺维奇又是有权有势有名的普龙斯基伯爵的近亲,伯爵对亚历克赛的前程可能大有好处,而穆罗姆斯基(伊凡·彼得洛维奇这样想)大概也高兴借此有利可图的联姻机会把女儿嫁出去。开初两个老头子都在肚子里各打各的算盘,后来互相交换意见,一拍即合,于是约好按程序完成此事,各人从各自的方面立即着手促其实现。穆罗姆斯基面前有一道难题:劝说他的蓓西尽快跟亚历克赛混熟,而自从那次可堪纪念的午餐以后,她还没有见过他一面哩!看起来,他两人彼此并不太感兴趣,至少亚历克赛没有再到普里鲁琴诺村来过。而每当伊凡·彼得洛维奇赏光前来拜访的时候,莉莎便照例躲进自己闺房去了。格利高里·伊凡诺维奇想:"不过,倘若亚历克赛每天来我这儿,那么,蓓西将理当爱上他的。天下事,都在情理之中。时间会安排一切。"

伊凡·彼得洛维奇却很少为自己的意图能否成功而担心。当天晚上,他就把儿子叫到书房,他抽着烟斗,沉默了一会,开口说道:"阿略沙!你怎么好久不提要去服军役了呢?

或者骠骑兵军服已经不那么吸引你了吧……"

"不,爸爸!"亚历克赛恭恭敬敬地回答,"我看到,你不大喜欢我参加骠骑兵,而服从你就是我的天职。"

"好!"伊凡·彼得洛维奇说,"我看你倒是个听话的儿子,这使我宽心。我不想挟制你,我不强迫你目前就去……担任文官职务,目前我要让你成亲。"

"跟谁结婚呢,爸爸?"惊慌的儿子问。

"跟莉莎维塔·格利高里耶夫娜·穆罗姆斯卡娅结婚,"

伊凡·彼得洛维奇回答,"姑娘再好不过了,不是吗?"

"爸爸!我还没考虑结婚。"

"你没考虑,我替你考虑了,反复考虑了。"

"那是您的事,可我一点也不喜欢莉莎·穆罗姆斯卡娅。"

"以后会喜欢的。习惯忍耐,相亲相爱。"

"我觉得我不能成全她的幸福。"

"她的幸福用不着你担忧。怎么?你这就叫尊重父亲的意志?好家伙!"

"随你怎么办,反正我不想结婚,也决不结婚。"

"你得结婚!不然,我要诅咒你,上帝作证!我要把家产卖光,荡光,不给你留下一文钱。我限你考虑三天,这以前,看你胆敢在我跟前露脸!"

亚历克赛心里明白,倘使父亲脑袋瓜里起了某个念头,那么,照塔拉斯·斯柯季宁的说法,就是用钉子也挖不掉。但是,亚历克赛脾气象父亲,要说服他也难办到。他回到自己房里,开动脑筋思考问题:关于父亲的权限,关于莎莉维塔·格利高里耶夫娜,关于父亲要使他变成叫化子的并非儿戏之辞,最后想到了阿库琳娜。他第一次看得清清楚楚:他真正火热地爱上了她。跟农家姑娘结婚,靠自己劳动过活——这个浪漫主义的念头在他脑子里产生了,这个决定性的行动他越是考虑周详,便越是发觉它入情入理。森林中的幽会由于季节多雨而中断了一段时间。他便给阿库琳娜写了一封信,字体极其清晰,语言热情奔放,向她宣布那威胁他们的危险,同时向她求婚。他当即把信投到树洞里,然后回家睡觉,心地坦然。

①冯维辛的喜剧《绔裤少年》中的一个人物。

第二天,主意已定的亚历克赛一大早便去穆罗姆斯基家,想要跟他开诚布公谈谈。他希望说服那位老人宽容并把他拉到自己方面来。

"格利高里·伊凡诺维奇在家吗?"他问道,把马勒住停在普里鲁琴诺村宅第台阶下。

"不在家,"仆人回话,"格利高里·伊凡诺维奇一清早就出去了。"

"真不凑巧!"亚历克赛心里想,"至少莉莎维塔·格利高里耶夫娜在家吧?"

"她在家,大人!"

亚历克赛从马上跳下来,把缰绳交给仆人,不经通报便进去了。"一下子就解决,"他想,走向客厅,"我要跟她本人解释。"

他闯进客厅……愣住了!莉莎……不!是阿库琳娜,心爱的黑丫头阿库琳娜,她没穿长马甲,倒穿了一件雪白的晨衣,坐在窗前正在读他的信。她那样专注,连他走进来也没听见。亚历克赛快活得大叫起来。莉莎一惊,抬起头,惊叫一声便要跑。他扑过去一把抓住她。

"阿库琳娜!阿库琳娜!"

莉莎使劲想挣脱……"放开我!先生!你发疯了?"

①原文为法文。

"阿库琳娜!我的朋友阿库琳娜"他连连说,吻她的手。

老密斯冉克逊在一旁观看这一幕,她不晓得要如何设想才妙。恰好这时房门推开,格利高里·伊凡诺维奇进来。

"啊哈!"穆罗姆斯基说,"看起来,你们的事情完全弄好了……"

请读者恕我不再多费笔墨来描写结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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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琉辛诺村源流考

大``学"生:小..说 网

上帝如果赐我以读者,那么,他们很可能将出于好奇心想要知道,我是以怎样的方式下定决心来写这部戈琉辛诺村源流考的。为达此目的,我必须事先描述某些细节。

1801年4月1日,我出生于戈琉辛诺村,父母都是正派高尚的人。在我村教堂执事那里我接受了发蒙教育。那位可敬的先生使我得益非浅,日后在我身上发展了的对读书的爱好以及总而言之对文墨工夫的志趣都多亏了他。我的进步虽然缓慢,但却扎实,因而在我出世后的第十个年头我已经通晓了至今仍留在我头脑里的一切东西。我的头脑生来就虚弱,并且由于同样虚弱的身子骨的原因,不容许我更多地增加头脑的负担。

文学家的美名对我来说是最可羡慕的。我的双亲虽是最可敬佩的人,但为人朴实,所受的教育是老派的,从不读一句书,全家除了给我买来的《识字课本》、皇历以及《最新尺牍大全》之外,其他的书籍一概没有。阅读《尺牍大全》,长期以来成了我乐以忘忧之事,我背得滚瓜烂熟,虽如此,但每天每日我还是在其中发现了层出不穷的新的美不胜收之境。除了我父亲曾在其麾下任副官的普列米亚尼可夫将军之外,库尔冈诺夫在我看来是最伟大的人物。关于他,我询问过碰到的所有的人,很可惜,没有人能够满足我这个好奇心,谁也不知道他的为人,而对我的一堆问题只有一个回答:库尔冈诺夫撰写了《最新尺牍大全》,而这一点我是早已确信无疑的了。一团未知的黑暗笼罩着这个人物,就象他是上古的半个神仙,有时我甚至怀疑他是否实有其人。他的名字我觉得是虚构出来的,而关于他的传说似乎是虚无缥缈的神话,有待于新出一个尼布尔去考证。话说回头,此人还是不断跟踪我的想象,我费尽心机想赋予他神秘的面貌以某种明确的形象,于是最终定夺,他应当酷似地方自治会的书记克留奇金,那是一个小老头,生着红鼻子,两眼闪烁有神。

①尼布尔·巴托尔·乔治(1776-1831),德国古代历史学家,著有《罗马史》。

1812年我被送往莫斯科,进了卡尔·伊凡诺维奇·梅勒寄宿学堂。在那儿我呆了不到三个月,因为在敌人拿破仑进攻以前放我们回家了。我又回到了乡下。赶走操十二种语言的敌军以后,又想把我再次送到莫斯科去看看动静。卡尔·伊凡诺维奇回到了昔日学堂的瓦砾场没有?或者,在相反的情况下,就打算把我送进另外一个学校。但我恳求母亲把我留在乡下,因为我的健康状况不佳,不允许我早上七点钟起床,而所有寄宿学校的作息制度通常都是如此规定的。因此,我长到十六岁,却依然停留在发蒙阶段,而跟我那帮调皮鬼玩棍棍球乃是我唯一的学科,此项学问还在寄宿学堂时我已获得相当丰富的知识。

此时我进了××步兵团任士官生。在该团我一直呆到去年即18××年。在团里呆了这几年,给我留下的愉快的印象不多,只除了两件事,一是晋升军官,二是当裤兜里总共只有一卢布六十戈比的时候突然赢了二百四十五卢布。慈爱的双亲相继去世,我不得不退伍,回到祖传宅子里来。

这期间我的生活对我非常重要,因此我打算多唠叨几句。我得事先请求好心的读者原谅,如若我把他的俯就之意用得不当的话。

那是个深秋阴雨的日子。到达驿站之后,我得转路回戈琉辛诺村了,我雇了一辆马车,沿着小路回家。虽然我生性文静,但重睹度过我美好年华的那些地方的急不可耐的心情如此强烈地控制着我,以至我时不时地催促车夫,时而答应赏他酒钱,时而又威胁要狠狠揍他,我顺手给他背脊上捅了两三下,很灵验,那效果比掏出和解开钱包还来得更快当。这个,我得承认,敲了他两三下,在我生平是第一遭,因为车夫这帮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特别对劲。车夫赶着三套马车,但我觉得,他是在按车夫的老章程办事,挥舞鞭子,拉紧缰绳,确乎在规劝他的马儿。终于,戈琉辛诺村的灌木林遥遥在望。过了十分钟,马车驶进庭院。我的心跳得厉害,心情说不出的激动,环顾四周,不见戈琉辛诺已经八年啦!一株株白桦,我亲眼看见将它们栽在篱笆旁,如今已经长大,枝叶繁茂,直指蓝天。庭院里,旧时曾砌了三个方方正正的花坛,其间是一条铺沙的甬道,而今业已变成未加修刈的草地,上面一头黑色的母牛在吃草。我的车子在台阶前停下。侍仆跑去开门,但门闩已经上锁。百叶窗已经打开,房子似乎还有人居住,一个女人从仆人的厢房内走出来,问我找谁。当她得知老爷本人回来了,便再跑了回房。接着,一群群仆役将我团团围住。我打从内心深处被感动了,眼见得一张张面熟的和陌生的面孔,我便跟他们一一友好地亲吻。少年时我的淘气鬼如今已成了当家人,而坐在地板上以供驱使的小丫头而今已成了生儿育女的主妇。男子汉都哭了。对娘们说话,我毫不客气:"你可老了呀!"得到深情的回答:"而您呢,老爷?您可变丑了呀!"他们把我带到后庭的台阶,我的奶妈迎面窜来,一把抱住我,又哭又号,好似我成了历尽艰辛的奥德修斯了。有人跑去给澡堂生火。厨子,由于无所事事,业已长了一大把胡子,自告奋勇给我张罗午饭,或曰晚餐——因为天色已黑。当即给我打扫房间,那间房子里原先住着奶妈跟我先母的丫鬟。我发觉自己已经栖身于舒舒服服的祖传安乐窝里了,二十三年前我正在这间房子里呱呱落地。

将近有三个礼拜,我在忙忙碌碌中打发过去。我结交陪审员、贵族首席代表以及省里各色官员人等。最终我接受了遗产并接管祖传的这个田庄。我安定下来,但很快一种无所事事的烦闷开始折磨我。其时我还没有结识善良的、可敬的邻居××。管理田庄的事务我全不在行。被我指定为掌管钥匙的全家总管的我的乳母所说的故事,总计由十五个家庭掌故构成,对于我本应妙趣横生,但一经她的嘴巴说出来,就永远单调乏味之至了。因此,对我来说,她本人就成了另一部《最新尺牍大全》,其中,我知道在哪一页上可以找到哪一行。那本名副其实的《尺牍大全》我在仓库里一堆破烂中间找到了,它那样子显得很狼狈。我把它拿出来重见天日并且动手钻研它,但库尔冈诺夫对我已经丧失了昔日的魅力,我再读了一遍,从此不再翻阅。

在这极端狭隘的境界里,我产生了一个想法,何不自己动手也来试试写点什么呢?偏爱我的读者已经获悉,我读书是花了叮当响的银钱的,而我也没有机会获取那一失手就溜走的东西,痴长到一十六岁还跟奴仆的孩子玩耍,随后,又从一个省迁移到另一个省,从一家住宅搬进另一家住宅,跟犹太人和店小二消磨时光,在破损不堪的台子上打弹子球,在泥泞的道上开步走。

再说,当个作家,我觉得是如此困难,对我辈如此不可企及,以至提起笔来就吓坏了自己。当我想跟一名作家会见的火热的愿望也无从实现的时候,我有什么奢望挤进作家的行列呢?但是,这使我回忆起一件事,我要把它说出来,用以证实我对祖国文学一贯的爱恋之情。

1820年,当时我还是个士官生,一次因公出差到了彼得堡,在那里住了一个星期。虽然我在那里没有一个熟人,但时间消磨得倒也痛快。每天我不声不响上戏院,坐进第四层包厢。我熟知所有演员的名字,热烈地爱上了坤角,她在星期日的剧目《仇恨人类与忏悔》中出色地扮演了阿玛丽亚。早晨,从参谋总部回来,照例我就上一家低矮的小吃店,叫一杯巧克力,读读文学杂志。一次我坐着专心阅读《善良》杂志上的一篇批评文章,一个穿青绿色大衣的人向我走过来,从我的小书本下边轻轻地抽取一张《汉堡日报》。我专心阅读,连眼睛也没抬一下。这位客人叫了一份牛排在我对面坐下。我仍旧在阅读,没有注意他。这时他吃着早餐,生气地骂了小堂倌招待不周,喝下半瓶酒就走了。有两个年轻人也在这里用早餐。

①德国作家柯泽布的小歌剧。

"你知道他是谁?"一个年轻人问另一个,"他就是,一位作家。"

①射影作家布尔加林。

"作家?"我不由自主大叫一声。于是我扔下没有读完的杂志和没喝完的一杯巧克力,跑去付帐,没等找回零钱就跑到了街上。我环顾四周,远远地望见那件青绿色的大衣,我便放开腿沿着涅瓦大街跟踪追去,差点跑了起来。迈了几步,陡然感到,有人拦住了我,我一看,一个近卫军军官提醒我,说我不该把他撞出了人行道,而应当立正,向他敬礼。挨了这顿训斥,我就小心翼翼了。很不幸,我老是碰到军官,我得时时停住脚步,而那位作家总是遥遥在望。有生以来,我这件士兵的大衣从没有显得如此之沉重,有生以来,军官的肩章从没有如此令我羡慕。终于,到了安尼奇金桥,我好不容易赶上了那个穿青绿色大衣的人。

"请问,"我开口说话,举手行军礼,"阁下就是e先生吗?您的出色的文章鄙人有幸在《教育竞赛者》杂志上拜读过了。"

"您错了!先生!"他回答,"我不是作家,我是诉讼代理人。不过,e先生我倒是知交。一刻钟以前在警官桥我刚碰见他。"

就这样,我对俄罗斯文学一片崇敬之心只值得我损失的那三十个戈比的找头,此外,因失职而遭到训斥,还差点被拘禁——一场空!

全不管我理智提出的抗议,那个想当作家的大胆的念头总是时时入侵我的头脑。终于,无力抵抗天性的发展趋势,我给自己订了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抱定百折不回的宗旨,无论写啥玩意儿非得把它填满不可。诗歌的各类体裁(因为关于驯服的散文我还无暇顾及),我都一一分析评价过了,于是决定立即着手做史诗,取材于祖国的历史。不久我就找到了我的主人公。我选定了留利克。我便着手工作。

论做诗,我可学到了一些决窍,那是我把《危险的邻居》、《评莫斯科林荫道》、《普列斯宁池塘》等等抄录在笔记本时所学到手的(这些笔记本在军官之间辗转传观)。纵然如此,我的长诗还是进展缓慢。诗写到第三行,我就把它扔了。我想,史诗的体裁不是我的体裁,我便动手写悲剧《留利克》。悲剧也难产。我就想把这悲剧改成叙事诗试试看,但是,叙事诗也不肯行个方便。终于,灵感照亮了我的心,我又提起笔来,到底得心应手完成了在留利克画像下面的几行题辞。

①《危险的邻居》是普希金的一部讽刺性的长诗。

②《评莫斯科的的林荫道》和《普列斯宁池塘》是当时传抄的两首匿名讽刺诗。

且不说作为年青诗人的初试锋芒之作的我的题辞并非全然不屑一顾,但是我自知并非天生的诗人,对于这个初步经验,我还是感到满意的。从此我的创作经验将我捆绑在文学事业之上,我就不能够跟文稿和墨水瓶分离了。我想降格以求弄弄散文。机会方来,我懒得作创作前的材料钻研,懒得拟定提纲,懒得安排章节等等,我打算信手拈来零星的思想,不管它前因后果,不管它前后顺序,大笔一挥,就记下那思想刚冒出来的一霎时的模样。就这样,整整两天,我搜索枯肠,想出了如下的格言:

应该扔掉琐屑的和令人可疑的奇闻逸事而从事真实伟大事件的描述,这个打算早就激发了我的想象。做一个许多世纪与众多民族的公正的法官、观察者和预言家,我觉得,乃是作家能够达到的最高境界。但是,以我这可怜的教育程度,我能够写出什么样的历史呢?忠良博学之士,人材济济,不是早已超越了我吗?有哪一种历史题材不被他们囊括罄尽?叫我动手写世界通史吗?——修道院长米罗特的不朽巨著难道就不存在了?叫我转到本国通史来吗?那么,在塔吉雪夫·鲍尔静和戈里可夫之后,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当我连斯拉夫文的数字还不熟悉的时候,我能埋在编年史的故纸堆中去发现古文献的隐密的涵义吗?我再打算弄弄小范围的历史,例如我省省会志,但这事也有不少障碍,我简直难以克服。要进城去,拜会省长和主教,请求允许进入档案库和寺院典藏室,等等。而编写本县县志对我倒方便得多,但这种县志对于哲学家或实用主义者都索然寡味,对于文章妙手也不能提供材料。××改名为县城始于17××年,其唯一显赫的事件记载于其史册者,便是十年前的一场大火,烧掉了劝业场和县府衙门。

一次意外的机缘解决了我的疑难。我的洗衣妇在阁楼上晾晒衣服,发现了一只篮子,里头塞满了一团破烂、刨花和书本。全家都晓得我爱读书。我的管家婆这时正跟我坐在一起。面对我的稿本,我正咬着笔头,寻思总结乡下说长论短的经验。管家婆得意洋洋,把一只篮子拖进我房间,高兴地大叫:"有书!有书!"

"有书!"我应和着,狂喜地奔到篮子旁边。确实,我见到一堆书,绿的和蓝的封面——这是一批陈年皇历。这个发现使我热情立即冷却,但我总算高兴得到这个意外之物,因为那终归是书籍啊!慷慨解囊,我赏给那个洗衣妇半个银卢布。

等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我便翻阅这些皇历,很快我便被强烈地吸引进去了。这些皇历,从1744年到1799年,五十五年没有间断。通常附加在历书上以备记录之用的蓝色纸页,写满了老式字体的文字。瞥一眼这些文字,我吃惊地发现,它们不但记载了风雨晦明的变化以及陈年流水账目,也有关于戈琉辛诺村的沿革的简短的叙述。我立即动手分析这批珍贵的笔记并且很快发现,这些笔记保持着严格的编年顺序,构成了几乎整整一个世纪内我的祖传田产的一部完整的历史。此外,还包含着经济、统计、气象以及其他科学观测的取之不尽的材料。从此以后,研究这些笔记完全占住了我的时间,因为我看出有可能从中整理出结构谨严的、令人心旷神怡和富于教育意义的文章。钻研这批无比珍贵的文献之际,我就开始寻找戈琉辛诺村村史新的根源。接着,获得的证据无比丰富,令我吃惊。我花了整整六个月做资料研究,然后,进入早已期待的著述工作,多亏上帝开恩,我终于完成该项著作,其时为一千八百二十七年十一月上浣之三日。

此刻,好似那个其大名我已忘却的某个与鄙人相类的史学家一样,完成了甘苦自知的巨著,放下笔来,黯然伤神,步入花园,思绪万端:我完成了何等的功业呵!我觉得,写完戈琉辛诺村源流考以后,这个大千世界已经不需要我了,我已经尽了我的职责了,我该安息了!

※ ※ ※

此处我提供一份我编写戈琉辛诺村源流考的原始材料的清单如次:

1.陈年皇历总汇。共五十四部。其开首二十部尽皆老式翰墨及官衔。其按年序之记载是我曾祖父安得列·斯杰潘诺维奇·别尔金之所为。此记述明确、简短。例如:五月四日,雪。特里希卡因病挨打。六日,栗色母牛死。先尼卡因酗酒挨打。十一日,天气晴朗。小雪。猎兔三只。如此等等。其间并无任何微言大义……其余三十五部,显见得出自许多人手笔,大都由所谓掌柜笔法写成,或附头衔,或无头衔,大体上文字啰嗦,语无伦次,并且毫不遵守拼写法的规则。也间或发现女性的笔触。这部分有我祖父伊凡·安德列耶维奇·别尔金及祖母、也就是祖父的夫人叶甫普拉克西娅·安得列耶夫娜的笔记,此外,还有总管戈尔波维茨基的记录。2.戈琉辛诺村教堂执事写的编年史。这份奇妙的手稿我发现于神父家,他曾娶编年史家之女为妻。开头数页被撕掉,神父的几个儿子拿了去糊风筝。一只风筝飘落我的庭院当中。我拾起,打算还给小孩,顷间发现,那上头写满文字。看几行就得知,这风筝就是编年史所制成,幸好我仍然来得及将剩余部份救了下来。这份编年史,我以两斗半燕麦购下,其立意之精深,文辞之华美,着实令人叫绝!

3.口口相传的志怪。我本人从未轻视任何传闻。但这次尤其应该感谢阿格拉菲娜·特里封诺夫娜。她是村长阿夫杰伊的母亲,据云曾经当过总管戈尔波维茨基的姘头。

4.户口花名册。附有历届村长的批注(人口统计及死亡记载),这部分跟村民道德风尚及经济状态有关。

※ ※ ※

这块国土,按其首都名称,叫做戈琉辛诺,在地球上占有二百四十俄亩有余,人口六十三人。它北面毗连卢霍沃村和别尔库霍沃村,这两村的居民都贫穷、瘦弱、矮小,而高傲的财东则崇尚武艺,就是说,会打野兔。它的南面以西夫卡河为界,河对面是卡拉切耶沃自由农民的领地。这些自由农民是一批不安分守己之人,以豪勇凶残著称。其西陲伸展着绿草如茵的田野,那是查哈林诺,在聪慧开明的地主治下安享太平。东边紧紧连接一片不毛之地和不能通行的沼泽,那儿只生酸莓,那儿只有单调的蛙声,迷信传说那儿有鬼。

附记

那沼泽名叫鬼窟。据说,曾经似乎有一个不大聪明的牧猪姑娘在离那个荒无人烟之地不远处牧猪。她怀孕了,但无论如何她也不能圆满解释受孕的原因。老百姓一致认为是沼泽中魔鬼造孽。但这个传说不值得史学家的注意,而在尼布尔之后要再相信这类无稽之谈,那就不能原谅了。

※ ※ ※

自古以来,戈琉辛诺村便以物产丰富及气候宜人著称。裸麦、燕麦、大麦和荞麦在其肥沃的土地上生长繁茂。白桦树林与松树林供给居民以栋梁之材与枯倒枝干,或供建造,或做柴烧。核桃、草莓、覆盆子和越桔从来不缺。蘑菇多得很,把它们淹在酸奶油里,非常好吃,虽然于健康并无裨益。池塘里有的是鲫鱼,而在西夫卡河里则有梭子鱼和鳕鱼。

※ ※ ※

戈琉辛诺村的居民大都中等身材,体格结实,孔武有力,眼睛灰色,头发淡褐或者火红。妇女们的鼻子稍微上翘,高颧骨,身子富泰。

附记:

"壮婆娘"这个叫法在村长给户口花名册所作的批注中常常见到。

男子汉性格老实、爱劳动(尤其在自己的耕地上),英勇尚武:他们中许多人敢于只身猎熊,并以拳击斗士在周围一带出了名。他们大都酷爱纵酒。妇女除了料理家务之外,还分担男人的大部分劳动,敢作敢为,不亚于男人,她们中很少有人怕村长。她们组成了一支强有力的卫队,彻夜不眠在主人院子里巡逻,被称为"执戈娘子军"(由斯拉夫语"戈矛"一词变来)。执戈娘子军的重要职责是用石头打击铁板,以警告歹徒。她们很贞节,一如其姿色。对于非礼的举动,她们必报以严肃与爽快的回答。

戈琉辛诺村的居民很久以来就生产丰饶的商品:桦树皮、树皮编制的篮子和鞋子。西夫卡河对他们做买卖提供方便。春天涨水,他们坐独木舟渡河,象古代斯堪的那维亚人一样。其余季节,他们涉水过河,先把裤脚卷齐膝盖。

戈琉辛诺村的语言无疑是斯拉夫的一支,但和俄语一样,跟斯拉夫语有些差异。它有许多省略词与断尾词,几个字母完全消失或用其他的代替。不过,大俄罗斯人跟戈琉辛诺人很容易在交谈时互相了解。

男人一般在十三岁时跟二十岁的女人结婚。老婆打老公,可打四五年,这以后,老公便着手打老婆。由此观之,男女双方都各有其行使权力的期限,两不吃亏,此均势一直保持下来。

葬礼仪式按如下程序举行。亡人升天的当日即将他抬到墓地,这是为了不让死人在小茅屋里无端占据多余的一席之地。因此之故,有时不免发生如下情况,即死人在棺材里被抬进墓地之时,他却在那里头打喷嚏或打阿欠,这倒使其双亲快活死了。寡妇哭她的丈夫,边号啕边诉说:"我的光明!我的英勇的当家人!你把我扔给谁呢?我用什么来悼念你呢?"从墓地回来以后,丧事开张,以悼念亡人在天之灵,亲朋戚友喝得烂醉如泥两三天,或者整整一个礼拜,这可得看对亡人奠祭的虔诚与热心的程度而定。这些农村葬礼仪式一直保留到今天。

戈琉辛诺村人的装束,是把上衣罩在裤头上面,这便是发源于斯拉夫人的特征。冬季他们穿羊皮袄子,但更多地是为了好看,并不全是为了御寒。因为羊皮袄通常只挂在一旁肩膀上,而在需要活动筋骨的轻微劳动之际,他们就干脆脱下皮袄。

科学、艺术和诗歌在戈琉辛诺自古以来处于兴旺发达的状态。且不说神父和教堂神职人员,居民大都识字。编年史记载有个叫金连琪的地方自治会书记,生活于1767年前后,他不但右手会写字,连左手也会写字。这位非凡的人物以书写各类信札、呈文以及私人文件而远近闻名。他为自己的艺术,为自己爱管闲事,为自己插手各项重要事务而不止一次吃过苦头。他下世时已是衰朽之年了,其时他正练习用右脚写字,因为用两只手写的字已经过于出名了。他对戈琉辛诺村的历史发挥过重要作用,这点读者往下看就会明白。

音乐永远是受过教育的戈琉辛诺村人喜爱的艺术。三弦琴与风笛愉悦敏感的心灵,直到如今还在各家各户,尤其在装饰有松树与双头鹰的雕刻的古风尚存的公会堂内时时演奏。

诗歌也曾在古时的戈琉辛诺村繁荣过。阿尔希普-雷索伊的诗作,如今年青一代记忆犹新。

那些诗作论其温柔敦厚之旨,不亚于著名的魏吉尔的牧歌,观其描摩万象之笔,实在远远超过苏玛洛可夫先生。虽然在浮辞艳句方面,它们比我国诗神的最新的作品要略逊一筹,但论工巧与机锋,两者不相上下。

①魏吉尔(公元前70-19),罗马诗人,其主要著作为《伊尼德》。

②苏马罗可夫(1717-1777),俄国诗人和戏剧家。

下面引一首讽刺诗为例以资说明:

安东村长很匆忙,

记录册子怀中藏,(重复一遍)

赶到主子庭院里,(重复一遍)

忙把册子呈献上。

主人拿起看一看,

搞不清那上头写的啥名堂。

哎呀!安东大村长!

你把贵族老爷都偷光,逼得全村去要饭,

因此便把老婆也献上。

以上我已向我的读者介绍了戈琉辛诺村的民俗学与统计学方面的状况以及其居民的人情风俗,现在,我就要直接进入正题了。

无稽神话的时代

村长特里封

戈琉辛诺村的施政形式有过几次变动。管理权原来归村社选举的长老掌管,后来由地主指定的总管统揽,最后,地主亲自动手来抓。三种施政形式的利弊我将在下面的叙述中一一谈到。

戈琉辛诺村的起源以及其原始居民已经湮没在一团黑暗之中,无从查考。模糊的传说告诉我们,戈琉辛诺某个时候曾经是个富有的大村庄,其居民都丰衣足食,一年只收一次代役租,给某个不知其名的人送去几车谷物就算了事。那时候,大家都贱买贵卖,不知有总管。村长也不欺压百姓。居民做得很少,而日子过得象歌唱般称心。牧童穿着皮靴去放牲口。我们不应被这类迷人的图画所盅惑。各族人民不约而同都梦想黄金时代,这仅仅证明,人们永远对现状不满,而根据经验知道,对未来不要存太多的希望,因此他们就发挥想象力,用种种美好的颜色去美化过去。请看下面令人信服的事实:

戈琉辛诺村自古以来属于别尔金这一门望族。但是,我的祖先,领有多处世袭田产,把这一处边远的产业不放在眼里。戈琉辛诺交租很少,村子归长老管理,长老为人民谓彻即村社大会选举产生。

①古俄罗斯市民会议。

但是,随着时光的流逝,别尔金一族分家,产业凋零。富有的祖先的变穷了的子孙不能舍弃奢侈的习惯,于是,硬要从缩小了十倍的田产上收取原来同等数量的租贡。苛求的索租信一封接一封催逼。村长在谓彻上朗读这些信件,长老们议论纷纭,村社骚动起来。而老爷们,代替双倍租贡,收到了誊写在油污的纸张上和用铜币封印的狡猾的推托之辞和哀哀的诉苦。

不祥的乌云笼罩在戈琉辛诺上空,但没有一个人对此有所思虑。在人民选出的最末一届村长特里封治下,正当进香节的那一天,全体居民正热热闹闹聚集在快活堂(俗语中小酒店的别名)的周围,或在街道上溜达,互相拥抱,放开喉咙唱着阿尔希普-雷索伊的歌曲。正在这时,一辆套着两匹不死不活的老马的四轮篷车驶进了村子,车夫座位上坐着一个衣着破烂的犹太人。车窗里伸出一个头来,戴一顶礼帽,并且,这个脑袋似乎在好奇地观赏寻欢作乐的群众。群众大笑着,粗鄙地嘲弄着,迎接这辆马车。(附注:有几个冒失鬼把衣襟卷成喇叭筒,嘲弄那犹太车夫,滑稽地喊道:"犹太鬼!犹太鬼!吃猪耳朵啦!"——载戈琉辛诺村教堂执事所写的《编年史》)。但接着他们大吃一惊,因为马车在村子当中停下,车里的人从车上跳下,用命令的口吻要见村长特里封。而该大员却在快活堂里,从那里,两位长老毕恭毕敬地将他搀扶而来。那陌生人严厉地将他上下打量,给他一封信,命令他立即朗读。戈琉辛诺村的村长们有一个习惯,即从来不读任何东西。这届村长也是个文盲。于是派人去找地方自治会书记阿夫杰伊。找到了他,他就在离此不远的小巷的篱笆旁边睡大觉,于是将他带来见陌生人。但是,因为怕官,或者由于突然惊吓,或者感到兆头不妙,那信上的文字,本来写得清清楚楚,在他看来,却是模模糊糊,他简直没有辨认的能力了。陌生人大骂一通,叫村长特里封和地方自治会书记阿夫杰伊去睡觉,吩咐拖到明天再来读信,接着便步入公事房,犹太人随后给他搬来了一口小箱子。

戈疏辛诺村人眼见得发生这非同寻常的事件,都默然惊疑。不过,马车、犹太鬼、陌生人都很快被置诸脑后。这一天他们毕竟快快活活,热热闹闹地度过了。戈琉辛诺村便沉沉睡去,不曾预见到有什么吉凶在等待它……

太阳刚刚升起,居民都被敲窗声唤醒,通知他们去开村社大会。公民们一个接一个都到了公事房的院子里,那里暂且充作谓彻广场。他们睡眼惺忪,眼白发红,面孔浮肿。他们打打呵欠,搔搔头皮,望着那个头戴礼帽、身穿陈旧蓝色礼服的人大模大样地站在公事房的台阶上。他们费劲地寻思,这个人好象面熟似的。村长特里封和地方自治会书记阿夫杰伊站在他左右,脱下帽子,现出了卑躬屈节与可怜无告的神情。

"都到齐了吗?"陌生人问。

"果真都到齐了吗?"村长再问一遍。

"到齐了,没错!"大伙儿回答。

这时村长宣布,老爷发下一个文件,现命令地方自治会书记朗读,全体村民用心听取。阿夫杰伊走上前,朗读文件如下(附注:此纸措辞严厉的文件的抄本我于特里封村长处寻得,该抄本珍藏于神龛之内,与该村长于戈琉辛诺村执政期间的其他纪念品放置一处。这份意味深长的文件正本我已无从寻找):

特里封·伊凡省夫!

兹有持本函之人,系吾代理人××,前往世袭田产戈琉辛诺村,着即令其管理该处。彼到任之日,尔等应当立即召集全体佃户并宣布主人之意旨如次,即:该代理人之命令亦即主人之命令,全体佃户,遵照执行,不得有误。凡彼所取所求,尔等均须一律供奉,不得怠慢,如若不然,彼有权施行最严厉之处罚。出此下策,吾不得已也!尔等佃户天良丧尽、犯上作乱之心不死,而汝特里封·伊凡诺夫则狡诈多端,姑息养奸,是可忍,孰不可忍?切切!

nn签署

这时,代理人××,叉开两腿,象个字母"x",双手叉腰,象个字母"h",说出下面几句简短有劲的话来:"你们看我咋办?不要自作聪明!我知道,你们被宠坏了。看老子的厉害!看我把你们从昨日酒醉中打醒过来,不过,把你们的死脑筋打开窍还要快!"无论谁的脑瓜里都已经没有丝毫醉意了。戈琉辛诺人,好一似五雷轰顶,个个垂头丧气,失魂落魄,各自回家。

总管××的施政

××总管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他当即着手实行其施政纲领。那是值得特别研究的。

那政纲的主要基础便是遵循如下原理:佃户越富有就越放荡,越贫穷就越驯良。因此之故,××便尽力要佃户都变得驯良听话,把这一项当成对农民的主要德政。他要求给农民进行登记,把他们分成两类:富人和穷人。第一:欠缴租税分摊给各富裕佃户,追缴时可采用极严厉之手段。第二:穷汉跟二流子立即责令其耕种。如若他们的劳动不够抵偿,则赐予其他佃户作农奴,可随意付给报酬,陷身为奴者有赎身的全权,只须除欠缴租金之外再缴纳一年两倍的代役租。全部社会义务都落到富足农民肩上。征兵活动成了谋取私利的代理人的生财之道。因为富有农民从他那里花钱可以免征,其结果,选举时决不会选上恶棍和亡命之徒(原注)。村社大会已被取销。代役租每次收得不多,但一年到头收个不停。除此之外,他还会巧立名目进行搜刮。看起来,佃户们都照付了,比过去也不见得坏到哪里去,但是,无论如何总不能够有效地工作,不能够挣到余钱剩米。三年工夫,戈琉辛诺村兜底穷了下来。

戈琉辛诺蔫了,市场空空荡荡,阿尔希普-雷索伊的歌曲已不再唱。娃娃们逃散四方去要饭。一半农民在耕种,而另一半陷身为农奴。按编年史家的说法,进香节已不再是快活与狂欢的节日,却变成痛楚与伤心的纪念日了。……(原注) 千刀万剐的总管把安东·季莫菲耶夫锁上铁链,老头子季莫菲便出一百卢布赎出儿子。总管又把彼德卢希卡·叶列米耶夫上了锁,他父亲花六十八个卢布赎出儿子。万恶的总管又打算锁住列哈·塔拉索夫,但他逃到森林里去了。为了这事,总管神魂不安,并且大发雷霆。他还把酒鬼万卡送进城,交给征兵局(据戈疏辛诺村农民诉说)。

罗斯拉夫列夫

小_说txt天_堂

1811年冬我被带进社交界。我不想描绘那时我初始的印象。不难想象,一个十七岁的女娃,离了阁楼和教师,接连参加舞会,那该有如何的感触!我投身于欢乐的旋风之中,心头洋溢着那个年岁的热情,还没有来得及多多思考……可惜呵!那个时代是值得体察的。

跟我一道进入社交界的少女中间,××公爵小姐才貌出众(查果斯金先生称她为波琳娜,我也沿用这个名字)。我跟她交上了朋友,其因缘如次:

我哥哥,一个二十二岁的小伙子,属于当时浪荡子之列。他在外交部挂了个名,住在莫斯科,只知跳舞,不务正业。他爱上了波琳娜,乞求我给两家搭桥。我这兄弟本是全家的命根子。他想叫我干啥就干啥。

为了讨好我兄弟,我跟波琳娜接近,很快我就真心对她着迷了。她身上有许多非凡的东西,还有更多的诱人之处。我对她还不够了解之前,就已经爱上她了。不知不觉我便凭借她的眼睛进行观察,凭借她的头脑进行思考了。

她父亲是个功勋卓著的人物,即是说,坐车驾几匹高头大马,胸前佩带星星勋章,兜里珍藏一串匙钥,此外,此人生性轻浮,是个普普通通的凡夫俗子。她的母亲,恰恰相反,是个循规蹈矩的妇人,老成持重,思想健全。

波琳娜四处露面。一群倾慕者包围了她,向她献殷勤。但是她感到厌烦,而厌烦的情绪使得她扮出一副高傲和冷淡的样子。这神情跟她那希腊式的脸型和漆黑的柳眉十分合拍。当我说出讽刺性的评论,向这张轮廓美丽端正的苦闷的脸投去一个微笑的时候,我胜利了。

世俗生活的回忆往往是平淡和价值不大的,甚至在历史大时代中也如此。不过,一个旅行到莫斯科的女人的出现却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个女人就是斯达尔夫人。她到此正是夏天,那时大部分莫斯科居民已经分散到各地农村去了。殷勤好客的俄国人忙碌起来,他们不知道应该如何对待这位光荣的外国女士。自然,开了宴会。男女聚集,都想见识见识这位夫人。大部分人见识之后对她不大称意。他们看到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胖胖的老太太,穿戴得跟她的年岁不相宜。他们不喜欢她的腔调,说话显得太长,而衣袖太短。波琳娜的父亲,在巴黎就认识了斯达尔夫人,请她赴宴。宴会上他搜罗全莫斯科的才智之士。这儿我见到了写作《柯琳娜》的女作家。她坐首席,两肘搁在桌上,纤纤十指卷着纸喇叭玩,卷好又打开。看来,她心绪不宁,几次想开口说话,但欲说还休。我们的聪明才智之士吃饱喝足,看来,他们对公爵的鱼汤比对斯达尔夫人的谈话更感兴趣。女士们很拘谨。男女客人只是间或打破沉默,在欧洲名流面前心虚胆怯,确信自己思想何足道哉!宴会上波琳娜始终如坐针毡。客人们的注意力在鲟鱼和斯达尔夫人之间顾此失彼,大家等候夫人的惊人妙语,终于她说出了机带双敲的、甚至十分尖刻的话来。大伙儿恭维她,哈哈大笑,吃惊地窃窃私语。公爵高兴得忘乎所以。我对波琳娜瞟了一眼。她脸蛋绯红,泪珠儿闪烁在她眼眶里。客人们从餐桌边站起身,完全跟斯达尔夫人融洽了。她又说了一句语意双关的俏皮话。这句话,事后他们飞快向满城散布开去。

①斯达尔夫人(1766-1817)。法国浪漫主义女作家。

②原文为法文。

"你怎么啦,亲爱的?"我问波琳娜,难道一句笑话,稍微出格点儿,就能够使你激动到这个程度吗?"

"唉!亲爱的!"波琳娜回答,"我绝望了!我们这个上流社会向这个非凡的女人显示自己,这是多么无聊呵!她习惯于被那些理解她的人所包围。她的辉煌的见解、心灵强烈的震动和富有灵感的话语,他们永远不会遗忘。对于引人入胜的、具有高深修养的谈话,她习以为常了。而在这儿……我的天!整整三个钟头枯坐,她看不到一点思想的闪光,听不到一句出色的话语。但见一张张没开窍的脸庞,但见冥顽不灵、不可一世的架势。如是而已!她怎能不气闷?她好似熬了。她看出,他们要的是什么,这些文明的猴子有能力理解的东西是什么,于是,她便抛出一句语意双关的俏皮话。这下子,他们便乐开了花,我为他们害臊,很痛心,想要痛哭一场……但是,让她……"波琳娜热情洋溢地继续说下去:"让她把关于我国上流社会的贱民活该得到的评价说出去吧!但至少她见到了我国纯朴的人民,并且理解他们。你听见了,她对那个为了讨好这位外国女人竟异想天开嘲笑起俄国人的大胡子的年老的讨厌的小丑说了什么话:一百年以前捍卫了自己的大胡子的人民,现在定能捍卫自己的脑袋。她多么可爱呵!我真喜欢她,憎恶迫害她的人。"

不只我一个人注意到了波琳娜情绪激动。另一双洞察幽微的眼睛同一时刻也注视着她,那是斯达尔夫人的黑眼睛。我不知道她想了些什么,只见她酒宴以后走到我女友跟前并同她交谈起来。过了几天斯达尔夫人给她写了如下的信签:

我亲爱的孩子!我完全病了。如果您能来我这儿探望我,那在您是一番好意。请您务必征得你母亲的同意并请代我向她致以亲切的问候。

挚爱您的德·s

①原文为法文。

这个信签保存在我这儿。波琳娜从没有向我谈过她跟斯达尔夫人的交往,不管我对此事如何好奇。她对这位心地善良,也同样才气横溢的光辉的妇女崇拜得简直五体投地。

毁谤的欲望会弄到怎样的地步啊!前不久我把上述情况在一次正派人的集会上说了。"可能,"有人向我指出,"斯达尔夫人恐怕不是别的什么人,而正是拿破仑的间谍,波琳娜公爵小姐提供她必要的情报。"

"您行行好吧?"我说,"斯达尔夫人被拿破仑驱逐已经十年了,高尚善良的斯达尔夫人好不容易逃到俄国皇帝庇护之下,她是夏多布里昂与拜伦的朋友,难道是拿破仑的间谍?"

"那也很可能。"尖鼻子e伯爵夫人反驳说,"拿破仑是那种老奸巨猾的骗子,而斯达尔夫人则是个精灵鬼。"

①夏多布里昂(1768——1848),法国浪漫主义作家。

大家谈论将临的战争,我记得,口气十分轻浮。模仿路易十五时代法国宫廷的调子当时很时兴。爱国显得迂腐,当时才智之士表现出一副狂热的奴才像,大肆吹捧拿破仑,而对我们的失败则加以嘲讽。很遗憾,爱国之士却显得有点头脑简单,他们被人开心地嘲笑一番,没有任何影响。他们的爱国主义局限于坚决反对社交场合使用法语和引用外来词汇,局限于发狂地攻击库兹涅茨桥以及类似的举动。年轻人谈论一切俄国事物时总是带着鄙夷的神情或者无动于衷,并且开着玩笑,预言莱茵会议上俄国的命运。一言以蔽之,上流社会是够龌龊的了。

入侵的消息和皇上的诏书突然使我们大吃一惊。莫斯科骚动起来。出现了莫斯科总督罗斯托普钦伯爵的号召老百姓的传单。百姓变得残酷无情了。社交界吵吵闹闹的轻薄鬼不做声了,女士们激昂慷慨。反对法国话和库兹涅茨桥的人占了上风,客厅里挤满了爱国人士。有人把烟斗里的法国烟草抠掉而改抽俄国烟叶。有人烧掉几十本法文小册子。有人拒不喝法国斐特酒而喝俄国酸白菜汤。大家发誓不再说法国话。大家大声颂扬波热尔斯基和米宁并且宣扬要进行一场人民战争,打点长途旅行去萨拉托夫省的农村了。

波琳娜不能掩饰自己的轻蔑,好象她过去不去掩饰自己的愤怒一样。那种急剧转变和懦夫作风气得她失去耐性了。在林荫道上,在普列斯宁池塘边她故意说着法国话。在餐桌旁,当着仆人的面她故意驳斥爱国主义式的自我吹嘘,故意数说拿破仑的军队人数众多,赞扬他的军事天才。在场的人脸色发白,生怕有人去告密,并且赶快责备她拥护祖国的敌人。波琳娜轻蔑地笑笑。

"上帝保佑,"她说,"但愿所有俄国人都爱自己的祖国,就象我爱它一样。"

她的话使我吃惊。我一直认为波琳娜是个谦逊的、沉默寡言的姑娘,因此弄不明白,她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勇气。

"别那样,"有一次我对她说,"何苦干预国家大事呢!让男人去吵架和谈政治吧。女人不去打仗,波拿巴跟她们不相干。"

她的眼睛闪耀着光芒,说:"你真不害臊!难道女人就没有祖国吗?难道她们没有父亲、兄弟、丈夫吗?难道俄罗斯的鲜血对她们是陌生的吗?或许你以为,我们女人生下来仅仅为了在舞会上跳苏格兰舞,而在家里则被迫在底布上绣出小狗吗?不!我知道,一个女人对社会舆论产生怎样的影响,或者,起码对某个人的心产生怎样的影响。我不承认对我们所加的那种屈辱。看看斯达尔夫人吧!拿破仑跟她作斗争,把她当成一种敌对的势力……而我爸爸居然敢嘲笑她在法军逼近时胆怯!请放心!夫人!拿破仑起兵是反对俄国,不是反对您夫人……不错!如果我爸爸落到法国人手里,那定会放他到巴列-乐雅里去散散步;而斯达尔夫人在这种情况下就会死在国事犯的监狱里。而夏洛蒂·柯尔黛又如何呢?我们的玛尔毕女市长又如何呢?公爵夫人达希可娃又如何呢?哪一点我比她们低下?就内心的勇气和拚命精神来说,我肯定不亚于她们。"

①夏洛蒂·柯尔黛——法国大革命时刺杀雅各宾党领袖之一的马拉的姑娘。

②玛尔华——十五世纪后半期领导诺夫戈罗德城贵族集团反对莫斯科的兼并。1478年诺夫戈罗德与莫斯科大公国合并后,她被监禁于修道院。

③达希可娃——十九岁即参加1762年宫廷政变,拥立叶卡杰琳娜二世。

④原文为法文。这句话似乎是夏多布里的(俄文版编者注)。

我惊奇地听着波琳娜的话。我不猜疑她这种热情与虚荣心。算了!她心灵的非凡的品质和头脑的高尚的英勇精神会把她引到哪里去呢?我的一位可爱的作家说得好:"幸福只有在别人踩平了的道路上方可找到。"

皇上的驾临加重了大家的不安。爱国热情最终也席卷了上流社会。客厅变成了辩论的议会大厦。到处都在谈论着为国捐躯的事例。将全部产业捐献了的年轻伯爵马蒙诺夫的不朽的言论到处引用。有几名做母亲的在此之后发现,伯爵已经不是那般可羡慕的求婚者了,但我们全都对他钦佩之至。波琳娜老是谈到他。有一次她问我的兄弟:"您牺牲什么呢?"

"我还没有掌管我的产业。"我那个浪子回答她,"我欠债一共有三万。我可以把这笔债务作为牺牲奉献给祖国的祭坛之上。"

波琳娜生气了,"对于某些人,"她说,"荣誉和祖国都是无稽之谈。同胞们在战场上献身,而他们在客厅里吵架。我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一个十分低贱的女人,她居然允许这种无耻小丑在她面前装腔作势表白爱情。"

我兄弟发火了。"您太刻薄了!公爵小姐!"他反驳道,"您要所有的人都把您当成斯达尔夫人,并且向您背诵引自《卡琳娜》一书中的大段语录。您可要知道,跟女人开开玩笑的人,不会在祖国和它的敌人面前开玩笑的。"说这话的当儿,他扭过脸去。

我估量,他们两人会永远不能和好了。但我错了。波琳娜喜欢我兄弟这种直言不讳的作风,她原谅了他不达时务地拿激愤的高尚情操来开了个玩笑。过了一个礼拜,当她知道他入了马蒙诺夫团之后,她自己提出,要我给他们和解。我兄弟兴高采烈,当即向她求婚。她同意了,但要求把婚期安排到战争结束之后,第二天我兄弟参军了。

拿破仑进攻莫斯科,我军后撤。莫斯科骚动起来。居民一批接一批跟着疏散。公爵和公爵夫人劝说我母亲跟他们一道疏散到他们在××省的田庄上去。

我们到了××省田庄,那是个大村子,距省城二十里。四周有许多邻居,大部分是从莫斯科来的。每天大家都聚在一起。我们的生活就象是在城市里过的日子。从军队里几乎每天都有信来。老太太在地图上寻找"野营"这个地名,找不到就生气。波琳娜只关心政治,除了报纸与罗斯托普钦的文告,什么也不读,一页书也没有翻过。被一群理解力十分有限的人包围,时时听到荒谬的议论和不可靠的消息,她深深地沮丧了。萎蘼不振的精神状态控制了她。对于祖国的得救她已经绝望,她以为,俄罗斯正走向崩溃,每一份战报都加深了她的绝愿情绪,罗斯托普钦伯爵的戒严令使她忍耐不下去了,那戒严令的滑稽调子她觉得达到了蛮不讲理的顶峰,而他采取的措施则是令人不可忍受的野蛮和残忍。她不了解那个时代的思想——那思想,恐怖之中自有其伟大,那思想,将其付诸实施将拯救俄国和解放欧洲。她一连消磨几小时,两肘托在俄国地图上,追踪部队的快速移动,计算里程。一些古怪的想法溜进了她的头脑。一次她向我说了她的打算:离开村子,溜到法国兵营里,想法见到拿破仑,当场亲手把他杀死。要向她证明这个打算简直是发疯,这在我是不难的。但是,关于夏洛蒂·柯尔黛的思想许久没有离开她。

你们已经知道,她的父亲是个思想轻浮的人。他只考虑一点:在乡里过日子要尽可能保持莫斯科的派头。照样请客吃饭,举办"家庭票友戏班",在这里演出了法国的"谚语",他并且千方百计使我们的享乐方式多样化。城里到了几个被俘的军官。公爵非常高兴结识新人物,请求省长允许让俘虏军官住到他家里……

他们共四人。其中有三个是无足轻重的人,他们狂热崇拜拿破仑,令人生厌地夸夸其谈,幸好,他们身上令人可敬地负了伤,以此换来了吹牛的机会。但是,第四位却是个非常出色的人物。

①原文为法语。

②原文为法语:"谚语"即以谚语为题材的小戏,演出时不化装。

当时他二十六岁,出身于一个好家庭,面孔好看,音调也好。我们当即将他另眼看待。他怀着高尚的谦逊态度接受了对他的爱抚。他说话很少,但他的话颇有分量。波琳娜喜欢他,因为他是第一个能够向她讲解军事行动和部队运动情况的人。他叫她放心,向她证明:俄国人的后撤并不是无意义的逃跑,既使法国人不安,也同样使俄国人变得冷酷。

"而您,"波琳娜问他,"难道您不坚信你们的皇帝是不可战胜的吗?"西内库尔(我就借用查果斯金给他取的这个名字,)沉默片刻,回答说,处在他的地位要开诚布公会有点困难。波琳娜坚持要他回答。西内库尔承认,法军深入俄国心脏地带的移动可能对他们是危险的,而1812年的进军,看来,已经结束了,但没有任何决定意义。

"结束了?"波琳娜提出异议,"拿破仑还一直向前进,而我们一直后撤!"

"那就对我们更坏。"西内库尔回答说,立刻换个话题。

波琳娜讨厌我们邻居们的胆小丧气的预言和愚蠢的自我吹嘘,但却贪婪地倾听以业务知识为基础的冷静的见解。我常常收到兄弟的信,那些信中是不可能有什么见解的。信中有的是笑话,聪明的或者很坏的,有询问关于波琳娜的一堆问题,有许多庸俗的保证爱她的话,还有其他等等。波琳娜读着这些信,深感遗憾,耸耸肩膀。

"你应当承认,你的阿列克赛是个空虚已极的人。"她说,"在当前这种环境里,他甚至从战场上都可以找到一种方法来写这些毫无价值的信。可以想见,今后在漫长的家庭生活中,他跟我会有什么好谈的呢?"她错了。我兄弟的信之所以空洞,并非由于他本人灵魂低下,其原因盖出于偏见,对我们妇女说来,尤其感到屈辱的偏见。他以为,跟女人交往必须使用与她们的理解力的弱点相适应的语言,而重要的题目跟她们不相干。这种见解普天之下都是不礼貌的,而在我国则更是愚不可及。无疑,跟那些只有上帝才晓得他们整天干些什么的男人相比,俄国妇女所受的教育更好,读书更多,思考得也更多。

传来了鲍罗金诺会战的消息。全都谈论这件事。每个人都有他自己最确切的消息,每个都有他一张牺牲者与负伤者的名单,我兄弟没有写信回家。我们非常激动。终于,一个万事通来告知我们,我兄弟已经被俘了,与此同时,他又小声告知波琳娜,说是他已经死了。波琳娜非常伤心。她并没有爱上我兄弟,并且时常对他感到失望,但这一刻她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个殉难者,一个英雄,并且避开我偷偷地哭。我几次碰见她热泪盈眶。这没有令我惊讶。我知道,在决定我们多灾多难的祖国的命运时,她是参与了多么有益的活动啊!

我不怀疑,她的忧伤还有另外的原因。

有一天早晨我在花园里散步,我身旁是西内库尔。我们正谈论着波琳娜。我看出来,他是深感于她的非凡品质的,而她的美貌对他也产生了强烈的印象。我笑着暗示他,他的处境是最浪漫主义的了。——被敌人俘虏,受伤的骑士爱上了城堡的高贵的小姐,他打动了她的心,终于获得了她的爱情,跟她结婚。

"不!"西内库尔对我说,"公爵小姐把我看成俄罗斯的敌人,并且永远不会同意离开自己的祖国。"正在这时波琳娜在林荫道的另一端出现了,我们迎着她走去,她缓缓的步子朝我们靠拢来。她惨白的脸色令我吃惊。

"莫斯科沦陷了!"她告诉我,没回答西内库尔的鞠躬。我的心紧缩了,眼泪象小河一样地流。西内库尔不做声,眼睛低垂。"高尚文明的法兰西人!"她继续说,嗓子由于愤怒而颤抖:"他们为了庆祝胜利,采用了一种可敬可佩的方式。他们放一把火烧了莫斯科。莫斯科已经燃烧两天了。"

"您说什么?"西内库尔大叫,"不可能!"

"请等到晚上吧。"她干巴巴地回答,"可能,您会看到天边的红光。"

"天呀!他完了!"西内库尔说,"怎么?难道您没看到,莫斯科的大火就是整个法军的灭亡,拿破仑将会无地容身,无法撑持了。他将被迫赶快撤退,通过破产的、坚壁清野的国土,冬季又逼近了,他将带领一群怨声载道、溃不成军的部队!您可以想象,法国人给自己造好了地狱!不!不!俄国人,是俄国人放火烧了莫斯科。真是可怕的、野蛮透顶的宽宏大量呵!现在,一切都见分晓:你们的祖国已经脱离了危险。可我们会怎么样呢?我们的皇帝会怎么样呢?"

他离开我们走了。波琳娜和我难以清醒过来。她说:"西内库尔果真说对了吗?莫斯科大火果真是我们自己动手干的好事?如果那样……啊!我真为做一个俄国女人而骄傲!整个宇宙将为这一伟大牺牲而惊叹不已!现在,我觉得我国的崩溃并不可怕了。我国的光荣已经得救,从此欧洲永远也不敢跟这个民族作斗争了,它壮士断臂,放火烧掉自己的首都。"

她眼睛闪闪发亮,语调高昂。我一把抱住她,我们高尚激情的眼泪混合在一起,为祖国热烈地祈祷。"你不知道吗?"她对我说,一脸无比动人的神色。"你兄弟……他是幸运的,他没有被俘。高兴吧!他为拯救俄罗斯而战死了!"

我大叫一声,扑到她怀里,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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