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
N°37
典藏
泰戈尔诗选
第 二十六 首

新月集16

⊙ 高中 · 第 37 本 · 典藏 泰戈尔 著 约 19894 字 ☕ 约 66 分钟

the child-angel

they clamour and fight, they doubt and despair, they know no end to their wranglings.

let your life come amongst them like a flame of light, my child, unflickering and pure, and delight them into silence.

they are cruel in their greed and their envy, their words are like hidden knives thirsting for blood.

go and stand amidst their scowling hearts, my child, and let your gentle eyes fall upon them like the forgiving peace of the evening over the strife of the day.

let them see your face, my child, and thus know the meaning of all things; let them love you and thus love each other.

come and take your seat in the bosom of the limitless, my child. at sunrise open and raise your heart like a blossoming flower, and at sunset bend your head and in silence complete the worship of the day.

孩子天使

他们喧哗争斗,他们怀疑失望,他们辩论而没有结果。

我的孩子,让你的生命到他们当中去,如一线镇定而纯洁之光,使他们愉悦而沉默。

他们的贪心和妒忌是残忍的;他们的话,好像暗藏的刀刃,渴欲饮血。

我的孩子,去,去站在他们愤懑的心中,把你的和善的眼光落在他们上面,好像那傍晚的宽宏大量的和平,覆盖着日间的骚扰一样。

我的孩子,让他们望着你的脸,因此能够知道一切事物的意义;让他们爱你,因此使他们也能相爱。

来,坐在无垠的胸膛上,我的孩子。在朝阳出来时,开放而且抬起你的心,像一朵盛开的花;在夕阳落下时,低下你的头,默默地做完这一天的礼拜。

the last bargain

“come and hire me,” i cried, while in the morning i was walking on the stonepaved road.

sword in hand, the king came in his chariot.

he held my hand and said, “i will hire you with my power.”

but his power counted for nought, and he went away in his chariot.

in the heat of the midday the houses stood with shut doors.

i wandered along the crooked lane.

an old man came out with his bag of gold.

he pondered and said, “i will hire you with my money.”

he weighed his coin one by one, but i turned away.

it was evening. the garden hedge was all aflower.

the fair maid came out and said, “i will hire you with a smile.”

her smile paled and melted into tears, and she went back alone into the dark.

the sun glistened on the sand, and the sea waves broke waywardly.

a child sat playing with shells.

he raised his head and seemed to know me, and said, “i hire you with nothing.”

from thenceforward that bargain struck in child's play made me a free man.

最后的买卖

早晨,我在石铺的路上走时,我叫道:“谁来雇用我呀。”

皇帝坐着马车,手里拿着剑走来。

他拉着我的手,说道:“我要用权力来雇用你。”

但是他的权力算不了什么,他坐着马车走了。

正午炎热的时候,家家户户的门都闭着。

我沿着屈曲的小巷走去。

一个老人带着一袋金钱走出来。

他斟酌了一下,说道:“我要用金钱来雇用你。”

他一个一个地数着他的钱,但我却转身离去了。

黄昏了。花园的篱上满开着花。

美人走出来,说道:“我要用微笑来雇用你。”

她的微笑黯淡了,化成泪容了,她孤寂地回身走进黑暗里去。

太阳照耀在沙地上,海波任性地浪花四溅。

一个小孩坐在那里玩贝壳。

他抬起头来,好像认识我似的,说道:“我雇你不用什么东西。”

在这个小孩的游戏中做成的买卖,使我从此以后成了一个自由的人。

附录1 泰戈尔传(郑振铎)

他的诗正如这个天真烂漫的天使的脸;看着他,就知道一切事物的意义,就感到和平,感到安慰,并且知道真正相爱。

许多批评家都说,诗人是“人类的儿童”。因为他们都是天真的,和善的。在现在的许多诗人中,罗宾德拉纳特?泰戈尔(rabindranath tagore)更是一个“孩子的天使”。他的诗正如这个天真烂漫的天使的脸;看着他,就知道一切事物的意义,就感到和平,感到安慰,并且知道真正相爱。著《泰戈尔的哲学》的s. radhakrishnan说:泰戈尔著作之流行,之所以能引起全世界人的兴趣,一半在于他思想中的高超的理想主义,一半在于他作品中的文学的庄严与美丽。他的著作在现今尤有特殊的价值;因为这个文明世界自经大战后,已宣告物质主义的破产了。(参阅《泰戈尔的哲学》第二页)

泰戈尔是彭加尔(bengal)地方的人。

印度是一个“诗之国”,诗就是印度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新生的儿童来到这个世界上所受的一次祝福,就是用韵文唱的。孩子大了,如做了不好的事,他母亲必定背诵一首小诗告诉他这种行为的不对。在初等学校里,教了字母之后,学生所上的第一课书就是一首诗。许多青年的心里所受的最初的教训就是:“两个伟大的祝福,能消除这个艰苦的世界的恐怖的,就是尝诗的甘露与交好的朋友。”许多印度人写的书,也都是用诗的形式来写的;文法的条规,数学的法则,乃至博物学、医学、天文学、化学、物理学,都是如此。结婚的时候,唱的是欢愉之诗;死尸火葬的时候,他们对于死人的最后的说话,也是引用印度的诗篇。

在这个“诗之国”里,产生了这个伟大的诗人泰戈尔自然是没有什么奇怪的。

泰戈尔的生辰是一八六一年五月七日。他的家庭是印度的望族,他的长辈出了许多名人,他的同辈和晚辈也出了好些哲学家、艺术家。他自己曾说道:“我小的时候所得的大利益,就是文学与艺术的空气弥漫于我们家里。”他的接待室里,每天晚上灯都亮着,客人来往不绝。他的兄弟ganendra在家里搭起戏台,演过pandit taskaratna做的戏;他的侄子jyotiprokash也教过他作诗。他的父亲dabendranath tagore更是当时的一个天才。泰戈尔在此优越的环境中成长,他的伟大的诗才受了不少的灌溉,自然是要出芽、生枝,而且开花、结果。

泰戈尔的母亲死的很早。他在儿童时代,寂寞而不快乐,很少出外——到街上,或园林里——去游玩。离了家塾以后,他进了本地的东方学校,师范学校,又进了英国人办的彭加尔学校,又被送到英国去学法律。但是对学校里的刻板而无味的生活,他十分憎恶。无论到哪个学校,都不过一年就退学回家。他父亲很知道他的性情,并不强迫他去服从学校里的残酷而不明了儿童个性的教师,只在家里请了人教他。

但他还有两个大教师呢!一个是自然界,一个是平民。泰戈尔他自己告诉过我们:自然界就是他的亲爱的同伴;她手里藏了许多东西,要他去猜。泰戈尔的猜法真是奇怪!凡是她给他猜的东西,他没有不一猜就中的。这因为他与自然界相处已久而且很深了,他很小的时候就爱她。他家里有一棵榕树,他少时常到树下洗澡游玩,到了后来,还记得它:

绕缠的树根从你枝干上悬下,呵,古老的榕树呀,你日夜不动地站着,好像一个苦行的人在那里忏悔,你还记住那个孩子,他的幻想曾同你的影子一同游戏的吗?

以后,刚格(ganges)河的风光,喜马拉亚山的景色,几乎无不深深地印在他明彻的心镜里。

他与他父亲的工人交际得很密切。他在sal aidah地方管理他父亲的农产时,除了帕德马河,他的最好的朋友就是一般农民了。所以他竟成了他们内在的精神的表现者。

在泰戈尔二十三岁的时候,他与一个女子结了婚。这个婚姻是理想的快乐的结合。到后来小孩们降临他家的时候,他又得了新的教师了。《新月集》就是在那时写的。在世界文学家里,没有一本诗集比他这个《新月集》描写儿童更好而且更美丽、真切的了。母亲的永久的神秘与美,与孩子之天真,都幽婉地温和地达出了十二分。且看:

大家都知道你是十分喜欢甜的东西的,——这就是他们所以叫你贪嘴么?

嘻!那么,他们把我们喜欢你的人叫做什么呢?

这句母亲对她孩子说的话是如何诙谐而慈爱呀!总之,天真烂漫的儿童世界,教导他以不少的真理。在他三十五岁前后,他的夫人死了。他的爱女、他的爱儿也都相继而夭亡。这个可怕的阴忧笼罩在他身上,使他做出世界上最柔和甜美的情歌,使他的灵魂更有力,更尖锐。他的诗,在这个时期所写的也很优美。后来遂转其笔锋去做颂神之歌,不复作情诗。

这蔓延的痛苦,因爱与欲望更深邃而成为人类家庭里的悲哀与快乐,这就是永远融合、流溢在我诗人心中发出来的歌声中的东西了。

这是他《颂神诗集》(gitanjali)中的一句,我们读了觉得他还有余痛浮绕在笔端呢。

一九〇二年,他创办了一个“和平之院”——山铁尼克当(shantiniketan)学校——校址在bolpus离加尔各答不远。在那个地方,他的两个大师——自然界与儿童——已融合在一起了,这个学校的教法,用印度的古法,而参以西方的方法,是一种森林学校。凡是到那里参观过的人,都以为泰戈尔的计划非常成功。以前只有二三个学生,现在已经增加到二百人。他得的诺贝尔文学奖金,已捐入此校为基金。听说,他的著作所得的利益也都消耗在这个学校里。macdonald君做了一篇关于这个“和平之院”的游记,说:“无论什么东西在那个地方都是和平、自然而且快活。”任何好争斗、好烦恼的成人,一到了这个“和平之院”,听见早晨的儿童的清脆抑扬的歌声,没有不忘记他的困恼的生之担负的!

他的著作多自己译成英文。最初出版的是《园丁集》。此诗集一出,凡是说英语的民族与懂得英语的民族,无不大为惊讶。以前泰戈尔的名字,除印度外,知道的人极少。自此以后,这个白衣的和平天使的威力立刻弥漫于全人类之间,瑞典的文学会,也立刻把一九一三年的诺贝尔文学奖金,致之于他的座前。

一九一五年,他到了日本,受日人极狂热的欢迎。一九二〇年,他到了美国,这个拜金国的国民也是非常鼓舞地去迎接他。一九二一年,他到了德国。德国受欧战之刺激,思想大变,对于这个东方的“自然之子”,更表示一种特别的敬意。据柏林通信说,他讲演的地方,德人特别布成森林的景色,因为大家都知道,泰戈尔不仅是“人类的儿童”,而且是“自然的儿童”。

在一九一九年,法郎士、巴比塞、罗素、爱伦开诸人,在法国巴黎发起了一个“光明团”,提倡永久和平的、非战的运动,泰戈尔也在里边。他又尽力鼓吹印度的独立,曾向英国政府请愿许印度的自治,他们竟因此把他的“勋爵”(sir)头衔取消。

他的著作,初时只传布在家庭内,后来才刊登于cyanankur月刊上。他们同他定约,做诗的投稿者。他的散文著作,最初也登载在这个杂志上。

他的著作,最初都是用彭加尔文写的;凡是说彭加尔话的地方,没有人不日日歌诵他的诗歌。后来由他自己及他的朋友将许多种诗陆续译成英文,诗集有《园丁集》《新月集》《采果集》《飞鸟集》《吉檀迦利》《爱者之贻与歧路》;剧本有:《牺牲及其他》《邮局》《暗室之王》《春之循环》;论文集有《生之实现》《人格》《国家主义》;杂著有《我的回忆》《饿死及其他》《家庭与世界》等。

在彭加尔文里,据印度人说,他的诗较英文写的尤为美丽。一个印度人对w. b. yeats说:“我每天读泰戈尔,读他一行,可以把世上一切的烦恼都忘了。”他自己也说:

我的歌坐在你的瞳人里。将你的视线,带入万物的心里。

我的歌声,虽因死而沉寂;但是我的诗歌,仍将从你的活着的心里唱出来。

是的,泰戈尔的歌声虽有时沉寂,但是只要有人类在世上,他的微妙幽婉之诗,仍将永远由生人的心中唱出来的。

就是他的论文,也是充溢着诗的趣味与音乐似的词句。他总之是一个诗人。

“他是我们圣人中的第一个人:不拒绝生命,而能说出生命之本身的,这就是我们所以爱他的原因了。”

这是一个印度人的话。但我们的意见也是如此:

我们所以爱他,就是因为他是不拒绝生命,而能说出生命之本身的。

本文的参考书:

(1)k. roy: r. tagore: the man and his poetry.

(2)r. tagore: my reminiscences.

(3)c. martin: poets of the democracy.

(4)w. b. yeats: introduction to “gitanjali”.

(5)“crescent moon” and other poeme, by r. tagore.

1 即恒河。——编者注

2 即《吉檀迦利》。——编者注

3 这里系指作者撰写此文的时代,即20世纪20年代。——编者注

附录2 泰戈尔来华(徐志摩)

绕缠的树根从你枝干上悬下,呵,古老的榕树呀,你日夜不动地站着,好像一个苦行的人在那里忏悔,你还记住那个孩子,他的幻想曾同你的影子一同游戏的吗?

泰戈尔在中国,不仅已得普遍的知名,竟是受普遍的景仰。

问他爱念谁的英文诗,十余岁的小学生,就自信不疑地答说泰戈尔。在新诗界中,除了几位最有名神形毕肖的泰戈尔的私淑弟子以外,十首作品里至少有八九首是受他直接或间接的影响的。这是可惊的状况,一个外国的诗人,能有这样普及的引力。

现在他快到中国来了,在他青年的崇拜者听了,不消说,当然是最可喜的消息,他们不仅天天竖耳企踵地在盼望,就是他们梦里的颜色,我猜想,也一定多增了几分妩媚。现世界是个堕落沉寂的世界;我们往常要求一二伟大圣洁的人格,给我们精神的慰安时,每每不得已上溯已往的历史,与神化的学士艺才,结想象的因缘,哲士、诗人与艺术家,代表一民族一时代特具的天才;可怜华族,千年来只在精神穷窭中度活,真生命只是个追忆不全的梦境,真人格亦只似昏夜池水里的花草映影,在有无虚实之间,谁不想念春秋战国才智之盛,谁不永慕屈子之悲歌,司马之大声,李白之仙音;谁不长念应生之逍遥,东坡之风流,渊明之冲淡?我每想及过去的光荣,不禁疑问现时人荒心死的现象,莫非是噩梦的虚景,否则何以我们民族的灵海中,曾经有过偌大的潮迹,如令何至于沉寂如此?孔陵前子贡手植的楷树,圣庙中孔子手植的桧树,如其传话是可信的,过了二千几百年,经了几度的灾劫,到现在还不时有新校从旧根上生发;我们华族天才的活力,难道还不如此桧此楷?

什么是自由?自由是不绝的心灵活动之表现。斯拉夫民族自开国起直至十九世纪中期,只是个庞大暗哑的无光的空气中苟活的怪物,但近六七十年来天才累出,突发大声,不但惊醒了自身,并且惊醒了所有迷梦的邻居。斯拉夫伟奥可怖的灵魂之发现,是百年来人类史上最伟大的一件事迹。华族往往以睡狮自比,这又泄漏我们想象力之堕落;期望一民族回复或取得吃人噬兽的暴力者,只是最下流“富国强兵教”的信徒,我们希望以后文化的意义与人类的目的明定以后,这类的谬冕可以渐渐的销匿。

精神的自由,决不有待于政治或经济或社会制度之妥协,我们且看印度。印度不是我们所谓已亡之国吗?我们常以印度、朝鲜、波兰并称,以为亡国的前例。我敢说我们见了印度人,不是发心怜悯,是意存鄙蔑(我想印度是最受一班人误解的民族,虽同在亚洲大部分人以为印度人与马路上的红头阿三是一样同样的东西!)就政治看来,说我们比他们比较地有自由,这话勉强还可以说。但要论精神的自由,我们只似从前的俄国,是个庞大暗哑在无光的气圈中苟活的怪物,他们(印度)却有心灵活动的成绩,证明他们表面政治的奴缚非但不曾压倒,而且激动了他们潜伏的天才。在这时期他们连出了一个宗教性质的政治领袖——甘地——一个实行的托尔斯泰;两个大诗人,伽利达撒(kalidasa)与泰戈尔。单是甘地与泰戈尔的名字,就是印度民族不死的铁证。

东方人能以人格与作为,取得普通的崇拜与荣名者,不出在“国富兵强”的日本,不出在政权独立的中国,而出于亡国民族之印度——这不是应发人猛省的事实吗?

泰戈尔在世界文学中,究占如何位置,我们此时还不能定,他的诗是否可算独立的贡献,他的思想是否可以代表印族复兴之潜流,他的哲学(如其他有哲学)是否有独到的境界——这些问题,我们没有回答的能力。但有一事我们敢断言肯定的。就是他不朽的人格。他的诗歌,他的思想,他的一切,都有遭遗忘与失时之可能,但他一生热奋的生涯所养成的人格,却是我们不易磨翳的纪念。[泰戈尔生平的经过,我总觉得非是东方的,也许印度原不能算东方(陈寅恪君在海外常常大放厥词,辩印度之为非东方的。)]所以他这回来华,我个人最大的盼望,不在他更推广他诗艺的影响,不在传说他宗教的哲学的乃至于玄学的思想,而在他可爱的人格,给我们见得到他的青年,一个伟大深人的神感。他一生所走的路,正是我们现代努力于文艺的青年不可免的方向。他一生只是个不断的热烈的努力,向内开豁他天赋的才智,自然吸收应有的营养。

他境遇虽则一流顺利,但物质生活的平易,并不反射他精神生活之不艰险。我们知道诗人、艺术家的生活,集中在外人捉摸不到的内心境界。历史上也许有大名人一生不受物质的苦难,但决没有不经心灵界的狂风暴雨与沉郁黑暗时期者。葛德是一生不愁衣食的显例,但他在七十六岁那年对他的友人说他一生不曾有过四星期的幸福,一生只是在烦恼痛苦劳力中。泰戈尔是东方的一个显例,他的伤痕也都在奥秘的灵府中的。

我们所以加倍地欢迎泰戈尔来华,因为他那高超和谐的人格,可以给我们不可计量的慰安,可以开发我们原来淤塞的心灵泉源,可以指示我们努力的方向与标准。可以纠正现代狂放恣纵的反常行为,可以摩掌我们想见古人的忧心,可以消平我们过渡时期张皇的意义,可以使我们扩大同情与爱心,可以引导我们入完全的梦境。

如其一时期的问题,可以综合成一个现代的问题,就只是“怎样做一个人?”泰戈尔在与我们所处相仿的境地中,已经很高尚地解决了他个人的问题,所以他是我们的导师、榜样。

他是个诗人,尤其是一个男子,一个纯粹的入他最伟大的作品就是他的人格。这话是极普通的话,我所以要在此重复地说,为的是怕误解。人不怕受人崇拜,但最怕受误解的崇拜。葛德说,最使人难受的是无意识的崇拜。泰戈尔自己也常说及。他最初最后只是个诗人一艺术家如其你愿意一他即使有宗教的或哲理的思想,也只是他诗心偶然的流露,决不为哲学家谈哲学,或为宗教而训宗教的。有人喜欢拿他的思想比这个那个西洋的哲学,以为他是表现东方一部的时代精神与西方合流的;或是研究他究竟有几分的耶稣教几分是印度教一这类的比较学也许在性质偏爱的人觉得有意思,但于泰戈尔之为泰戈尔,是绝对无所发明的。譬如有人见了他在山氏尼开顿(santiniketan)学校里所用的晨祷:

thou art our father. do you help us to know thee as father. we bow down to thee. do thou never afflict us, father, by causing a separation between thee and us. o thou selfrevealing one, o thou parent of the universe, purge away the multitude of our sins, and send unto us whatever is good and noble, to thee, from whom spring joy and goodness nay, who art all goodness thyself, to thee we bow down now and for ever.

耶教人见了这段祷告一定拉本家,说泰戈尔准是皈依基督的,但回头又听见他们的晚祷:

the deity who is in fire and water, nay, who pervades the universe through, and through, and makes his abode in tiny plants and towering forests-to such a deity we bow down for ever and ever.

这不最明显的泛神论吗?这里也许有lucretius也许有spinoza也许有upanishads但决不是天父云云的一神教,谁都看得出来。回头在揭檀迎利的诗里,又发现什么lia既不是耶教的,又不是泛神论。结果把一般专好拿封条拿题签来支配一切的,绝对的糊涂住了,他们一看这事不易办,就说泰戈尔是诗人,不是宗教家。也不是专门的哲学家。管他神是一个或是两个或是无数或是没有,诗人的标准,只是诗的境界之真;在一般人看来是不相容纳的冲突(因为他们只见字面),他看来只是一体的谐合(因为他能超文字而悟实在)。

同样的在哲理方面,也就有人分别研究,说他的人格论是近于讹的,说他的艺术论是受讹影响的……这也是劳而无功的。

自从有了大学教授以来,尤其是美国的教授,学生忙的是:比较哲学,比较宪法学,比较人种学,比较宗教学,比较教育学,比较这样,比较那样,结果他们意想把最高粹的思想艺术,也用比较的方法来研究——我看倒不如来一门比较大学教授学还有趣些!

思想之不是糟粕,艺术之不是凡品,就在他们本身有完全、独立、纯粹不可分析的性质。类不同便没有可比较性,拿西洋现成的宗教哲学的派别去比凑一个创造的艺术家,犹之拿唐采芝或王玉峰去比附真纯创造的音乐家一样的可笑,一样的隔着靴子搔痒。

我们只要能够体会泰戈尔诗化的人格,与领略他充满人格的诗文,已经尽够的了,此外的事自有专门的书呆子去顾管,不劳我们费心。

我乘便又想起一件事,一九一三年泰戈尔被选得诺贝尔奖金的电报到印度时,印度人听了立即发疯一般的狂喜,满街上小孩大人一齐呼庆祝,但诗人在家里,非但不乐,而且叹道:“我从此没有安闲日子过了!”接着下年英政府又封他为爵士,从此,真的,他不曾有过安闲时日。他的山氏尼开顿竟变了朝拜的中心,他出游欧美时,到处受无上的欢迎,瑞典、丹麦几处学生,好像都为他举行火把会与提灯会,在德国听他讲演的往往累万,美国招待他的盛况,恐怕不在英国皇太子之一下。

但这是诗人所心愿的幸福吗,固然我不敢说诗人便能完全免除虚荣心,但这类群众的哄动,大部分只是葛德所谓无意识的崇拜,真诗人决不会艳羡的,最可厌是西洋一般社交太太们,她们的宗教照例是英雄崇拜;英雄愈新奇,她们愈乐意,泰戈尔那样的道貌岸然,宽袍布帽,当然加倍地搔痒了她们的好奇心,大家要来禾口这远东的诗圣,握握手,亲热亲热,说几句照例的肉麻话……这是近代享盛名的一点小报应,我想性爱恬淡的泰戈尔先生,临到这种情形,真也是说不出的苦。据他的英友恩厚之告诉我们说他近来愈发厌烦嘈杂了,又且他身体也不十分能耐劳,但他就使不愿意,却也很少显示于外,所以他这次来华,虽则不至受社交太太们之窘,但我们有机会瞻仰他言论丰采的人,应该格外地体谅他,谈论时不过分去劳乏他,演讲能节省处节省,使他下口我们能如家人一般地相与,能如在家乡一般地舒服,那才对得他高年跋涉的一番至意。

七月六日

1 即歌德。

2 lucretius:卢克莱修;spinoza:斯宾诺莎;upanishads:《奥义书》。

3 即《吉檀迦利》。

附录3 泰戈尔来华(徐志摩)

徐志摩1924年5月12日在北京真光剧场的演讲

我的歌坐在你的瞳人里。将你的视线,带入万物的心里。

我的歌声,虽因死而沉寂;但是我的诗歌,仍将从你的活着的心里唱出来。

我有几句话想趁这个机会对诸君讲,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耐心听。泰戈尔先生快走了,在几天内他就离别北京,在一两个星期内他就告辞中国。他这一去大约是不会再来的了。也许他永远不能再到中国。

他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他非但身体不强健,他并且是有病的。所以他要到中国来,不但他的家属,他的亲戚朋友,他的医生,都不愿意他冒险,就是他欧洲的朋友,比如法国的罗曼·罗兰,也都有信去劝阻他。他自己也曾经踌躇了好久,他心里常常盘算他如其到中国来,他究竟能不能够给我们好处,他想中国人自有他们的诗人、思想家、教育家,他们有他们的智慧、天才、心智的财富与营养,他们更用不着外来的补助与戟刺,我只是一个诗人,我没有宗教家的福音,没有哲学家的理论,更没有科学家实利的效用,或是工程师建设的才能,他们要我去做什么,我自己又为什么要去,我有什么礼物带去满足他们的盼望。

他真的很觉得迟疑,所以他延迟了他的行期。但是他也对我们说到冬天完了春风吹动的时候(印度的春风比我们的吹得早),他不由得感觉了一种内迫的冲动,他面对着逐渐滋长的青草与鲜花,不由得抛弃了,忘却了他应尽的职务,不由得解放了他的歌唱的本能,和着新来的鸣雀,在柔软的南风中开怀的讴吟。同时他收到我们催请的信,我们青年盼望他的诚意与热心,唤起了老人的勇气。他立即定夺了他东来的决心。他说趁我暮年的肢体不曾僵透,趁我衰老的心灵还能感受,决不可错过这最后唯一的机会,这博大、从容、礼让的民族,我幼年时便发心朝拜,与其将来在黄昏寂静的境界中萎衰的惆怅,毋宁利用这夕阳未暝的光芒,了却我晋香人的心愿?

他所以决意地东来,他不顾亲友的劝阻,医生的警告,不顾自身的高年与病体,他也撇开了在本国一切的任务,跋涉了万里的海程,他来到了中国。

自从四月十二日在上海登岸以来,可怜老人不曾有过一半天完整的休息,旅行的劳顿不必说,单就公开的演讲以及较小集会时的谈话,至少也有了三四十次!他的,我们知道,不是教授们的讲义,不是教士们的讲道,他的心府不是堆积货品的栈房,他的辞令不是教科书的喇叭。他是灵活的泉水,一颗颗颤动的圆珠从他心里兢兢地泛登水面都是生命的精液;他是瀑布的吼声,在白云间,青林中,石罅里,不住地欢响;他是百灵的歌声,他的欢欣、愤慨、响亮的谐音,弥漫在无际的晴空。但是他是倦了。终夜的狂歌已经耗尽了子规的精力,东方的曙色亦照出他点点的心血染红了蔷薇枝上的白露。

老人是疲乏了。这几天他睡眠也不得安宁,他已经透支了他有限的精力。他差不多是靠散拿吐瑾过日的。他不由得不感觉风尘的厌倦,他时常想念他少年时在恒河边沿拍浮的清福,他想望椰树的清荫与曼果的甜瓤。

但他还不仅是身体的疲劳,他也感觉心境的不舒畅。这是很不幸的。我们做主人的只是深深地负歉。他这次来华,不为游历,不为政治,更不为私人的利益,他熬着高年,冒着病体,抛弃自身的事业,备尝行旅的辛苦,他究竟为的是什么?他为的只是一点看不见的情感,说远一点,他的使命是在修补中国与印度两民族间中断千余年的桥梁。说近一点,他只想感召我们青年真挚的同情。因为他是信仰生命的,他是尊崇青年的,他是歌颂青春与清晨的,他永远指点着前途的光明。悲悯是当初释迦牟尼证果的动机,悲悯也是泰戈尔先生不辞艰苦的动机。现代的文明只是骇人的浪费,贪淫与残暴,自私与自大,相猜与相忌,飏风似的倾覆了人道的平衡,产生了巨大的毁灭。芜秽的心田里只是误解的蔓草,毒害同情的种子,更没有收成的希冀。在这个荒惨的境地里,难得有少数的丈夫,不怕阻难,不自馁怯,肩上抗着铲除误解的大锄,口袋里满装着新鲜人道的种子,不问天时是阴是雨是晴,不问是早晨是黄昏是黑夜,他只是努力地工作,清理一方泥土,施殖一方生命,同时口唱着嘹亮的新歌,鼓舞在黑暗中将次透露的萌芽。泰戈尔先生就是这少数中的一个。

他是来广布同情的,他是来消除成见的。我们亲眼见过他慈祥的阳春似的表情,亲耳听过他从心灵底里迸裂出的大声,我想只要我们的良心不曾受恶毒的烟煤熏黑,或是被恶浊的偏见污抹,谁不曾感觉他至诚的力量,魔术似的,为我们生命的前途开辟了一个神奇的境界,燃点了理想的光明?所以我们也懂得他的深刻的懊怅与失望,如其他知道部分的青年不但不能容纳他的灵感,并且存心的诬毁他的热忱。我们固然奖励思想的独立,但我们决不敢附和误解的自由。他生平最满意的成绩就在他永远能得青年的同情,不论在德国,在丹麦,在美国,在日本,青年永远是他最忠心的朋友。他也曾经遭受种种的误解与攻击,政府的猜疑与报纸的诬捏与守旧派的讥评,不论如何的谬妄与剧烈,从不曾扰动他优容的大量,他的希望,他的信仰,他的爱心,他的至诚,完全的托付青年。我的须,我的发是白的,但我的心却永远是青的,他常常的对我们说,只要青年是我的知己,我理想的将来就有着落,我乐观的明灯永远不致暗淡。他不能相信纯洁的青年也会坠落在怀疑、猜忌、卑琐的泥溷,他更不能相信中国的青年也会沾染不幸的污点。他真不预备在中国遭受意外的待遇。他很不自在,他很感觉异样的怆心。

因此精神的懊丧更加重他躯体的倦劳。他差不多是病了。我们当然很焦急地期望他的健康,但他再没有心境继续他的讲演。我们恐怕今天就是他在北京公开讲演最后的一个机会。他有休养的必要。我们也绝不忍再使他耗费有限的精力。他不久又有长途的跋涉,他不能不有三四天完全的养息。所以从今天起,所有已经约定的集会,公开与私人的,一概撤销,他今天就出城去静养。

我们关切他的一定可以原谅,就是一小部分不愿意他来做客的诸君也可以自喜战略的成功。他是病了,他在北京不再开口了,他快走了,他从此不再来了。但是同学们,我们也得平心地想想,老人到底有什么罪,他有什么负心,他有什么不可容赦的犯案?公道是死了吗?为什么听不见你的声音?

他们说他是守旧,说他是顽固。我们能相信吗?他们说他是“太迟”,说他是“不合时宜”,我们能相信吗?他自己是不能信,真的不能信。他说这一定是滑稽家的反调。他一生所遭逢的批评只是太新,太早,太急进,太激烈,太革命的,太理想的,他六十年的生涯只是不断的奋斗与冲锋,他现在还只是冲锋与奋斗。但是他们说他是守旧、太迟、太老。他顽固奋斗的对象只是暴烈主义、资本主义、帝国主义、武力主义、杀灭性灵的物质主义;他主张的只是创造的生活,心灵的自由,国际的和平,教育的改造,普爱的实现。但他说他是帝国政策的间谍,资本主义的助力,亡国奴族的流民,提倡裹脚的狂人!肮脏是在我们的政客与暴徒的心里,与我们的诗人又有什么关系?昏乱是在我们冒名的学者与文人的脑里,与我们的诗人又有什么亲属?我们何妨说太阳是黑的,我们何妨说苍蝇是真理?同学们,听信我的话,像他的这样伟大的声音我们也许一辈子再不会听着的了。

留神目前的机会,预防将来的惆怅!他的人格我们只能到历史上去搜寻比拟。他的博大的温柔的灵魂我敢说永远是人类记忆里的一次灵绩。他的无边的想象是辽阔的同情使我们想起惠德曼;他的博爱的福音与宣传的热心使我们记起托尔斯泰;他的坚韧的意志与艺术的天才使我们想起造摩西像的密仡郎其罗;他的诙谐与智慧使我们想象当年的苏格拉底与老聃!他的人格的和谐与优美使我们想念暮年的葛德;他的慈祥的纯爱的抚摩,他的为人道不厌的努力,他的磅礴的大声,有时竟使我们唤起救主的心像,他的光彩,他的音乐,他的雄伟,使我们想念奥林必克山顶的大神。他是不可侵凌的,不可逾越的,他是自然界的一个神秘的现象。他是三春和暖的南风,惊醒树枝上的新芽,增添处女颊上的红晕。他是普照的阳光。他是一派浩瀚的大水,从来不可追寻的渊源,在大地的怀抱中终古地流着,不息地流着,我们只是两岸的居民,凭借这慈恩的天赋,灌溉我们的田稻,苏解我们的消渴,洗净我们的污垢。他是喜马拉雅积雪的山峰,一般的崇高,一般的纯洁,一般的壮丽,一般的高傲,只有无限的青天枕藉他银白的头颅。

人格是一个不可错误的实在,荒歉是一件大事,但我们是饿惯了的,只认鸠形与鹄面是人生本来的面目,永远忘却了真健康的颜色与彩泽。标准的低降是一种可耻的堕落:我们只是踞坐的井底青蛙,但我们更没有怀疑的余地。我们也许端详东方的初白,却不能非议中天的太阳。我们也许见惯了阴霾的天时,不耐这热烈的光焰,消散天空的云雾,暴露地面的荒芜,但同时在我们心灵的深处,我们岂不也感觉一个新鲜的影响,催促我们生命的跳动,唤醒潜在的想望,仿佛是武士望见了前峰烽烟的信号,更不踌躇地奋勇前向?只有接近了这样超轶的纯粹的丈夫,这样不可错误的实在,我们方始相形的自愧我们的口不够阔大,我们的嗓音不够响亮,我们的呼吸不够深长,我们的信仰不够坚定,我们的理想不够莹澈,我们的自由不够磅礴,我们的语言不够明白,我们的情感不够热烈,我们的努力不够勇猛,我们的资本不够充实……

我自信我不是恣滥不切事理的崇拜,我如其曾经应用浓烈的文字,这是因为我不能自制我浓烈的感想。但是我最急切要声明的是,我们的诗人,虽则常常招受神秘的徽号,在事实上却是最清明,最有趣,最诙谐,最不神秘的生灵。他是最通达人情,最近人情的。我盼望有机会追写他日常的生活与谈话。如其我是犯嫌疑的,如其我也是性近神秘的(有好多朋友这么说),你们还有适之①先生的见证,他也说他是最可爱最可亲的一个人:我们可以相信适之先生绝对没有“性近神秘”的嫌疑!所以无论他怎样的伟大与深厚,我们的诗人还只是有骨有血的人,不是野人,也不是天神。唯其是人,尤其是最富情感的人,所以他到处要求人道的温暖与安慰,他尤其要我们中国青年的同情与情爱。他已经为我们尽了责任,我们不应,更不忍辜负他的期望。同学们!爱你的爱,崇拜你的崇拜,是人情不是罪孽,是勇敢不是懦怯!

1 散拿吐瑾,一种药物。

2 惠德曼,通译惠特曼(1819—1892),美国诗人,著有《草叶集》等。

3 摩西,《圣经》故事中古代犹太人的领袖。

4 密仡郎其罗,通译米盖朗琪罗(1475—1564),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家、画家。

5 葛德,通译歌德(1749—1832),德国诗人。

6 奥林必克,通译奥林匹斯,希腊东北部的一座高山,古代希腊人视为神山,希腊神话中的诸神都住在山顶。

附录4 郑振铎译泰戈尔诗拾遗 (1)

现在少年的光阴过去了,我的生命如同一个果子一般,没有什么东西耗费了,只等着完完全全地带着她的充实甜美的负担,贡献她自己。

采果集

我少年时候的生命如同一朵花一般——当春天的微飔来乞求于她的门上时,一朵花从她的丰富里失去一两瓣花片也并不觉得损失。

现在少年的光阴过去了,我的生命如同一个果子一般,没有什么东西耗费了,只等着完完全全地带着她的充实甜美的负担,贡献她自己。

我醒过来,于晨光中找到他的信。

我不知道它里面说的是什么,因为我不会读它。

让那聪明人一个人读他的书吧,我不去惊扰他。因为谁知道他能不能读信中所说的话呢?

让我把它擎在我的前额,把它印在我的心里。

当夜天渐渐的静默了,群星一个一个出来的时候,我要把它展开,摆在我膝上,静悄悄地坐着。

沙沙的林叶要高声对我读它,潺潺的溪流要曼吟它,七颗聪明的星也要从天上对我歌唱它。

我不能找到我所要找的,我不能知道我所学的;但是,这封不能读的信却减轻了我的担负,却使我的思想转而为歌。

15

你的话是简单的,我的主人,但却不是谈论你的那些人的话。

我懂得你的群星的语言,懂得你的树林的静默。

我知道我的心开放起来如一朵花;我知道我的生命自己充满着,如一条伏泉。

你的歌,如同从寂寞的雪地飞来的鸟一般,飞来在我的心里筑巢。在四月温热的时候,我满足地等待这个快乐季候的来临。

23

诗人的心于风与水的声音中间,在生命之波上浮游而且跳舞。

现在太阳西下了,黑暗的天空降落在海面,如垂下的睫毛落在倦眼上一样。这是他把笔搁下,在这沉默的永久秘密当中,使他的思想沉入深渊之底的时候了。

24

夜间黑漆漆的,你的微睡深沉在我身的安慰里。

醒吧,喂,爱情的痛苦,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样去开那扇门,我只好站在门外。

时间等着,群星守着,风静止着,沉默很沉重地压在我心里。

醒吧,爱情,醒吧!倒满我的空杯,用歌的呼吸激扰夜间吧。

25

晨雀唱着歌。

在晨光未露之前,在如毒龙之夜还把天空握在他的冷黑圈子里的时候,他什么时候有早晨的语言呢?

告诉我,晨雀呀,由天与树叶盖成的两重夜里,东方的使者他怎么会找到他的路来到你的梦中?

当你叫道“太阳正在走来,夜要过去了”时,世界是不会相信你的。

喂,睡着的人,醒醒吧!

显露你的前额,等着光的第一次祝福,在快乐的忠实里,与晨雀一块唱歌吧。

爱者之贻

她接近我的心,如草花之接近土地;她对于我之甜蜜,如睡眠之于疲倦的肢体。我对于她的爱情是我充溢的生命的流泛,如河水之秋涨,寂静地迅速流逝着。我的歌与我的爱情是一体,如溪流的潺湲,以他金色波涛的水流歌唱着。

如果我占有了天空和他所有的星星,占有了地球和他无穷的宝藏,我仍是要求增加的。但是,如果她成了我的,则我虽仅有这个世界上的最小一隅,即已感到很满足了。

妇人,你的篮子很重,你的肢体也疲倦了。你要走多远的路?你所求的是什么呢?道路很长,太阳下的尘土太热了。

看,湖水深而且满,水色黑如乌鸦的眼睛。湖岸倾斜而衬着绿草。

把你的倦足伸到水里去。午潮的风,把他的手指穿过你的头发;鸽子咕咕地唱他的睡歌,树叶微语着那安眠于绿荫中的秘密。

时间逝了,太阳落了,有什么要紧?横过荒地的道路在朦胧中失去了,又有什么要紧?

23

我爱这沙岸。这里有寂静的池沼,鸭子在那里呷呷地叫着,龟伏在日光底下曝着;黄昏时,有些飘游的渔舟,藏在茂草中间。

你爱那有树的对岸。那里,阴影聚在竹丛的枝上;妇人们捧了水瓶,从弯曲的小巷里出来。

同是这一条河在我们中间流着。它对它两岸唱的是同样的歌。我在星光底下,一个人躺在沙上,静听着水声;你也在早晨的光明里,坐在斜坡的边上,静听着。然而,我从它那里听得的话你却不知道,而它向你说的密语,对于我也永远是一个秘密。

25

我握住你的双手,我的心跃入你眼的黑睛里,寻求你这永远避我而逃出于言语之外者。

然而我知道我必须满足我的变动与易灭的爱情。因为我们有一回曾在街道中遇见。我有力量带你通过这个众多世界的群众,经过这个歧路百出的旅程么?我有食粮能供给你经过架着死亡之桥的黑暗的空罅么?

28

我梦见她坐在我头的旁边,手指温柔地撩动我的头发,奏着她的接触的和谐。我望着她的脸,晶莹的眼泪颤动着,直到不能说话的痛苦烧去我的睡眠,如一个水泡似的。

我坐了起来,看见窗外银河的光辉,如一个着火的沉默的世界。我不知道她在这个时候,有没有和我做着同韵律的梦。

29

我想,当我们的眼光在篱间相遇时,我有些话要对她说。但她走过去了。而我对她说的话,却如一只小艇,日夜在时间的每一个波浪上冲摇着。它似乎在秋云上行驶着,在不住地探问着;又似乎变成黄昏的花朵盛开着,在落照中寻求它已失的时间。我对她说的话,又如萤火似的,在我心上闪熠着,于失望的尘中,寻觅它的意义。

30

春花开放出来,如不言之爱的热烈的苦痛。我旧时歌声的回忆,随了他们的呼吸而俱来。我的心突然长出欲望的绿叶来。我的爱没有来,但她的接触是在我的肢体上,她的语声也横过芬芳的田野而到来。她的眼波在天空的忧愁的深处;但是她的眼睛在哪里呢?她的吻香飞熠在空气之中,但是她的樱唇在哪里呢?

36

我的镣铐,你在我心上奏着乐。我和你整日地游戏着,我把你当成我的装饰品。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的镣铐。有些时候我惧怕你,但我的惧怕使我爱你更甚。你是我漫漫黑夜的伴侣,我的镣铐。在我和你说再会之前,我向你鞠躬。

38

我飘浮在上面的川流,当我少年时,它迅速而湍急地流着。春风微微地吹拂着,林花盛放如着火;鸟儿们不停息地歌唱着。

我旋晕地急驶着,被热情的水流所带走。我没有时间去看,去感觉,去把全世界拿到我身边来。

现在,那个少年是消失了。我登到岸上来,我能够听见万物的深沉的乐音,天空也对我展开了它缀满繁星的心。

42

你不过是一幅图画而不是如那些明星一样的真实,如这个灰尘一样的真实么?它们都随着万物的脉息而搏动着,但你则完全固定着你的静止的画成的形象。

你以前曾和我一同走着,你的呼吸温暖,你的肢体吟唱着生命之歌。我的世界,在你的语声里找到它的话语,用你的容光来接触我的心。你突然地停步不进了,伫立在永久的荫旁,剩我一人向前走去。

生命如一个小孩,它笑着,一边跑着,一边喋喋地谈着死:它招呼我向前走去,我跟随着那不可见的脚步;但你立在那里,停在那些灰尘与明星之外,你不过是一幅图画。

不,那是不能够的。如果生命之流在你那里停止了,那么它便也要停止滚滚的河流,便也要停止具有色彩绚烂的足音的黎明的足迹了。如果你的头发的闪熠的微光在无望的黑暗中暝灭了,那么夏天的绿荫也将和她的梦境一同死去了。

我忘了你,这会是真的么?我们匆匆地、头也不回地走着。忘了路旁篱落上开着的花。在忘掉一切的情景中,它们的香气不知不觉进入我们的呼吸,还充满着乐音。你已离开了我的世界,而去坐在我的生命的根上,所以这便是遗忘——回忆迷失在它自己的深处。

你已不再在我的歌声之前了,但你现在与他们是一个。你偕了晨光的第一条光线而到我这里来。到了夕阳的最后的金光消失时,我才不见了你。就是这时以后,我也仍在黑暗中寻求你。不,你不仅仅是一幅图画。

44

当你死的时候,你对于我以外的一切,算是死了,你算是从世界的万物里消失不见了。但却完全地重生在我的忧愁里。我觉得我的生命完成了,男人与女人对于我永远成了一体。

45

携了美丽与秩序到我的艰苦的生命里来吧,妇人,当你生时,你曾携过他们到我的屋里。请扫除掉时间的尘屑,倒满了空的水瓶,备补了所有的疏忽。然后请打开神庙的内门,点燃明烛,让我们在我们的上神之前沉默地相遇着。

48

我每天走着那条旧路。我携果子到市集里去,我牵我的牛到草地上去,我划我的船渡过那条河水,所有这些路,我都十分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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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4 郑振铎译泰戈尔诗拾遗 (2)

有一天清晨,我的篮子里满装了东西。许多人在田野里忙着,牧场上停息着许多牛;地球的胸因喜米谷的成熟而扬起着。

大气中突然起了一阵颤动,天空似乎和我的前额接吻。我的心警醒起来,如清晨之跳出雾中。

我忘记了循原路走去。我离开原路走了几步,我看着我的熟悉的世界,而觉得奇异,好像一朵花,我以前所见的仅是它的蓓蕾。

我日常的智慧害了羞。我在这万物的仙国里飘游着。我那天清晨的失路,寻到我的永久的童年,可算是我生平最好的幸运。

50

“来,月亮,下来吻我爱的前额。”母亲这样说着,她把她的小女孩抱在膝上。那时,月亮如梦似的微笑着。夏天的微香在黑暗中偷偷地进来;夜鸟的歌声也从杧果林的阴影密蔽的寂静里送过来。在一个远处的村间,从一个农夫的笛里,吹来一阵悲哀音调的泉源。年轻的母亲坐在土阶上,孩子在她的膝上,她温柔地咿唔道:“来,月亮,下来吻我爱的前额。”她有时抬头看天上的光明,有时又低首看在她臂间的地上的光明。我诧异着月亮的恬静。

孩子笑着,学着她母亲的话:“来,月亮,下来。”母亲微笑着,明月照澈的夜也微笑着。我,做诗的人,这孩子的母亲的丈夫,隐在看不见的地方,凝视着这幅图画。

51

早秋的时节天上没有一片云。河水溢到岸沿来,冲刷着立在浅水边的倾侧的树的裸根。长而狭的路,如乡村的渴舌,没入河水中去。

我的心满盈盈的,我朝四周观望着,看着沉默的天空,流泛的河水,觉着快乐正在外面展延着,真朴如儿童脸上的微笑。

57

这个秋天是我的,因为她在我心头震撼着。她的闪耀的足铃在我的血管里丁零地响着,她的雾色的面纱,扰动着我的呼吸。我在所有我的梦中知道她的棕色头发的接触。她走出去,在颤抖的树叶上,那些树叶在我的生命的脉搏里跳舞;她的两眼从青的天空上微笑着,从我那里饮啜他们的光明。

歧路

12

我的心呀,紧紧地握住你的忠诚,天要黎明了。

“允诺”的种子已经深深地埋在土里,不久便要发芽了。

睡眠如一颗蓓蕾,将要向光开放它的心,沉静也将找到它的声音。

你的担负要变成你的赠赐,你的痛苦也将烛照你的道路,这日子是近了。

16

你黎明时走到我的门口,唱着歌;我被你从睡梦中惊醒。我很生气,你便悄悄地走开了。

你正午时走进门来,向我要水喝;我正在做事,我很恼怒,你便遭到斥责地走出去了。

你黄昏时,带了熊熊的火炬走进来。

我看你好像是一个恐怖者,我便把门关上了。

现在,在夜半的时候,我孤寂地坐在黑漆漆的房里,却要叫被我斥走的你回来了。

20

天色晦暝,雨淅沥地下着。

愤怒的电光从破碎的云幕里射下来。

森林如一只囚在笼中的狮子,失望地摇着鬃毛。

在这样的一天,在狂风呼呼地扑打他们的翼膀的中间,让我在你面前找到我的平安吧。

因为这忧郁的天空,已荫盖着我的孤独,使你与我的心的接触的意义更为深沉。

77

“旅客,你到什么地方去?”

“我沿着林阴的路,在红色的黎明中,到海里沐浴去。”

“旅客,那个海在什么地方?”

“它在这个河的尽处,在黎明开朗为清晨的地方,在白昼没落为黄昏的地方。”

“旅客,同你一块儿来的有多少人?”

“我不知道怎样去数他们。

“他们提着点亮了的灯,终夜在旅行着;他们经过陆与水,终日在歌唱着。”

“旅客,那个海有多远?”

“它有多远,正是我们所要问的。

“它的波涛的澎湃,涨泛到天上,当我们静止不言之时。它永远地似乎在近,却又在远。”

“旅客,日光是灼场的热。”

“是的,我们的旅路是长而艰难的。

“谁精神疲倦了便歌唱,谁心里懦怯了便歌唱。”

“旅客,如果黑夜包围了他们呢?”

“我们便将躺下去睡,直睡到新的清晨偕了它的歌声而照耀着,及海的呼唤在空中浮泛着时。”

世纪末日

这个世纪的最后的太阳,在西方的血红的云与嫉忌的旋风中落下去了。

各个国家的自私的赤裸裸的热情,沉醉于贪望之中,跟了钢铁的相触声与复仇的咆哮的歌声而跳舞着。

饥饿的国家,它自己会在自己的无耻的供养里暴烈地愤怒地烧灼起来。

因为它已把世界当做它的食物而舐着嚼着,一口气吞了下去。

它膨胀了,又膨胀了。

甚至在它的非圣洁的宴会中,天上突然落下武器,贯穿了它的粗大的心胸。

地平线上所现的红色的光,不是和平的曙光,我的祖国呀。

它是火葬的柴火的光,把那伟大的尸体——国家的自私的心——烧成了灰的,它已因自己的嗜欲过度而死去了。

你的清晨则正在东方的忍耐的黑暗之后等待着。乳白而且静寂。

留意着呀,印度。

带了你的信仰的祭礼给那个神圣的朝阳。让欢迎它的第一首颂歌在你的口里唱出。

“来吧,和平,你上帝自己的大痛苦的女儿。”

“带了你的惬意的宝藏,强毅的利剑。”

“与你的冠于前额的温和而来吧。”

不要羞馁,我的兄弟们呀,披着朴素的白袍,站在骄傲与威权之前。

让你的冠冕是谦虚的,你的自由是灵魂的自由。

天天建筑上帝的座位在你的贫穷的广漠的赤地上,而且要知道庞巨的东西并不是伟大的,骄傲的东西并不是永久的。

爱者之贻

我的歌呀,你的市场在什么地方呢?夏天的微风里杂着学者鼻烟的气味;人们不休地辩论那“油依赖着桶或是桶依赖着油”的问题;黄色的稿子对于逝水似的无价值的人生蹙着眉峰;你的市场是在这些地方么?我的歌叫道:唉,不是,不是。

我的歌呀,你的市场在什么地方呢?幸福的人住在云石的宫殿里,十分骄傲,十分肥胖。他的书放在架上,皮装金字,且有奴仆为之拂去尘埃,他们的洁白的纸上写着的是奉献于冥冥之神的;你的市场是在这个地方么?我的歌喘着气答道:不是,不是。

我的歌呀,你的市场在什么地方呢?青年学生,坐在那里,头低到书上,他的心飘荡在青年的梦境里;散文在书桌上巡掠着,诗歌则深藏在心里。你的市场是在这个地方么?你愿意在那种尘埃满布的无秩序中捉迷藏么?我的歌迟疑不决地沉静着。

我的歌呀,你的市场在什么地方呢?禽鸟的歌声,宏纤毕闻;溪流的潺湲,也能清晰地听到,世界的一切琴弦将他们的音乐倾注在两个翱翔的心上。你的市场是在这个地方么?我的歌突然地叫道:是的,是的。

昨夜我在花园里,献我的青春的白沫腾跳的酒给你。你举杯在唇边,开了两眼微笑着;而我掀起你的面纱,解开你的辫发,让你的沉默而甜柔的脸贴在我的胸前,明月的梦正泛溢在微睡的世界里。

今天在清露冷凝的黎明的静谧里,你走向大神的寺院去,沐过浴,穿着白色长袍,手里拿着满篮鲜花。我在这黎明的静谧里,在到寺院去的寂寞的路旁的树荫下面,头低垂着。

无题

静听,我的心。他的笛声,就是野花的气息的音乐,闪亮的树叶、光耀的流水的音乐,影子回响着蜜蜂之翼的音乐。

笛声从我朋友的唇上,偷走了微笑,把这微笑蔓延在我的生命上。

花环

我的花如乳、如蜜、如酒,我用一条金带把他们结成了一个花环。但他们逃避了我的注意,飞散开了,只有带子留着。

我的歌声如乳、如蜜、如酒,他们存在于我跳动的心的韵律里。但他们,这暇时的爱者,又展开翼膀,飞了开去,我的心在沉寂中跳动着。

我所爱的美人,如乳、如蜜、如酒,她的唇如早晨的玫瑰;她的眼如蜂一般的黑。我使我的心静静的,只怕惊动了她。但她却也如我的花、我的歌一样,逃避了我,只有我的爱情留着。

有许多次,春天在我们的房外敲着门,那时,我忙着做我的工,你也不曾答理他。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在那里,心里病着,而春天又来了,但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叫他从门口回转身去。当他走来而欲以快乐的冠给我戴时,我们的门是闭着的,现在他来时所带的是忧愁的赠品,我却不能不开门让他走进来了。

(以上译诗原载20世纪20年代出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