促织
社会现实复杂多样，人间世相千姿百态，我们需 要以正确的立场、睿智的头脑和敏锐的眼睛，去观察 思考，分析鉴别。
本单元所选五篇小说，通过虚构的人物形象与故 事情节反映社会生活，描摹人情世态，表达对人生的 思索。阅读这些小说，可以丰富人生体验，提升对社 会现实观察、分析、判断的能力，激发想象，培养高 尚的审美情趣。
学习本单元，要注意知人论世，在人物与社会环 境共生、互动的关系中认识人物性格的形成和发展， 关注作品的社会批判性。要了解作者如何运用多种艺 术手法实现创作意图，品味小说在形象、情节、语言 等方面的独特魅力，欣赏小说不同的风格类型；学习 用读书提要或读书笔记记录自己的阅读感受和见解， 借鉴小说技法进行创作。
这两篇小说都写了人化为虫的故事，小说家的想象既匪夷所思，又引人入胜。阅读这两篇作品，要注意主要情节的起伏和人物情感的变化，体会人物的生存境况，进而理解"变形"中寄寓的社会批判意味。同时，要注意比较两篇作品的异同，把握其各自的风格和特色。
《促织》中"求神问卜"和"魂化促织"的情节，带有某种神秘色彩，要透过这些描写，把握作品的现实主题，进而体会这一幻想与现实相交融的写作手法独特的艺术魅力。《促织》的语言精练而生动，如描写成名之子投井后，"夫妻向隅"至"寻所逐者"的一段文字，叙事状物，细腻形象，要反复诵读，读出韵味。
《变形记》中，各种人物面对主人公"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这一事件，有着各式各样的反应，看似荒诞不经，仔细体会却又显得有几分合情合理。阅读时，注意品味小说中的语言、动作和心理描写，思考主人公"化虫"之后的遭遇，体会作品对社会现实深沉的批判。
促织
蒲松龄
宣德[2]间，宫中尚[3]促织之戏[4]，岁征[5]民间。此物故非西[6]产；有华阴令[7]欲媚上官，以一头进[8]，试使斗而才[9]，因责[10]常供。令以责之里正[11]。市中游侠儿[12]得佳者笼养之，昂其直[13]，居为奇货[14]。里胥[15]猾黠，假此科敛丁口[16]，每责一头，辄倾数家之产。
未几，成归，闻妻言，如被[53]冰雪。怒索儿，儿渺然不知所往。既得其尸于井，因而化怒为悲，抢呼欲绝[54]。夫妻向隅[55]，茅舍无烟，相对默然，不复聊赖[56]。日将暮，取儿藁葬[57]。近抚之，气息惙然[58]。喜置榻上，半夜复苏。夫妻心稍慰，但蟋蟀笼虚，顾之则气断声吞[59]，亦不敢复究儿。自昏达曙，目不交睫[60]。东曦既驾[61]，僵卧长愁。忽闻门外虫鸣，惊起觇视[62]，虫宛然尚在。喜而捕之，一鸣辄跃去，行且速。覆之以掌，虚若无物；手裁[63]举，则又超忽[64]而跃。急趁之，折过墙隅，迷其所往。徘徊四顾，见虫伏壁上。审谛之[65]，短小，黑赤色，顿非前物。成以其小，劣之。惟彷徨瞻顾，寻所逐者。壁上小虫忽跃落衿袖间。视之，形若土狗[66]，梅花翅，方首，长胫[67]，意似良。喜而收之。将献公堂，惴惴恐不当意，思试之斗以觇之。
村中少年好事者驯养一虫，自名“蟹壳青”，日与子弟角[68]，无不胜。欲居之以为利，而高其直，亦无售者[69]。径造庐[70]访成，视成所蓄，掩口胡卢[71]而笑。因出己虫，纳比笼[72]中。成视之，庞然修伟，自增惭怍，不敢与较。少年固强之[73]。顾[74]念蓄劣物终无所用，不如拼博一笑，因合纳斗盆。小虫伏不动，蠢若木鸡[75]。少年又大笑。试以猪鬣毛[76]撩拨虫须，仍不动。少年又笑。屡撩之，虫暴怒，直奔，遂相腾击[77]，振奋作声。俄见小虫跃起，张尾伸须，直龁敌领[78]。少年大骇，解令休止。虫翘然矜鸣[79]，似报主知。成大喜。方共瞻玩，一鸡瞥来[80]，径进以啄。成骇立愕呼。幸啄不中，虫跃去尺有咫[81]。鸡健进，逐逼之，虫已在爪下矣。成仓猝莫知所救，顿足失色。旋见鸡伸颈摆扑，临视，则虫集冠上[82]，力叮不释。成益惊喜，掇置笼中。
[1] 选自《聊斋志异会校会注会评本》卷四（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促织，蟋蟀的别名。 ↩
[2] [宣德] 明宣宗朱瞻基年号（1426—1435）。 ↩
[7] [华阴令] 华阴县县令。华阴县，明代属西安府，治所在今陕西华阴。 ↩
[12] [游侠儿] 这里指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年轻人。 ↩
[14] [居为奇货] 储存起来，当作稀奇的货物（等待高价）。居，囤积、储存。 ↩
[15] [里胥] 管理乡里事务的小吏。胥，官府的小吏。 ↩
[16] [假此科敛丁口] 借此向百姓摊派（进贡蟋蟀的）有关费用。假，凭借、利用。科敛，摊派、征收。丁口，即人口。成年男子称丁，女子及未满十六岁男子称口。 ↩
[17] [操童子业] 意思是，正在读书，准备考秀才。操，从事。童子，童生。科举时代，还没考取秀才的读书人，不论年纪大小，都称为“童生”。 ↩
[22] [靡计不施，迄无济] 什么办法都用上了，最终也没有成功。靡，无。迄，最终。济，成功。 ↩
[24] [宰严限追比] 县令严定期限，按期查验追逼。追比，旧时地方官限期交税、交差等，过期以杖责、监禁等方式继续追逼。 ↩
[28] [具资诣问] 准备好钱财前去询问。具，准备。诣，到、前往。 ↩
[37] [青麻头] 蟋蟀品名。下文的“蝴蝶”“螳螂”“油利挞”“青丝额”，也都是上品蟋蟀的名称。 ↩
[40] [蹲石鳞鳞] 蹲踞着的一块块石头像鱼鳞般排列。 ↩
[43] [蹑迹披求] 跟随（蛤蟆的）踪迹，拨开（丛草）寻求。蹑，追随。 ↩
[45] 虽连城拱璧不啻（chì）也〕即使价值连城的宝玉也比不上它。拱璧，大璧，指极为珍贵的东西。不啻，比不上。 ↩
[50] [业根] 祸种，惹祸的东西。业，恶业，造成恶果的言语行为等。 ↩
[54] 抢（qiāng）呼欲绝〕头撞地，口呼天，几乎要绝命，形容十分悲痛。 ↩
[56] [不复聊赖] 不再有所指望。意思是因绝望而精神郁闷。聊赖，依赖、指望。 ↩
[59] [气断声吞] 出不来气，说不出话，形容极度悲伤。 ↩
[61] [东曦既驾] 太阳已经升起。东曦，指日神东君。曦，日光。既驾，已经乘车出来。古代传说，日神乘着六龙驾驭的车。 ↩
[68] 日与子弟角（jué）〕天天和其他年轻人斗蟋蟀。子弟，年轻人。 ↩
[71] [胡卢] 从喉咙发出的笑声，这里有轻蔑的意味。 ↩
[73] [固强之] 意思是，坚持要较量较量。固，坚持、一定。强，强迫、迫使。 ↩
[75] [蠢若木鸡] 形容神貌呆笨。《庄子·达生》说，养斗鸡的，要把斗鸡训练得镇静沉着，仿佛是木头雕的，才能够不动声色，战胜别的斗鸡。 ↩
[76] 猪鬣（liè）毛〕猪颈项上稍长的毛，质硬而粗。 ↩
[78] 直龁（hé）敌领〕直接咬住敌方的脖子。龁，咬。领，脖子。 ↩
[79] [翘然矜鸣] 鼓起翅膀得意地叫。翘，举。矜，得意、骄傲。 ↩
[84] [抚军] 即巡抚，总管一省民政和军政的高级官员。 ↩
[87] [卓异] （才能）优异。这是考核官吏政绩的评语。 ↩
[89] [学使] 即提学，负责一省学校事务，主持岁考、科考两试的官员。 ↩
[90] [俾入邑庠] 使（他）进入县学，即取中秀才。俾，使。 ↩
[92] [百顷] 和下文的“万椽”“各千计”等，都极言其多。 ↩
[93] 蹄躈（qiào）〕也作“蹄噭”，蹄为脚，躈为肛门，噭为口，计算牲畜数量时，以四蹄加一窍（肛门或口）为五，算一头牲畜。 ↩
[94] [裘马过世家] 穿的皮衣和驾车的马都超过世代做官的人家。 ↩
[98] 以蠹（dù）贫〕因胥吏侵害而贫穷。蠹，蛀虫，这里比喻胥吏。 ↩
[103] [一人飞升，仙及鸡犬] 晋葛洪《神仙传》记载：西汉淮南王刘安修炼成仙，飞升天上。他剩下的仙药让鸡犬啄舐了，于是鸡犬也成了仙。比喻一个人发迹了，同他有关系的人都跟着得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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促织 蒲松龄
宣德年间，宫中崇尚斗蟋蟀之戏，每年向民间征收。这物本非陕西所产；有华阴县令欲媚上官，拿一头进献，试斗而勇健，于是责令常供。县令把这差派给里正。市中游侠得佳者笼养，抬高其价，居为奇货。里胥猾黠，借此事科敛丁口，每征一头，辄使数家倾产。
县里有个成名，操童子业，久考不中。为人拘谨不善言辞，就被猾胥报充里正役，百计营谋不能脱。不到一年，薄产累尽。正赶上征蟋蟀，成不敢向户口征收，又无物赔偿，忧闷欲死。妻说："死有何益？不如自行搜觅，冀有万一之得。"成以为然。早出暮归，提竹筒铜丝笼，在败墙丛草处，探石发穴，百计皆施，迄无济。即捕得三两头，又劣弱不合规格。县令严限追比，十多天，杖至百，两股脓血流离，连虫也不能去捉了。转侧床头，只想自尽。
这时村中来一驼背巫，能以神术占卜。成妻备资去问。见红女白婆，填塞门户。入其舍，密室垂帘，帘外设香几。问者燃香于鼎，再拜。巫在旁望空代祝，唇吻开合，不知何词。各各肃立听。少顷，帘内掷一纸出，即道人意中事，毫发不爽。成妻纳钱案上，焚拜如前人。一顿饭工夫，帘动，片纸抛落。拾视，非字而画：中绘殿阁，类寺庙。后小山下，怪石乱卧，针针丛棘，青麻头伏焉。旁一蛤蟆，若将跳舞。展开玩味不能明。然见蟋蟀，暗合心怀。折藏之，归示成。
成反复自想，莫不是教我猎虫之处？细看景状，与村东大佛阁真极似。乃强起扶杖，执图到寺后，有古陵高起。沿陵走，见蹲石鳞鳞，俨然类画。遂于蒿莱中侧听徐行，如寻针芥。而心目耳力俱穷，绝无踪响。冥搜未止，一癞头蟆猝然跃去。成更愕，急逐，蟆入草间。蹑迹披求，见有虫伏棘根。遽扑之，入石穴中。以尖草拨，不出；以筒水灌，始出，状极俊健。逐而得之。细看，巨身修尾，青项金翅。大喜，笼归，举家庆贺，虽连城拱璧不啻。置于盆而养，蟹白栗黄，备极护爱，留待限期，以塞官责。
成有子九岁，看父不在，偷开盆。虫跳跃径出，快不可捉。及扑入手，已股落腹裂，一会儿就毙。儿惧，哭告母。母闻，面色灰死，大骂曰："祸根，死期至矣！你爹回来，自与你算账！"儿涕而出。
不多时，成归，听妻言，如被冰雪。怒索儿，儿渺然不知所在。既得其尸于井，于是化怒为悲，抢呼欲绝。夫妻向隅，茅舍无烟，相对默然，不复聊赖。日将暮，取儿草葬。近抚之，气息微弱。喜置榻上，半夜复苏。夫妻心稍慰，但蟋蟀笼空，顾之则气断声吞，也不敢再究儿。自昏达曙，目不交睫。东曦既驾，僵卧长愁。忽闻门外虫鸣，惊起窥视，虫宛然尚在。喜而捕之，一鸣辄跃去，行且速。覆之以掌，虚若无物；手才举，又超忽而跃。急趁之，折过墙隅，迷其所往。徘徊四顾，见虫伏壁上。细看，短小，黑赤色，顿非前物。成以其小，看不上它。只彷徨瞻顾，寻所逐者。壁上小虫忽跃落襟袖间。视之，形若土狗，梅花翅，方首，长胫，看去似良。喜而收之。将献公堂，惴惴恐不合意，想试斗以观之。
村中少年好事者驯养一虫，自名"蟹壳青"，日与子弟斗，无不胜。想留为利，抬高其价，也无买主。径直到成家拜访，看成所蓄，掩口而笑。乃出己虫，纳比笼中。成视之，庞然修伟，自增惭怍，不敢与较。少年坚持强要他斗。成顾念蓄劣物终无用，不如拼博一笑，于是合纳斗盆。小虫伏不动，蠢若木鸡。少年又大笑。试以猪鬃毛撩拨虫须，仍不动。少年又笑。屡撩之，虫暴怒，直奔，遂相腾击，振奋作声。俄见小虫跃起，张尾伸须，直咬敌领。少年大骇，解令休止。虫翘然矜鸣，似报主知。成大喜。正共瞻玩，一鸡瞥来，径进以啄。成骇立愕呼。幸啄不中，虫跃去尺余。鸡健进，逐逼之，虫已在爪下。成仓猝莫知所救，顿足失色。旋见鸡伸颈摆扑，近视，虫集冠上，力叮不释。成更惊喜，拾置笼中。
次日进宰，宰见其小，怒诃成。成述其异，宰不信。试与他虫斗，虫尽败。又试之鸡，果如成言。乃赏成，献诸抚军。抚军大悦，以金笼进上，细述其能。既入宫中，举天下所贡蝴蝶、螳螂、油利挞、青丝额一切异状遍试之，无出其右。每闻琴瑟之声，则应节而舞。益奇之。上大嘉悦，诏赐抚臣名马衣缎。抚军不忘所自，不久，宰以卓异闻名，宰喜，免成役。又嘱学使使成入县学。后岁余，成子精神复旧，自言身化蟋蟀，轻捷善斗，今始苏。抚军亦厚赏成。不数岁，田百顷，楼阁万椽，牛羊蹄躈各千计；一出门，裘马过世家。
异史氏曰："天子偶用一物，未必不过此即忘；而奉行者即为定例。加以官贪吏虐，民日卖妻卖儿，更无休止。故天子一举一动，皆关民命，不可忽。唯此成氏子以胥吏而贫，以蟋蟀而富，裘马扬扬。当其作里正、受扑责时，岂意其至此？天将以酬长厚者，遂使抚臣、令尹，并受蟋蟀恩荫。闻之：一人飞升，仙及鸡犬。信夫！
【研读】社会环境
一 鲁镇社会扼杀了祥林嫂的一切生机；林冲的遭遇，不仅仅是因为高俅父子对他的迫害；别里科夫死后，人们的生活仍然“郁闷、无聊、乱糟糟”，“局面并没有好一点”；人变为虫，离奇的情节透露出严酷的社会现实。认真阅读本单元小说，分小组概括各篇小说中社会环境的特点，并结合具体内容分析社会环境对人物命运的影响，在全班交流。
【札记】小说艺术
二 读书札记
在以下三个有关小说表达手法的任务中，选择两个完成，并就其中之一写一则读书札记。
1. 被婆家从鲁镇抢回去卖到深山里的祥林嫂，本已过上相对安定的生活，但“天有不测风云”，丈夫意外“断送在伤寒上”，儿子又惨遭不测，她不得不又回到了鲁镇，从此走向了“末路”。小说中这一类“突发事件”，往往是情节运行的动力。本单元的小说中还有一些这样的突发事件，试着找出来，并和同学探讨这些事件在小说中的作用。
2. 林冲去山神庙暂宿，“入得庙门，再把门掩上。旁边止有一块大石头，拨将过来靠了门”。格里高尔艰难打开房门，正看见自己当年从军时的相片，“手按在剑上，微笑着，无忧无虑”。这些细节描写常常为读者津津乐道。从本单元作品中找出至少五例精彩细节细加品味，体会小说中细节描写的艺术魅力。
3. 小说中人物形象的塑造离不开个性化的人物语言。无论是鲁四老爷的“不早不迟，偏偏要在这时候，——这就可见是一个谬种”，还是别里科夫的“这固然很好，可是千万别闹出什么乱子”，都鲜明地表现了人物的性格。在这五篇小说中，选择两个人物，分析他们的语言，说说其中表现了什么样的性格特征。
【写作】我们读小说常常会对其中的人物故事或场景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三 我们读小说，常常会对其中的人物、故事或场景有似曾相识的感觉，这是因为小说往往取材于我们的生活。日常生活中的人与事，看似平淡无奇，但在特定的情境中，人物也可能展现自己的光彩，事情也可能具有独特的情味。记述自己的一段真实经历，或发挥合理想象创作一个虚构的故事，写一篇不少于800字的文章，题目自拟。
📚 群文阅读
推荐与本课主题、文体或作者相关的拓展阅读篇目，便于对比阅读与专题探究。
内容整理中。
🎓 名家赏析
收录钱理群、王荣生、孙绍振等学者对本文的精彩赏析与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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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学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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