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灵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
诗曰:
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自从盘古破鸿蒙,开辟从兹清浊辨。
覆载群生仰至仁,发明万物皆成善。欲知造化会元功,须看西游释厄传。
盖闻天地之数,有十二万九千六百岁为一元,将一元分为十二会,乃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之十二支也。每会该一万八百岁,且就一日而论,子时得阳气,而丑则鸡鸣,寅不通光,而卯则日出,辰时食后,而巳则挨排,日午天中,而未则西蹉,申时晡而日落酉,戌黄昏而人定亥。譬于大数,若到戌会之终,则天地昏曚,而万物否矣。再去五千四百岁,交亥会之初,则当黑暗,而两间人物俱无矣,故曰混沌。又五千四百岁,亥会将终,贞下起元,近子之会,而复逐渐开明。邵康节曰:冬至子之半,天心无改移。一阳初动处,万物未生时。到此天始有根。再五千四百岁,正当子会,轻清上腾,有日有月,有星有辰,日月星辰,谓之四象,故曰天开于子。又经五千四百岁,子会将终,近丑之会,而遂渐坚实。易曰:大哉干元,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至此地始凝结。再五千四百歳,正当丑会,重浊下凝,有水有火,有山、有石、有土,水、火、山、石、土,谓之五形,故曰地辟于丑。又经五千四百岁,丑会终,而寅会之初,发生万物。暦曰:天气下降,地气上升,天地交合,群物皆生。至此天清地爽,阴阳交合。再五千四百岁,正当寅会,生人、生兽、生禽,正谓天、地、人三才定位,故曰人生于寅。感盘古开辟,三皇治世,五帝定伦,世界之间,遂分为四大部洲,曰东胜神洲,曰西牛贺洲,曰南赡部洲,曰北俱芦洲。这部书单表东胜神洲,海外有一国土,名曰傲来国。国近大海,海中有一座名山,唤为花果山。此山乃十洲之祖脉,三岛之来龙,自开清浊而立,鸿蒙判后而成,真个好山。有词赋为证,赋曰:
势镇汪洋,威灵瑶海。势镇汪洋,潮涌银山鱼入穴;威灵瑶海,波翻雪浪蜃离渊。木火方隅高积土,东海之处耸崇颠。丹崖怪石,削壁奇峰。丹崖上彩凤双鸣,削壁前麒麟独卧。峰头时听锦鸡鸣,石窟每观龙出入。林中有寿鹿仙狐,树上有灵禽玄鹤。瑶草奇花不谢,青松翠柏长春。仙桃常结果,修竹每留云。一条涧壑籐萝密,四面原堤草色新。正是百川会处擎天柱,万刼无移大地根。
那座山正当顶上,有一块仙石,其石有三丈六尺五寸高,有二丈四尺围圆,三丈六尺五寸高,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度,二丈四尺围圆,按政历二十四气。上有九窍八孔,按九宫八卦,四面更无树木遮阴,左右倒有芝兰相衬。盖自开辟以来,每受天真地秀,日精月华,感之既久,遂有灵通之意,内育仙胎。一日迸裂,产一石卵,似圆毬样大。因见风化作一个石猴,五官俱备,四肢皆全,便就学爬学走,拜了四方,目运两道金光,射冲斗府,惊动高天上圣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驾座金阙云宫灵霄寳殿,聚集仙卿。见有金光燄燄,即命千里眼顺风耳开南天门观看。二将果奉旨出门外,看的真,听的明。须臾囘报道:臣奉旨观听金光之处,乃东胜神洲海东傲来小国之界,有一座花果山,山上有一仙石,石产一卵,见风化一石猴,在那里拜四方眼运金光,射冲斗府。如今服饵水食,金光将潜息矣。玉帝垂赐恩慈曰:下方之物,乃天地精蕐所生,不足为异。那猴在山中,却会行走跳跃,食屮木,饮涧泉,采山花,觅树果,与狼虫为伴,虎豹为群,獐鹿为友,猕猿为亲,夜宿石崖之下,朝游峰洞之中。真是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一朝天气炎热,与群猴避暑,都在松阴之下顽耍。你看他一个个:
跳树攀枝,采花觅果,抛弹子,邷么儿,跑沙窝,砌宝墖,赶蜻蜓,扑𧈢蜡,参老天,拜菩萨,扯葛藤,编屮帓,捉虱子,以又搯,理毛衣,剔指甲,挨的挨,擦的擦,推的推,压的压,扯的扯,拉的拉,青松林下任他顽,绿水涧邉随洗濯。
一群猴子耍了一会,却去那山涧中洗澡。见那股涧水奔流,真个似滚瓜涌溅。古云:禽有禽言,兽有兽语。众猴都道:这股水不知是那里的水。我们今日赶闲无事,顺涧边徃上溜头,寻看源流耍子去耶。喊一声,多拖男挈女,唤弟呼兄,一齐跑来,顺涧爬山,直至源流之处,乃是一股瀑布飞泉。但见那:
一𣲖白虹起,千寻雪浪飞。海风吹不断,江月照还依。冷气分青嶂,余流润翠薇。潺湲名瀑布,真似挂帘帷。
众猴拍手称扬道:好水,好水!原来此处远通山脚之下,直接大海之波。又道:那一个有本事的,鑚进去寻个源头出来,不伤身体者,我等即拜他为王。连呼了三声,忽见樷襍中跳出一个石猴,应声高叫道:我进去,我进去!好猴,也是他:
今日方名显,时来大运通。有缘居此地,天遣入仙宫。
你看他瞑目蹲身,将身一纵,径跳入瀑布泉中。忽睁睛擡头观看,那里边却无水无波,明明朗朗的一架桥梁。他住了身,定了神,仔细再看,原来是座鐡板桥。桥下之水,冲贯于石窍之间,倒挂流出去,遮闭了桥门。却又欠身上桥头再走。再看,却似有人家住处一般,真个好所在。但见那:
翠藓堆蓝,白云浮玉,光摇片片烟霞。虚牕静室,滑凳板生花;乳窟龙珠倚挂,萦廻满地奇葩。锅灶𠊓崖有火迹,樽疉靠案见殽渣。石座石床真可爱,石盆石椀更堪夸。又见那一竿两竿修竹,三点五点梅花,几树靑松常带雨,浑然相个人家。
看罢多时,跳过桥中间,左右观看,只见正当中有一石碣,碣上有一行楷书大字,镌着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石猿喜不自胜,急抽身徃外便走,复瞑目蹲身,跳出水外,打了两个呵呵道:大造化,大造化!众猴把他围住,问道:里面怎么样?水有多深?石猴道:没水没水,原来是一座鐡板桥,桥那边是一座天造地设的家当。众猴道:怎见得是个家当?石猴笑道:这股水乃是桥下冲贯石窍,倒挂下来,遮闭门户的。桥边有花有树,乃是一座石房,房内有石锅石灶,石碗石盆,石床石凳,中间一块石碣,上镌着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真个是我们安身之处。里面且是寛濶,容得千百口老小,我们都进去住,也省得受老天之气。这里边
刮风有处躱,下雨好存身。霜雪全无惧,雷声永不闻。
烟霞常照耀,祥瑞每蒸薰。松竹年年秀,奇花日日新。
众猴听得,个个欢喜,都道:你还先走,带我们进去进去。石猴却又瞑目蹲身,往里一跳,叫道:都随我进来!进来!那些猴有胆大的都跳进去了。胆小的一个个伸头缩颈,抓耳挠腮,大声叫喊。纒一会,也都进去了。跳过桥头,一个个抢盆夺碗,占灶争床,搬过来,移过去。正是猴性顽劣,再无一个宁时,只搬得力倦神疲方止。石猿端坐上面道:列位呵,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你们才说有本事进得来,出得去,不伤身体者,就拜他为王。我如今进来又出去,出去又进来,寻了这一个洞天,与列位安眠稳睡,各享成家之福,何不拜我为王?众猴听说,即拱伏无违,一个个序齿排班,朝上礼拜,都称千岁大王。自此石猿髙登王位,将石字儿隐了,遂称美猴王。有诗为证:诗曰:
三阳交泰产群生,仙石胞含日月精。借卵化猴完大道,假他名姓配丹成。内观不识因无相,外合明知作有形。
历代人人皆属此,称王称圣任纵横。
美猴王领一群猿猴、猕猴、马猴等,分派了君臣佐使,朝游花果山,暮宿水帘洞,合契同情,不入飞鸟之樷,不从走兽之类,独自为王,不胜懽乐。是以:
春采百花为饮食,夏寻诸果作生涯,秋收芋栗延时节,冬觅黄精度岁华。
美猴王享乐天真,何期有三五百载。一日与群猴喜宴之间,忽然忧恼,堕下涙来。众猴慌忙罗拜道:大王何为烦恼?猴王道:我虽在欢喜之时,却有一点儿远虑,故此烦恼。众猴又笑道:大王好不知足!我等日日懽会,在仙山福地,古洞神洲,不伏麒麟辖,不伏凤凰管,又不伏人间王位所拘束,自由自在,乃无量之福,为何远虑而忧也?猴王道:今日虽不归人王法律,不惧禽兽威服,将来年老血衰,暗中有阎王老子管着,一旦身亡,可不枉生世界之中,不得久注大人之内。众猴闻此言,一个个掩面悲啼,俱以无常为虑。只见那班部中,忽跳出一个通背猿猴,厉声高叫道:大王,若是道心远虑,真所谓道心开发也。如令五虫之内,惟有三等名色,不伏阎王老子所管。猴王道:你知那三等人?猿猴道:乃是佛与仙与神圣三者,躱过轮廻,不生不灭,与天地山川齐寿。猴王道:此三者居于何所?猿猴道:他只在阎浮世界之中,古洞仙山之内。猴王闻之,满心懽喜道:我明日就辞汝等下山,云游海𧢲,远渉天涯,务必访此三者,学一个不老长生,常躱过阎君之难。噫!这句话,顿教跳出轮回网,致使齐天大圣成。众猴鼓掌称扬,都道:善哉,善哉!我等明日越岭登山,广寻些菓品,大设筵宴,送大王也。次日,众猴果去采仙桃,摘异果,刨山药,斸黄精,芝兰香蕙,瑶屮奇花,般般件件,齐齐整整,摆开石凳石桌,排列仙酒仙殽。但见那:
金丸珠弹,红纵黄肥,金丸珠弹腊樱桃,色真甘美,红纵黄肥熟梅子,味果香酸。鲜龙眼肉甜皮薄,火荔枝核小囊红。林檎碧实连枝献,枇杷缃苞带叶擎。兔头梨子鸡心枣,消渴除烦更解醒。香桃烂杏美甘甘,似玉液琼浆。脆李杨梅酸荫荫如脂酥膏酪。红囊黒子熟西瓜,四瓣黄皮大柿子。石榴裂破丹砂粒现火晶珠。芋栗剖开坚硬肉团蜜蜡珀。胡桃银杏可传茶,揶子葡萄能做酒。榛松榧柰满盘盛,藕蔗柑橙盈案摆。熟煨山药,烂煮黄精,坞碎茯苓兼薏苡,石锅微火漫炊羮。人间纵有珍羞味,怎比山猿乐更寜。
群猴尊美猴王上坐,各依齿肩排于下边,一个个轮流上前奉酒,奉花奉果,痛饮了一日。次日,美猴王早起,教小的们替我折些枯松,编作栰子,取个竹竿作篙,收拾些果品之类。我将去也,果独自登栰,尽力撑开,飘飘荡荡,径向大海波中,趂天风来渡南赡部洲地界。这一去,正是那:
天产仙猴道行隆,离山驾栰趂天风,飘扬过海寻仙道,立志潜修建大功。有分有缘休俗愿,无忧无虑会元龙。料应必遇知音者,说破源流万法通。
也是他运至时来。自登木栰之后,连日东南风𦂳,将他送到西北岸前,乃是南赡部洲地界。持蒿试水,偶得浅水,弃了栰子,跳上岸来。只见海边上有人捕鱼打鴈,穵蛤淘盐,他走近前,弄个把戏,籹个𡤫虎,吓得那些人去筐弃网,四散奔跑,将那跑不动的拿住一个剥了他的衣裳,也学人穿在身上,摇摇摆摆。穿洲道府,在于市廛中学人礼,学人话,朝飡夜宿,一心里访问佛仙神圣之道,覔个长生不老之方。见世人都是为名为利之徒,更无一个为身命者。正是那:
争名夺利几时休,早起迟眠不自由。骑着驴骡思骏马,官居宰相望王侯。只愁衣食躭劳碌,何怕𨶒君就取勾。继子荫孙图富贵,更无一个肯囘头。
猴王叅访仙道,无缘得遇,在于南赡部洲,串长城,游小县。不觉八九年余,忽行至西洋大海,他想着海外必有神仙,独自个依前作栰,又飘过西海,直至西牛贺洲地界,登岸徧访多时,忽见一座高山秀丽,林麓幽深,他也不怕狼虫,不惧虎豹,登山顶上观看,果是好山:
千峰列戟,万仞开屏。日映岚光轻锁翠,雨收黛色冷含青。枯藤纒老树,古渡界幽程。奇花瑞草,修竹乔松。修竹乔松,万载常青欺福地;奇花瑞草,四时不谢赛蓬瀛。幽鸟啼声近,源泉响溜淸。重重谷壑芝兰绕,处处巉崖苔藓生,起伏峦头龙脉好,必有高人隐姓名。
正观看间,忽闻得林深之处,有人言语,急忙趍步,穿入林中,侧耳而听,原来是歌唱之声。歌曰:
观棋柯烂,伐木丁丁。云边谷口徐行。卖薪沽酒,狂笑自陶情。苍迳秋高,对月枕松根,一觉天明认旧林。登崖过岭,持斧断枯藤。收来成一担,行歌市上,易米三升。更无些子争竞,时价平平,不会机谋巧𥮅,没荣辱,恬淡延生。相逢处,非仙即道,静坐讲黄庭。
美猴王听得此言,满心懽喜道:神仙原来藏在这里。即忙跳入里面,仔细再看,乃是一个樵子,在那里举斧砍柴。但看他打扮非常,头上带箬笠,乃是新笋初脱之箨;身上穿布衣,乃是木绵撚就之纱,腰间系环绦,乃是老蚕口吞之丝;足下踏屮履,乃是枯莎槎就之爽。手执衠钢斧,担挽火麻绳,扳松劈枯树,争似此樵能?猴王近前叫道:老神仙,弟子起手!那樵汉慌忙丢了斧,转身荅礼道:不当人,不当人!我拙汉衣食不全,怎敢当神仙二字?猴王道:你不是神仙,如何说出神仙的话来?樵夫道:我说甚么神仙话?猴王道:我才来至林边,只听的你说相逢处非仙即道静坐讲黄庭。黄庭乃道德真言,非神仙而何?樵夫笑道:实不暪你说,这个词名做满庭芳,乃一神仙教我的。那神仙与我舍下相隣,他见我家事劳苦,日常烦恼,教我遇烦恼时,即把这词儿念念,一则散心,二则解困,我才有些不足处思虑,故此念念。不期被你听了。猴王道:你家既与神仙相隣,何不从他修行,学得个不老之方,却不是好?樵夫道:我一生命苦,自幼蒙父母养育,至八九岁才知人事。不幸父丧,母亲居孀,再无兄弟姊妹,只我一人,没柰何早晩侍奉。如今母老,一发不敢抛离,𨚫又田园荒芜,衣食不足,只得斫两束柴薪,挑向市廛之间,货几文钱,籴几升米,自炊自造,安排些茶饭,供养老母,所以不能修行。猴王道:据你说起来,乃是一个行孝的君子,向后必有好处。但求你指与我那神仙住处,却好拜访去也。樵夫道:不远不远。此山叫做灵台方寸山,山中有座斜月三星洞,那洞中有一个神仙,称名须菩提祖师。那祖师出去的徒弟也不计其数,见今还有三四十人,从他修行。你顺那条小路儿向南行七、八里远近,即是他家了。猴王用手扯住樵夫道:老兄,你便同我去去,若还得了好处,决不忘你指引之恩。樵夫道:你这汉子甚不通变,我方才这般与你说了,你还不省。假若我与你去了,却不误了我的生意。老母何人奉养?我要斫柴,你自去自去。猴王听说,只得相辞,出深林,找上路径,过了山坡,约有七八里远,果然望见一座洞府,挺身观看,真好去处。但见:
烟霞散彩,日月揺光。千株老栢,万节修篁。千株老栢,带雨半空靑冉冉;万节修篁,含烟一壑色苍苍。门外奇花布锦,桥边瑶草喷香。石崖突兀青苔润,县壁高张翠藓长。时闻仙鹤唳,每见凤凰翔。仙鹤唳时,声振九臯霄汉远;凤凰翔起,翎毛五色彩云光。玄猿白鹿随隐见,金狮玉象任行藏。细观灵福地,真个赛天堂。又见那洞门𦂳闭,静悄悄杳无人迹。忽囘头见崖头立一石牌,约有三丈余高,八尺余濶,上有一行十个大字,乃是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美猴王十分懽喜道:此间人果是朴实,果有此山此洞。看勾多时,不敢敲门,且去跳上松枝稍头,摘松子吃了顽耍。少顷间,只听得呀的一声,洞门开处,里面走出一个僊童,真个丰姿英伟,像貌清奇,比寻常俗子不同。但见他:
髽髻双丝绾,寛袍两袖风。貌和身自别,心与相俱空。物外长年客,山中永寿童。一尘全不染,甲子任翻腾。
那童子出得门来,高叫道:甚么人在此搔扰!猴王扑的跳下树来,上前躬身道:仙童,我是个访道学仙之弟子,更不敢在此搔扰。仙童笑道:你是个访道的么?猴王道:是。童子道:我家师父正才下榻,登坛讲道,还未说出原由,就教我出来开门,说:外面有个修行的来了,可去接待接待,想必就是你了。猴王笑道:是我,是我。童子道:你跟我进来。这猴王整衣端肃,随童子径入洞天深处,观看一层层深阁琼楼,一进进珠宫贝阙。说不尽那静室幽居,直至瑶台之下,见那菩提祖师端坐在台上,两边有三十个小仙侍立台下。果然是:
大觉金仙没垢姿,西方妙相祖菩提。不生不灭三三行,全气全神万万慈。空寂自然随变化,真如本性任为之。与天同寿庄严体,历刦明心大法师。
美猴王一见,倒身下拜,磕头不计其数,口中只道:师父师父,我弟子志心朝礼。志心朝礼。祖师道:你是那方人氏?且说个乡贯姓名,明白再拜。猴王道:弟子乃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人氏。祖师喝令:赶出去!他本是个撒诈捣虚之徒,那里修甚么道果?猴王慌忙磕头不住道:弟子是老实之言,决无虚诈。祖师道:你既老实,怎么说东胜神洲那去处到我这里,隔两重大海,一座南赡部洲,如何就得到此?猴王叩头道:弟子飘洋过海,登界游方,有十数个年头,方才访到此处。祖师道:既是逐渐行来的也罢,你姓甚么?猴王又道:我无性,人若骂我,我也不恼,若打我,我也不嗔,只是陪个礼儿就罢了。一生无性。祖师道:不是这个性,你父母原来姓甚么?猴王道:我也无父母。祖师道:既无父母,想是树上生的?猴王道:我虽不是树上生,𨚫是石里长的。我只记得花果山上有一块仙石,其年石破,我便生也。祖师闻言,暗喜道:这等说,𨚫是个天地生成的。你起来走走我看,猴王纵身跳起,拐呀拐的,走了两遍。祖师笑道:你身躯虽是鄙陋,𨚫像个食松果的猢狲。我与你就身上取个姓氏,意思教你姓猢,猢字去了个兽傍,乃是个古月。古者,老也。月者,阴也。老阴不能化育,教你姓狲倒好。狲字去了兽傍,乃是个子系。子者,儿男也。系者,婴,细也,正合婴儿之本论,教你姓孙罢。猴王听说,满心懽喜,朝上叩头道:好好好,今日方知姓也。万望师父慈悲。既然有姓,再乞赐个名字,𨚫好呼唤。祖师道:我门中有十二个字,分𣲖起名,到你,乃第十軰之小徒矣。猴王道:那十二个字?祖师道:乃广大智慧、真如性海、颕悟圆觉十二字,排到你,正当悟字,与你起个法名,叫做孙悟空,好么?猴王笑道:好好好,自今就叫做孙悟空也。正是:
鸿蒙初辟原无姓,打破顽空须悟空。
毕竟不知向后修些甚么道果,且听下囘分解。
第二回 悟彻菩提真妙理,断魔归本合元神
话表美猴王得了姓名,怡然踊跃,对菩提前作礼启谢。那祖师即命大众引孙悟空出二门外,教他洒扫应对,进退周旋之节。众仙奉行而出。悟空到门外,又拜了大众师兄,就于廊庑之间,安排寝处。次早与众师兄学言语礼貌,讲经论道,习字焚香。每日如此,闲时即扫地锄园,养花修树,寻柴燃火,挑水运浆,凡所用之物,无一不备。在洞中不觉倏六七年。一日,祖师登坛高坐,唤集诸仙,开讲大道,真个是:
天花乱坠,地涌金莲。妙演三乘教,精微万法全。慢摇尘尾喷珠玉,响振雷霆动九天。说一会道,讲一会禅,三家配合本如然。开明一字皈诚理,指引无生了性玄。
孙悟空在傍闻讲,喜得他抓耳挠腮,眉花眼笑,忍不住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忽被祖师看见,叫孙悟空道:你在班中,怎么颠狂跃舞,不听我讲?悟空道:弟子诚心听讲,听到老师父妙音处,喜不自胜,故不觉作此踊跃之状,望师父恕罪。祖师道:你既识妙音,我且问你。你到洞中多少时了?悟空道:弟子本来懵懂,不知多少时节。只记得灶下无火,常去山后打柴,见一山好桃树,我在那里吃了七次饱桃矣。祖师道:那山唤名烂桃山,你既吃七次,想是七年了。你今要从我学些甚么道?悟空道:但慿尊师教诲,只是有些道气儿,弟子便就学了。祖师道:道字门中,有三百六十𠊓门,𠊓门皆有正果,不知你学那一门哩?悟空道:慿尊师意思,弟子倾心听从。祖师道:我教你个术字门中之道如何?悟空道:术门之道怎么说?祖师道:术字门中,乃是些请仙扶鸾,问卜揲蓍,能知趋吉避凶之理。悟空道:似这般可得长生么?祖师道:不能不能。悟空道:不学不学。祖师又道:教你流字门中之道如何?悟空又问:流字门中是甚义理?祖师道:流字门中,乃是儒家、释家、道家、阴阳家、墨家、医家,或看经,或念佛,并朝真降圣之类。悟空道:似这般可得长生么?祖师道:若要长生,也似壁里安柱。悟空道:师父,我是个老实人,不晓得打市语,怎么谓之壁里安柱?祖师道:人家盖房,欲图坚固,将墙壁之间立一顶柱,有日大厦将颓,他必朽矣。悟空道:据此说,也不长久。不学不学。祖师道:教你静字门中之道如何?悟空道:静字门中是甚正果?祖师道:此是休粮守谷,清静无为,参禅打坐,戒语持斋,或睡功,或立功,并入定坐关之类。悟空道:这般也能长生么?祖师道:也似窑头土坯。悟空笑道:师父,果有些滴㳠一行,说我不会打市语,怎么谓之窑头土坯?祖师道:就如那窑头上造成砖瓦之坯,虽已成形,尚未经水火煆炼,道家只在水火既济,才能得手。一朝大雨滂沱,他必滥矣。悟空道:也不长远,不学不学。祖师道:教你动字门中之道如何?悟空道:动门之道,却又怎么?祖师道:此是有为有作,采阴补阳,攀弓踏弩,摩脐过气,用方炮制,烧茅打鼎,进红铅,炼秋石,并服妇乳之类。悟空道:似这等也得长生么?祖师道:此欲长生,亦如水中捞月。悟空道:师父又来了。怎么叫做水中捞月?祖师道:月在长空。水中有影,虽然看见,只是无捞摸处,到底祗成空耳。悟空道:也不学不学。祖师闻言,咄的一声,跳下高台,手持戒尺,指定悟空道:你这猢狲,这般不学,那般不学,却待怎么?走上前将悟空头上打了三下,倒背着手,走入里面,将中门关了,撇下大众而去。唬得那一班听讲的,人人惊惧,皆怨悟空道:你这泼猴十分无状,师父传你道法,如何不学,却与师父顶嘴?这番冲撞了他,不知几时才出来呵,此时俱甚报怨他,又鄙贱嫌恶他。悟空一些儿也不恼,只是满脸陪笑。原来那猴王他打破盘中之谜,暗暗在心,所以不与众人争竞,只是忍耐无言。祖师打他三下者,教他三更时分存心,倒背着手走入里面,将中门关上者,教他从后门进歩,秘处传他道也。当日悟空与众等,喜喜懽懽,在三星仙洞之前,盼望天色,急不能到晚。及黄昏时,却与众就𥨊,假合眼定息存神。山中又没打更传箭,不知时分,只自家将鼻孔中出入之气调定,约到子时前后,轻轻的起身,穿了衣服,偷开前门,躱离大众。走出外擡头观看,正是那:
月眀淸露冷,八极逈无尘。深树幽禽宿,源头水溜分。飞萤光散影,过雁字排云。正直三更候,应该访道真。
你看他从旧路径至后门外,只见那门儿半开半掩。悟空喜道:老师父果然注意与我传道,故此开着门也。即曵步近前,侧身进得门里,直走到祖师寝榻之下,见祖师踡跼身躯,朝里睡着了。悟空不敢惊动,即跪在榻前。那祖师不多时觉来,舒开两足,口中自吟道:
难难难,道最玄,莫把金丹作等闲。不遇至人传妙诀,空言口困舌头干。
悟空应声叫道:师父,弟子在此跪候多时。祖师闻得声音,是悟空,即起,披衣盘坐,喝道:这猢狲,你不在前边去睡,却来我这后边作甚?悟空道:师父,昨日坛前对众相允,教弟子三更时候,从后门里传我道理,故此大胆径拜老爷榻下。祖师听说,十分懽喜,暗自寻思道:这厮果然是个天地生成的,不然,何就打破我盘中之暗谜也?悟空道:此间更无六耳,止只弟子一人,望师父大舍慈悲,传与我长生之道罢,永不忘恩。祖师道:你今有缘,我亦喜说,既识得盘中暗谜,你近前来仔细听之,当传与你长生之妙道也。悟空叩头谢了,洗耳用心,跪于榻下。祖师云:显宻圆通真妙诀,惜修性命无他说。都来总是精炁神,谨固牢藏休漏泄,休漏泄,体中藏。汝受吾传道自昌。口诀记来多有益。屏除邪欲得清凉。得清凉光皎洁,好向丹台赏明月。月藏玉兔日藏乌,自有龟蛇相盘结。相盘结,性命坚,𨚫能火里种金莲。攒簇五行顚倒用,功完随作佛和仙。此时说破根源。悟空心灵福至,切切记了口诀,对祖师拜谢深恩,即出后门观看,但见东方天色微舒白,西路金光大显眀,依旧路转到前门,轻轻的推开进去,坐在原寝之处,故将床铺揺响道:天光了,天光了,起耶!那大众还正睡哩。不知悟空已得了好事,当日起来打混,暗暗维持,子前午后,自己调息,却早过了三年。
祖师复登寳座,与众说法,谈的是公案比语,论的是外像包皮。忽问悟空何在?悟空近前跪下:弟子有。祖师道:你这一向修些甚么道来?悟空道:弟子近来法性颇通,根源日渐坚固矣。祖师道:你既通法性,会得根源,已注神体,却只是防备着三灾利害。悟空听说,沉吟良久道:师父之言谬矣。我常闻道高德隆,与天同寿,水火既济,百病不生,却怎么有个三灾利害?祖师道:此乃非常之道,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丹成之后,鬼神难容。虽注颜益寿,但到了五百年后,天降雷灾打你,须要见性眀心,预先躲避,躲得过,寿与天齐,躲不过,就此绝命。再五百年后,天降火灾,烧你这火,不是天火,亦不是凡火,唤做阴火,自本身涌泉穴下烧起,直透泥垣宫,五脏成灰,四肢皆朽,把千年苦行俱为虚幻。再五百年,又降风灾吹你这风,不是东西南北风,不是和薫金朔风,亦不是花柳松竹风,唤做赑风,自囟门中吹入六府,过丹田,穿九窍,骨肉消踈,其身自解,所以都要躱过。悟空闻说,毛骨悚然,叩头礼拜道:万望老爷垂悯,传与躲避三灾之法,到底不敢忘恩。祖师道:此亦无难,只是你比他人不同,故传不得。悟空道:我也头圆顶天,足方履地,一般有九窍四肢,五脏六腑,何以比人不同?祖师道:你虽然像人,却比人少腮。原来那猴子孤拐,面凹脸尖嘴。悟空伸手一摸,笑道:师父没成算!我虽少腮,却比人多这个素袋,亦可准折过也。祖师说:也罢,你要学那一般?有一般天罡数,该三十六般变化,有一般地煞数,该七十二般变化。悟空道:弟子愿多里。捞摸学一个地煞变化罢。祖师道:既如此,上前来传与你口诀。遂附耳低言,不知说了些甚么妙法。这猴王也是他一窍通时百窍通。当时习了口诀,自修自炼,将七十二般变化都学成了。
忽一日,祖师与众门人在三星洞前𭟼玩晩景。祖师道:悟空,事成了未曾?悟空道:多蒙师父海恩,弟子功果完备。已能霞举飞升也。祖师道:你试飞举我看。悟空弄本事,将身一耸,打了个连扯跟头,跳离地有五六丈,踏云霞去勾有顿饭之时,返复不上三里远近,落在面前扠手道:师父。这就是飞举腾云了。祖师笑道:这个筭不得腾云,只筭得爬云而已。自古道:神仙朝游北海暮苍梧。似你这半日去不上三里,即爬云也还筭不得哩。悟空道:怎么为朝游北海暮苍梧?祖师道:凡腾云之軰,早晨起自北海,游过东海、西海、南海,复转苍梧。苍梧者,却是北海零陵之语话也。将四海之外,一日都游遍,方筭得腾云。悟空道:着眼这个,却难却难。祖师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悟空闻得此言,叩头礼拜,启道:师父,为人须为彻,索性舍个大慈悲,将此腾云之法,一发传与我罢,决不敢忘恩。祖师道:凡诸仙腾云,皆跌足而起,你却不是这般,我才见你去,连扯方才跳上,我今只就你这个势,传你个觔斗云罢。悟空又礼拜恳求,祖师却又传个口诀道:这朵云捻着诀,念动真言,攅𦂳了拳,将身一抖,跳将起来,一觔斗就有十万八千里路哩。大众听说,一个个嘻嘻笑道:悟空造化,若会这个法儿,与人家当舖兵,送文书,递报单,不管那里都寻了饭吃。师徒们天昏,各归洞府。
这一夜悟空即运神炼法,会了筋斗云:逐日家无束无拘,自在逍遥,此一长生之美。
一日春归夏至,大众都在松树下会讲多时。大众道:悟空,你是那世修来的缘法?前日老师父附耳低言,传与你的躱三灾变化之法,可都会么?悟空笑道:不瞒诸兄长说,一则是师父传授,二来也是我昼夜慇懃,那几般儿都会了。大众道:趂此良时,你试演演,让我等看看。悟空闻说,抖搜精神,卖弄手叚道:众师兄,请出个题目,要我变化甚么?大众道:就变颗松松𣗳。悟空捻着诀,念动咒语,揺身一变,就变做一颗松树,真个是:
欝欝含烟贯四时,凌云直上秀贞姿。全无一点妖猴像,尽见经霜耐雪枝。
大众见了,鼓掌呵呵大笑,都道:好猴儿!好猴儿!不觉的嚷閙,惊动了祖师。祖师急拽杖出门来问道:是何人在此喧哗?大众闻呼:慌忙检束,整衣向前。悟空也现了本相,杂在丛中道:启上尊师,我等在此会讲,更无外姓喧哗。祖师怒喝道:你等大呼小叫,全不像个修行的体叚。修行的人,口开神气散,舌动是非生,如何在此嚷笑?大众道:不敢瞒师父,适才孙悟空演变化耍子,教他变颗松树,果然是颗松树。弟子每俱称扬喝采,故高声惊冐尊师,望乞恕罪。祖师道:你等起去,叫悟空过来,我问你弄甚么精神,变甚么松树,这个工夫可在人前卖弄。假如你见别人有,不要求他,别人见你有必然求你。你若畏祸,𨚫要传他。若不传他,必然加害,你之性命,又不可保。悟空叩头道:望师父恕罪。祖师道:我也不罪你,但只是你去罢。悟空闻此言,满眼随泪,道:师父教我徃那里去?祖师道:你从那里来?便从那里去就是了。悟空顿然醒悟道:我自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来的。祖师道:你快回去,全你性命。若在此间,断然不可。悟空领罪,上告尊师:我也离家有二十年矣。虽是回顾旧日儿孙,但念师父厚恩未报,不敢去。祖师道:那里甚么恩义?你只是不惹祸,不牵带我就罢了。悟空见没奈何,只得拜辞,与众相别。祖师道:你这去定生不良,凭你怎么惹祸行凶,𨚫不许说是我的徒弟,你说出半个字来,我就知之,把你这猢狲剥皮剉骨,将神魂贬在九幽之处,教你万劫不得番身。悟空道:决不敢题起师父一字,只说是我自家会的便罢。悟空谢了,即抽身捻着诀,丢个连扯,纵起觔斗云,径回东海。那里消一个时辰,早看见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自知快乐,暗暗的自称道:
去时凡骨凡胎重,得道身轻体亦轻。举世无人肻立志,立志修玄玄自明。当时过海波难进,今日回来甚易行。着眼别语叮咛还在耳。何期顷刻见东溟。
悟空按下云头,直至花果山,找路而走。忽听得鹤唳猿啼,鹤唳声冲霄汉外,猿啼悲切甚伤情,即开口叫道:孩儿们,我来了也。那崖下石坎边,花草中,树木里,若大若小之猴跳出千千万万,把个美猴王围在当中,叩头叫道:大王,你好𡩖心,怎么一去许乆,把我们俱闪在这里,望你诚如饥渴。近来被一妖魔在此欺虐,强要占我们水帘洞府。是我等舍死忘生,与他争闘。这些时被那厮抢了我们家火,捉了许多子侄,教我们昼夜无眠,看守家业。幸得大王来了,大王若再几载不来,我等连山洞尽属他人矣。悟空闻说,心中大怒道:是甚么妖魔,輙敢无状?你且细细说来,待我寻他报仇。众猴叩头告上大王:那厮是称混世魔王,住居在直北上。悟空道:此间到他那里,有多少路程?众猴道:他来时云,去时雾,或风或雨,或电或雷,我等不知有多少路。悟空道:既如此,你们休怕,且自顽耍,等我𡬶他去来。好猴王将身一纵,跳起去,一路觔斗,直至北下观看,见一座高山,真是十分险崄。好山:
笔峰挺立,曲涧深沉。笔峰挺立透空霄,曲涧深沉通地户。两崖花木争奇,几处松篁闘翠。左边龙熟熟驯驯,右边虎平平伏伏,每见鐡牛耕。常有金钱种。幽禽𪾢睆声,丹鳯朝阳。立石磷磷波净净,古怪跷蹊真恶狞。世上名山无数多,花开花谢繁还众。争如此景永长存,八节四时浑不动,诚为三界坎源山,滋养五行水脏洞。
美猴王正然观看景致,只听得有人言语,径自下山寻覔。原来那𨺗崖之前乃是那水脏洞,洞门外有几个小妖跳舞,见了悟空就走。悟空道:休走,借你口中言,传我心内事。我乃正南方花果山水帘洞洞主,你家甚么混世鸟魔,屡次欺我儿孙,我特寻来,要与他见个上下。那小妖听说,疾忙跑入洞里,报道:大王,祸事了。魔王道:有甚祸事?小妖道:洞外有猴头,称为花果山水帘洞洞主,他说你屡次欺他儿孙,特来寻你见个上下哩。魔王笑道:我常闻得那些猴精说他有个大王出家修行去,想是今番来了。你们见他怎生打扮?有甚兵器?小妖道:他也没甚么器械,光着个头,穿一领红色衣,勒一条黄绦,足下踏一对乌靴,不僧不俗,又不相道士神仙,赤手空拳,在门外叫哩。魔王闻说,取我披挂兵器来。那小妖即时取出。那魔王穿了甲胄,绰刀在手,与众妖出得门来,即髙声叫道:那个是水帘洞洞主。悟空急睁睁观看,只见那魔王:
头戴乌金盔,映日光眀,身挂皂罗袍,迎风飘荡。下穿着黑鐡甲,𦂳勒皮条,足踏着花褶靴,雄如上将,腰广十围,身高三丈,手执一口刀,锋刅多眀亮,称为混世魔,磊落凶模样。
猴王喝道:这泼魔这般眼大,看不见老孙。魔王见了笑道:你身不满四尺,年不过三旬,手内又无兵器,怎么大胆猖狂,要寻我见甚么上下?悟空骂道:你这泼魔原来没眼。你量我小,要大,𨚫也不难;你量我无兵器,我两𨾏手勾着天边月哩。你不要怕,只吃老孙一拳纵一纵,跳上去,劈脸就打。那魔王伸手架住道:你这般矬矮,我这般高长,你要使拳,我要使刀,使刀就杀了你,也吃人笑。待我放下刀,与你使路拳看。悟空道:说得是好!汉子走来!那魔王丢开架子便打。这悟空鑚进去,相撞相迎,他两个拳搥脚踢,一冲一撞。原来长拳空大,短簇坚牢。那魔王被悟空掏短脇撞了裆,几下觔节,把他打重了。他闪过,拿起那板大的钢刀,望悟空劈头就砍。悟空急撤身,他砍了一个空。悟空见他𠒋猛,即使身外身法,拔一把毫毛,丢在口中嚼碎,望空喷去,叫一声变,即变做三二百个小猴,周围攒簇。原来人得仙体出神,变化无方。不知这猴王自从了道之后,身上有八万四千毛羽,根根能变,应物随心。那些小妖眼乖,会跳,刀来砍不着,鎗去不能伤。你看他前踊后跃,钻上去,把个魔王围绕,抱的抱,扯的扯,鑚裆的钻裆,扳脚的扳脚,踢打挦毛,抠眼睛,捻鼻子,擡屁鼓,直打做一个攒盘。这悟空才去夺得他的刀来,分开小猴,照顶门一下砍为两叚,领众杀进洞中,将那大小妖精𥁞皆勦灭。𨚫把毫毛一抖,收上身来。又见那收不上身者,𨚫是那魔王在水帘洞擒去的小猴。悟空道:汝等何为到此?约有三五十个,都含泪道:我等因大王修仙去后,这两年被他争炒,把我们都摄将来,那不是我们洞中的家火,石盆石碗,都被这厮拿来也。悟空道:既是我们的家火,你们都搬出外去。随即洞里放起火来,把那水脏洞烧得枯干,𥁞归了一体。对众道:汝等跟我回去。众猴道:大王,我们来时,只听得耳边风响,虚飘飘到于此地,更不识路径,今怎得回乡?悟空道:这是他弄的个术法儿,有何难也?我如今一窍通,百窍通,我也会弄。你们都合了眼,休怕好猴王念声咒语,驾阵狂风,云头落下,叫孩儿们睁眼。众猴脚躧实地,认得是家鄕,个个懽喜,都奔洞门旧路。那在洞众猴都一齐簇拥同入,分班序齿礼拜猴王。安排酒果,接风贺喜,启问降魔救子之事,悟空备细。言了一遍,众猴称扬不𥁞,道:大王去到那方,不意学得这般手段。悟空又道:我当年别汝等,随波逐流,飘过东洋大海,到西牛贺洲地界,径至南赡部洲,学成人像,着此衣,穿此履,摆摆揺揺,云游了八九年余,更不曾有道。又渡西洋大海,到西牛贺洲地界,访问多时,幸遇一老祖,传了我与天同寿的真功果,不死长生的大法门。众猴称贺,都道:万刼难逢也。悟空又笑道:小的们又喜我这一门皆有姓氏。众猴道:大王姓甚?悟空道:我今姓孙,法名悟空。众猴闻说趣鼔掌忻然道:大王是老孙,我们都是二孙、三孙、细孙、小孙、一家孙、一国孙、一窝孙矣,都来奉承老孙。大盆小碗的椰子酒、葡萄酒、仙花仙果,真个是合家懽乐。咦!
贯通一姓身归本,只待荣迁仙箓名。
毕竟不知怎生结果,居此界终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四海千山皆拱伏,九幽十类尽除名
却说美猴王荣归故里,自剿了混世魔王,夺了一口大刀,逐日操演武艺,教小猴砍竹为标,削木为刀,治旗旛,打哨子,一进一退,安营下寨,顽耍多时。忽然静坐处思想道:我等在此,恐作耍成真,或惊动人王,或有禽王兽王认此犯头,说我们操兵造反,兴师来相杀。汝等都是竹竿木刀,如何对敌?须得锋利剑戟,方可。如今奈何?众猴闻说,个个惊恐道:大王所见甚长,只是无处可取。正说间,转上四个老猴,两个是赤尻马猿,两个是通背猿猴,走在面前道:大王若要治锋利器械,甚是容易。悟空道:怎见容易?四猴道:我们这山向东去有二百里水面,那厢有傲来国界,那国界中有一王位,满城中军民无数,必有金银铜鐡等匠作。大王若去那里或买或造些兵器,教演我等守护山塲,诚所谓保泰长久之机也。悟空闻说,满心懽喜道:汝等在此顽耍,待我去来。好猴王,急纵筋斗云,霎时间过了二百里水面,果然那厢有座城池,六街三市,万户千门,来来往往人都在光天化日之下。悟空心中想道:这里定有现成的兵器,待我下去买他几件,还不如使个神通,覔他几件倒好。他就捻起诀来,念动咒语,向巽地上吸一口气,嘑的吹将去,便是一阵风,飞沙走石,好惊人也!
砲云起处荡干坤,黑雾阴霾大地昏。江海波翻鱼蟹怕,山林树折虎狼奔。诸般买卖无商旅,各样生涯不见人。殿上君王归内院,堦前文武转衙门。千秋寳座都吹倒,五凤高楼幌动根。
风起处,惊散了那傲来国君王,三街六市,都慌得关门闭户,无人敢走。悟空搀按下云头,径闯入朝门里,直寻到兵器馆武库中,打开门扇看时,那里面无数器械,刀鎗剑戟,斧钺、毛镰、鞭钯、挝简,弓弩叉矛,件件俱备,一见甚喜道:我一人能拿几何?还使个分身法,搬将去罢。好猴王即拔一把毫毛,入口嚼烂,喷将出去,念动咒语,叫声变,变做千百个小猴,都乱搬乱抢。有力的拿五十件,力小的拿二三件,尽数搬个罄净,径踏云头,弄个摄法,唤转狂风,带领小猴俱回本处。却说那花果山大小猴儿,正在那洞门外顽耍,忽听得风声响处,见半空中叉叉丫丫,无边无岸的猴精,唬得都乱跑乱躲。少时,美猴王按落云头,收了云雾,将身一抖,收了毫毛,将兵器都乱堆在山前,叫道:小的们都来领兵器。众猴看时,只见悟空独立在平阳之地,俱跑来叩头问故。悟空将前使狂风、搬兵器一应事说了一遍。众猴称谢毕,都去抢刀夺剑,挝斧争鎗,扯弓扳弩,吆吆喝喝,耍了一日。次日依旧排营。悟空会集群猴,计有四万七千余口,早惊动满山𱙍兽,都是些狼虫、虎豹、麖麂、獐𤜱、狐狸、獾狢、狮象、狻猊、猩猩、熊鹿、野豕、山牛、羚羊、青兕、狡兔、神獒。各样妖王,共有七十二洞,都来恭拜猴王为尊,每年献贡,四时点卯,也有随班操演的,也有随节征粮的。齐齐整整,把一座花果山造得似铁桶金城。各路妖王,又有进金鼓、进彩旗、进盔甲的,纷纷攘攘,日逐家习舞兴师。美猴王正喜间,忽对众说道:汝等弓弩熟谙,兵器精通,奈我这口刀着实榔槺不遂我意,奈何?四老猴上前启奏道:大王乃是仙圣,凡兵是不堪用,但不知大王水里可能去得?悟空道:我自闻道之后,有七十二般地煞变化之功,筋斗云有莫大的神通,善能隐身遁身,起法摄法,上天有路,入地有门,步日月无影,入金石无碍,水不能溺,火不能焚,那些儿去不得?四猴道:大王既有此神通,我们这铁板桥下,水通东海龙宫,大王若肯下去,寻着老龙王,问他要件甚么兵器,却不趂心。悟空闻言甚喜道:等我去来。好。猴王跳至桥头,使一个闭水法,念着诀噗的鑚入波中,分开水路,径入东洋海底。正行间,忽见一个廵海的夜叉攩住,问道:那推水来的是何神圣?说个明白,好通报迎接。悟空道:吾乃花果山天生圣人孙悟空,是你老龙王的紧隣,为何不识?那夜叉听说,急转水晶宫,传报道:大王,外面有个花果山天生圣人孙悟空,口称是大王繄隣,将到宫也。东海龙王敖广,即忙起身,与龙子龙孙、虾兵蟹将出宫迎道:上仙请进!请进,直至宫里相见。上坐献茶毕,问道:上仙几时得道,授何仙术?悟空道:我自生身之后,出家修行,得一个无生无灭之体。近因教演儿孙,守护山洞,柰何没件兵器。久闻贤隣享乐瑶宫贝阙,必有多余神器,特来告求一件。龙王见说,不好推辞,即着𫚣都司取出一把大杆刀奉上。悟空道:老孙不会使刀,乞另赐一件。龙王又着鲌太尉领鳝力士擡出一杆九股叉来。悟空跳下来,接在手中,使了一路放下道:轻轻轻又不称手,再乞另赐一件。龙王笑道:上仙,你不曾看,这叉有三千六百斤重哩。悟空道:不趂手,不趂手。龙王心中恐惧,又着𫚣提督、鲤总兵擡出画杆方天戟,那戟有七千二百斤重。悟空见了,跑近前接在手中,丢几个架子,撒两个解数,挿在中间道:也还轻轻轻。老龙王一发害怕道:上仙,我宫中只有这根戟重,再没甚么兵器了。悟空笑好道:古人云:愁海龙王没寳哩。你再去寻寻看,若有可意的,一一奉价。龙王道:委的再无。正说处,后面闪过龙婆、龙女道:大王观看此圣,决非小可。我们这海藏中那一块天河定底的神珍铁,这几日霞光艳艳,瑞气腾腾,敢莫是该出现,遇此圣也?龙王道:那是大禹治水之时,定江海浅深的一个定子,是一块神铁,能中何用?龙婆道:莫管他用不用,且送与他,凭他怎么收造,送出宫门便了。老龙王依言,尽向悟空说了。悟空道:拿出来我看。龙王揺手道:扛不动,擡不动,须上仙亲去看看。悟空道:在何处,你引我去。龙王果引导至海藏中间,忽见金光万道,龙王指定道:那放光的便是。悟空撩衣上前,摸了一把,乃是一根鐡柱子,约有斗来粗二丈有余长。他尽力两手挝过,道:忒粗,忒长些,再短细些方可用。说毕,那寳贝就短了几尺,细了一围。悟空又颠一颠道:再细些更好。那寳贝真个又细了几分。悟空十分懽喜,拿出海藏看时,原来两头是两个金篐,中间乃一叚乌铁𦂳挨,篐有镌成的一行字,唤做如意金篐棒,重一万三千五百斤,心中暗喜道:想必这寳贝如人意。一边走,一边心思口念,手顚着道:再短细些更妙,拿出外面只有二丈长短,碗口粗细。你看他弄神通,丢开解数,打转水晶宫里,諕得老龙王胆战心惊,小龙王魂飞魄散,龟鼈鼃鼍皆缩颈,鱼虾鳌蟹尽藏头。悟空将寳贝执在手中,坐在水晶宫殿上,对龙王笑道:多谢贤隣厚意。龙王道:不敢,不敢。悟空道:这块铁虽然好用,还有一说。龙王道:上仙还有甚说?悟空道:当时若无此鐡,倒也罢了。如今手中既拿着他,身上更无衣服相称,没奈何,你这里若有披挂,索性送我一件,一总奉谢。龙王道:这个却是没有。悟空道:一客不犯二主,若没有,我也定不出此门。龙王道:烦上仙再转一海,或者有之。悟空又道:走三家不如坐一家,千万告求一件。龙王道:委的没有。如有即当奉承。悟空道:真个没有,就和你试试此鐡。龙王慌了道:上仙切莫动手,切莫动手,待我看舍弟处可有,当送一副。悟空道:令弟何在?龙王道:舍弟乃南海龙王敖钦、北海龙王敖顺、西海龙王敖闰是也。悟空道:我老孙不去不去,俗语谓賖三不跌见二。只望你随高见识,有就低的,送一副便了。老龙道:不须上仙去,我这里有一面铁鼓,一口金钟,凡有𦂳急事,擂得鼓响,撞得钟鸣,舍弟们就顷刻而至。悟空道:既如此,快些去擂鼓撞钟。真个那鼍将便去撞钟,鼈帅即来擂鼓。霎时钟鼓响处,果然惊动那三海龙王,须臾来到,一齐在外面会着。敖广道:大哥有甚𦂳事。擂鼓撞钟。老龙道:贤弟不好说,有一个花果山甚么天生圣人,早间来认我做隣居,后要求一件兵器,献钢文嫌小,奉画戟嫌轻,将一块天河定底神珍铁,自己拿出,丢了些解数。如今坐在宫中,又要索甚么披挂,我处无有,故响钟鸣鼓,请贤弟来,你们可有甚么披挂,送他一副,打发他出门去罢了。敖钦闻言大怒道:我兄弟们点起兵,拿他不是。老龙道:莫说拿,莫说拿。那块铁挽着些儿就死,磕着些儿就亡,挨挨儿皮破,擦擦儿觔伤。西海龙王敖闰说:二哥不可与他动手,且只凑副披挂与他,打发他出了门,启表奏上上天,天自诛也。北海龙王敖顺道:说的是,我这里有一双藕丝歩云履哩。西海龙王敖顺道:我带了一副锁子黄金甲。南海龙王敖钦道:我有一顶凤翅紫金冠哩。老龙大喜,引入水晶宫相见了,以此奉上。悟空将金冠、金甲、云履都穿戴停当,使动如意棒,一路打出去,对众龙道:聒噪聒噪!四海龙王甚是不平,一边商议,进表上奏不题。你看这猴王分开水道,径囘铁板桥头,撺将上去。只见四个老猴领着众猴,都在桥边等候。忽然见悟空跳出波外,身上更无一点水湿,金灿灿的走上桥来,諕得众猴一齐跪下道:大王,好华彩耶!好华彩耶!悟空满面春风,高登寳座,将铁棒竖在当中。那些猴不知好歹,都来拿那寳贝,𨚫便似蜻蜓撼铁柱,分毫也不能禁动,一个个咬指伸舌道:爷爷呀,这般重,亏你怎的拿来也!悟空近前舒开手,一把挝起,对众笑道:物各有主。这寳贝镇于海藏中,也不知几千百年,可可的今岁放光,龙王只认做是块黑铁,又唤做天河镇底神珍,那厮每都扛擡不动,请我亲去拿之。那时此寳有二丈多长,斗来粗细,被我挝他一把,意思嫌大,他就小了许多,再教小些,他又小了许多;再教小些,他又小了许多。急对天光看处,上有一行字,乃如意金篐棒,一万三千五百斤。你都站开,等我再叫他变一变,着他将那寳贝顚在手中,叫:小小小。即时就小做一个绣花针儿相似,可以揌在耳朵里面藏下。众猴骇然叫道:大王,还拿出来耍耍。猴王真个去耳朵里拿出,托放掌上,叫:大大大。即又大做斗来粗细,二丈长短。他弄到懽喜处,跳上桥,走出洞外,将寳贝揝在手中,使一个法天像地的神通,把腰一躬,叫声长。他就长的高万丈,头如泰山,腰如峻岭,眼如闪电,口似血盆,牙如剑戟。手中那棒,上抵三十三天,下至十八层地狱,把此虎豹狼虫满山群 七十二洞妖王都唬得磕头礼拜,战兢兢魄散魂飞,霎时收了法像,将寳贝还变做个绣花针儿,藏在耳内,复归洞府。慌得那各洞妖王都来恭贺。此时兑大开旗鼔,响振铜罗,广设珍羞百味,满斟椰液萄浆,与众飮宴多时,却又依前教演。猴王将那四个老猴封为健将,将两个赤尻马猴,唤做马流二元帅;两个通背猿猴,唤做崩芭二将军。将那安营下寨,赏罚诸事,都付与四健将维持。他放下心,日逐腾云驾雾,遨游四海行乐。千山施武艺,遍访英豪,弄神通,广交贤友。此时又会了个七弟兄,乃牛魔王、蛟魔王、鹏魔王、狮𤝛王、狝猴王、𤟹狨王。连自家美猴王七个,日逐讲文论武,走斚传觞,弦歌吹舞,朝去暮回,无般儿不乐。把那万里之遥,只当庭闱之路,所谓点头径过三千里,扭腰八百有余程。一日,在本洞分付四健将,安排筵宴,请六王赴饮,杀牛宰马,祭天享地,着众𱙍跳舞懽歌,俱吃得酩酊大醉,送六王出去。都又赏𤙯大小头目,𣣱在铁板桥边松阴之下,霎时间睡着。四健将领众围护,不敢高声。只见那美猴王睡里,见两人拏一张批文,上有孙悟空三字,走近身,不容分说,套上绳,就把美猴王的魂灵儿索了去,踉踉跄跄,直带到一座城边。猴王渐觉酒醒,忽擡头观看,那城上有一铁牌,牌上有三个大字,乃幽冥界。美猴王顿然醒悟道:幽冥界乃阎王所居,何为到此?那两人道:你今阳夀该终,我两人领批勾你来也。猴王听说道:我老孙超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已不伏他管辖,怎么朦胧又敢来勾我?那两个勾死人只管扯扯拉拉,定要拖他进去。那猴王恼起性来,耳朵中掣出寳贝,幌一幌,碗来粗细,略举手把两个勾死人打为肉酱,自解其索丢开。手轮着棒,打入城中。唬得那牛头鬼东躱西藏,马面鬼南奔北跑。众鬼卒奔上森罗殿,报着:大王:祸事!祸事!外面一个毛脸雷公,打将来了。慌得那十代冥王急整衣来看,见他相貌凶恶,即排下班次,应声高叫道:上仙留名!上仙留名!猴王道:你既认不得我,怎么差人来勾我?十王道:不敢,不敢,想是差人差了。猴王道:我本是花果山水帘洞天生圣人孙悟空,你等是甚么官位?十王躬身道:我等是阴间天子十代冥王。悟空道:快报名来免打。十王道:我等是秦广王、楚江王、宋帝王、忤官王、阎罗王、平等王、泰山王、都市王、卞城王、转轮王。悟空道:汝等既登王位,乃灵显感应之类,为何不知好歹?我老孙修仙了道,与天齐夀,超升三界之外,跳出五行之中,为何着人拘我?十王道:上仙息怒,普天下同名同姓者多,敢是那勾死人错走了也?悟空道:胡说胡说!常言道:官差吏差,来人不差。你快取生𣦸簿子来看。十王闻言,即请上殿查看。悟空执着如意棒,径登森罗殿上,正中间南面坐下。
十王即命掌案的判官取出文簿来查。那判官不敢怠慢,便到司房里,捧出五六簿文书,并十类簿子,逐一查看,臝虫、毛虫、羽虫、昆虫、鳞介之属,俱无他名。又看到猴属之类,原来这猴似人相不入人名,似臝虫不居国界;似走兽不伏麒麟管,似飞禽不受凤凰辖。另有个簿子。悟空亲自检阅,直到那魂字一千三百五十号上,方注著孙悟空名字。乃天产石猴,该夀三百四十二岁善终。悟空道:我也不记寿数几何,且只消了名字便罢。取笔过来。那判官慌忙捧笔,饱掭浓墨。悟空拿过簿子,把猴属之类,但有名者,一概勾之。捽下簿子道:了帐,了帐!今番不伏你管了。一路棒打出幽冥界。那十王不敢相近,都去翠云宫,同拜地藏王菩萨,商量启表,奏闻上天。不在话下。这猴王打出城中,忽然绊着一个草纥𫄤,跌了个𨀁踵,猛的醒来,乃是南柯一梦,才觉伸腰,只闻得四健将与众猴高叫道:大王吃了多少酒,睡这一夜还不醒来。悟空道:睡还小可,我梦见两个人来此勾我,把我带到幽冥界城门之外,却才醒悟,是我显神通,直嚷到森罗殿,与那十王争炒,将我们的生死簿子看了,但有我等名号,俱是我勾了,都不伏那厮所辖也。众猴磕头礼谢。自此山猴多有不老者,以阴司无名故也。美猴王言毕前事。四徤将报知各洞妖王,都来贺喜。不几日,六个义兄弟又来拜贺,一闻销名之故,又个个懽喜,每日聚乐不题。却表启那高天上圣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一日驾坐金阙云宫,灵霄寳殿,聚集文武仙卿。早朝之际,忽有丘弘济真人启奏道:万岁,通明殿外有东海龙王敖广进表,听天尊宣诏。玉皇传旨:着宣来。敖广宣至灵霄殿下,礼拜毕,傍有引奏仙童接上表文。玉皇从头看过,表曰:
水元下界东胜神洲东海小龙臣敖广启奏:大天圣王玄穹高上帝君。近因花果山生水帘洞住妖仙孙悟空者,欺虐小龙,强坐水宅,索兵器,施法施威,要披挂,骋凶骋势,惊伤水族,唬走龟鼍。南海龙战战兢兢,西海龙凄凄惨惨,北海龙缩首归降。臣敖广舒身下拜,献神珍之铁棒,凤翅之金冠,与那锁子甲、步云履,以礼送出。他仍弄武艺,显神通,但云:聒噪聒噪,果然无敌,甚为难制。臣今启奏,伏望圣裁。恳乞天兵,收此妖孽,庻使海岳淸宁,下元安泰。谨奏。圣帝览毕,传旨:着龙神回海,朕即遣将擒拿。老龙王顿首谢去。下面又有葛仙翁天师启奏道:万岁,有冥司秦广王,赍奉幽冥教主地藏王菩萨表文进上,傍有传言玉女接上表文,玉皇亦从头看过。表曰:幽冥境界,乃地之阴司,天有神而地有鬼,阴阳轮转,禽有生而兽有死,反复雌雄,生生化化,孕女成男,此自然之数,不能易也。今有花果山水帘洞,天产妖猴孙悟空,逞恶行凶,不服拘唤,弄神通,打绝九幽鬼使,恃势力,惊伤十代慈王,大閙森罗,强销名号。致使猴属之类无拘,猕猴之畜多寿,寂灭轮回,各无生死。贫僧具表,冒凟天威,伏乞调遣神兵,收降此妖,整理阴阳,永安地府。谨奏。玉皇览毕,传旨:着冥君回归地府,朕即遣将擒拏。秦广王亦顿首谢去。大天尊宣众文武仙卿问曰:这妖猴是几何产育,何代出身,却就这般有道。一言未已,班中闪出千里眼顺风耳道:这猴乃三百年前天产石猴,当时不以为然,不知这几年在何方修炼成仙,降龙伏虎,强销死籍也。玉帝道:那路神将下界收伏。言未已,班中闪出太白长庚星俯伏启奏道:上圣,三界中凡有九窍者,皆可修仙。奈此猴乃天地育成之体,日月孕就之身,他也顶天履地,服露餐霞,今既修成仙道,有降龙伏龙之能,与人何以异哉?臣启陛下,可念生化之慈,恩降一道招安圣旨,把他宣来上界,授他一个大小官职,与他籍名在录,拘束此间。若受天命,再后升赏;若违天命,就此擒拿。一则不动众劳师,二则收仙有道也。玉帝闻言,甚喜道:依卿所奏,即着文曲星官修诏,着太白金星招安。金星领了旨,出南天门外,按下祥云,直至花果山水帘洞,对众小猴道:我乃天差天使,有圣旨在此,请你大王上界。快快报知。洞外小猴一层层传至洞天深处道:大王,外面有一老人,背着一角文书,言是上天差来的天使,有圣旨请你也。美猴王听得大喜道:我这两日正思量要上天走走,却就有天使来请。叫快请进来!猴王急整衣冠,门外迎接。金星径入当中,面南立定,道:我是西方太白金星,奉玉帝招安圣旨下界,请你上天拜受仙录。悟空笑道:多感老星降临,教小的们安排筵宴款待。金星道:圣旨在身,不敢久留,就请大王同往,待荣迁之后,再从容叙也。悟空道:承光顾。空退!空退,即唤四徤将分付:谨愼教演儿孙,待我上天去看看路,𨚫好带你们上去同居住也。四健将领诺。这猴王与金星纵起云头,升在空霄之上。正是那:
高迁上品天仙位,名列云班寳录中。
毕竟不知授个甚么官爵,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官封弼马心何足,名注齐天意未宁
那太白金星与美猴王同出了洞天深处,一齐驾云而起。原来悟空筋抖云比众不同,十分快疾,把个金星撇在却后,先至南天门外,正欲收云前进,被增长天王领著厐、刘、苟、毕、邓、辛、张、陶,一路大力天丁,鎗刀剑戟,攩住天门,不肯放进。猴王道:这个金星老儿,乃奸诈之徒,既请老孙,如何教人动刀动鎗,阻塞门路?正嚷间,金星倏到,悟空就觌面发狠道:你这老儿怎么哄我?被你说奉玉帝招安旨意来请,却怎么教这些人阻住天门,不放老孙进去?金星笑道:大王息怒。你自来未曾到此,天堂却又无名,众天丁又与你素不相识。他怎肯放你擅入?等如今见了天尊,授了仙录,注了官名,向后随你出入,谁复攩也?悟空道:这等说也罢,我不进去了。金星又用手扯住道:你还同我进去。将近天门,金星高叫道:那天门天将大小吏兵,放开路者,此乃下界仙人。我奉玉帝圣旨,宣他来也。那增长天王与众天丁俱才歛兵退避,猴王始信。其言,同金星缓步入里观看,真个是:
初登上界,乍入天堂。金光万道滚红霓,瑞气千条喷紫雾。只见那南天门碧沉沉琉璃造就,明幌幌寳玉粧成。两边摆数十员镇天元帅,一员员顶盔贯甲,持铣拥旄,四下列十数个金甲神人,一个个执戟悬鞭,持刀仗剑。外厢犹可,入内惊人。里壁厢有几根大柱,柱上纒绕着金鳞耀日赤须龙;又有几座长桥,桥上盘旋着彩羽凌空丹顶凤。明霞幌幌映天光,碧雾蒙蒙遮斗口。这天上有三十三座天宫,乃遣云宫、毗沙宫、五明宫、太阳宫、化乐宫,一宫宫脊吞金稳兽。又有七十二重寳殿,乃朝会殿、凌虚殿、寳光殿、天王殿、灵官殿,一殿殿柱列玉麒麟。寿星台上有千千年不卸的名花,炼药炉边有万万载常青的瑞草。又至那朝圣楼前,绛纱衣,星辰灿烂,芙蓉冠,金璧辉𤾗,玉簪珠履,紫绶金章。金钟撞动,三曹神表进丹墀;天鼓鸣时,万圣朝王恭玉帝。又至那灵霄寳殿,金钉攒玉户,彩凤舞朱门,复道回廊,处处玲珑剔透,三檐四簇,层层龙凤翱翔。上面有个紫巍巍,明幌幌,圆丢丢,亮灼灼大金葫芦顶。下面有天妃悬掌扇,玉女捧仙巾。恶狠狠掌朝的天将,气昂昂护驾的仙卿。正中间琉璃盘内放许多重重叠叠大乙丹;玛瑙瓶中插几枝弯弯曲曲珊瑚树。正是:天宫异物般般有,世上如他件件无。金阙银銮并紫府,琪花瑶屮暨琼葩。朝王玉兔坛边过,恭圣金乌着底飞。猴王有分来天境,不堕人间点污泥。太白金星领着美猴王到于灵霄殿外,不等宣诏,直至御前,朝上礼拜。悟空挺身在傍,且不朝礼,但侧耳以听金星启奏。金星奏道:臣领圣旨,已宣妖仙到了。玉帝垂帘问曰:那个是妖仙?悟空却才躬身答应道:老孙便是。仙卿们都大惊失色道:这个野猴,怎么不拜伏恭见,辄敢这等答应道:老孙便是,却该死了,该死了!玉帝传旨道:那孙悟空乃下界妖仙,初得人身,不知朝礼,且姑恕罪。众仙卿叫声谢恩。猴王却才朝上唱个大喏。玉帝宣文选武选仙卿,看那处少甚官职,着孙悟空去除授。傍边转过武曲星君,启奏道:天宫里各宫各殿,各方各处,都不少官,只是御马监缺个正堂管事。玉帝传旨道:就除他做个弼马温罢。众臣叫谢恩,他也只朝上唱个大喏。玉帝又差木德星官送他去御马监到任。当时美猴王懽懽喜喜,与木德星官径去到任。事毕,木德星官回宫,他在监里会聚了监丞、监副、典簿、力士,大小官员人等,查明御马监事务,止有天马千匹,乃是:骅骝骐骥,𫘧駬纤离,龙媒紫燕,挟翼骕骦,𫘝𫘨银𩨀,騕褭飞黄,驹𬳿翻羽,赤兔超光,逾辉弥景,腾雾胜黄,追风绝地,飞翮奔霄,𨓜飘赤电,铜爵浮云,骢珑虎𩨉,绝尘紫鳞,四极大宛,八骏九逸,千里绝群。此等良马,一个个嘶风逐电精神壮,踏雾登云气力长。
这猴王查看了文簿,点明了马数。本监中典簿管征备草料,力士官管刷洗马匹,扎草饮水煮料。监丞、监副辅佐催办弼马,昼夜不睡,滋养马疋,日间舞弄犹可,夜间看管慇懃。但是马睡的赶起来吃草,走的捉将来靠槽。那些天马见了他冺耳攅蹄,到养得肉肥膘满,不觉的半月有余。
一朝闲暇,众监官都安排酒席,一则与他接风,二则与他贺喜。正在懽飮之间,猴王忽停杯问曰:我这弼马温是个甚么官衘?众曰:官名就是此了。又问:此官是个几品?众道:没有品从。猴王道:没品,想是大之极也。众道:不大不大,只唤做未入流。猴王道:怎么叫做未入流?众道:末等这様官儿,最低最小,只可与他看马。似堂尊到任之后,这等慇懃,喂得马肥,只落得道声好字。如稍有些尪羸,还要见责;再十分伤损,还要罚赎问罪。猴王闻此,不觉心头火起,咬牙大怒道:这般渺视老孙,老孙在那花果山称王称祖,怎么哄我来替他养马?养马者乃后生小軰下贱之役,岂是待我的。不做他,不做他,我将去也!忽辣的一声,把公案推倒,耳中取出寳贝,幌一幌碗来粗细,一路解数,直打出御马监,径至南天门。众天丁知他受了仙箓,乃是个弼马温,不敢阻当,让他打出天门去了。须臾,按落云头,回至花果山上。只见那四徤将与各洞妖王在那里操演兵卒。这猴王厉声高叫道:小的们,老孙来了。一群猴都来叩头迎接,进洞天深处,请猴王高登寳位,一壁厢办酒接风,都道:恭喜大王,上界去十数年,想必得意荣归也。猴王道:我才半月有余,那里有十数年?众猴道:大王,你在天上,不觉时辰,天上一日,就是下界一年哩。请问大王官居何职?猴王摇手道:不好说,不好说,活活的羞杀人。那玉帝不会用人,他见老孙这般模样,封我做个甚么弼马温,原来是与他养马,不入流品之类。我初时到任,不知只在御马监中顽耍,只今日问我同寮,始知是这等卑贱。老孙心中大恼,推倒席面,不受官衔,因此走下来了。众猴道:来得好,来得好!大王在这福地洞天之处为王,多少尊重快乐,怎么肯去与他做马夫?教小的们快办酒来,与大王释闷。正飮酒懽会间,有人来报道,大王门外有两个独𧢲鬼王,要见大王。猴王道:教他进来。那鬼王整衣跑入洞中,倒身下拜。美猴问他:你见我何干?鬼王道:久闻大王招贤,无由得见。今见大王授了天录,得意荣归,特献赭黄袍一件,与大王称庆,肯不弃鄙贱,收纳小人,亦得效犬马之劳。猴王大喜,将赭黄袍穿起。众等忻然排班朝拜,即将鬼王封为前部总督先锋。鬼王谢恩毕,复启道:大王在天许久,所授何职?猴王道:玉帝轻贤,封我做个甚么弼马温。鬼王听言,又奏道:大王有此神通,如何与他养马?就做个齐天大圣,有何不可?猴王闻说,懽喜不胜,连道几个好,好,好!教四健将就替我快置个旌旗,旗上写齐天大圣四大字,立竿张挂。自此以后,只称我为齐天大圣,不许再称大王,亦可传与各洞妖王,一体知悉。此不在话下。
却说那玉帝次日设朝,只见张天师引御马监监丞监副,在丹墀下拜奏道:万岁新任弼马温孙悟空,因嫌官小,昨日反下天宫去了。正说间,又见南天门外増长天王领众天丁亦奏道:弼马温不知何故,走出天门去了。玉帝闻言,即传旨着两路神元各归本职,朕遣天兵擒拿此怪。班部中闪上托塔李天王与哪咤三太子,越班奏上道:万岁,微臣不才,请旨降此妖怪。玉帝大喜,即封托塔天王李靖为降魔大元帅,哪咤三太子为三坛海会大神,即刻兴师下界。李天王与哪咤叩头谢辞,径至本宫,点起三军,帅众头目,着巨灵神为先锋,鱼肚将掠后,药叉将催兵,一霎时出南天门外,径来到花果山,选平阳处安了营寨,传令教巨灵神挑战。巨灵神得令,结束整齐,轮着宣花斧,到了水帘洞外,只见那洞门外许多妖魔,都是此狼虫虎豹之类。丫丫叉叉,轮鎗舞剑,在那里跳闘咆哮。这巨灵神喝道:那业畜快早去报与弼马温知道。吾乃上天大将,奉玉帝旨意,到此收伏,教他早早出来受降,免致汝等皆伤残也。那些怪奔奔波波,传报洞中道:祸事了!祸事了!猴王问:有甚祸事?众妖道:门外有一员天将,口称大圣官衘,道奉玉帝圣旨,来此收伏,教早早出去受降,免伤我等性命。猴王听说,教取我披挂来,就戴上紫金冠,贯上黄金甲,登上步云鞋,手执如意金篐棒,领众出门,摆开阵势。这巨灵神睁睛观看,真好猴王,身穿金甲亮堂堂,头戴金冠光映映,手举金篐棒一根,足踏云鞋皆相称。一双怪眼似明星,两耳过眉查又硬,挺挺身才变化多,声音响亮如钟磬,尖嘴咨牙弼马温,心高要做齐天圣。巨灵神厉声高叫道:那泼猴,你认得我么?大圣听言,急问道:你是那路毛神?老孙不曾会你,你快报名来。巨灵神道:我把你那欺心的猢狲,你是认不得我?我乃高上神霄托塔李天王部下先锋巨灵天将,今奉玉帝圣旨,到此收降你,你快卸下装束,归顺天恩,免得这满山诸畜遭诛。若道半个不字,教你顷刻化为虀粉。猴王听说,心中大怒道:泼毛神,休夸大口,少美长舌!我本待一捧打死你,恐无人去报信。且留你性命,快早回天,对玉皇说:他甚不用贤。老孙有无穷的本事,为何教我替他养马?你看我这旌旗上字号,若依此字号升官,我就不动刀兵,自然的天地清泰。如若不依,时间就打上灵霄寳殿,教他龙床定坐不成。这巨灵神闻此言,急睁睛迎风观看,果见门外竖一高竿,竿上有旌旗一面,上写着齐天大圣四大字。巨灵神冷笑三声道:这泼猴,这等不知人事,辄敢无状,你就要做齐天大圣。好好的,吃我一斧,劈头就砍将去。那猴王正是会家不忙,将金篐棒应手相迎。这一塲好杀!棒名如意,斧号宣花。他两个乍相逢,不知深浅,斧和棒左右交加。一个暗藏神妙,一个大口称夸。使动法喷云嗳雾,展开手,播土扬沙。天将神通就有道,猴王变化实无涯。棒举却如龙戏水,斧来犹似凤穿花。巨灵名望传天下,原来本事不如他。
大圣轻轻轮铁棒,着头一下满身麻。巨灵神抵敌他不住,被猴王劈头一棒,荒忙将斧架隔,扢扠的一声,把个斧柄打做两截,急撤身败阵逃生。猴王笑道:脓包,脓包,我已饶了你,你快去报信,快去报信。
巨灵神回至营门径见托塔天王,忙哈哈跪下道:弼马温是果神通广大,末将战他不过,败阵回来请罪。李天王发怒道:这厮剉我锐气!推出斩之!傍边闪出哪咤太子,拜告父王息怒,且恕巨灵之罪,待孩儿出师一遭,便知深浅。天王听諌,且教回营待罪管事。这哪咤太子甲胄齐整,跳出营盘,撞至水帘洞外。那孙悟空正来收兵,见哪叱来的勇猛:好太子:总𧢲才遮顖,披毛未盖肩。神奇多敏悟,骨秀更清妍。诚为天上麒麟子,果是烟霞彩鳯仙。龙种自然非俗相,妙龄端不类尘凡。身带六般神器械,飞腾变化广无边。今受玉皇金口诏,𠡠封海会号三坛。悟空迎近前来,问曰:你是谁家小哥,闯近吾门,有何事干?哪咤喝道:泼妖猴岂不认得我?我乃托塔父王三太子哪咤是也。今奉玉帝钦差,至此捉你。悟空笑道:小太子,你的。妳牙尚未退,胎毛尚未干,怎敢说这般大话?我且留你的性命,不打你。你只看我旌旗上是甚么字号,拜上玉帝,是这般官衔,再也不须动众,我自皈依。若是不遂我心,定要打上灵霄寳殿。哪叱擡头看处,乃齐天大圣四字。哪叱道:这妖猴能有多大神通,就敢称此名号,不要怕,吃吾一剑!悟空道:我只站下不动,任你砍几剑罢。那哪咤奋怒,大喝一声叫变,即变做三头六臂,恶狠狠,手持六般兵器,乃是斩妖剑、砍妖刀、缚妖索、降妖杵,绣裘儿,火轮儿,丫丫叉叉,扑面来打。悟空见了心惊道:这小哥倒也会弄些手段,莫无礼,看我神通!好大圣喝声变,也变做三头六臂;把金篐棒幌一幌,也变作三条;六只手拿着三条棒架住。这塲斗,真个是地动山摇,好杀也!
六臂哪咤太子,天生美石猴王,相逢真对手,正遇本源流。那一个蒙差来下界,这一个欺心閙斗牛。斩妖寳剑锋芒快,砍妖刀狠鬼神愁。缚妖索子如飞蠎,降魔大杵似狼头。火轮掣电烘烘艶,徃徃来来滚绣毬。大圣三条如意棒,前遮后攩运机谋。苦争数合无高下。太子心中不肯休。把那六件兵器多教变,百千万亿照头丢。猴王不惧呵呵笑,铁棒翻腾自运筹。以一化千千化万,满空乱舞赛飞虬。唬得各洞妖王都闭户,遍山鬼怪尽藏头。神兵怒气云惨惨,金篐铁棒响飕飕。那壁厢天丁呐喊人人怕,这壁厢猴怪摇旗个个忧。发狠两家齐斗勇,不知那个刚强那个柔。
三太子与悟空各骋神威,斗了个三十回合,那太子六般兵变做千千万万;孙悟空金篐棒变作万万千千,半空中似雨点流星,不分胜负。原来悟空手疾眼快,正在那混乱之时,他拔下一根毫毛,叫声:变,就变做他的本相,手挺着猴棒,演着哪咤,他的真身却一纵赶至哪咤脑后,着左膊上一棒打来。哪叱正使法闲,听得棒头风响,急躲间时,不能措手,被他着了一下,负痛逃走。收了法,把六件兵器依旧归身,败阵面囘。那阵上李天王早巳看见,急欲提兵助战,不觉太子倏至面前,战兢兢报道:父王弼马温真个有本事。孩儿这般法力,也战他不过,巳被他打伤膊也。天王大惊失色道:这厮恁的神通,如何取胜?太子道:他洞门外竖一竿旗,上冩齐天大圣四字,亲口夸称,教玉帝就封他做齐天大圣,万事俱休。若还不是此号,定要打上灵霄寳殿哩。天王道:既然如此,且不要与他相持,且去上界将此言回奏,再多遣天兵围捉这厮,未为迟也。太子负痛不能复战,故同天王回天启奏不题。你看那猴王得胜归山,那七十二洞妖王与那六弟兄俱来贺喜,在洞天福地,饮乐无比。他却对六弟兄说:小弟既称齐天大圣,你们亦可以大公道平圣称之。内有牛魔王忽然高叫道:贤弟言之有理,我即称做个平天大圣。蛟魔王道:我称做覆海大圣。鹏魔王道:我称混天大圣。狮𤝛王道:我称移山大圣。狝猴王道:我称通风大圣;𤟹狨王道:我称驱神大圣。此时七大圣自作自为,自称自号,耍乐一日,各散讫。
却说那李天王与三太子领着众将,直至灵霄寳殿启奏道:臣等奉圣旨出师下界,收伏妖仙孙悟空,不则他神通广大,不能取胜,仍望万岁添兵剿除。玉帝道:谅一妖猴有多少本事,还要添兵?太子又近前奏道:望万岁赦臣死罪。那妖猴使一条铁棒,先败了巨灵神,又打伤臣臂膊。洞门外立一竿旗,上书齐天大圣四字,道:是封他这官职,即便休兵来授。若不是此官,还要打上灵霄寳殿也。玉帝闻言,惊呀道:何敢这般狂妄!着众将即刻诛之。正说间,班部中又闪出太白金星奏道:那妖猴只知出言,不知大小,欲加兵与他争斗,想一时不能收伏,反又劳师。不若万岁大舍恩慈,还降招安旨意,就教他做个齐天大圣,只是加他个空衘,有官无禄便了。玉帝道:怎么唤做有官无禄?金星道:名是齐天大圣,只不与他事管,不与他俸禄,且养在天壤之间,收他的邪心,使不生狂妄,庶干坤安靖,海宇得清寜也。玉帝闻言道:依卿所奏。即命降了诏书。仍着金星领去。
金星复出南天门,直至花果山水帘洞外观看。这番比前不同,威风凛凛,杀气森森,各様妖精无般不有。一个个都执剑拈鎗,拿刀弄杖的,在那里咆哮跳跃。一见金星,皆上前动手。金星道:那众头目来累你去报你大圣知之。吾乃上帝遣来天使,有圣旨在此,请他。众妖即跑入报道:外面有一老者,他说是上界天使,有旨。意请你。悟空道:来得好,来得好!想是前番来的那太白金星,那次请我上界,虽是官爵不堪,却也天上走了一次,认得那天门内外之路。今番又来,定有好意。教众头目大开旗鼓,摆队迎接。大圣即带引群猴,顶冠贯甲,甲上罩了赭黄袍,足踏云履,急出洞门,躬身施礼,高叫道:老星请进,恕我失迎之罪。金星趋步向前,径入洞内,面南立着道:今告大圣,前者因大圣嫌恶官小,躲离御马监,当有本监中大小官员,奏了玉帝,玉帝传旨道:凡授官职,皆由卑而尊,为何嫌小?即有李天王领哪咤下界取战,不知大圣神通,故遭败北。回天奏道:大圣立一竿旗,要做齐天大圣,众武将还要支吾。是老汉力为大圣冐罪奏闻,免兴师旅,请大王授录。玉帝准奏,因此来请。悟空笑道:前番动劳,今又蒙爱,多谢多谢!但不知上天可有此齐天大圣之官衘也?星道:老汉以此衘奏准,方敢领旨而来。如有不遂,只坐罪老汉便是。悟空大喜,恳留饮宴,不肯,遂与金星纵着祥云,到南天门外,那些天丁天将都拱手相迎,径入灵霄殿下。金星拜奏道:臣奉诏宣弼马温孙悟空已到,玉帝道:那孙悟空过来。今宣你做个齐天大圣,官品极矣,但切不可胡为。这猴亦止朝上唱个喏,道声谢恩。玉帝即命工干官张鲁二班,在蟠桃园右首起一座齐天大圣府,府内设个二司,一名安静司,一名寜神司,司俱有仙吏,左右扶持。又差五斗星君送悟空去到任。外赐御酒二瓶,金花十朵,着他安心定志,再勿胡为。那猴王信受奉行,即贯与五斗星君到府,打开酒瓶,同众尽饮,送星官回转本宫。他才遂心满意,喜地懽天,在于天宫快乐,无挂无碍。正是:仙名永注长生录,不堕轮回万古传。
毕竟不知向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乱蟠桃大圣偷丹,反天宫诸神捉怪
话表齐天大圣到底是个妖猴,更不知官衘品从,也不较俸禄高低,但只注名便了。那齐天府下二司仙吏,早晩伏侍,只知日食三飡,夜眠一榻,无事牵萦,自繇自在。闲时节会友游宫,交朋结义。见三清称个老字,逢四帝道个陛下,与那九曜星、五方将、二十八宿、四大天王,十二元辰,五方五老,普天星相,河汉群神,俱只以弟兄相待,彼此称呼。今日东游,明日西荡,云去云来,行踪不定。一日,玉帝早朝,班部中闪出寿旌阳真人𫖯顖启奏道:今有齐天大圣日日无事闲游,结交天上众星宿,不论高低,俱称朋友,恐后来闲中生事,不若与他一件事管了,庶免别生事端。玉帝闻言,即时宣诏。那猴王欣欣然而至道:陛下诏老孙有何升赏?玉帝道:朕见你身闲无事,与你一件执事,你且权管那蟠𣑯园,早晚好生在意。大圣懽喜谢恩,朝上唱喏而退。他等不得穷忙,即入蟠𣑯园内查勘。本园中有个土地拦住,问道:大圣何徃?大圣道:吾奉玉帝点差,代管蟠桃园,今来查勘也。那土地连忙施礼,即呼那一班锄树力士、运水力士、修桃力士、打扫力士都来见大圣磕头,引他进去。但见那:
夭夭灼灼,颗颗株株。夭夭灼灼桃盈树,颗颗枝枝果压枝。果压枝头垂锦弹,花盈枝上簇胭脂。时开时结千年熟,无夏无冬万岁迟。先熟的酡颜醉脸,晚结的带蒂青皮。凝烟肌带绿,映日显丹姿。树下奇葩并异卉,四时不谢色齐齐。左右楼台并馆舍,盈空常见罩云霓。不是玄都凡俗种,瑶池王母自栽培。
大圣看玩多时,问土地道:此树有多少株数?土地道:有三千六百株。前面一千二百株,花微果小,三千年一熟,人吃了成仙了道,体徤身轻;中间一千二百株,层花甘实,六千年一熟,人吃了霞举飞升,长生不老。后面一千二百株,紫纹缃核,九千年一熟。人吃了与天地齐寿,日月同庚。大圣闻言,懽喜无任。当日查明了株树,点看了亭阁囘府。自此后三五日一次赏玩,也不交友,也不他游。一日,见那老树枝头桃熟大半,他心里要吃个甞新,奈何本园士地力士并齐天府仙吏𦂳随不便,忽设一计道:汝等且出门外伺候,让我在这亭上少憇片时,那众仙果退。只见那猴王脱了冠服,爬上大树,拣那熟透的大桃摘了许多,就在树枝上自在受用,吃了一饱,𨚫才跳下树来,簮冠着服,唤众等仪从囘府。迟三二日,又去设法偷桃,尽他享用。一朝王毋娘娘设宴,大开寳阁瑶池中,做蟠桃胜会。即着那红衣仙女、青衣仙女、素衣仙女、皂衣仙女、紫衣仙女、黄衣仙女、绿衣仙女,各顶花蓝,去蟠桃园摘桃建会。七衣仙女直至园门首,只见蟠𣑯园土地、力士同齐天府二司仙吏,都在那里把门。仙女近前道:我等奉王母懿旨,到此摘桃设宴。土地道:仙娥且住,今岁不比徃年,玉帝点差齐天大圣在此督理,须是报大圣得知,方敢开园。仙女道:大圣何在?土地道:大圣在园内,因困倦,自家在亭子上睡哩。仙女道:既如此,寻他去来,不可迟悮。土地即与同进,寻至花亭不见,只有衣冠在亭,不知何徃,四下里都没寻处。原来大圣耍了一会,吃了几个桃子,变做二寸长的个人儿,在那大树稍头浓叶之下睡着了。七衣仙女道:我等奉旨前来,寻不见大圣,怎敢空囘?傍有仙吏道:仙娥既奉旨来,不必迟疑。我大圣闲游惯了,想是出园会友去了。汝等且去摘桃,我们替你囘话便是。那仙女依言,入树林之下摘桃。先在前树摘了三蓝,又在中树摘了三蓝,到后树上摘取。只见那树上花果稀疎,止有几个毛蒂青皮的。原来熟的都是猴王吃了。七仙女张望东西,只见向南枝上,止有一个半红半白的桃子,青衣女用手扯下枝来,红衣女摘了,𨚫将枝子望上一放。原来那大圣变化了,正睡在此枝,被他惊醒。大圣即现本相,耳躱内掣出金篐棒,幌一幌,碗来粗细,咄的一声道:你是那方怪物,敢大胆偷摘我桃!慌得那七仙女一齐跪下道:大圣息怒,我等不是妖怪,乃王母娘娘差来的七衣仙女,摘取仙𣑯,大开寳阁,做蟠桃胜会。适至此间,先见了本园土地等神,寻大圣不见,我等恐迟了王母懿旨,是以等不得大圣,故先在此摘桃,万望恕罪。大圣闻言,回嗔作喜道:仙娥请起,王母开阁设宴,请的是谁?仙女道:正会自有旧规。请的西天佛老菩萨、圣僧罗汉,南方南极观音,东方崇恩圣帝,十洲三岛仙翁,北方北极玄灵,中央黄极黄𧢲大仙。这个是五方五老,还有五斗星君,上八洞三清四帝太乙天仙等众,中八洞玉皇九垒海岳神仙。下八洞幽冥教主,注世地仙,各宫各殿,大小尊神,俱一齐赴蟠桃嘉会。大圣笑道:可请我么?仙女道:不曾听得说。大圣道:我乃齐天大圣,就请我老孙做个席尊,有何不可?仙女道:此是上会旧规,今会不知如何?大圣道:此言也是难怪汝等,你且立下,待老孙先去打听个消息,看可请老孙不请。好大圣捻着诀,念声咒语,对众仙女道:住住住!这原来是个定身法。把那七衣仙女,一个个睖睖睁睁,白着眼,都站在桃树之下。大圣纵朶祥云,跳出园内,径奔瑶池路上而去。正行时,只见那壁厢:
一天瑞霭光摇曳,五色祥云飞不绝。白鹤声鸣振九臯,紫芝色秀分千叶。中间现出一尊仙,相貌昂然丰采别,神舞虹霓幌汉霄,腰悬宝箓无生灭。名称赤脚大罗仙,特赴蟠桃添寿节。
那赤脚大仙觌面撞见大圣,大圣低头定计,赚哄真仙,他要暗去赴会,𨚫问老道:何徃?大仙道:蒙王母见招,去赴蟠桃嘉会。大圣道:老道不知,玉帝因老孙觔斗云疾,着老孙五路邀请列位,先至通明殿下演礼,后方去赴宴。大仙是个光明正大之人,就以他的诳语作真道:常年就在瑶池演礼谢恩,如何先去通明殿演礼,方去瑶池赴会?无奈,只得拨转祥云,径徃通明殿去了。大圣驾着云,念声咒语,摇身一变,就变做赤脚大仙模様,前奔瑶池。不多时,直至寳阁,按住云头,轻轻移歩,走入里面。只见那里:
琼香缭绕,瑞霭缤纷。瑶台铺彩结,寳阁散氤氲。凤翥鸾腾形缥缈,金花玉蕚影浮沉。上排着九凤丹霞扆,八寳紫霓墩,粧彩描金桌,千花碧玉盆。桌上有龙肝和凤髓,熊掌与腥唇,珍羞百味般般美,异果嘉殽色色新。
那里铺设得齐齐整整,𨚫还未有仙来。这大圣点看不尽,忽闻得一阵酒香扑鼻,忽转头见右壁厢长廊之下,有几个造酒的仙官,盘糟的力士,领几个运水的道人,烧火的童子,在那里洗缸刷瓮,巳造成了玉液琼浆,香醪佳酿。大圣止不住口𧢲流涎,就要去吃。奈何那些人都在那里,他就弄个神通,把毫毛拔下几根,丢入口中嚼碎喷将出去,念声咒语叫变,即变做几个瞌睡虫,奔在众人脸上。你看那伙人手软头低,闭眉合眼,丢了执事,都去盹睡。大圣𨚫拿了些百味八珍,佳殽异品,走入长廊里面,就着缸挨着瓮,放开量痛饮一番。吃勾了多时,酕醄醉了,自揣自摸道:不好,不好!再过会请的客来,𨚫不怪我,一时拿住,怎生是好?不如早囘府中睡去也。好大圣摇摇摆摆,仗着酒,任情乱撞,一会把路差了,不是齐天府,𨚫是兠率天宫。一见了顿然醒悟道:兠率宫是三十三天之上,乃离恨天太上老君之处,如何错到此间?也罢,也罢!一向要来望此老,不曾得来,今趂此残步,就望他一望也好。即整衣撞进去,那里不见老君,四无人迹。原来那老君与燃灯古佛在三层高阁朱丹陵台上讲道,众仙童仙将、仙官仙吏,都侍立左右听讲。这大圣直至丹房里面,寻访不遇。但见丹灶之傍炉中有火,炉左右安放著五个葫芦,葫芦里都是炼就的金丹。大圣喜道:此物乃仙家之至寳。老孙自了道以来,识破了内外相同之理,也要炼些金丹济人。不期到家无暇,今日有缘,𨚫又撞着此物。趂老子不在,等我吃他几丸尝新,他就把那葫芦都倾出来,就都吃了,如吃炒豆相似。一时间丹满酒醒,又自巳揣度道:不好,不好,这塲祸比天还大,若惊动玉帝,性命难存,走走走,不如下界为王去也。他就跑出兠率宫,不行旧路,从西天门使个隐身法逃去。即按云头,囘至花果山界。但见那旌旗闪灼,戈戟光辉,原来是四徤将与七十二洞妖王,在那里演习武艺。大圣高叫道:小的们,我来也。众怪去了器械,跪倒道:大圣好寛心,丢下我等,许久不来相顾。大王道:没多时,没多时!且说且行,径入洞天深处。四徤将打扫安歇,叩头礼拜毕,俱道:大圣在天这百十年,实受何职?大圣笑道:我记得才半年光景,怎么就说百十年话?徤将道:在天一日,即在下方一年也。大圣道:且喜这番玉帝相爱,果封做齐天大圣,起一座齐天府,又设安静、寜神二司,司设仙吏侍卫。向后见我无事,着我去管蟠桃园。近因王母娘娘设蟠桃大会,未曾请我,是我不待他请,先赴瑶池,把他那仙品仙酒,都是我偷吃了。走出瑶池,踉踉蹡蹡,悮入老君宫阙,又把他五个葫芦金丹也偷吃了。但恐玉帝见罪,方才走出天门来也。众怪闻言大喜,即安排酒果,接风将椰酒满斟一石碗奉上。大圣呷了一口,即咨牙俫嘴道:不好吃,不好吃!崩芭二将道:大圣在天宫吃了仙酒仙殽,是以椰酒不甚美口。常言道:美不美鄕中水。大圣道:你们就是亲不亲故鄕人。我今早在瑶池中受用时,见那长廊之下,有许多瓶礶,都是那玉液琼浆,你们都不曾甞着,待我再去偷他几瓶囘来,你们各饮半杯,一个个也长生不老。众猴懽喜不胜。大圣即出洞门,又翻一觔斗,使个隐身法,径至蟠桃会上,进瑶池宫阙。只见那几个造酒盘糟,运水烧火的,还鼾睡未醒,他将大的从左右脇下挟了两个,两手提了两个,即拨转云头,囘来会众猴在于洞中,就做个仙酒会,各饮了几杯,快乐不题。𨚫说那七衣仙女,自受了大圣的定身法术,一周天方能解脱,各提花蓝囘奏王母,说:齐天大圣使术法困住我等,故此来迟。王母问道:汝等摘了多少蟠桃?仙女道:只有两蓝、小桃、三蓝、中桃,至后面大桃半个也无,想都是大圣偷吃了。及正寻间,不期大圣走将出来,行𠒋拷打,又问:设宴请谁?我等把上会事说了一遍,他就定住我等,不知去向,直到如今才得醒解囘来。王母闻言,即去见玉帝,备陈前事。说不了,又见那造酒的一班人,同仙官等来奏:不知甚么人搅乱了蟠桃大会,偷吃了玉液琼浆,其八珍百味亦俱偷吃了。又有四大天师奏上:太上道祖来了。玉帝即同王母出迎,老君朝礼毕道:老道宫中炼了些九转金丹,同候陛下做丹元大会,不期被贼偷去,特启陛下知之。玉帝见奏,悚惧。少时,又有齐天府仙吏叩头道:孙大圣不平执事,自昨日出游,至今未转,更不知去向。玉帝又添疑思。只见那赤脚大仙又𫖯顖上奏道:臣蒙王母诏,昨日赴会,偶遇齐天大圣对臣言:万岁有旨,着他邀臣等先赴通明殿演礼,方去赴会。臣依他言语,即返至通明殿外,不见万岁龙车凤辇,又急来此俟候。玉帝越发大惊道:这厮假传旨意,赚哄贤卿,快着紏缉灵官,缉访这厮踪迹。灵官领旨,即出殿徧访,尽得其详细,囘奏道:搅乱天宫者,乃齐天大圣也。又将前事尽诉一番。玉帝大恼,即差四大天王,恊同李天王并哪叱太子,点二十八宿,九跃星官,十二元辰,五方掲谛,四値功曹,东西星斗,南北二神,五岳四渎,普天星相,共十万天兵,布一十八架天罗地网,下界去花果山围困定,捉获那厮处治。众神即时兴师,离了天宫。这一去,但见那:
黄风滚滚般遮天暗,紫雾腾腾罩地昏。只为妖王欺上帝,致令众圣降凡尘。四大天王五方上帝,四大天王权总制,五方大圣调多兵。李托塔中军掌号,恶哪叱前部先锋。罗睺星为头检点,计都星随后峥嵘。太阴星精神抖擞,太阳星照耀分明。五行星偏能豪杰,九耀星最喜相争。元辰星子午卯酉,一个个都是大力天丁。五瘟五岳东西摆,六丁六甲左右行。四渎龙神分上下,一十八宿密层层。𧢲亢氐房为总领,奎娄胃昴惯翻腾。牛斗女虚危室壁,心尾箕星个个能。井鬼柳星张翼轸,轮鎗舞剑显威灵。停云降雾临凡世,花果山前札下营。
诗曰:
天产猴王变化多,偷丹偷酒乐山窝。只因搅乱蟠桃会。十万天兵布网罗。
当时李天王传下令,着众天兵札了营,把那花果山围得水泄不通,上下布了十八架天罗地网,先差九曜恶星出战。九曜即提兵径至洞外,只见那洞外大小群猴跳跃顽耍。星官厉声高叫道:那小妖,你那大圣在那里?我等乃上界差调的天神,到此降你这造反的大圣,教他快快来归降。若道半个不字,教汝等一槩遭诛。那小妖慌忙传入道:大圣,祸事了,祸事了!外面有九个𠒋神,口称上界差来的天神,收降大圣。那大圣正与七十二洞妖王并四徤将分饮仙酒,一闻此报,公然不理,道:今朝有酒今朝醉,莫管门前是与非。说不了,一起小妖又跳来道:那九个𠒋神恶言泼语,在门前骂战哩。大圣笑道:莫采他,诗酒且图今日乐,功名休问几时成。说繇未了,又一起小妖来报:爷爷,那九个𠒋神巳把门打破,杀进来也。大圣怒道:这泼毛神老大无礼,本待不与他计较,如何上门来欺我?即命独𧢲鬼王领帅七十二洞妖王出阵,老孙领四徤将随后。那鬼王疾帅妖兵出门迎敌,𨚫被九曜恶星一齐掩杀,抵住在铁板桥头,莫能得出。正嚷间,大圣到了,叫一声开路!掣开鐡棒,幌一幌碗来粗细,丈二长短,丢开架子,打将出来。九曜星那个敢抵,一时打退。那九曜星立住阵势道:你这不知𣦸活的弼马温,你犯了十恶之罪,先偷桃,后偷酒,搅乱了蟠桃大会,又窃了老君仙丹,又将御酒偷来此处享乐,你罪上加罪,岂不知之?大圣笑道:这几桩事实有实有。但如今你怎么?九曜星道:吾奉玉帝金旨,帅众到此收降,你快早皈依,免教这些生灵纳命,不然就躧平了此山,掀翻了此洞也。大圣大怒道:量你这些毛神,有何法力,敢出浪言?不要走!请吃老孙一棒!这九曜星一齐踊跃,那美猴王不惧分毫,轮起金箍棒,左遮右攩,把那九曜星战得觔疲力软,一个个倒拖器械,败阵而走,急入中军帐下,对托塔天王道:那猴王果十分骁勇,我等战他不过,败阵来了。李天王即调四大天王与二十八宿,一路出师来鬬。大圣也公然不惧,调出独𧢲鬼王、七十二洞妖王,与四个徤将,就于洞门外列成阵势。你看这塲混战,好惊人也!
寒风飒飒,怪雾阴阴,那壁厢旌旗飞彩,这壁厢戈戟生辉,滚滚盔明,层层甲亮。滚滚盔明映太阳,如撞天的银磬;层层甲亮砌岩崖,似压地的氷山。大捍刀飞云掣电,楮白鎗度雾穿云。方天戟、虎眼鞭麻林摆列;青铜劒、四明铲密树排阵,弯弓硬弩雕翎箭,短棍蛇矛挟了魂。大圣一条如意棒,翻来覆去战天神,杀得那空中无鸟过,山内虎狼奔。扬砂走石干坤黒,播土飞尘宇宙昏。只听兵兵朴朴惊天地,煞煞威威振鬼神。
这一塲自辰时布阵,混杀到日落西山,那独角鬼王与七十二洞妖怪,尽被众天神捉拿去了,止走了四徤将与那群猴,深藏在水帘洞底。这大圣一条棒抵住了四大天神,与李托塔、哪叱太子,俱在半空中杀勾多时。大圣见天色将晩,即拔毫毛一把丢在口中嚼碎了,喷将出去,叫声:变。就变了千百个大圣,都使的是金篐捧,打退了哪叱太子,战败了五个天王。大圣得胜,收了毫毛,急转身囘洞。早又见鐡板桥头四个徤将,领众叩迎着大圣,哽哽咽咽大哭三声,又唏唏哈哈大笑三声。大圣道:汝等见了我又哭又笑,何也?徤将道:今早帅众将与天王交战,把七十二洞妖王与独角鬼王尽被众神捉了,我等逃生,故此该哭。这见大圣得胜囘来,未曾伤损,故此该笑。大圣道:胜负乃兵家之常。古人云:杀人一万,自损三千。况捉了去的头目,乃是虎豹、狼虫、獾獐、狐狢之类,我同类者,未伤一个,何须烦恼。他虽被我使个分身法杀退,他还要安营在我山脚下。我等且紧紧防守,饱飡一顿,安心睡觉,养养精神。天明看我使个大神通,拿这些天将与众报仇。四将与众猴将椰酒吃了几碗,安心睡觉不题。那四大天王收兵罢战,众各报功,有拿住虎豹的,有拿住狮象的,有拿住狼虫、狐狢的,更不曾捉着一个猴精。当时果又安猿营,下大寨,赏捞了得功之将,分付了天罗地网之兵,各各提铃喝号,围困了花果山,专待明早大战。各人得令,一处处谨守。此正是:
妖猴作乱惊天地,布网张罗昼夜看。
毕竟天晓后如何处治,且听下囘分解。
第六回 观音赴会问原因,小圣施威降大圣
且不言天神围绕,大圣安歇。话表南海普陀落伽山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灵感观世音菩萨,自王母娘娘请赴蟠桃大会,与大徒弟惠岸行者同登寳阁瑶池。见那里荒荒凉凉,席面残乱,虽有几位天仙,俱不就座,都在那里乱纷纷讲论。菩萨与众仙相见毕,众仙偹言前事。菩萨道:既无盛会,又不传杯,汝等可跟贫僧去见玉帝。众仙依言随徃,至通明殿前,早有四大天师、赤脚大仙等众,俱在此迎着菩萨。即道:玉帝烦恼,调遣天兵,擒怪未囘等因。菩萨道:我要见见玉帝,烦为转奏。天师丘弘济,即入灵霄寳殿启知。宣入时,有太上老君在上,王母娘娘在后。菩萨引众同入里面,与玉帝礼毕,又与老君、王母相见,各坐下,便问:蟠桃盛会如何?玉帝道:每年请会,喜喜懽懽。今年被妖猴作乱,甚是虚邀也。菩萨道:妖猴是何出处?玉帝道:妖猴乃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石卯化生的。当时生出,即目运金光,射冲斗府。始不介意。继而成精,降龙伏虎,自削𣦸籍。当有龙王、阎王启奏,朕欲擒拿。是长庚星启奏道:三界之间,凡有九窍者,可以成仙。朕即施教育贤,宣他上界,封为御马监弼马温官。那厮嫌恶官小,反了天宫,即差李天王与哪叱太子收降,又降诏抚安,宣至上界,就封他做个齐天大圣。只是有官无禄,他因没事干管理,东游西荡。朕又恐别生事端,着他代管蟠桃园,他又不遵法律,将老树大桃尽行偷吃。及至设会,他乃无禄人员,不曾请他,他就设计赚哄赤脚大仙,𨚫自变他相貌,入会,将仙殽仙酒尽偷吃了,又偷老君仙丹,又偷御酒若干,去与本山众猴享乐。朕心为此烦恼,故调十万天兵,天罗地网收伏,这一日不见囘报,不知胜负如何?菩萨闻言,即命惠岸行者道:你可快下天宫,到花果山打探军情如何,如遇相敌,可就相助一功,务必的实囘话。惠岸行者整整衣裙,执一条铁棍,驾云离阙,径至山前。见那天罗地网密密层层,各营门提铃喝号,将那山围绕的水泄不通。惠岸立住,叫:把营门的天丁,烦你传报,我乃李天王二太子木叉,南海观音大徒弟惠岸,特来打探军情。那营里五岳神兵,即传入辕门之内,早有虚日鼠、昴日鸡、星日马、房日兔,将言传到中军帐下,李天王发下令旗,教开天罗地网,放他进来。此时东方才亮,惠岸随旗进入,见四大天王,与李天王下拜,拜讫,李天王道:孩儿,你自那厢来者?惠岸道:愚男随菩萨赴蟠桃会。菩萨见胜会荒凉,瑶池寂寞,引众仙并愚男去见玉帝。玉帝备言父王等下界收伏妖猴,一日不见囘报,胜负未知。菩萨因命愚男到此打听虚实。李天王道:昨日到此,安营下寨,着九曜星挑战,被这厮大弄神通,九曜星俱败走而囘。后我等亲自提兵,那厮也排开阵势,我等十万天兵与他混战,至晩,他使个分身法战退。及收兵查勘时,止捉得些狼虫虎豹之类,不曾捉得他半个妖猴。今日还未出战。说不了,只见辕门外有人来报道:那大圣引一群猴精,在外面叫战。四大天王与李天王并太子正议出兵。木 道:父王,愚男蒙菩萨分付,下来打探消息,就说若遇战时,可助一功。今不才愿徃,看他怎么个大圣。天王道:孩儿,你随菩萨修行这几年,想必也有些神通,切须在意。好太子双手轮着铁棍,束一束绣衣,跳出辕门,高叫:那个是齐天大圣?大圣挺如意棒,应声道:老孙便是。你是甚人?辄敢问我?木 道:吾乃李天王第二太子木, 今在观音菩萨寳座前为徒弟护教,法名惠岸是也。大圣道:你不在南海修行,却来此见我做甚?木 道:我蒙师父差来打探军情,见你这般猖獗,特来擒你。大圣道:你敢说那等大话,且休走,吃老孙这一棒。木 全然不惧,使铁棒劈手相迎。他两个在那半山中辕门外,这塲好鬬。
棍虽对棍铁各异,兵纵交兵人不同。一个是太乙散仙呼大圣,一个是观音徒弟正元龙。浑铁棍乃千锤打,六丁六甲运神功;如意棒是天河定,镇海神珍法力洪。两个相逢真对手,徃来解数实无穷。这个的混鉄棍万千𠒋,遶腰贯索疾如风;那个的夹鎗棒不放空,左遮右攩怎相容。那阵上旌旗闪闪,这阵上鼍鼓冬冬。万员天将团团绕,一洞妖猴簇簇丛。怪雾愁云漫地府,狼烟煞气射天宫。昨朝混战还犹可,今日争持更又𠒋。堪羡猴王真本事,木 复败又逃生。
这大圣与惠岸战经五六十合,惠岸臂膊酸麻,不能迎敌,虚幌一幌,败阵而走。大圣也收了猴兵,安扎在洞门之外。只见天王营门外大小天兵接住了。太子,让开大路,径入辕门,对四天王李托塔哪叱气哈哈的喘息未定。好大圣,好大圣!着实神通广大,孩儿战不过,又败阵而来也。李天王见了心惊,即命写表求助,便差大力鬼王与木 太子上天启奏。二人当时不敢停留,闯出天罗地网,驾起瑞霭祥云,须臾径至通明殿下,见了四大天师,引至灵霄宝殿,呈上表章。惠岸又见菩萨施礼,菩萨道:你下界的如何?惠岸道:始领命,到花果山,叫开天罗地网,拜见了父亲,道:师父差命之意。父王道:昨日与那猴王战了一塲,止捉得他虎豹狮象之类,更未捉他一个猴精。正讲间,他又索战,是弟子使铁棍与他战经五六十合,不能取胜,败走囘营。父亲因此差大力鬼王同弟子上界求助。菩萨低头思忖,却说玉帝拆开表章,见有求助之言,笑道:叵耐这个猴精能有多大手叚,就敢敌过十万天兵。李天王又来求助,𨚫将那路神兵助之。言未毕,观音合掌启奏:陛下寛心,贫僧举一神,可擒这猴。玉帝道:所举者何神?菩萨道:乃陛下令甥显圣二郎真君,见居灌洲灌江口,享受下方香火。他昔日曾力诛六怪,又有梅山兄弟与帐前一千二百草头神,神通广大,柰他只是听调不听宣。陛下可降一道调兵旨意,着他助力,便可擒也。玉帝闻言,即传调兵的旨意,就差大力鬼王赍调。那鬼王领了旨,即驾起云,径至灌江口,不消半个时辰,直至真君之庙。早有把门的鬼判传报至里,道:外有天使捧旨而至。二郞即与众弟兄出门,迎接旨意,焚香开读旨意上云:花果山妖猴齐天大圣作乱,因在宫偷桃、偷酒、偷丹,搅乱蟠桃大会,见着十万天兵,一十八架天罗地网,围山收伏,未曾得胜。今特调贤甥同义兄弟即赴花果山助力剿除,成功之后,高升重赏。真君大喜道:天使请囘,吾当就去拔刀相助也。鬼王回奏不题。这真君即唤梅山六兄弟,乃康、张、姚、李四太尉、郭申、直徤二将军,聚集殿前,道:适才玉帝调遣我等徃花果山收降妖猴,同去去来。众兄弟俱忻然愿徃。即点本部神兵,驾鹰牵犬,踏拏张弓,纵狂风霎时过了东洋大海,径至花果山。见那天罗地网密密层层,不能前进,固叫道:把天罗地网的将校听着,吾乃二郎显圣真君,蒙玉帝调来擒拿妖猴者,快开营门放行。一时各𥙍一层层传入,四大天王与李天王俱出辕门迎接。相见毕,问及胜败之事。天王将上项事备陈一遍。真君笑道:小圣来此,必须与他鬭个变化。列公将天罗地网不要幔了顶上,只四围紧密,待我赌鬬。若我输与他,不必列位相助,我自有兄弟扶持;若赢了他,也不必列位绑缚,我自有兄弟动手。只请托塔天王,与我使个照妖镜,住立宫中,恐他一时败阵,逃窜他方,切须与我照耀明白,勿走了他。天王各居四维,众天兵各挨排列阵去讫。这真君领着四太尉、二将军,连本身七兄弟,出营挑战,分付众将紧守营盘,收拴了鹰犬。众草头神得令。真君直到那水帘洞外,见那一群猴齐齐整整,排作个蟠龙阵势。中军里立一竿旗,上书齐天大圣四字。真君道:那泼妖怎么称得起齐天之职。梅山六弟道:且休讃叹,叫战去来。那营口小猴见了真君,急走去报知。那猴王即掣金篐棒,整黄金甲,登歩云履,按一按紫金冠,腾出营门。急睁睛观看,那真君的相貌,果是清奇,打扮得又秀气,真个是:仪容清俊貎堂堂,两耳垂肩目有光。头戴三山飞凤帽,身穿一领淡鵞黄。缕金靴衬盘龙袜,玉带团花八寳籹。腰卦弹弓新月样,手执三尖两刅鎗。斧劈桃山曾救母,弹打椶罗双凤凰。刀诛八怪声名远,义结梅山七圣行。心高不认天家眷,性傲归神住灌江。赤城昭惠英灵圣,显化无边号二郎。
大圣见了,笑嘻嘻的将金篐棒掣起,高叫道:你是何方小将,乃敢大胆到此挑战!真君喝道:你这厮有眼无珠,认不得我也!我乃玉帝外甥,𠡠封昭惠灵显王二郞是也。今蒙上命,到此擒你这反天宫的弼马温猢狲,你还不知𣦸活?大圣道:我记得当年玉帝妹子思凡下界,配合杨君,生一男子,曾使斧劈桃山的是你么?我待要骂你几声,曾奈无甚𡨚仇,待要打你一棒,可惜了你的性命。你这郞君小軰,可急急囘去,唤你四大天王出来。真君闻言,心中大怒道:泼猴休得无礼!吃吾一刅!大圣侧身躱过,疾举金篐棒,劈手相还。他两个这塲好杀。
昭惠二郎神,齐天孙大圣。这个心高欺敌美猴王,那个面生压伏真梁栋。两个乍相逢,各人皆赌兴。从来未识浅和深,今日方知轻与重。鐡棒赛飞龙,神锋如舞凤,左攩右攻,前迎后映。这阵上梅山六弟助威风,那阵上马流四将传军令,摇旗擂鼓各齐心,呐喊筛锣都助兴。两个钢刀有见机,一来一徃无丝缝;金篐棒是海中珍,变化飞腾能取胜,若还身慢命该休,但要差池为蹭蹬。
真君与大圣鬬经三百余合,不知胜负。那真君抖搜神威,揺身一变,变得身高万丈,两只手举着三尖两刅神锋,好便似华山顶上之峰。青脸撩牙,朱红头髪,恶狠狠望大圣着头就砍。这大圣也使神通,变得与二郎身躯一様,嘴脸一般,举一条如意金篐棒,却就是昆仑顶上擎天之柱。抵住二郎神諕得那马流元帅战竞竞,揺不得旌旗,崩芭二形容将虚怯怯使不得刀劒。这阵上康、张、姚、李、郭申、直徤传号令,撒放草头神,向他那水帘洞外纵着鹰犬,搭弩张弓,一齐掩杀。可怜冲散妖猴四徤将,捉拏灵怪二三千。那些猴抛戈弃甲,撇劒丢鎗,跑的跑,喊的喊,上山的上山,归洞的归洞,好似夜猫惊宿乌飞渐满天星。众兄弟得胜不题。却说真君与大圣变做法天象地的规模,正鬬时,大圣忽见本营中妖猴惊散,自觉心慌,收了法象,掣棒抽身就走。真君见他败走,大步赶上道:那里走?趂早归降,饶你性命。大圣不恋战,只情跑起,将近洞口,正撞着康、张、姚、李四太尉,郭申、直徤二将军,一齐帅众攩住道:泼猴那里走?大圣慌了手脚,就把金篐棒揑做绣花针,藏在耳内,揺身一变,变作个麻雀儿,飞在树稍头钉住。那六兄弟慌慌张张,前后寻覔不见,一齐吆喝道:走了!这猴精也!走了这猴精也!正嚷处,真君到了,问兄弟们赶到那厢不见了?众神道才在这里围住,就不见了。二郎圆睁凤目观看,见大圣变了麻雀儿,钉在树上,就收了法象,撇了神锋,卸下弹弓,揺身一变,变作个饿鹰儿,抖开翅飞将去扑打。大圣见了,抖的一翅飞起去,变作一只大鹚老,冲天而去。二郞见了,急抖翎毛,摇身一变,变作一只大海鹤,鑚上云霄,来嗛大圣。又将身按下,入涧中,变作一个鱼儿,淬入水内。二郎赶至涧边,不见踪迹,心中暗想道:这猢狲必然下水去也,定变作鱼虾之类,等我再变变拿他。果一变,变作个鱼鹰儿,飘荡在下溜头波面上,等待片时。那大圣变鱼儿,顺水正游,忽见一只飞禽,似青庄毛片不青,似鹭鸶顶上无缨,似老鹳腿又不红,想是二郎变化了等我哩。急转头打个花就走。二郎看见道:打花的鱼儿,似鲤鱼尾耙不红,似鳜鱼花鳞不见,似黒鱼头上无星,似鲂鱼腮上无针。他怎么见了我,就囘去了?必然是那猴变的,赶上来,刷的啄一嘴,那大圣就撺出水中。一变,变作一条水蛇,游近岸,鑚入草中。二郎因嗛他不着,他见水响中,见一条蛇撺出去,认得是大圣,急转身又变做着一只朱绣顶的灰鹤,伸着一个长嘴,与一把尖头铁钳子相似,径来吃这水蛇。水蛇跳一跳,又变做一只花鸨,木木樗樗的立在蓼汀之上。二郎见他变得低贱,花鸨乃鸟中至贱至淫之物,不拘鸾凤鹰鸦,都与交群,故此不去拢傍,即现原身,走将去,取过弹弓,拽满一弹子。把他打个𨀁踵。那大圣趂着机会,滚下山厓,伏在那里。又变变一座土地庙儿,大张着口,似个庙门,牙齿变做门扇,舌头变做菩萨,眼晴变做牕櫺,只有尾耙不好收拾,竖在后面,变做一根旗竿。真君赶到崖下,不见打倒的鸨鸟,只有一间小庙,急睁凤眼,仔细看之,见旗竿立在后面,笑道:是这猢狲了!他今又在那里哄我。我也曾见庙宇,更不曾见一个旗竿竖在后面的。断是这畜生弄諠。他若哄我进去,他便一口咬住,我怎肯进去?等我掣拳先捣牕櫺,后踢门扇。大圣听得心惊道:好狠,好狠!门扇是我牙齿,牕櫺是我眼晴,若打了牙,捣了眼,却怎么是好?扑的一个虎跳,又冐在空中,不见真君,前前后后乱赶。只见四太尉、二将军一齐拥至,道:兄长拿住大圣了么?真君笑道:那猴儿才自变座庙宇哄我,我正要捣他牕櫺,踢他门扇,他就纵一纵,又渺无踪迹,可怪,可怪!众皆愕然,四望,更无形影。真君道:兄弟门在此看守巡逻,等我上去寻他。急纵身驾云,起在半空,见那李天王高擎照妖镜,与哪叱住立云端。真君道:天王曾见那猴王么?天王道:不曾上来,我这里照着他哩。真君把那赌变化、弄神通,拿群猴一事说毕,却道他变庙宇,正打处就走了。李天王闻言,又把照妖镜四方一照,呵呵的笑道:真君快去快去!那猴使了个隐身法,走出营围,徃你那灌江口去也。二郎听说,即取神锋,囘灌江口来赶。却说那大圣已至灌江口,揺身一变,变作二郎爷爷的模様。按下云头,径入庙里,鬼判不能相认,一个个磕头迎接。他坐中间,点查香火,见李虎拜还的三牲,张龙许下的保福,赵甲求子的文书,钱丙告病的良愿。正看处,有人报:又一个爷爷来了。众鬼判急急观看,无不惊心。真君都道:有个甚么齐天大圣才来这里否?众鬼判道:不曽见甚么大圣,只有一个爷爷在里面查点哩。真君撞进门,大圣见了,现出本相道:郎君不消嚷,庙宇已姓孙了。这真君即举三尖两刅神锋,劈脸就砍。那猴王使个身法,让过神锋,掣出那绣花针儿,幌一幌碗来粗细,赶到前,对面相还。两个嚷嚷閙閙,打出庙门,半雾半云,且行且战,复打到花果山,慌得那四大天王等众,隄防愈𦂳。这康张太尉等迎着真君,合心努力,把那美猴王围绕不题。话表大力鬼王既调了真君与六兄弟提兵擒魔去后,𨚫上界囘奏玉帝,与观音菩萨、王母并众仙卿,正在灵霄殿讲话,道:既是二郎已去赴战,这一日还不见囘报。观音合掌道:贫僧请陛下同道祖出南天门外,亲去看看虚实何如?玉帝道:言之有理。即摆驾同道祖、观音、王母与众仙卿至南天门,早有些天丁力士接着,开门遥观。只见众天丁布罗网围住四面。李天王与哪叱擎照妖镜,立在空中。真君把大圣围绕中间,纷纷赌鬬哩。菩萨开口对老君说:贫僧所举二郎神,如何果有神通,已把那大圣围困,只是未得擒拏。我如今助他一功,决拏住他也。老君道:菩萨将甚兵器,怎么助他?菩萨道:我将那净瓶杨柳抛下去,打那猴头,即不能打𣦸,也打个一跌。教二郎、小圣好去拿他。老君道:你这瓶是个磁器,常打著他便好,如打不着他的头,或撞着他的铁棒,𨚫不打碎了。你且莫动手,等我老君助他一功。菩萨道:你有甚么兵器?老君道:有有,有。将起衣袖,左膊上取下一个圈子,说道:这件兵器,乃锟钢抟炼的,被我将还丹点成,养就一身灵气,善能变化,水火不侵,又能套诸物,一名金钢琢,又名金钢套。当年过函𨵿,化胡为佛,甚是亏他,早晩最可防身,等我丢下去打他一下。话毕,自天门上徃下一掼,滴流流径落花果山营盘里,可可的着猴王头上一下。猴王只顾苦战,七圣𨚫不知天上坠下这兵器,打中了天灵,立不稳脚,跌了一跤,爬将起来就跑。被二郎爷爷的细犬赶上,照腿肚子上一口,又扯了一跌。他睡倒在地,骂道:这个亡人,你不去妨家长,却来咬老孙。急翻身爬不起来,被七圣一拥按住,即将绳索捆绑,使勾刀穿了琵琶骨,再不能变化。那老君收了金钢琢,请玉帝同观音、王母众仙等俱囘灵霄殿。这下面四大天王与李天王诸神,俱收兵拔寨,近前,向小圣贺喜,都道:此小圣之功也。小圣道:此乃天尊洪福,众神威权,我何功之有?康、张、姚、李道:兄长不必多叙,且押这厮去上界见玉帝,请旨发落去也。真君道:贤弟,汝等未受天箓,不得面见玉帝,教六甲神兵押着我同天王等上界囘旨。你们帅众在此搜山,搜净之后,仍囘灌口,待我请了赏,讨了功,囘来同乐。四太尉二将军依言领诺。这真君与众即驾云头,唱凯歌,得胜朝天。不多时,到通明殿外,天师启奏道:四大天王等众,已捉了妖猴,齐天大圣了,来此听宣。玉帝传旨,即命大力鬼王与天丁等众,押至斩妖台,将这厮碎垜其尸。咦!正是:
欺诳今遭刑宪苦,英雄气槩等时休。毕竟不知那猴王性命何如,且听下囘分解。
第七回 八卦炉中逃大圣,五行山下定心猿
富贵功名,前缘分定,为人切莫欺心。正大光明,忠良善果弥深,些些狂妄天加谴,眼前不遇待时临。间东君因甚如今祸害相侵?只为心高图罔极,不分上下乱规箴。
话表齐天大圣被众天兵押去斩妖台下,绑在降妖柱上,刀砍斧垜,鎗剌剑刳,莫想伤及其身。南斗星奋令大部众神,放火煨烧,亦不能烧着。又着雷部众神,以雷屑钉打,越发不能伤损一毫。那大力鬼王与众启奏道:万岁,这大圣不知是何处学得这护身之法,臣等用刀砍斧刴,雷打火烧,一毫不能伤损,𨚫如之何?玉帝闻言道:这厮这等妖力,如何处治?太上老君即奏道:那猴吃了蟠桃,饮了御酒,又盗了仙丹。我那五壶丹有生有熟,被他都吃在肚里,运用三昧火煆成一块,所以浑做金钢之躯,急不能伤。不若与老道领去,放在八卦炉中,以文武火煆炼,炼出我的丹来,他身自为灰烬矣。玉帝闻言,即教六丁六甲将他解下,付与老君。老君领旨去讫,一𤩹厢宣二郎显圣,赏赐金花百朶,御酒百瓶,还丹百粒,异寳明珠锦绣等件,教与义兄弟分享。真君谢恩,囘灌江口。不题那老君到兠率宫,将大圣解去绳索,放了穿琵琶骨之器,推入八卦炉中。命看炉的道人、架火的童子,将火扇起煆炼。原来那炉是干、坎、艮、震、巽、离、坤、兑八卦,他即将身鑚在巽宫位下。巽乃风也,有风则无火,只是风搅得烟来,把一𩀱眼煼红了,弄做个老害病眼,故唤作火眼金晴。真个光阴迅速,不觉七七四十九日。老君的火候俱全,忽一日开炉取丹,那大圣𩀱手侮着眼,正自揉搓流涕,只听得炉头声响,猛睁睛看见光明,他就忍不住,将身一纵,跳出丹炉,吻喇的一声,蹬倒八卦炉,徃外就走。慌得那架火看炉与丁甲一班人来扯,被他一个个都放倒,好似癫癎的白额虎,风狂的独𧢲龙。老君赶上抓一把,被他一捽,捽了个倒栽葱,脱身走了,即去耳中掣出如意棒,迎风幌一幌碗来,粗细依然拿在手中,不分好歹,𨚫又大乱天宫,打得那九曜星闭门闭戸,四天王无影无形。好猴精有诗为证:
诗曰:
混元体正合先天,万仞千番只自然。渺渺无为浑太乙,如如不动号初玄。炉中久炼非铅汞,物外长生是本仙。变化无穷还变化,三皈五戒总休言。
又诗:
一点灵光彻太虚,那条拄杖亦如之。或长或短随人用,横竖横排任卷舒。
又诗:
猿猴道体配人心,心即猿猴意思深。大圣齐天非假论,官封弼马是知音。马猿合作心和意,𦂳搏牢拴莫外寻。万相归真从一理,如来同契住𩀱林。
这一番,那猴王不分上下,使铁棒东打西敌,更无一人可攩,直打到通明殿里,灵霄殿外,幸有佑圣真君的佐使王灵官直殿,他见大圣纵横,掣金鞭近前,攩住道:泼猴何往?有吾在此,切莫猖狂。这大圣不由分说,举棒就打,那灵官急起相迎。两个在灵霄殿前厮浑一处好杀:
赤胆忠良名誉大,欺天诳上声名坏。一低一好幸相持,豪杰英雄同赌赛。铁棒𠒋,金鞭快,正直无私怎忍耐。这个是太乙雷声应化尊,那个是齐天大圣猿猴怪。金鞭铁棒两家能,都是神宫仙器械,今日在灵霄寳殿弄威风,各展雄才真可爱。一个欺心要夺斗牛宫,一个竭力匡扶元圣界,苦争不让显神通,鞭棒徃来无胜败。
他两个鬬在一处,胜败未分,早有佑圣真君又差将佐,发文到雷府,调三十六员雷将齐来,把大圣围在垓心,各骋𠒋恶鏖战。那大圣全无一毫惧色,使一条如意棒,左遮右攩,后架前迎。一时见那众雷将的刀鎗剑戟、鞭简、挝锤、钺斧、金𤓰、旄镰、月铲,来的甚𦂳,他即摇身一变,变做三头六臂,把如意棒幌一幌,变作三条六𨾏手,使开三条棒,好便似纺车儿一般,滴流流在那垓心里飞舞。众雷神莫能相近。真个是:
圆陀陀,光灼灼,亘古常存。人怎学,入火不能焚,入水何曾溺。光明一颗摩尼珠,剑戟刀鎗伤不着,也能善也能恶。眼前善恶凭他作,善时成佛与成仙,恶处披毛并带𧢲,无穷变化閙天宫,雷将神兵不可捉。
当时众圣把大圣攅在一处,𨚫不能近身,乱嚷乱鬬,早惊动玉帝。遂传旨著游奕灵官同翊圣真君上西方请佛老降伏。那二圣得了旨,径到灵山胜境雷音寳刹之前,对四金刚、八菩萨礼毕,即烦转逹。众神随至寳莲台下,启知如来君请二圣礼佛三咂,侍立台下。如来问:玉帝何事,烦二圣下临。二圣即启道:向时花果山产一猴,在那里弄神通,聚众猴,搅乱世界。玉帝降招安旨,封为弼马温。他嫌官小反去,当遣李天王哪叱太子擒拿未获,复招安他,封做齐天大圣。先有官无禄,着他待管蟠桃园,他即偷桃,又走至瑶池,偷殽偷酒,搅乱大会,仗酒又暗入兠率宫,偷老君仙丹,反出天宫。玉帝复遣十万天兵,亦不能收伏。后观世音举二郎真君同他义兄弟追杀,他变化多端,亏老君抛金钢琢打重,二郎,方得拿住,解赴御前,即命斩之,刀砍斧刴,火烧雷打,俱不能伤。老君奏准领去,以火煆炼,四十九日开𣇄。他𨚫又跳出八卦炉,打退天丁,径入通明殿里,灵霄殿外,被佑圣真君的佐使王灵官攩住苦战,又调三十六员雷将,把他困在垓心,终不能相近。因此玉帝特请如来救驾。如来闻说,即对众菩萨道:汝等在此稳坐法堂,休得乱了禅位,待我炼摩救驾去来。如来即唤阿难、迦叶二尊者相随,离了雷音,径至灵霄门外,忽听得杀声振耳,乃三十六员雷将围困着大圣哩。佛祖传法旨,教雷将停息干戈,放开营所,叫那大圣出来,等我问他有何法力。众将果退,大圣也收了法𧰼,现出原身,近前怒气昻昻,厉声高叫道:你是那方善士,敢来止住刀兵问我!如来笑道:我是西方极乐世界释迦牟尼尊者,南无阿弥陀佛。今闻你猖狂村野,屡反天宫,不知是何方生长,何年得道,为何这等暴横?大圣道:
我本天地生成灵混仙,花果山中一老猿,水帘洞里为家业,拜友寻师悟太玄。炼就长生多少法,学来变化广无边。因在凡间嫌地窄,立心端要住瑶天。灵霄寳殿非他久歴代人王有分传。强者为尊该让我,英雄只此敢争先。
佛祖听言,呵呵冷笑道:你那厮乃是个猴子成精,怎敢欺心,要夺玉皇上帝尊位?他自幼修持,苦历过一千五百五十刼,每刼该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你𥮅他该多少年数,方能享受此无极大道,你那个初世为人的畜生,如何出此大言?不当人子,不当人子,折了你的寿𥮅。趂早皈依,切莫胡说!但恐遭了毒手,性命顷刻而休,可惜了你的本来面目。大圣道:他虽年刼修长,也不应久住在此。常言道: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只教他搬出去,将天官让与我便罢了。若还不让,定要搅乱,未能清平。佛祖道:你除了长生变化之法,再有何能敢占天宫胜境?大圣道:我的手叚多哩。我有七十二般变化,万刼不老长生,会驾觔斗云,一纵十万八千里,如何坐不得天位?佛祖道:我与你打个赌赛,你若有本事,一觔斗打出我这右手掌中,𥮅你嬴,再不用动刀兵,苦争战,就请玉帝到西方居住,把天宫让你。若不能打出手掌你还下界为妖,再修几刼,𨚫来争炒。那大圣闻言,暗笑道:这如来十分好呆,我老孙一觔斗去十万八千里,他那手掌方圆不满一尺,如何跳不出去?急发声道:既如此说,你可做得主张。佛祖道:做得做得。伸开右手,𨚫似个荷叶大小。那大圣收了如意棒,抖擞神威,将身一纵,跕在佛祖手心里,𨚫道声:我出去也。你看他一路云光,无影无形去了。佛祖慧眼观看,见那猴王风车子一般相似,不住只管前进大圣行时,忽见有五根肉红柱子,撑着一股青气。他道:此间乃尽头路了。这番囘去,如来作证灵霄宫。定是我坐也。又思量说:且住,等我留下些记号,方好与如来说话。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变作一管浓墨,𩀱毫笔在那中间柱子上写一行大字云:齐天大圣,到此一游。写毕,收了毫毛,又不籹尊,𨚫在第一根柱子根下撒了一泡猴尿,翻转觔斗云,径囘本处,站在如来掌内道:我已去今来了,你教玉帝让天宫与我。如来骂道:我把你这个尿精猴子,你正好不曾离了我掌哩。大圣道:你是不知,我去到天尽头,见五根肉红柱,撑着一股青气,我留个记在那里,你敢和我同去看么?如来道:不消去,你只自低头看看。那大圣睁圆火眼金睛,低头看时,原来佛祖右手中指写着:齐天大圣到此一游,大指丫里还有些猴尿噪气。大圣吃了一惊道:有这等事!有这等事!我将此字写在撑天柱子上,如何𨚫在他手指上?莫非有个未卜先知的法术?我决不信,不信,等我再去来。好大圣急纵身又要跳出,被佛祖翻掌一扑,把这猴王推出西天门外,将五指化作金木水火土,五座联山,唤名五行山,轻轻的把他压住。众雷神与阿难、迦叶,一个个合掌称扬道:善哉!善哉!
当年卵化学为人,立志修行果道真。万刼无移居胜境,一朝有变散精神。欺天罔上思高位,凌圣偷丹乱大伦。恶贯满盈今有报,不知何日得翻身。
如来、佛祖殄灭了妖猴,即唤阿难、迦叶,同转西方极乐世界。时有天蓬、天佑,急出灵霄寳殿,道:请如来少待,我主大驾来也。佛祖闻言,囘首瞻仰,须臾,果见八景鸾舆,九光寳盖,声奏玄歌妙乐,咏哦无量神章,散宝花,喷真香,直至佛前谢曰:多蒙大法,收灭妖邪,望如来少停一日,请诸仙做一会筵,奉谢。如来不敢违悖,即合掌谢道:老僧承大天尊宣命来此,有何法力?还是天尊与众神洪福,敢劳致谢。玉帝传旨,即着雷部众神,分头请三清四御、五老六司、七元八极、九曜十都、千真万圣,来此赴会,同谢佛恩。又命四大天师、九天仙女,大开玉京金阙、太玄宝宫、洞阳玉馆,请如来高座七寳灵台,调设各班坐位,安排龙肝凤髓,玉液蟠桃。不一时,那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五炁真君、五斗星君、三官四圣、九曜真君、左辅右弼天王、哪叱玄虚一应灵通,对对旌旗,𩀱𩀱幡盖,都捧着明珠异寳,寿果奇花,向佛前拜献曰:感如来无量法力,收伏妖猴,蒙大天尊设宴呼唤,我等皆来陈谢。请如来将此会立一名,如何?如来领众神之托曰:今欲立名,可作个安天大会。各仙老异口同声,俱道:好个安天大会,好个安天大会。言讫,各坐座位,走斚传觞,簮花鼓瑟,果好会也。有诗为证:
宴设蟠桃猴搅乱,安天大会胜蟠桃。龙旗鸾辂祥光蔼,寳节幢幡瑞气飘。仙乐玄歌音韵美,凤箫玉管响声高。琼香缭绕群仙集,宇宙清平贺圣朝。
众皆畅然喜会。只见王母娘娘引一班仙子仙娥,美姬毛女,飘飘荡荡,舞向佛前施礼曰:前被妖猴搅乱蟠桃嘉会,请众仙众佛俱来成功。今蒙如来大法,链锁顽猴,喜庆安天大会,无物可谢。今是我净手亲摘大株蟠桃数颗奉献。真个是:
半红半绿喷香雾,艳丽仙根万载长。堪笑武陵源上种,争如天府更奇强。紫纹娇嫩寰中少,缃核清甜世莫𩀱。延寿延年能易体,有缘食者自非常。
佛祖合拿向王母谢讫,王母又着仙姫仙子唱的唱,舞的舞,满会群仙,又皆赏讃。正是:
缥渺天香满座,缤纷仙蕊仙花。玉京金阙大荣华。异品奇珍无价。对对与天齐寿,𩀱𩀱万刧増加。桑田沧海任更差,他自无惊无讶。
王母正着仙姫仙子歌舞,觥筹交错。不多时,忽又闻得:
一阵异香来鼻噢,惊动满堂星与宿。天仙佛祖把抔停。各各擡头迎目候。霄汉中间现老人,手捧灵芝飞蔼绣。葫芦藏蓄万年丹,寳箓名书千纪寿。洞里干坤任自由,壸中日月随成就。遨游四海乐清闲,散淡十洲容辐辏。曾赴蟠桃醉几遭,醒时明月还依旧。长头大耳短身躯,南极之方称老寿。寿星又到,见玉帝礼毕,又见如来申谢曰:始闻那妖猴被老君引至兠率宫煆炼,以为必致平安,不期他又反出。幸如来善伏此怪,设宴奉谢,故此闻风而来,更无他物可献,特具紫芝瑶草、碧藕金丹奉上。诗曰:
碧藕金丹奉释迦,如来万寿若恒沙。清平永乐三乘锦,康泰长生九品花。无相门中真法主,色空天上是仙家。干坤大地皆称祖,丈六金身福寿。
如来忻然领谢,寿星就座,依然走斚传觞。只见赤脚大仙来至,向玉帝前𫖯顖礼毕,又对佛祖谢道:深感法力,降伏妖猴,无物可以表敬,特具交梨二颗,火枣数枚奉献。诗曰:
大仙赤脚枣梨香,敬献弥陀寿𥮅长。七寳莲台山様稳。千金花座锦般籹。寿同天地言非谬,福比洪波话岂狂。福寿如期真个是,清闲极乐那西方。
如来又称谢了,叫阿傩、迦叶将各所献之物,一一收起,方向玉帝前谢宴,众各酩酊。只见个廵视灵官来报道:那大圣伸出头来了。佛祖道:不妨,不妨,袖中只取出一张帖子,上有六个金字,唵嘛呢叭呢吽,逓与阿傩,叫贴在那山顶上。这尊者即领帖子,拿出天门,到那五行山顶上,𦂳𦂳的贴在一块四方石上,那座山即生根合缝,可运用呼吸之气,手儿爬出,可以摇挣。阿傩囘报道:已将帖子贴了。如来即辞了玉帝,众神与二尊者出天门之外,又发一个慈悲心,念动真言咒语,将五行山召一尊土地神祗,会同五方掲谛,居住此山监押。但他饥时与他铁丸子吃,渴时与他溶化的铜汁饮,待他灾愆满日,自有人救他。正是:
妖猴大胆反天宫,𨚫被如来伏手降。渴飮溶铜挨岁月,饥飡铁弹度时光。天灾苦困遭磨蛰,人事凄凉喜命长。若得英雄重展挣,他年奉佛上西方。
又诗曰:
伏逞豪强大势𦥷,降龙伏虎弄乖能。偷桃偷酒游天府,受箓承恩在玉京。
恶贯满盈身受困,善根不绝气还升。果然脱得如来手,且待唐朝出圣僧。
毕竟不知向后何年何月,方满灾殃,且听下囘分解。
第八回 我佛造经传极乐,观音奉旨上长安
试问禅关,叅求无数,徃徃到头虚老。磨砖作镜,积雪为粮,迷了几多年少。毛吞大海,芥纳须弥,金色头陀微笑悟时超十地三乘,凝滞了四生六道。谁听得绝想崖前,无阴树下,杜宇一声春晓。曹溪路险,鹫岭云深,此处故人音杳。千丈氷崖,五叶莲开,古殿帘垂香袅。那时节识破源流,便见龙王三寳。
这一篇词名苏武慢。话表我佛如来辞别了玉帝,囘至雷音寳刹。但见那三千诸佛,五百阿罗,八大金刚、无边菩萨,一个个都执着幢幡寳盖,异寳仙花,摆列在灵山仙境娑罗𩀱林之下,接迎如来,驾住祥云,对众道:
我以甚深般若,遍观三界,根本性原,毕竟寂灭,同虚空相,一无所有,殄伏乖猴,是事莫识,名生死始,法相如是。
说罢,放舍利之光,满空有白虹四十二道,南北通连。大众见了,皈身礼拜。少顷间,聚庆云彩雾,登上品莲台,端然坐下。那三千诸佛、五百罗汉、八金刚、四菩萨,合掌近前礼毕,问曰:閙天宫搅乱蟠桃者,何也?如来道:那厮乃花果山产的一妖猴,罪恶滔天,不可名状,槩天神将,俱莫能降伏。虽二郎捉获老君,用火煆炼,亦莫能伤损。我去时,正在雷将中间,扬威耀武,卖弄精神,被我止住兵弋,问他来历。他言有神通,会变化,能驾觔斗云,一去十万八千里。我与他打了个赌赛,他出不得我手,𨚫将他一把抓住,指化五行山封压他在那里玉帝大开金阙瑶宫,请我坐了首席,立安天大会谢我,𨚫方辞驾而囘。大众听言喜说,极口称扬,谢罢,各分班而退。各执乃事,共乐天真。果然是:
瑞霭漫天竺,虹光拥世尊。西方称第一,无相法王门。常见玄猿献果,麋鹿啣花,青鸾舞,彩凤鸣,灵龟捧寿,仙鹤噙芝。安享净土祗园,受用。龙宫法界,日日花开,时时果熟,习静归真,叅禅果正,不灭不生,不增不减,烟霞缥缈随来徃,寒暑无侵不记年。诗曰:
去来自在任优游,也无恐怖也无愁。极乐塲中俱坦荡,大千之处没春秋。
佛祖居于灵山大雷音寳刹之间。一日,唤聚诸佛、阿罗掲谛菩萨、金刚、比丘、僧尼等众曰:自伏乖猿安天之后,我处不知年月,料凡间有半千年矣。今値孟秋望日,我有一寳盆,盆中具设百様奇花,千般异果等物,与汝等享此盂兰盆会,如何?槩众一个个合掌礼佛三匝,领会。如来𨚫将寳盆中花果品物,着阿难捧定,着迦叶布散。大众感激,各献诗伸谢。
福诗曰:
福星光耀世尊前,福纳弥深远更绵。福德无疆同地久,福缘有庆与天连。
福田广种年年盛,福海洪深岁岁坚。福满干坤多福荫,福增无量永周全。
禄诗曰:
禄重如山彩凤鸣,禄随时泰祝长庚。禄添万斛身康徤,禄享千钟世太平。
禄俸齐天还永固,禄名似海更澄清。禄恩远继多瞻仰,禄爵无边万国荣。
寿诗曰:
寿星献彩对如来,寿域光华自此开。寿果满盘生瑞霭,寿花新采挿莲台。
寿诗清雅多奇妙,寿曲调音按美才。夀命延长同日月,寿如山海更悠哉。
众菩萨献毕,因请如来明示根本,指解源流。那如来微开善口,敷演大法,宣扬正果。讲的是三乘妙典,五蕴楞严,但见那天龙围绕,花雨缤纷。正是:禅心朗照千江月,真性清涵万里天。如来讲罢,对众言曰:我观四大部洲众生善恶者各方不一。东胜神洲者,敬天敬地,心爽气平;北俱芦洲者,虽好杀生,祗因糊口,性拙情疎,无多作贱。我西牛贺洲者,不贪不杀,养气濳灵。虽无上真,人人固寿。但那南赡部洲者,贪滛乐祸,多杀多争,正所谓口舌凶塲,是非恶海。我今有三藏真经,可以劝人为善。诸菩萨闻言,合掌皈依,向佛前问曰:如来有那三藏真经?如来曰:我有法,一藏、谈天论,一藏说地经,一藏度鬼三藏,共计三十五部,该一万五千一百四十四卷,乃是修真之经,正善之门。我待要送上真真东土,颇耐那生愚蠢,毁谤真言,不识我法门之旨,要怠慢了瑜迦之正宗。怎么得一个有法力的,去东土𡬶一个善信,交他苦历千山,询经万水,到我处求取真经,永传东土,劝化众生,𨚫乃是个山大的福缘,海深的善庆,谁肯去走一遭来?当有观音菩萨行近莲台,礼佛三匝道:弟子不才,愿上东土𡬶一个取经人来也。诸众擡头观看,那菩萨理圆四德,智满金身。缨络垂珠翠,香环结寳明。乌云巧叠盘龙髻,绣带轻飘彩凤翎。碧玉纽,素罗袍,祥光笼𦋇。锦绒裙,金落索,瑞气遮迎。眉如小月,眼似𩀱星。玉面天生喜,朱唇一点红。净瓶甘露年年盛,斜揷垂杨岁岁青。解八难,度群生。大慈悯故镇太山,居南海,救苦寻声。万称万应,千圣千灵。兰山欣紫竹,蕙性爱香藤。他是落伽山上慈悲主,潮音洞𥚃活观音。
如来见了,心中大喜道:别个是也去不得,须是观音尊者神通广大,方可去得。菩萨道:弟子此去东土,有甚言语分付?如来道:这一去要踏看路道,不许在霄汉中行,须是要半云半雾,目过山水,谨记程途远近之数,叮咛那取经人,但恐善信难行,我与你五件寳贝。即命阿傩、迦叶取出锦襕袈裟一领,九环锡杖一根,对菩萨言曰:这袈裟锡杖,可与那取经人亲用。若肯坚心来此,穿我的袈裟,免堕轮廻,持我的锡杖,不遭毒害。这菩萨皈依,拜领如来。又取三个篐儿逓与菩萨道:此寳唤做𦂳篐儿,虽是一様三个,但只是用各不同。我有金𦂳禁的咒语三篇,假若路上撞见神通广大的妖魔,你须是劝他学好,跟那取经人做个徒弟。他若不伏使唤,可将此篐儿与他,戴在头上,自然见肉生根。各依所用的咒语,念一念,眼胀头疼,脑门皆裂,管交他入我门来。那菩萨闻言,踊跃作礼而退,即唤惠岸行者随行。那惠岸使一条混铁棍,重有千斤,只在菩萨左右,作一个降魔的大力士。菩萨遂将锦襕袈裟作一个包裹,令他背了菩萨,将金篐藏了,执了锡杖,径下灵山。这一去有分交:佛子还来归本愿。金蝉长老褁栴檀。那菩萨到山脚下,有玉真观金顶大仙在观门首接住,请菩萨献茶。菩萨不敢久停,曰:今领如来法旨,上东土寻取经人去。大仙道:取经人几时方到?菩萨道:末定约模二三年间,或可至此。遂辞了大仙。半云半雾,约记程途。有诗为证:诗曰:
万里相𡬶自不言,𨚫云谁得意难全。求人忽若浑如此,是我平生岂偶然。传道有方成妄说,说明无信也虚传。愿倾肝胆寻相识,料想前头必有缘。
师徒二人正走间,忽然见弱水三千,乃是流沙河界。菩萨道:徒弟呀,此处𨚫是难行,取经人,浊骨凡胎,如何得渡?惠岸道:师父,你看河有多远?那菩萨停云步看时,只见:
东连沙碛,西抵诸番,南达乌戈,北通鞑靼。径过有八百里遥,上下有千万里远。水流一似地翻身,浪滚𨚫如山耸背。洋洋浩浩,漠漠茫茫,十里遥闻万丈洪。仙槎难到此,莲叶莫能浮。衰草斜阳流曲浦,黄云影日暗长堤。那里得客商来徃,何曾有渔叟依栖。平沙无鴈落,远岸有猿啼。只是红蓼花蘩知景色,白苹香细任依依。
菩萨正然点看,只见那河中泼剌一声响亮,水波𥚃跳出一个妖魔来,十分丑恶。
他生得青不青,黑不黑,晦气色脸长不长,短不短,赤脚觔躯,眼光闪烁,好似灶底双灯;口𧢲丫乂,就如屠家火钵。膫牙撑剑刅,红髪乱蓬松。一声叱咤如雷吼,两脚奔波似滚风。
那怪物手执一根寳杖,走上岸就捉菩萨。𨚫被惠岸掣浑铁棒攩住,喝声:休走!那怪物就持寳杖来迎。两个在流沙河边,这一塲恶杀!真个惊人:
木 浑鐡棒,护法显神通;怪物降妖杖,努力逞英雄。𩀱条银蟒河边舞,一对神僧岸上冲。那一个威镇流沙施本事,这一个力保观音建大功。那一个翻波跃浪,这一个吐雾喷风。翻波跃浪干坤暗,吐雾喷云日月昏。那个降妖杖,好便似出山的白虎;这个浑铁棒,𨚫就如卧道的黄龙。那个使将来𡬶蛇拨草,这个丢开去扑鹞分松。只杀得昏漠漠星辰灿烂,雾腾腾天地朦胧。那个久居弱水夸他狼,这个𥘉出灵山第一功。
他两个来来徃徃,战上数十合,不分胜负。那怪物架住了鐡棒道:你是那里和尚,敢来与我抵敌?木 道:我是托塔天王二太子木 惠岸行者,今保我师父徃东土𡬶取经人去。你是何怪,敢大胆阻路?那怪方才惺悟道:我记得你跟南海观音在紫竹林中修行,你为何来此?木 道:那岸上不是我师父。怪物闻言,连声喏喏。收了寳杖,让木 揪了去,见观音,纳头下拜,告道:菩萨恕我之罪,待我诉告。我不是妖邪,我是灵霄殿下侍銮舆的卷帘大将,只因在蟠桃会上失手,打碎了玻璃盏,玉帝把我打了八百,贬下界来,变得这般模样,又叫七日一次,将飞剑来穿我胸脇,百余下方囘。故此这般苦恼,没柰何,饥寒难忍。三二日间,出波涛𡬶一个行人食用。不期今日无知,冲撞了大慈菩萨。菩萨道:你在天有罪,既贬下来,今又这等伤生,正所谓罪上加罪。我今领了佛旨,上东土𡬶取经人,你何不入我门来,皈依善果,跟那取经人做个徒弟,上西天拜佛求经。我叫飞剑不来穿你,那时节功成免罪,复你本职,心下如何?那怪道:我愿皈正果。乃向前道:菩萨,我在此间吃人无数,向来有几次取经人来,都被我吃了。凡吃的人头抛落流沙,竟沉水底。这个水鵞毛也不能浮,惟有九个取经人的骷髅,浮在水面,再不能沉。我以为异物,将索儿穿在一处。闲时拿来顽耍,这去但恐取经人不得到此,𨚫不是反悮了我的前程也。菩萨曰:岂有不到之理?你可将骷髅儿挂在头项下,等候,取经人自有用处。怪物道:既然如此,愿领教诲。菩萨即与他摩顶受戒,指沙为姓,就姓了沙,起个法名,叫做个沙悟净。当时入了沙门,送菩萨过了河,他洗心涤虑,再不伤生,专等菩萨。菩萨与他别了,同木 径奔东土。行了多时,又见一座高山,山上有恶气遮漫,不能步上。正欲驾云过山,不觉狂风起处,又闪上一个妖魔。他生得又甚𠒋险,但见他:
卷脏莲蓬吊搭嘴,耳如蒲扇显金晴。膫牙锋利如钢剉,长嘴张开似火盆。金盔𦂳系腮边带,勒甲丝绦蟒退鳞。手执钉钯龙探爪,腰挎弯弓月半轮。紏紏威风欺太岁,昂昂志气压天神。
他撞上来,不分好歹,望菩萨举钉钯就筑,被木 行者攩住,大喝一声道:那泼怪,休得无礼!看棒!妖魔道:这和尚不知𣦸活!看钯!两个在山底下,一冲一撞,赌鬬轮嬴。真好杀!
妖魔𠒋猛,惠岸威能。鐡棒分心捣,钉钯劈面迎。播土扬尘天地暗,飞砂走石鬼神惊。九齿钯光耀耀𩀱环响喨,一条棒黑悠悠两手飞腾。这个是天生太子,那个是元帅精灵。一个在普陀为护法,一个在山洞作妖精。这塲相遇争高下,不知那个亏输,那个嬴。
他两个正杀到好处,观世音在半空中抛下莲花,隔开钯杖。怪物见了心惊,便问:你是那里和尚,敢弄甚么眼前花哄我?木 道:我把你这个肉眼凡胎的泼物,我是南海菩萨的徒弟,这是我师父抛来的莲花,你也不认得哩。那怪道:南海菩萨可是扫三灾,救八难的观世音么?木 道:不是他,是谁?怪物撇了钉钯,纳头下礼道:老兄,菩萨在那里?累烦你引见一引见。木 仰面指道:那不是?怪物朝上磕头,厉声高叫道:菩萨恕罪恕罪!观音按下云头,前来问道:你是那里成精的野豕,何方作怪的老彘?敢在此间攩我?那怪道:我不是野豕,亦不是老彘。我本是天河𥚃天蓬元帅,只因带酒戏弄嫦娥,玉帝把我打了二千锤,贬下尘凡,一灵真性,径来夺舍投胎,不期错了道路,投在个母猪胎𥚃,变得这般模様。是我咬杀母猪,打𣦸群彘,在此处占了山塲,吃人度日。不期撞著菩萨,万望拔救拔救。菩萨道:此山叫做甚么山?怪物道:叫做福陵山。山中有一洞,叫做云栈洞,洞𥚃原有个卯二姐,他见我有些武艺,招我做个家长,又唤做到蹅门。不上一年,他死了,将一洞的家当尽归我受用。在此日久年深,没有赡身的勾当,只是依本等吃人度日,万望菩萨恕罪。菩萨道:古人云:若要有前程,莫做没前程。你既上界违法,今又不攺𠒋心,伤生造孽,𨚫不是二罪俱罚?那怪道:前程,前程,若依你,教我嗑风。常言道:依官法打杀,依着佛法饿杀。去也,去也!还不如捉个行人,肥腻腻的吃他家娘,管甚么二罪三罪,千罪万罪。菩萨道:人有善愿,天必从之。汝若肯归依正果,自有养身之处。世有五谷,不能济饥,为何吃人度日?怪物闻言,似梦方觉。向菩萨道:我欲从正,奈何获罪于天,无所祷也。菩萨道:我领了佛旨,上东土𡬶取经人,你可跟他做个徒弟,徃西天走一遭来,将功折罪,管教你脱离灾瘴。那怪满口道:愿随愿随。菩萨𦆵与他摩顶受戒,指身为姓,就姓了猪,替他起个法名,就叫做猪悟能。遂此领命归真,持齐把素,断绝了五荤三厌,专候那取经人。菩萨𨚫与木又辞了悟能,半兴云雾前来。正走处,只见空中有一条玉龙,叫唤。菩萨近前问曰:你是何龙,在此受罪?那龙道:我是西海龙王敖润之子,因纵火烧了殿上明珠,我父王表奏天庭,告了忤逆玉帝,把我吊在空中,打了三百,不日遭诛。望菩萨搭救搭救。观音闻言,即与木 撞上南天门𥚃。早有丘、张二天师接着,问道:何徃?菩萨道:贫僧要见玉帝一面。二天师即忙上奏。玉帝遂下殿迎接。菩萨上前礼毕,道:贫僧领佛旨,上东土𡬶取经人,路遇孽龙悬吊,特来启奏,饶他性命,赐与贫僧,教他与取经人做个脚力。玉帝闻言,即传旨赦宥,差天将解放,送与菩萨。菩萨谢恩而出。这小龙叩头谢活命之恩,听从菩萨使唤。菩萨把他送在深涧之中,只等取经人来,变做白马,上西方立功。小龙领命濳身,不题。菩萨带引木 行者过了此山,又奔东土。行不多时,忽见金光万道,瑞气千条。木 道:师父,那放光之处,乃是五行山了。见有如来的压帖在那里?菩萨道:此𨚫是那搅乱蟠桃会,大閙天宫的齐天大圣,今乃压在此也。木 道:正是,正是。师徒俱上山来,观看帖子,乃是唵嘛呢叭呢吽六字真言。菩萨看罢,叹惜不巳,作诗一首。诗曰:
堪叹妖猴不奉公,当年狂妄逞英雄。欺心搅乱蟠桃会,大胆私行兠率宫。十万军中无敌手,九重天上有威风。自遭我佛如来困,何日舒伸再显功。
师徒们正说话处,早惊动了那大圣。大圣在山根下高叫道:是那个在山上吟诗,掲我的短哩?菩萨闻言,径下山来𡬶看。只见那石崖之下,有土地山神监押大圣的天将,都来拜接了。菩萨引至那大圣面前看时,他原来压于石匣之中,口能言,身不能动。菩萨道:姓孙的,你认得我么?大圣睁开火眼金晴点着头儿高叫道:我怎么不认得你?你好像是那南海普陀落伽山救苦救难大慈大悲南无观世音菩萨,承看顾,承看顾我在此度日如年,更无一个相知的来看我一看,你从那里来也?菩萨道:我奉佛旨,上东土𡬶取经人去,从此径过,特留残步看你。大圣道:如来哄了我,把我压在此山,五百余年了,不能展挣。万望菩萨方便一二救我老孙一救。菩萨道:你这厮罪业弥深,救你出来,恐你又生祸害,反为不美。大圣道:我已知悔了,但愿大慈悲指条门路,情愿修行。这才是:
人心生一念,天地尽皆知。善恶若无报,干坤必有私。
那菩萨闻得此言,满心懽喜,对大圣道:圣经云: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远之。你既有此心,待我到了东土大唐国,𡬶一个取经的人来,教他救你。你可跟他做个徒弟,秉教加持,入我佛门,再修正果。如何?大圣声声道:愿去,愿去。菩萨道:既有善果,我与你起个法名。大圣道:我已有名了,叫做孙悟空。菩萨又喜道:我前面也有二人归降,正是悟字排行,你今也是悟字,𨚫与他相合,甚好,甚好!这等也不消叮嘱我去也。那大圣见性明心归佛教,这菩萨留情在意访神僧。他与木 离了此处,一値东来,不一日就到了长安大唐国。歛雾收云,师徒们变作两个疥癞游僧,入长安城𥚃。早不觉天晚,行至大市街傍,见一座土地庙祠,二人径入,諕得那土地心慌,鬼兵胆战,知是菩萨,叩头接入。那土地又急跑报与城隍社令,及满城长安各庙神祗,都知是菩萨,叅见,告道:菩萨恕众接迟之罪。菩萨道:汝等切不可走漏一毫消息。我奉佛旨,特来此处𡬶访取经人,借你庙宇权住几日,待访着真僧即囘。众神各归本处,把个土地赶在城隍庙𥚃暂住。他师徒们隐遁真形,毕竟不知𡬶出那个取经人来,且听下囘分解。
第九回 袁守诚妙𥮅无私曲,老龙王拙计犯天条
诗曰:
都城大国实堪观,八水周流遶四山。
多少帝王兴此处,古来天下说长安。
此单表陜西大国。长安城,乃历代帝王建都之地,自周、秦、汉以来,三川花似锦,八水遶城流。三十六条花柳巷,七十二座管弦楼。华夷图上看,天下最为头,真是个可胜之方。今𨚫是大唐太宗文皇帝登基,改元龙集贞观,此时已登极十三年,岁在己巳。且不说他驾前有安邦定国的英豪,与那创业争疆的杰士。
𨚫说长安城外泾河岸边,有两个贤人,一个是渔翁,名唤张稍,一个是樵子,名唤李定。他两个是不登科的进士,能识字的山人。
一日在长安城𥚃,卖了肩上柴,货了篮中鲤,同入酒馆之中,吃了半酣,各携一瓶,顺泾河岸边徐步而囘。张稍道:李兄,我想那争名的因名丧体,夺利的为利亡身,受爵的抱虎而眠,承恩的袖蛇而走,𥮅起来不如我们水秀山青,逍遥自在,甘淡薄随缘而过。李定道:张兄说得有理,但只是你那水秀不如我的山青。张稍道:你山青不如我的水秀,有一蝶恋花调为证。
词曰:
烟波万里,扁舟小,静依孤蓬,西施声音遶,涤虑洗心名利少,闲攀蓼穗蒹葭草。数点沙鸥堪乐道。柳岸芦湾,妻子同欢笑。一觉安眠风浪稍,无荣无辱无烦恼。
李定道:你的水秀不如我的山青,也有个蝶恋花词为证词曰:
云林一叚松花满,黙听莺啼巧舌如调管。红瘦绿肥春正煖。倐然夏至光阴转,又值秋来容易换。黄花香堪供玩。迅速严冬如指撚,逍遥四季无人管。
渔翁道:你山青不如我水秀,受用些好物,有一鹧鸪天为证:
仙鄕云水足生涯,摆橹横舟便是家。活剖鲜鳞烹绿鳖,旋蒸紫蟹煑红虾。青芦笋,水荇牙,菱𧢲鸡头更可夸。娇藕老莲芹叶嫩,慈菇茭白鸟英花。
樵子道:你水秀不如我山青,受用些好物,亦有一鹧鸪天为证:
崔巍峻岭接天涯,草舍茅庵是我家。腌腊鸡鵞强蟹鳖,麞豝兎鹿胜鱼虾。香椿叶,黄练芽,竹笋山茶更可夸。紫李红桃梅杏熟,甜梨酸枣木樨花。
渔翁道:你山青真个不如我的水秀。又有天仙子一首:
一叶小舟随所寓,万叠烟波无恐惧。垂钩撒网捉鲜鳞。没酱腻,偏有味,老妻稚子团圆会。鱼多又货长安市,换得香醪吃个醉。蓑衣当被卧秋江,鼾鼾睡,无忧虑,不恋人间荣与贵。
樵子道:你水秀还不如我的山青,也有天仙子一首:
茆舍数椽山下盖,松竹梅兰真可爱。穿林越岭覔干柴,没人怪,从我卖。或少或多凭世界,将钱沽酒随心快。瓦钵磁瓯殊自在,酕醄醉了卧松阴。无挂碍,无利害,不管人间兴与败。
渔翁道:李兄,你山中不如我水上生意快活。有一西江月为证:
红蓼花繁映月,黄芦叶乱摇风。碧天清远楚江空,牵搅一潭星动。入网大鱼捉队,吞钩小鳜成丛。得来烹煑味偏浓,笑傲江湖打閧。
樵夫道:张兄,你水上还不如我山中的生意快活。亦有西江月为证:
败叶枯藤满路,破稍老竹盈山。女萝干葛乱牵攀折取收绳杀担,虫蛀空心榆柳,风吹断头松柟,采来堆积备冬寒,换酒换钱从俺。
渔翁道:你山中虽可比过,还不如水秀的幽雅。有一临江仙为证:
潮落旋移孤艇去,夜深罢棹歌来。蓑衣残月甚幽哉。宿鸥惊不起,天际彩云开。困卧芦洲无个事,三竿日上还挨。随心尽意自安排。朝臣待漏,怎似我寛怀。
樵夫道:你水秀的幽雅,还不如我,山青更幽雅,亦有临江仙可证:
苍迳秋高拽斧去,晩凉擡担囘来,野花挿𩯭更奇哉。拨云寻路出,待月叫门开。稚子山妻欣笑接,草床木枕欹挨。蒸梨吹黍旋铺排。瓮中新酿熟,真个壮幽怀。
渔翁道:这都是我两个生意赡身的勾当,你𨚫没有我闲时节的好处。有诗为证,诗曰:
闲看苍天白鹤飞,停舟溪畔掩苍扉。倚蓬教子搓钩线,,罢棹同妻晒网围。性定果然如浪静,身安自是觉风微。绿蓑青笠随时着,胜挂朝中紫绶衣。
樵夫道:你那闲时又不如我的闲时好也。亦有诗为证:
闲观缥缈白云飞,独坐茅庵掩竹扉。无事训儿开卷读,有时对客把棋围。喜来策杖歌芳径,兴到携琴上翠微。草履麻绦粗布被,心寛强似着罗衣。
张稍道:李定,我两个真是微吟可相押,不须檀板共金樽。但散道:词章不为稀罕,且各联几句,看我们渔樵攀话何如。李定道:张兄言之最妙,请兄先吟:
舟停绿水烟波内,家住深山旷野中。偏爱溪桥春水涨,最怜岩岫晓云蒙。龙门鲜鲤时烹煮,虫蛀干柴日燎烘。钓网多般堪赡老,担绳二事可容终。小舟仰卧观飞鴈,草径斜欹听唳鸿。口舌塲中无我分,是非海内少吾踪。溪边挂晒缯如锦,石上重磨斧似锋。秋月晖晖常独钓。春山寂寂没人逢。鱼多换酒同妻飮,柴剰沽壶共子丛。自唱自斟随放荡,长歌长叹任颠风。呼兄唤弟邀船伙,挈友携朋聚野翁。行令倩拳频逓盏,拆牌道字漫传钟。烹虾煑蟹朝朝乐,炒鸭爊鸡日日丰。愚妇煎茶情散淡,山妻造饭意从容。晓来举杖淘轻浪,日出担柴过大街。雨后披蓑擒活鲤,风前弄斧伐枯松。濳踪避世籹痴蠢,隐姓埋名作哑聋。
张稍道:李兄,我才僭先起句,今到我兄先起一聮,小弟亦当续之。风月佯狂山野汉,江湖寄傲老余丁。清闲有分随消洒,口舌无闻喜太平。月夜身眠茅屋稳,天昏体盖箬蓑轻。忘情结识松梅友,乐意相交鸥鹭盟。名利心头无𥮅计,干戈耳畔不闻声。随时一酌香醪酒,度日三飡野菜羮。两束柴薪为活计,一竿钩线是营生。闲呼稚子磨钢斧,静唤憨儿补旧缯。春到爱观杨柳绿,时融喜看荻芦青。夏天避暑修新竹,六月乘凉摘嫩菱。霜降鸡肥常日宰,重阳蟹壮及时烹。冬来日上还沉睡,数九天高自不寒。八节山中随放性,四时湖𥚃任陶情。采薪自有仙家兴,垂钓全无世俗形。门外野花香艳艶,船头绿水浪平平。身安不说三公位,性定强如十里城。十里城高防阃令,三公位显听宣声。乐山乐水真是罕,谢天谢地谢神明。
他二人既各道词章,又相联诗句,行到那分路去处,躬身作别。张稍道:李兄呵,途中保重,上山仔细看虎。假若有些凶险,正是明日街头少故人。李定闻言大怒道:你这厮惫, 𪬯好朋友也替得生死,你怎么咒我?我若遇虎遭害,你必遇浪翻江。张稍道:我永世也不得翻江。李定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暂时祸福,你怎么就保得无事?张稍道:李兄,你虽这等说,你还没捉摸,不若我的生意有捉摸,定不遭此等事。李定道:你那水面上营生,极凶极险,隐隐暗暗,有甚么捉摸?张稍道:你是不晓得,这长安城𥚃西门街上有一个卖卦的先生,我毎日送他一尾金色鲤,他就与我袖占一课,依方位百下百着。今日我又去买卦,他教我在泾河湾头,东边下网,西岸抛钩,定获满载鱼虾而归。明日上城来卖钱沽酒,再与老兄相叙。二人从此叙别。
这正是路上说话,草𥚃有人。原来这泾河水府有一个廵水的夜, 叉听见了百下百着之言,急转水晶宫,慌忙报与龙王道:祸事了,祸事了。龙王问:有甚祸事?夜叉道:臣廵水去到河边,只听得两个渔樵攀话,相别时言语甚是利害。那渔翁说:长安城𥚃西门街上有个卖卦先生,𥮅得最准,他毎日送他鲤鱼一尾,他就占一课,教他百下百着。若依此等𥮅准,𨚫不将水族尽情打下,何以壮观水府,何以跃浪翻波,辅助大王威力。龙王甚怒,急提了剑,就要上长安城诛灭这卖卦的。傍边闪过龙子龙孙、𫚥臣、蟹士、鲥军师、鳜少卿、鲤太宰,一齐启奏道:大王且息怒。常言道:过耳之言,不可听信。大王此去,必有云从,必有雨助,恐惊了长安黎庻,上天见责。大王隐显莫测,变化无方,但只变一秀士,到长安城内访问一番,果有此軰,容加诛灭不迟。若无此軰,可不是妄害他人也。龙王依奏,遂弃寳剑,也不兴云雨,登岸上摇身一变,变作一个白衣秀士,真个:
丰姿英伟,耸壑昻霄,步履端祥,循规蹈矩,语言遵孔孟,礼貌体周文。身穿绿色罗襕服,头戴逍遥一字巾。
上路来,拽开云歩,径到长安城西门大街上。只见一簇人济济杂杂,閙閙哄哄。内有高谈濶论的道:属龙的本命,属虎的相冲,寅辰巳亥,虽称合局,但只怕的是日犯岁君。龙王闻言,情知是那卖卜之处,先上前分开,众人望𥚃观看。只见:
四𤩹珠玑,满堂绮绣。寳鸭香无断,磁瓶水恁清。两边罗列王维画,座上高悬鬼谷形。端溪砚金烟墨,相衬着霜毫大笔,火珠林郭朴数。谨对了台政新经。六爻熟谙,八卦精通。能知天地理,善晓鬼神情。一盘子午安排定,满腹星辰布列清。真个那未来事,过去事,观如月镜,几家兴,几家败,鉴若神明。知凶定吉,断𣦸言生。开谈风雨迅,下笔鬼神惊。招牌有字书名姓,神课先生袁守诚。
此人是谁?原来是当朝钦天监台正先生袁天罡的叔父袁守诚是也。那先生果然相貌稀奇,仪容秀丽,名扬大国,术冠长安。龙王入门来与先生相见,礼毕,请龙上坐,童子献茶,先生问曰:公来问何事?龙王曰:请卜天上阴晴事如何。先生即袖占一课,断曰:
云迷山顶,雾罩林稍,若占雨泽,准在明朝。
龙曰:明日甚时下雨,雨有多少尺寸?先生道明曰:辰时布云,巳时𤼵雷,午时下雨,未时雨足,共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龙王笑曰:此言不可作戏,如是明日有雨,依你断的时辰数目,我送课金五十两奉谢。若无雨,或不按时辰数目,我与你实说,定要打坏你的门面,扯碎你的招牌,即时赶出长安,不许在此惑众。先生忻然而荅:这个一定任你请了。请了明朝雨后来会。龙王辞别出长安,回水府。大小水神接着问曰:大王访那卖卦的如何?龙王道:有有有。但是一个掉嘴口讨春的先生,我问他几时下雨,他就说明日下雨,问他甚么时辰,甚么雨数,他就说辰时布云,巳时𤼵雷,午时下雨,未时雨足,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我与他打了个赌赛,若果如他言,送他谢金五十两;如略差些,就打破他门面,赶他起身,不许在长安惑众。众水族笑曰:大王是八河都总管,司雨大龙神,有雨无雨,惟大王知之,他怎敢这等胡言?那卖卦的定是输了,定是输了。此时龙子龙孙与那鱼卿蟹士正欢笑谈此事未毕,只听得半空中叫:泾河龙王接旨。众擡头上看,是一个金衣力士,手擎玉帝𠡠旨,径投水府而来。慌得龙王整衣端肃,焚香接了旨,金衣力士囘空而去。龙王谢恩,拆封看时,上写着:𠡠命八河总,驱雷掣电行。明朝施雨泽,普济长安城。旨意上时辰数目,与那先生判断者,毫髪不差。諕得那龙王魂飞魄散,少顷苏醒,对众水族曰:尘世上有此灵人,真个是能通天地理,𨚫不输与他呵。鲥军师奏云:大王放心,要嬴他,有何难处?臣有小计,管教灭那厮的口嘴。龙王问计,军师道:行雨差了时辰,少些点数,就是那厮断卦不准。怕不嬴他,那时捽碎招牌,赶他跑路,果何难也?龙王依他所奏,果不担忧。
至次日,点札风伯雷公、云童电母,直至长安城九霄空上。他挨到那巳时方布云,午时𤼵雷,未时落雨,申时雨止,𨚫只得二尺零四十点,攺了他一个时辰,尅了他三寸八点。雨后𤼵放,众将班师。他又按落云头,还变作白衣秀士,到那西门𥚃大街上,撞入袁守诚卦舖,不容分说,就把他招牌笔砚等一齐捽碎。那先生坐在椅上,公然不动。这龙王又轮起门板,便打骂道:这妄言祸福的妖人,擅惑众心的泼汉!你卦又不灵,言又狂谬,说今日下雨的时辰点数俱不相对,你还危然高坐,趂早去饶你死罪!守诚犹公然不惧分毫,仰面朝天,冷笑道:我不怕,我不怕,我无死罪,只怕你到有个死罪哩。别人好瞒,只是难瞒我也。我认得你,你不是秀士,乃是泾河龙王。你违了玉帝𠡠旨,攺了时辰,尅了点数,犯了天条。你在那剐龙台上,恐难免一刀,你还在此骂我!龙王见说,心惊胆战,毛骨悚然,急丢了门板,整衣伏礼,向先生跪下道:先生休怪,前言戏之耳。岂知弄假成真,果然违犯天条,柰何?望先生救我一救,不然,我死也不放你。守诚曰:我救你不得,只是指条生路,与你投生便了。龙曰:愿求指教。先生曰:你明日午时三刻,该赴人曹官魏征处听斩。你果要性命,须当急急去告当今唐太宗皇帝方好。那魏征是唐王驾下的丞相,若是讨他个人情,方保无事。龙王闻言,拜辞,含涙而去。不觉红日西沉,太阴星上。但见:
烟凝山紫归鸦倦。路远行人投旅店,渡头新鴈宿汀沙。银河现,催更箭。孤村灯火光无熖,风袅炉烟清道院。蝴蝶梦中人不见,月移花影上栏杆。星光乱,漏声换,不觉深沉夜已半。
这泾河龙王也不囘水府,只在空中等到子时前后,收了云头,歛了雾𧢲,径来皇宫门首。此时唐王正梦出宫门之外,步月花阴。忽然龙王变作人相,上前跪拜,口叫:陛下,救我救我!太宗云:你是何人,朕当救你。龙王云:陛下是真龙,臣是业龙,臣因犯了天条,该陛下贤臣人曹官魏征处斩,故来拜求,望陛下救我一救。太宗曰:既是魏征处斩,朕可以救你,你放心前去。龙王欢喜叩谢而去。
𨚫说太宗梦醒后,念念在心,早已至五更三点,太宗设朝,聚集两班文武官员。但见那:
烟笼凤阙,香蔼龙楼,光摇丹扆动,云拂翠华流。君臣相契同尧舜,礼乐威严近汉周。侍臣灯宫女扇,𩀱𩀱映彩;孔雀屏,麒麟殿处处光浮。山呼万岁,华祝千秋。静鞭三下响,衣冠拜冕旒。宫花灿烂天香袭,堤柳轻柔御乐讴。珍珠帘,蜚翠帘,金钩高控,龙凤扇,山河扇,寳辇停留。文官英秀,武将 搜。御道分高下,丹墀列品流。金章紫绶乘三象,地久天长万万秋。
众官朝贺巳毕,各各分班。唐王闪凤目龙睛,一一从头观看,只见那文官内是房玄龄、杜如晦、徐世𪟝、许敬宗、王珪等,武官内是马三寳、叚志贤、殷开山、程咬金、刘洪纪、胡敬德、秦叔保等,一个个威仪端肃,𨚫不见魏征丞相。唐王召徐世𪟝上殿,道:朕夜间得一怪梦,梦见一人迎面拜谒,口称:是泾河龙王犯了天条,该人曹官魏征处斩,拜告寡人救他,朕巳许诺,今日班前,独不见魏征,何也?世𪟝对曰:此梦告征,须唤魏征来朝,陛下不要放他出门,过此一日,可救梦中之龙。唐王大喜,即传旨着当驾官宣魏徴入朝。
𨚫说魏征丞相在府夜观干象,正𤑔寳香,正闻得鹤唳九霄,𨚫是天差仙使,捧玉帝金旨一道,着他午时三刻,梦斩泾河老龙。这丞相谢了天恩,斋戒沐浴,在府中试慧劒,运元神,故此不曾入朝一见。当驾官赉旨来宣,惶惧无任,又不敢违迟君命,只得急急整衣束带,同旨入朝,在御前叩头请罪。唐王出旨道:赦卿无罪。那时诸臣尚未退朝,至此𨚫命卷帘散朝,独留魏征宣上金銮,召入便殿,先议论安邦之策,定国之谋,将近巳末午𥘉时候,𨚫命宫人取过大棋来,朕与贤卿对奕一局。众𡣕妃随取棋枰铺设。御 魏征谢了恩,即与唐王对着。毕竟不知胜负如何,且听下囘分解。
第十回 二将军宫门镇鬼,唐太宗地府还魂
𨚫说太宗与魏征在便殿对奕,一第一着摆开阵势,正合烂柯经云:
博奕之道,贵乎严谨,高者在腹,下者在边,中者在𧢲,此棋家之常法。法曰:寜轮一子,不失一先。击左则视右,攻后则瞻前,有先而后,有后而先,两生勿断,皆活勿连。濶不可太疎,密不可太促。与其恋子以求生,不若弃之而取胜;与其无事而独行,不若固之而自补。彼众我寡,先谋其生;我众彼寡,务张其势。善胜者不争,善阵者不战;善战者不败,善败者不乱。夫棋始以正合,终以奇胜。凡敌无事而自补者,有侵绝之意;弃小而不救者,有图大之心;随手而下者,无谋之人;不思而应者,取败之道。诗云:惴惴小心,如临于谷。此之谓也。
诗曰:
棋盘为地子为天,色按阴阳造化全。下到玄微通变处,笑夸当日烂柯仙。
君臣两个对奕此棋正下到午时三刻,一盘残局未终,魏徴忽然俯伏在案边,鼾鼾盹睡。太宗笑曰:贤卿真是匡扶社稷之心劳,创立江山之力倦,所以不觉盹睡。太宗任他睡着,更不呼唤。不多时,魏征醒来,俯伏在地道:臣该万𣦸!臣该万𣦸,𨚫才倦困,不知所为,望陛下赦臣慢君之罪。太宗道:卿有何慢罪?且起来,拂退残棋,与卿从新更着。魏征谢了恩,𨚫才撚子在手,只听得朝门外大呼小叫,原来是秦叔保、徐茂公等,将着一个血淋的龙头,掷在帝前,启奏道:陛下海浅河枯曾有见,这般异事𨚫无闻。太宗与魏征起身道:此物何来?叔保、茂公道:千歩廊南十字街头云端。里落下这颗龙头,微臣不敢不奉。唐王惊问魏征:此是何说?魏征转身叩头道:是臣才一梦斩的。唐王闻言,大惊道:贤卿盹睡之时,又不曾见动身,动手,又无刀剑,如何𨚫斩此龙?魏征奏道:主公,臣的身在君前,梦离陛下;身在君前,对残局,合眼朦胧,梦离陛下,乘瑞云出神,抖搜那条龙,在剐龙台上,被天兵将绑缚其中是臣道:你犯天条,令当𣦸罪,我奉天命,斩汝残生。龙闻哀苦,臣抖精神;龙鬭哀苦,伏爪收鳞甘受𣦸。臣抖精神,撩衣进歩举霜锋,抱扠一声刀过处,龙头因此落虚空。
太宗闻言,心中悲喜不一。喜者夸奖魏征好臣朝中有此豪杰,愁甚江山不稳。悲者谓梦中曾许救龙,不期竟致遭诛。只得强打精神,传旨着叔保将龙头悬挂市曹,晓谕长安黎庻。一壁厢赏了魏征。众官散讫,当晩囘宫,心中只是忧闷。想那梦中之龙,哭啼啼哀告求生,岂知无常,难免此患。思念多时,渐觉神魂倦怠,身体不安。当夜二更时分,只听得宫门外有号泣之声。太宗愈加惊恐,正朦胧睡间,又见那泾河龙王手提着一颗血淋淋的首级,高叫:唐太宗,还我命来!还我命来!你昨夜满口许诺救我,怎么天明时反宣人曹官来斩我?你出来,你出来,我与你到阎君处折辨折辨。他扯住太宗,再三嚷閙不放。太宗箝口难言,只挣得汗流遍体。正在那难分难解之时,只见正南上香云缭绕,彩雾飘飖,有一个女真人,上前将杨柳枝用手一摆,那没头的龙悲悲啼啼,径徃西北而去。原来这是观音菩萨。领佛旨,上东土寻取经人。此住长安城都土地庙里,夜闻鬼泣神号,特来喝退业龙,救脱皇帝。那龙径到阴司地狱,具告不题。
𨚫说太宗苏醒囘来,只叫:有鬼!有鬼!慌得那三宫皇后,六院嫔妃,与近侍太监战竞竞,一夜无眠,不觉五更三点。那满朝文武多官,都在朝门外候朝,等到天明,犹不见临朝,諕得一个个惊惧踌躇。及日上三竿,方有旨意出来,道:朕心不快。众官免朝,不觉候五七日。众官忧惶,都正要撞门见驾问安,只见太后有旨,召医官入宫用药,众人在朝门外候讨信。少时医官出来,众问何疾。医官道:皇上脉气不正,虚而又数,狂言见鬼,又诊得十动一代,五脏无气,恐不讳只在七日之内矣。众官闻言,大惊失色。正怆惶间,又听得太后有旨,宣徐茂公、护国公、尉迟公见驾。三公奉旨,急入,到分宫楼下,拜毕,太宗正色强言道:贤卿,寡人十九岁领兵南征北伐,东攩西除,苦历数载,更不曾见半点邪祟,今日之下,𨚫反见鬼。尉迟公道:创立江山,杀人无数,何怕鬼乎?太宗道:卿是不信,朕这寝宫门外,入夜就抛砖弄瓦,鬼魅呼号,着然难处,白日犹可,昏夜难禁。叔保道:陛下寛心,今晩臣与敬德把守宫门,看有甚么鬼祟。太宗准奏。茂公谢恩而出。当日天晩,各取披挂,他两个介胄整齐,执金𤓰钺斧,在宫门外把守。好将军。你看他怎生打扮:
头戴金盔光烁烁,身披铠甲龙鳞。护心寳镜幌祥云,狮蛮收𦂳扣,绣带彩霞新。这一个凤眼朝天星斗怕,那一个环睛映电月光浮,他本是英雄豪杰旧勲臣,只落得千年称戸尉,万古作门神。
二将军侍立门傍,一夜天晓,更不曾见一点邪祟。是夜太宗在宫安寝无事。晓来宣二将军重重赏劳道:朕自得疾,数日不能得睡,今夜仗二将军威势甚安,卿且请出,安息安息,待晚间再一护卫。二将谢恩而出,遂此二三夜把守俱安。只是御膳减损,病转觉重。太宗又不忍二将辛苦,又宣叔保、敬德与杜、房诸公入宫,分付道:这两日朕虽得安,𨚫只难为秦、胡二将军彻夜辛苦。朕欲召巧手丹青,传二将真容,贴于门上,免得劳他如何?众臣即依旨,选两个会写真的,着胡、秦二公依前披挂,照様画了,贴在门上,夜间也即无事。
如此二三日,又听得后宰门乒乒乓乓,砖瓦乱响。晓来即宣众臣曰:连日前门幸喜无事,今夜后门又响,𨚫不又惊杀寡人也。茂公进前奏道:前门不安,是敬德、叔保护卫;后门不安,该着魏徴护衞。太宗准奏,又宣魏征今夜把守后门。征领旨,当夜结束整齐,提着那诛龙的寳剑,侍立在后宰门前。真个的好英雄也!他怎生打扮:熟绢青巾抹额,锦袍玉带垂腰,兠风鹤袖,采霜飘压赛垒荼神貌。脚踏乌靴坐折,手持利刅𠒋骁,圆晴两眼四边瞧。那个邪神敢到。
一夜通明,也无鬼魅。虽是前后门无事,只是身体渐重。一日,太后又传旨召众臣商议殡殓之事。太宗又宣徐茂公,分付国家大事,叮嘱倣刘蜀主托孤之意。言毕,沐浴更衣,待时而已。傍闪魏征,手扯龙衣,奏道:陛下寛心,臣有一事。管保陛下长生。太宗道:病势已入膏盲,命将危矣,如何保得?征云:臣有书一封,进与陛下,稍去到阴司付酆都判官崔珏。太宗道:崔珏是谁?征云:崔珏,乃是太上先皇帝驾前之臣,先受兹州令,后升礼部侍郎,在日与臣八拜为父,相知甚厚,他如今已𣦸,现在阴司做掌生𣦸文簿的酆都判官,梦中常与臣相会,此去若将此书付与他,他念微臣薄分,必然放陛下囘来,管教魂魄还阳世,定取龙颜转帝都。太宗闻言,接在手中,笼入袖里,遂瞑目而亡。那三宫六院,皇后𡣕妃,侍长储君及两班文武,俱举哀戴孝,又在白虎殿上停着梓宫不题。
𨚫说太宗渺渺茫茫,魂灵径出五鳯楼前,只见那御林军马请大驾出朝采猎,太宗忻然从之,缥渺而去。行多时,人马俱无,独自一个散步荒郊草野之间。正惊惶难寻道路,只见那一边有一人,高声大叫道:大唐皇帝,徃这里来!徃这里来!太宗闻言,擡头观看,只见那人:
头顶乌纱,腰悬犀角。头顶乌纱飘软带,腰围犀带显金厢。手擎牙笏凝祥霭,身着罗袍隐瑞光。脚踏一𩀱粉底靴,登云促雾;怀揣一本生𣦸簿,注定存亡。𩯭髪蓬松飘耳上,胡须飞舞绕腮傍。昔日曾为唐国相,如今掌案侍阎王。太宗行到那边,只见他跪拜路傍,口称:
陛下赦臣失悮远迎之罪。太宗问曰:你是何人?因甚事前来接拜?那人道:微臣半月前在森罗殿上,见泾河鬼龙告陛下许救反诛之故,第一殿秦广大王,即差鬼使催请陛下要三曹对案。臣已知之,故来此间候接,不期今日来迟,望乞恕罪恕罪。太宗道:你姓甚名谁?是何官职?那人道:微臣存日,在阳曹侍先君驾前,为兹州令,后拜礼部侍郎,姓崔名珏,今在阴司,得受鄷都掌案判官。太宗大喜,近前来,御手忙搀道:先生远劳朕驾。前魏征有书一封,正寄与先生,𨚫好相遇。判官谢恩,问:书在何处?太宗即袖中取出,逓与崔珏,拜接了拆封而看,其书曰:辱爱弟魏征顿首书拜。
大都案契兄崔老先生台下。忆昔交游,音容如在,倐尔数载,不闻清教。常只是遇节令,设蔬品奉祭,未卜享否。又承不弃梦中临示,始知我兄长大人高迁。奈何阴阳两隔,各天一方,不能面觌。今因我太宗文皇帝倐然而故,料是对案三曹,必然得与兄长相会。万祈俯念生日交情,方便一二,放我陛下囘阳,殊为爱也。容再修谢不尽。
那判官看了书,满心懽喜道:魏人曹前日梦斩老龙一事,臣已早知,甚是夸奖不尽。又蒙他早晩看顾臣的子孙。今日既有书来,陛下寛心,微臣管送陛下还阳,重登玉阙。太宗称谢了二人。正说间,只见那边有一对青衣童子,执幢幡寳盖,高叫道:𨶒王,有请,有请!太宗遂与崔判官并二童子,举歩前进,忽见一座城,城门上挂着一面大牌,上写着幽冥地府鬼门关七个大金字。那青衣将幢幡摇动,引太宗径入城中,顺街而走。只见那街傍边有先主李渊,先兄建成、故弟元吉,上前道:世民来了!世民来了!那建成、元吉就来揪打索命。太宗躱闪不及,被他扯住,幸有崔判官唤一青面獠牙鬼使,喝退了建成、元吉,太宗方得脱身而去。行不数里,见一座碧瓦楼台,真个壮丽。但见:
飘飘万叠彩霞堆,隐隐千条红雾现;耿耿簷飞怪兽头,辉辉五叠鸳鸯片。门鑚几路赤金钉,槛设一横白玉叚。牕牖近光放晓烟,帘栊幌亮穿红电。楼台高耸接青霄,廊庑平排连寳院。兽𣇄香云袭御衣,绛纱灯火明宫扇。左边猛烈摆牛头,右下峥嵘罗马面。接亡送鬼转金牌,引魄招魂垂素练。唤作阴司总会门,下方阎老森罗殿。
太宗正在外面观看,只见那璧厢环珮叮当,仙香竒异。外有两对提烛,后面𨚫是十代阎王,降阶而至。是那十代阎君。秦广王、楚江王、仵官王、阎罗王、平等王、泰山王、都市王、卞城王、转轮王。
十王出在森罗寳殿,控背躬身,迎迓太宗。太宗谦下,不敢前行。十王道:陛下是阳间人王,我等是阴间鬼王,凡所当然,何须过让?太宗道:朕得罪麾下,岂敢论阴阳人鬼之道?逊之不已。太宗前行,径入森罗殿上,与十王礼毕,分賔主坐定。约有片时,秦广王拱手而进言曰:泾河鬼龙告陛下许救,而反杀之,何也?太宗道:朕曾夜梦老龙求救,实是𠃔他无事。不期他犯罪当刑,该我那人曹官魏征处斩。朕宣魏征在殿着棋,不知化一梦而斩。这是那人曹官出没神机,又是那龙王犯罪当𣦸,岂是朕之过也。十王闻言,伏礼道:自那龙未生之前,南斗星𣦸簿上已注定该遭杀于人曹之手,我等早已知之,但只是他在此折辨,定要陛下来。此三曹对案,是我等将他送入轮藏,转生去了,今又有劳陛下降临,望乞恕我催促之罪。言毕,命掌生死簿。判官急取簿子来,看:陛下阳寿天禄该有几何?崔判官急转司房,将天下万国国王天禄总簿,先逐一简阅。只见南赡部洲大唐太宗皇帝,注定贞观一十三年。崔判官吃了一惊,急取浓墨大笔,将一字上添了两画,𨚫将簿子呈上。十王从头一看,见太宗名下注定三十三年。阎王惊问:陛下登基多少年了?太宗道:朕即位今一十三年了。𨶒王道:陛下寛心勿虑,还有二十年阳寿。此一来已是对案明白,请返本还阳。太宗闻言,躬身称谢。十𨶒王差崔判官、朱太尉二人送太宗还魂。太宗出森罗殿,又起手问十王道:朕宫中老少安否如何?十王道:俱安,但恐御妹寿似不永。太宗又再拜启谢:朕囘阳世,无物可酬谢,惟荅𤓰果而已。十王喜曰:我处颇有东𤓰西𤓰,只少南𤓰。太宗道:朕囘去即送,来,即送来。从此遂相揖而别。那太尉执一首引魂旛,在前引路,崔判官随后,保着太宗,径出幽司。太宗举目而看,不是旧路,问判官曰:此路差矣。判官道:不差。阴司里是这般有去路,无来路。如今送陛下自转轮藏出身,一则请陛下游观地府,一则教陛下转托超生。太宗只得随他两个引路前来。径行数里,忽见一座高山,阴云垂地,黒雾迷空。太宗道:崔先生,那厢是甚么山?判官道:乃幽冥背阴山。太宗悚惧道:朕如何去得?判官道:陛下寛心,有臣等引领。太宗战战兢兢,相随二人上得山岩,擡头观看,只见:
形多凸凹,势更崎岖,峻如蜀岭,高似庐岩。非阳世之名山,实阴司之险地。荆棘丛丛藏鬼怪,石崖磷磷隐邪魔。耳畔不闻兽鸟噪,眼前惟见鬼妖行。阴风飒,飒黑雾漫漫。阴风飒飒是神兵,口内哨来烟,黒雾漫漫是鬼崇,暗中喷岀气。一望高低无景色,相看左右尽猖亡。那里山也有,峰也有,岭也有,洞也有,涧也有。只是山不生草,峰不揷天,岭不行客,洞不纳云,涧不流水。岸前皆魍魉,岭下尽神魔。洞中收野鬼,涧底隐邪魂。山前山后,牛头马面乱喧呼。半掩半藏,饿鬼穷魂时对泣。催命的判官,急急忙忙传信票;追魂的太尉,吆吆喝喝攒公文。急脚子旋风滚滚,勾司人黒雾纷纷。
太宗全靠着那判官保护。过了阴山前进,又历了许多衙门,一处处俱是悲声振耳,恶怪惊心。太宗又道:此是何处?判官道:此是阴山背后一十八层地狱。太宗道:是那十八层?判官道:你听我说:吊觔狱、幽枉狱、火坑狱,寂寂寥寥,烦烦恼恼尽皆是。生前作下千般业,𣦸后通来受罪名。鄷都狱、拔舌狱、剥皮狱,哭哭啼啼,凄凄𢡖𢡖。只因不忠不孝伤天理,佛口蛇心堕此门。磨摧狱、碓捣狱,车崩岳,皮开肉绽,抹嘴咨牙,乃是瞒心昧已不公道,巧语花言暗损人。寒氷狱、脱壳狱、抽肠狱,垢面蓬头,愁眉皱眼,都是大斗小秤欺痴蠢,致使灾迍累自身。油锅狱、黒暗狱、刀山狱,战战兢兢,悲悲切切,皆因强暴欺良善,藏头缩颈苦伶仃。血池狱、阿鼻狱、秤杆狱,脱皮露骨,折臂断觔,也只为谋财害命,宰畜屠生堕落千年难解释,沉沦永世不翻身。一个个𦂳缚牢拴,绳纒索绑,差些赤髪鬼、黒脸鬼,长鎗短剑,牛头鬼、马面鬼,鐡简铜锤,只打得皱眉苦面血淋淋,叫地叫天无数应。正是:人生𨚫莫把心欺,神鬼昭彰放过谁。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蚤与来迟。
太宗听说,心中惊𢡖,进前又走,不多时,见一伙鬼卒,各执幢幡,路傍跪下道:桥梁使者来接。判官喝令起去,上前引着太宗,从金桥而过。太宗又见那一边有一座银桥,桥上行几个忠孝贤良之軰,公平正大之人,亦有幢幡接引。那壁厢又有一桥,寒风滚滚,血浪滔滔,号泣之声不绝。太宗问道:那座桥是何名色?判官道:陛下那叫做奈河桥,若到阳间,切须传记。那桥下都是些:奔流浩浩之水,险峻窄窄之路,俨如疋练搭长江,𨚫似火坑浮上界。阴气逼人寒透骨,腥风扑鼻味鑚心。波翻浪滚,徃来并没渡人船;赤脚蓬头,出入尽皆作业鬼。桥长数里,濶只三㪥,高有百尺,深𨚫千重,上无扶手栏杆,下有抢人恶怪,枷杻缠身,打上奈河险路。你看那桥边神将甚𠒋顽,河内孽魂真苦恼。枒杈树上,挂的是青红黄紫色丝衣;壁斗崖前蹲的是毁骂公婆淫泼妇。铜蛇鐡狗任争飡,永堕奈河无出路。
诗曰:
时闻鬼哭与神号,血水浑波万丈高。
无数牛头并马面,狰狞把守奈河桥。正说间,那几个桥梁使者早已囘去了。太宗心又惊惶,点头暗叹,黙黙悲伤,相随着判官、太尉,早过了奈河恶水血盆苦界。前又到枉𣦸城。只听哄哄人让,分明说李世民来。了李世民来了。太宗听叫,心惊胆战,见一伙拖腰折臂、有足无头的鬼魅,上前拦住,都叫道:还我命来!还我命来!慌得那太宗藏藏躱躱,只叫:崔先生救我!崔先生救我!判官道:陛下那些人都是那六十四处烟尘,七十二处草宼,众王子、众头目的鬼魂,尽是枉𣦸的寃业,无收无管,不得超生,又无钱钞盘纒,都是孤寒饿鬼。陛下得些钱钞与他,我才救得哩。太宗道:寡人空身到此,𨚫那里得有钱钞?判官道:陛下阳间有一人金银,若于在我这阴司里寄放,陛下可出名立一约,小判可作保,且借他一库,给散,这些饿鬼,方得过去。太宗问曰:此人是谁?判官道:他是河南开封府人氏,姓相名良,他有十三库金银在此,陛下若借用过他的,到阳间还他便了。太宗甚喜,情愿出名借用。遂立了文书,与判官借钱。金银一库,着太尉尽行给散。判官复分付道:这些金银,汝等可均分用度,放你大唐爷爷过去,他的阳寿还早哩。我领了十王钧语,送他还魂,教他到阳间做一个水陆大会,度汝等超生,再休生事。众鬼闻言,得了金银多,唯唯而退。判官令太尉摇动引魂旛,领太宗出离了枉𣦸城中,奔上平阳大路,飘飘荡荡而去。毕竟不知从那条路出身,且听下囘分解。
第十一回 还受生唐王遵善果,度孤魂萧瑀正空门
诗曰:
百岁光阴似水流,一生事业等浮沤。
昨朝面上桃花色,今日头边雪片浮。
白蚁阵残方是幻,子规声切早囘头。
古来阴隲能延寿,善不求怜天自周。
𨚫说唐太宗随着崔判官、朱太尉,自脱了𡨚家债主,前进夕时,𨚫来到六道轮囘之所。又见那腾云的身披霞帔,受箓的腰挂金鱼,僧尼道俗,走兽飞禽,魑魅魍魉,滔滔都奔走。那轮囘之下,各进其道。唐王问曰:此意何如?判官道:陛下明心见性,是必记了,传与阳间人知。这唤做六道轮廻。那行善的升化仙道,进忠的超生贵道,行孝的再生福道。唐王听说,点头叹曰:
善哉真善哉,作善果无灾。善心常切切,善道大开开。莫教兴恶念,是必少刁乖。休言不报应,神鬼有安排。
判官送唐王,直至那超生贵道门,拜呼唐王道:陛下呵,此间乃出头之处,小判告囘,著朱太尉再送一程。唐王谢道:有劳先生远踄。判官道:陛下到阳间,千万做个水陆大会,超度那无主的𡨚魂,切勿忘了。若是阴司里无报怨之声,阳世间方得享太平之庆。凡百不善之处,俱可一一攺过,普谕世人为善,管教你后代绵长,江山永固。唐王一一准奏,辞了崔判官,随著朱太尉同入门来。那太尉见门里有一匹海骝马,鞍韂齐备,急请唐王上马。太尉左右扶持,马行如箭,早到了渭水河边。只见那水面上有一对金色鲤鱼,在河里翻波跳鬬。唐王见了心喜,兠马贪看不舍。太尉道:陛下攒动些,趂早赶时辰进城去也。那唐王只管贪看。不肻前行,被太尉撮著脚,高呼道:还不走!等甚?扑的一声,望那渭河推下马去,𨚫就脱了阴司,径囘阳世。
𨚫说那唐朝驾下,有徐茂公、秦叔寳、胡敬德、叚志贤、马三保、程咬金、高士廉、张公谨、房玄龄、杜如晦、萧瑀、传奕、张道源、张士衡、王珪等两班文武,俱保着那东宫太子,与皇后𡣕妃、宫娥侍长,都在那白虎殿上举哀。一壁厢议传哀诏,要晓谕天下,欲扶太子登基。时有魏征在傍道:列位且住,不可不可!假若惊动州县,恐生不测,且再按候一日,我王必还魂也。下边闪上许敬宗道:魏丞相言之甚谬。自古云:泼水难收,人逝不返。你怎么还说这等虚言,惑乱人心,是何道理?魏征道:不瞒许先生说,下官自幼得授仙术,推算最明,管取陛下不死。正讲处,只听得棺中连声大叫道:渰杀我耶!諕得个文官武将心慌,皇后𡣕妃胆战。一个个:
面如秋后黄桑叶,腰似春前嫩柳条。储君脚软,难扶丧杖进哀仪;侍长魂飞,怎戴梁冠遵孝礼。嫔妃打跌,彩女欹斜。𡣕妃打跌,𨚫如狂风吹倒败芙蓉;彩女欹斜,好似骤雨冲歪娇菡蓞;众臣悚惧,骨软觔麻,战战兢兢,痴痴痖痖。把一座白虎殿𨚫相断梁桥;閙丧台就如倒塌寺。
此时众宫人走得精光,那个敢近灵扶柩?多亏了正直的徐茂公、理冽的魏丞相,有胆量的秦琼,忒猛撞的敬德上前来扶著棺材,叫道:陛下有甚么放不下心处,说与我等,不要弄鬼,惊骇了眷族。魏征道:不是弄鬼,此乃陛下还魂也。快取器械来,打开棺盖,果见太宗坐在里面,还叫渰死。我了,是谁救涝?茂公等上前扶起道:陛下苏醒,莫怕,臣等都在此护驾哩。唐王方才开眼道:朕当好苦,躱过阴司恶鬼难,又遭水面丧身灾。众臣道:陛下寛心勿惧,有甚水灾来?唐王道:我骑著马,正行至渭水河边,见双头鱼戏,被朱太尉欺心,将朕推下马来,跌落河中,几乎渰死。魏征道:陛下鬼气尚未解,急著太医院进安神定𩲸汤药,又安排粥膳,连服一二次,方才反本还原。知得人事。一计,唐王死去已三昼夜,复囘阳间。为君有诗为证:
万古江山几变更,历来数代败和成。
周秦汉晋多奇事,谁似唐王死复生。
当日天色已晚,众臣请王归𥨊,各各散讫。次早,脱𨚫孝衣,换了彩服,一个个红袍乌帽,一个个紫绶金章,在那朝门外等候宣召。
𨚫说太宗自服了安神定魄之剂,连进了数次粥汤,被众臣扶入寝室,一夜稳睡,保养精神,直至天明方起,抖擞威仪。你看他怎生打扮:
戴一顶冲天冠,穿一领赭黄袍,繋一条蓝田碧玉带,踏一对创业无忧履。貌堂堂赛过当朝;威冽冽,重兴今日。好一个清平有道的大唐王,起死囘生的李陛下。
唐王上金銮寳殿,聚集两班文武,山呼巳毕,依品分班。只听得传旨道:有事出班来奏,无事退朝。那东厢闪过徐世𪟝、魏征、王珪、杜如晦、房玄龄、袁天罡、李淳风、许敬宗等。西厢闪过殷开山、刘弘基、马三保、叚志贤、程咬金、秦叔寳、胡敬德、薛仁贵等,一齐上前,在白玉堦前俯伏启奏道:陛下前朝一梦,如何许久方觉?太宗道:朕前接得魏征书,自觉。神魂出殿,只见羽林军请朕出猎,正行时,人马无踪,又见那先君父王与先兄弟争嚷,正难解处,见一人乌帽皂袍,乃是判官崔珏,喝退先兄弟。朕将魏征书传递与他。正看时,又见青衣者执幢幡,引朕入内,到森罗殿上,与十代阎王叙坐,他说那泾河龙诬告我许救转杀之事,是朕将前言陈具一遍。他说已三曹对过案了,急命取生死文簿,简看我的阳寿。时有崔判官传上簿子。𨶒王看了道:寡人有三十三年天禄,才过得一十三年,还该我二十年阳寿。即著朱太尉、崔判官送朕囘来。朕与十王作别,允了,送他𤓰果,谢恩。自出了森罗殿,见那阴司里不忠不孝,非礼非义,作践五榖,明欺暗骗,大斗小秤,奸盗诈伪,淫邪欺罔之徒,受那些磨烧舂剉之苦,煎熬吊剥之刑,有千千万万,看之不足。又过著枉死城中,有无数的𡨚魂,尽都是六十四处烟尘的草宼,七十二处叛贼的魂灵,攩住了朕之来路。幸亏崔判官作保,借得河南相老儿的金银一库,买转鬼魂,方解前行。崔判官教朕囘阳世,千万作一塲水陆大会,超度那无主的孤魂。将此言叮咛,分别出了。那六道轮囘之下。有朱太尉请朕上马,飞也相似,行到渭水河边,我看见那水面上有双头鱼戏,正欢喜处,他将我撮著脚,推下水中,朕方得还魂也。众臣闻此言,无不称贺。遂此编行,传报天下。各府县官员上表称庆不题。
𨚫说太宗又传旨赦天下罪人,又查狱中重犯。时有审官将刑部绞斩罪人查有。四百余名呈上。太宗放赦囘家,拜辞父母兄弟,托产与亲戚子姪,明年今日赴曹,仍领应得之罪。众犯谢恩而退。又出恤孤榜文,又查宫中老幼彩女三千六百人,出旨配军。自此内外俱善。有诗为证:
大国唐王恩德洪,道过尧舜万民丰。
死囚四百皆离狱,怨女三千放出宫。
天下多官称上寿,朝中众宰贺元龙。
善心一念天应佑,福荫应传十七宗。
太宗既放宫女,出死囚巳毕,又出御制榜文,徧传天下。榜曰:
干坤浩大,日月照鉴分明;宇宙寛洪,天地不容奸党。使心用术,果报只在今生;善布浅求获福,休言后世。千般巧计,不如本分为人;万种强徒,争似随缘节俭。心行慈不善,何须努力看经;意欲损人,空读如来一藏。
自此时盖天下,无一人不行善者。一壁厢又出招贤榜,招人进瓜果到阴司里去。一壁厢将寳藏库金银一库,差鄂国公胡敬德上河南开封府访相良还债。榜张数日,有一赴命进瓜果的贤者,本是均州人,姓刘名全,家有万贯之资,只因妻李翠莲在门首拔金钗斋僧,刘全骂了他几句,说他不遵妇道,善出闺门。李氏忍气不过,自缢而死。撇下一双儿女年幼,昼夜悲啼。刘全又不忍见,无奈遂舍了性命,弃了家縁,撇了儿女,情愿以死进瓜,将皇榜掲了,来见唐王。王传旨意,教他去金亭馆里,头顶一对南瓜,袖带黄钱,口噙药物。那刘全果服毒而死,一点魂灵,顶著瓜果,早到鬼门关上。把关的鬼使喝道:你是甚人,敢来此处!刘全道:我奉大唐太宗皇帝钦差,特进瓜果,与十代阎王受用的。那鬼使欣然接引刘全,径至森罗寳殿,见了阎王,将瓜果进上,道:奉唐王旨意,远进瓜果,以谢十王寛宥之恩。阎王大喜道:好一个有信有德的太宗皇帝!遂此收了瓜果。便问那进瓜的人姓名,那方人氏?刘全道:小人是均州城民籍,姓刘名全,因妻李氏缢死,撇下儿女,无人看管。小人情愿舍家弃子,捐躯报国,特与我王进贡瓜果,谢众大王厚恩。十王闻言,即命查勘刘全妻李氏。那鬼使速取来,在森罗殿下,与刘全夫妻相会,诉罢前言,囘谢十王恩宥。那阎王𨚫检生死簿子看时,那夫妻们都有登仙之寿,急差鬼使送囘。鬼使启上道:李翠莲归阴日久,尸首无存,魂将何付?阎王道:唐御妹李玉英今该促死,你可借他尸首,教他还魂去也。那鬼使领命,即将刘全夫妻二人还魂,待定出了阴司,那阴风遶遶,径到了长安大国,将刘全的魂灵推入金亭馆里,将翠莲的灵魂带进皇宫内院。只见那玉英宫主,正在花阴下徐步绿苔而行,被鬼使扑个满懐,推倒在地,活捉了他魂,𨚫将翠莲的魂灵推入玉英身内。鬼使囘转阴司不题。
𨚫说宫院中的大小侍婢,见玉英跌死,急走金銮殿,报与三宫皇后道:宫主娘娘跌死也。皇后大惊,随报太宗。太宗闻言,点头叹曰:此事信有之也。朕曾问十代阎君,老幼安乎?他道:俱安。但恐御妹夀促,果中其言。合宫人都来悲切。尽到花阴下看时,只见那宫主微微有气。唐王道:莫哭,莫哭,休惊了他。遂上前将御手扶起头来,叫道:御妹,苏醒苏醒!那宫主忽的翻身,叫:丈夫慢行,等我一等。太宗道:御妹,是我等在此。宫主擡头睁眼看道:你是谁人,敢来扯我?太宗道:是你皇兄皇嫂。宫主道:我那里得个甚么皇兄皇嫂?我娘家姓李,我的乳名唤做李翠莲。我丈夫姓刘名全,两口儿都是均州人氏。因为我三个月前拔金钗在门首斋僧,我丈夫怪我擅出内门,不遵妇道,骂了我几句,是我气塞胸堂,将白绫带悬梁缢死,撇下一𩀱儿女,昼夜悲啼。今因我丈夫被唐王钦差,付阴司进瓜果,阎王怜悯,放我夫妻囘来。他在前走,因我来迟,赶不上他,我绊了一跌。你等无礼,不知姓名,怎敢扯我?太宗闻言,与众宫人道:想是御妹跌昏了,胡说哩!传旨教太医院进汤药,将玉英扶入宫中。
唐王当殿,忽有当驾官奏道:万岁,今有进瓜果人刘全还魂,在朝门外等旨。唐王大惊,急传旨将刘全召进,俯伏丹墀。太宗问道:进瓜果之事何如?刘全道:臣顶瓜果,径至鬼门关,引上森罗殿,见了那十代阎君,将瓜果奉上,备言我王慇懃致谢之意。阎君甚喜,多多拜上。我王道:真是个有信有德的太宗皇帝。唐王道:你在阴司见些甚么来?刘全道:臣不曾远行,没见甚的。只闻得阎王问臣乡贯姓名,臣将弃家舍子,因妻缢死,愿来进瓜之事,说了一遍。他急差鬼使引过我妻,就在森罗殿下相会。一壁厢又检看死生文簿,说我夫妻都有登仙之寿,便差。鬼使送囘:臣在前走,我妻后行,幸得还魂,但不知妻投何所。唐王惊问道:那阎王可曾说你妻甚么?刘全道:阎王不曾说甚么,只听得鬼使说:李翠莲归阴日久,尸首无存。阎王道:唐御妹,李玉英今该促死,教翠莲即借玉英尸还魂去罢。臣不知唐御妹是甚地方,家居何处,我还未曾得去𡬶哩。唐王闻奏,满心欢喜,当对多官道:朕别阎君,曾问宫中之事,他言老幼俱安,但恐御妹寿促,𨚫才御妹玉英花隂下跌死,朕急扶看,须史苏醒,口叫:丈夫慢行,等我一等。朕只道是他跌昏了,胡言,又问他详细,他说的话与刘全一般。魏征奏道:御妹偶尔寿促,少苏醒,即说此言。此是刘全妻借尸还魂之事。此事也有,可请公主出来,看他有甚话说。唐王道:朕才命太医院去进药,不知何如?便教妃𡣕入宫去请。那宫主在里面乱嚷道:我吃甚么药?这里那是我家?我家是清凉瓦屋,不像这个害黄病的房子。花狸狐哨的门扇,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正嚷处,只见四五个女官,两三个太监扶著他,直至殿上。唐王道:你可认得你丈夫么?玉英道:说那里话!我两个从小儿的结髪夫妻,与他生男育女,怎的不认得?唐王叫内官搀他下去。那宫主下了宝殿,直至白玉堦前,见了刘全,一把扯住道:丈夫,你徃那里去?就不等我一等,我跌了一跌,被那些没道理的人围住我嚷:这是怎的说?那刘全听他说的话是妻之言,观其人非妻之面,不敢相认。唐王道:这正是山崩地裂有人见。捉生替死𨚫难逢。好一个有道的君王,即将御妹的粧奁、衣物、首饰,尽赏赐了刘全,就如陪嫁一般,又赐与他永免差徭的御旨,著他带领御妹囘去。他夫妻两个便在堦前谢了恩,欢欢喜喜还鄕。有诗为证:
人生人死是前缘,短短长长各有年。刘全进瓜囘阳世,借尸还魂李翠莲。
他两个辞了君王,径来均州城里,见旧家业,儿女俱好,两口儿宣扬善果不题。𨚫说那尉迟公将金银壹库,上河南开封府访看相良,原来卖水为活,同妻张氏,在门首贩卖乌盆瓦器营生,但撰得些钱儿,只以盘纒为足。其多少斋僧布施,买金银纸锭记库焚烧,故有此善果臻身。阳世间是一条好善的穷汉,那世里𨚫是个积玉堆金的长者。尉迟恭将金银送上他门,諕得那相公、相婆魂飞𩲸散,又兼有本府官员,茅舍外车马骈集,那老两口子如痴如痖,跪在地下,只是磕头礼拜。尉迟公道:老人家请起,我虽是个钦差官,𨚫赍著我王的金银,送来还你。他战兢兢的荅道:小的没有甚么金银放债,如何敢受这不明之财?尉迟公道:我也访得你是个穷汉,只是你斋僧布施,尽其所用,就买办金银纸锭,烧记阴司。阴司里有你积下的钱钞,是我太宗皇帝死去三日,还魂复生,曾在那阴司里借了你一库金银,今此照数送还与你。你可一一收下,等我好去囘旨。那相良两口儿只是朝天礼拜,那里敢受。道:小的若受了这些金银,就死得快了。虽然是烧纸记库,此乃冥冥之事。况万岁爷爷,那世里借了金银,亦何凭据?我决不敢受。尉迟公道:陛下说借你的东西,有崔判官作保,可证你收下罢。相良道:就死也是不敢受的。尉迟公见他苦苦推辞,只得具本,差人启奏。太宗见了本,知相良不受金银,道:此诚为善良长者。即传旨教胡敬德将金银与他修理寺院,起盖生祠,请僧作善,就当还他一般。旨意到日,敬德望阙谢恩宣旨,众皆知之,遂将金银买到城里军民无碍的地基一叚,周围有五十畒寛阔,在上兴工,起盖寺院,名𠡠建相国寺。左有相公、相婆的生祠,镌碑刻石,上写着尉迟公监造,即今大相国寺是也。
工完囘奏,太宗甚喜。𨚫又聚集多官,出榜招僧,修建水陆大会,超度冥府孤魂。榜行天下,著各处官员推选有道的高僧,上长安做会。那消个月之期,天下多僧俱到。唐王传旨,著太史丞传奕选举高僧,修建佛事。传奕闻旨,即上疏止浮图,以言无佛。表曰:
西域之法,无君臣父子,以三涂六道,蒙诱愚惷,追既徃之罪,窥将来之福,口诵梵言,以图偷免。且生死寿夭,本诸自然,刑德威福,系之人主。今闻俗徒矫托,皆云由佛。自五帝三王,未有佛法,君明臣忠,年祚长久,至汉明帝,始立胡神。然惟西域桑门自传其教,实乃夷犯中国,不足为信。
太宗闻言,遂将此表掷付群臣议之。时有宰相萧瑀出班俯顖奏曰:
佛法𦥷自屡朝,弘善遏恶,冥助国家,理无废弃。佛,圣人也,非圣者无法,请寘严刑。
传奕与萧瑀论辨,言:礼本于事亲事君,而佛背亲出家,以匹夫抗天子,以继体悖所亲。萧瑀不生于空桑,乃遵无父之教,正所谓非者无亲。萧瑀但合掌曰:地狱之设,正为是人。太宗召太仆卿张道源、中书令张士衡,问:佛事营福,其应何如?二臣对曰:
佛在清净仁恕,果正佛空。周武帝以三教分次,大慧禅师有赞幽远,历众供养,而无不显。五祖投胎,逹摩现象。自古以来,皆云三教至尊,而不可毁,不可废。伏乞陛下圣鉴明裁。
太宗甚喜道:卿之言合理,再有所陈者罪之。遂著魏征与萧瑀、张道源,邀请诸佛,选举一名有大德行者作坛主,设建道塲,众皆顿首谢恩而退。自此时出了法律,但有毁僧𧩂佛者断其臂。次日,三位朝臣聚众僧,在那山川坛里,逐一从头查选,内中选得一名有德行的高僧,你道他是谁人?
灵通本讳号金蝉,只为无心听佛讲,转托尘凡苦受磨,降生世俗遭罗网,投胎落地就逢凶,未出之前临恶党。父是海州陈状元,外公总管当朝长,出身命犯落红星,顺水随波逐浪泱。海岛金山有大缘。迁安和尚将他养,年方十八认亲娘,特赴京都求外祖。总管开山调大军,洪州勦宼诛凶党,状元光蕋脱天罗。子父相逢堪贺奖,复谒当今受主恩。灵烟阁上贤名向,恩官不受愿为僧。洪福沙门将道访,小字江流古佛儿,法名唤做陈玄奘。
当日对众举出玄奘法师。这个人自幼为僧,出娘胎就持斋受戒。他外公见是当朝一路总管殷开山,他父亲陈光蕋中状元,官拜文渊殿大学士,一心不爱荣华,只喜修持。寂灭查得他根源又好,德行又高,千经万典,无所不通,佛号仙音,无般不会。当时三位引至御前,扬尘舞蹈,拜罢,奏曰:臣瑀等蒙圣旨选得高僧一名陈玄奘。太宗闻其名,沉思良久,道:可是学士陈光蕋之儿玄奘否?江流儿叩头曰:臣正是。太宗喜道:果然举之不错,诚为有德行、有禅心的和尚。朕赐你左僧纲、右僧纲、天下大阐都僧纲之职。玄奘顿首谢恩,受了大阐官爵。又赐五彩织金袈裟一件,毘卢帽一顶,教他用心再拜。明僧排次阇黎班首,书办旨意,前赴化生寺,择定吉日良时,开演经法。玄奘再拜领旨而出,遂到化生寺里,聚集多僧,打造禅榻,粧修功德,整理音乐,选得大小名僧,共计一千二百名,分派上中下三堂诸所,佛前物件皆齐,头头有次。选到本年九月初三日,黄道良辰,开启做七七四十九日水陆大会。即具表申奏,太宗及文武国戚皇亲,俱至期赴会,拈香听讲。毕竟不知圣事何如,且听下囘分解。
第十二回 玄奘秉诚建大会,观音显象化金蝉
龙集贞观正十三王宣大众把经谈道塲开演无量法,云雾光乘大愿龛。御𠡠埀恩修上刹,金蝉脱壳化西涌,普施善果超沉没,秉教宣扬前后三。
贞观十三年,岁次己巳,九月甲戌,初三日癸卯良辰,陈玄奘大阐法师聚集一千二百名高僧,都在长安城化生寺,开演诸品妙经。那皇帝早朝巳毕,帅文武多官,乘凤辇龙车,出离金銮宝殿,径丄寺来拈香。怎见那銮驾,真个是:
一天瑞气,万道祥光。仁风轻淡荡,化日丽非常。千官环佩分前后,五卫旌旗列两旁。执金𤓰擎斧钺,𩀱𩀱对对绛纱烛。御𬬻香霭霭堂堂。龙飞凤舞,鹗荐鹰扬。圣明天子正,忠义大臣良。介福十年过舜禹,升平万代赛尧汤。又见那曲柄伞,滚龙袍,辉光相射;玉连环,彩凤扇,瑞霭飘扬。珠冠玉带,紫绶金章。护驾军千队,扶舆将雨行。这皇帝沭浴虔诚尊敬佛,皈依善果喜拈香。
唐王大驾早到寺前,分付住了音乐响器,下了车辇,引著多官拜佛拈香。三匝已毕,擡头观看,果然好座道塲但见:
幢幡飘舞,寳盖飞辉。幢墦飘舞,凝空道道,彩霞摇。寳盖飞辉,映日翩翩红电彻。世尊金象貌臻臻,罗汉玉容威烈烈。瓶挿仙花,𬬻焚檀降。瓶挿仙花,锦树辉辉漫宝刹;𬬻焚檀降,香云霭霭透清霄。时新果品砌朱盘,奇様糖酥堆彩案。高僧罗列诵真经,愿拔孤魂离苦难。
太宗文武俱各拈香,拜了佛祖金身,叅了罗汉。又见那大阐都纲陈玄奘法师引众僧罗拜唐王礼毕,分班各安楫。位法师献上济孤榜文,与太宗看。榜曰:
至德渺茫,禅宗寂灭,清净灵通,周流三界,千变万化,綂摄阴阳,体用真常,无穷极矣。观彼孤魂,深宜哀愍。此是奉太宗圣命,选集诸僧,叅禅讲法,大开方便门庭,广运慈悲舟楫,普济苦海群生,脱免沈疴六趣,引归真路,普玩鸿蒙。动止无为,混成绝素。仗此良因,邀赏淸都绛阙,乘吾胜会,脱离地狱凡笼,早登极乐任逍遥,求徃西方随自在。
诗曰:
一𬬻永寿香,一卷超生箓。
无边妙法宣,无际天恩沐。
𡨚孽尽消除,孤魂皆出狱。
愿保我邦家,清平万咸福。
太宗看了,满心欢喜,对众僧道:汝等秉立丹衷,切休怠慢佛事,待后功成完备,各各福有所归,朕当重赏,决不空劳。那一千二百僧一齐顿首称谢。
当日三斋已毕,唐王驾囘,待七日正会,复请拈香时天色将晚,各官俱退。怎见得好晚?你看那万里长空淡落晖,归鸦数点下楼迟,满城灯火人烟静,正是禅僧入定时。一宿晩景题过。
次早,法师又升坐,聚众诵经不题。
𨚫说南海普陀山观世音菩萨,自领了如来佛旨,在长安城访察取经的善人,日久,未逢真实有德行者。忽闻得太宗宣扬善果,选举高僧,开建大会,又见得法师坛主,乃是江流儿和尚,正是极乐中降来的佛子,又是他原引送投胎的长老。菩萨十分欢喜,就将佛赐的寳贝,捧上长街,与木叉货卖。你道他是何寳贝?有一件锦襕异寳袈裟、九环钖杖,还有那金𦂳禁三个篐儿,宻宻藏收,以俟后用。只将袈裟、锡杖出卖,长安城里,有那选不中的愚僧,倒有几贯村钞,见菩萨变化个疥癞形容,身穿破衲,赤脚光头,将袈裟捧定,艶艶生光。他上前问道:那癞和尚,你的袈裟要卖多少价钱?菩萨道:袈裟价値五千两,锡杖价値二千两。那愚僧笑道:这两个癞和尚是风子,是傻子,这两件粗物,就卖得七千两银子。只是除非穿上身,长生不老,就得成佛作祖,也値不得这许多。拿了去卖不成。那菩萨更不争炒,与木叉徃前又走。行的多时,来到东华门前,正撞着宰相萧瑀,散朝而囘,众头踏喝开街道,那菩萨公然不避,当街上拿著袈裟,径迎著宰相。宰相勒马观看,见袈裟艶艶生光,著手下人问:那卖袈裟的要价几何?菩萨道:袈裟要五千两,锡杖要二千两。萧瑀道:有何好处,値这般高价?菩萨道:袈裟有好处,有不好处,有要钱处,有不要钱处。萧瑀道:何为好?何为不好?菩萨道:著了我袈裟,不入沉沦,不堕地狱,不遭恶毒之难,不遇虎狼之灾,便是好处。若贪婬乐祸的愚僧,不斋不戒的和尚,毁经𧩂佛的凡夫,难见我袈裟之面,这便是不好处。
又问道:何为要钱不要钱?菩萨道:不遵佛法,不敬三寳,强买袈裟、锡杖,定要卖他七千两,这便是要钱。若敬重三寳,见善随喜,皈依我佛,承受得起,我将袈裟、锡杖情愿送他,与我结个善縁,这便是不要钱。萧瑀闻言,倍添春色,知他是个好人,即便下马,与菩萨以礼相见,口称:大法长老,恕我萧瑀之罪。我大唐皇帝十分好善,满朝的。文武无不奉行。即今起建水陆大会,这袈裟正好与大都阐陈玄奘法师穿用,我和你入朝见驾去来。
菩萨欣然从之,拽转步径进东华门里。黄门官转奏:蒙旨宣至寳殿,见萧瑀引著两个疥癞僧人,立于阶下。唐王问曰:萧瑀来奏何事?萧瑀俯伏阶前道:臣出了东华门前,偶遇二僧,乃卖袈裟与锡杖者。臣思法师玄奘可著此服,故领僧人启奉。太宗大喜,便问:那袈裟价値几何?菩萨与木义侍立阶下,更不行礼。因问袈裟之价,荅道:袈裟五千两,锡杖二千两。太宗道:那袈裟有何好处,就值许多?菩萨道:这袈裟龙披一缕,免大鹏吞噬之灾;鹤挂一丝,得超凡入圣之妙。但坐处有万神朝礼,凡举动有七佛随身。这袈裟是水蚕造茧抽丝,巧匠翻腾为线,仙娥织就,神女机成,方方簇幅绣花缝,片片相幇堆锦簆,玲珑散碎,鬬粧花色亮,飘光喷寳艶。穿上满身红雾遶,脱来一段彩云飞。三天门外透元光,五岳山前生宝气,重重篏就西畨莲,灼灼悬珠星斗象。四角上有夜明珠攒顶间一颗祖母绿,虽无全照,原本体,也有生光八宝攒。这袈裟开时折叠,遇圣才穿;开时折疉,千层包褁透虹霓,遇圣才穿,惊动诸天神鬼怕。上边有如意珠、摩尼珠、辟尘珠、定风珠,又有那红玛瑙、紫珊瑚、夜明珠、舍利子,偷月沁白,与日争红。条条仙气盈空,朶朶祥光捧圣。条条仙气盈空,照彻了天关;朶朶祥光捧圣,影遍了世界照。山川惊乕豹,影海岛动鱼龙。沿边两道销金锁,叩领连环白玉琮。诗曰:
三寳巍巍道可尊,四生六道尽评论。
明心解养人天法,见性能传智慧灯。
护体庄严金世界,身心清净玉壶冰。
自从佛制袈裟后,万劫谁能敢断僧。
唐王在那寳殿上闻言,十分懽喜,又问:那和尚:九环杖有甚好处?菩萨道:我这锡杖是那铜镶铁造九连环,尤节仙籐永注颜。入手厌看青骨瘦,下山轻带白云还。摩诃五祖游天阙,罗卜𡬶娘破地闗。不染红尘些子秽,喜伴神僧上玉山。
唐王闻言,即命展开袈裟,从头细看,果然是件好物,道:大法长老,实不瞒你。朕今大开善教,广种福田,见在那化生寺聚集多僧,敷演经法,内中有一个大有德行者,法名玄奘。朕买你这两件宝物,赐他受用,你端的要价几何?菩萨闻言,与木义合掌皈依,道声佛号,躬身上启道:既有德行,贫僧情愿送他,决不要钱。说罢,抽身便走。唐王急著萧瑀扯住,欠身,立于殿上问曰:你原说袈裟五千两,锡杖二千两,你见朕要买,就不要钱,敢是说朕心倚恃君位,强要你的物件,更无此理,朕照你原价奉偿,𨚫不可推避。菩萨起手道:贫僧有愿在前,原说果有敬重三寳,见善随喜,皈依我佛,不要钱,愿送与他。今见陛下明德正善,敬我佛门,况又高僧有德有行,宣扬大法,理当奉上,决不要钱。贫僧愿留下此物告囘。唐王见他这等恳恳甚喜,随命光禄寺大排素宴酬谢。菩萨又坚辤不受,畅然而去,依旧望都土地庙中隐避不题。
𨚫说太宗设午朝,著魏征赍旨,宣玄奘入朝。那法师正聚众登坛,讽经诵偈,一闻有旨,随下坛整衣。与魏徴同徃见驾。太宗道:求证善事,有劳法师无物酬谢。间萧瑀迎著二僧,愿送锦襕异宝袈裟一件,九环锡杖一条,今特召法师领去受用。玄奘叩头谢恩。太宗道:法师如不弃,可穿上与朕看看。长老遂将袈裟抖开,披在身上,手持锡杖,侍立阶前。君臣个个欣然,诚为如来佛子。你看他凛凛威颜多雅秀,佛衣可体如裁就。晖光艶艶满干坤,结彩纷纷凝宇宙。朗朗明珠上下排,层层金线穿前后,兠罗四面锦沿边。万様希奇铺绮绣,八寳粧花缚钮丝,金环束领攀绒扣。佛天大小列高低,星象尊卑分左右。玄奘法师大有缘,现前此物堪承受。浑如十八阿罗汉,赛过西方真觉秀。锡杖叮当鬬九环,毘卢帽映多丰厚。诚为佛子不虚传,胜似菩提无诈谬。当时文武堦前喝采,太宗喜之不胜,即著法师穿了袈裟,持了寳杖,又赐两队仪从,众多官送出朝门,教他上大街行道,徃寺里去,就如中状元游街的一般。这去玄奘再拜谢恩,在那大街上烈烈轰轰,摇摇摆摆。你看那长安城里,行商坐贾,公子王孙,墨客文人,大男小女,无不争看夸奖,俱道:好个法师,真是个罗汉下降,活菩萨临凡。玄奘直至寺里,僧人出寺来迎,一见他披此袈裟,执此锡杖,都道是地藏王来了。各各归依,侍于左右。玄奘上殿炷香礼佛,又对众感述圣恩巳毕,各归禅座。又不觉红轮西坠。正是那:日落烟迷草树,帝都钟鼓初鸣,叮叮三响断人行。前后街前寂静。上刹晖煌灯火,孤村冷落无声。禅僧入定理残经,正好炼魔养性。光阴燃指,𨚫当七日正会。玄奘又具表请唐王拈香,此时善声徧满天下。太宗即排驾率文武多官,后妃国戚,早赴寺里。那一城人无论大小尊𤰞,俱诣寺听讲。当有菩萨与木叉道:今日是水陆正会,以一七继七七可矣了。我和你襍在众人丛中,一则看他那会何如,二则看金蝉子可有福穿我的寳贝;三则也听他讲的是那一门经法。两人随投寺里,有缘得遇旧相识,般若还归本道塲。
入到寺里观看,真个是天朝大国,果胜娑婆,赛过祗围舍卫,也不亚上刹招提。那一派仙音响喨,佛号喧哗。这菩萨直至多寳台边,果然是明智金禅之相。诗曰:
万象澄明绝点埃,大兴玄奘坐高台。
超生孤魂暗中到,听法高流市上来。
施物应机心路逺,出生随意藏门开。
对看讲出无量法,老幼人人放喜怀。又诗曰:
因游法界讲堂中,逢见相知不俗同。
尽说目前千万事,又谈尘劫许多功。
法云容曵舒群岳,教网张罗满太空。
检点人生归善念,纷纷天雨落花红。
那法师在台上念一会受生度亡经,谈一会安邦天寳篆,又宣一会劝修功卷。这菩萨近前来拍著寳台,厉声高叫道:那和尚,你只会谈小乘教法,可会谈大乘教法么?玄奘闻言,心中大喜,翻身跳下台来,对菩萨起手道:老师父,弟子失瞻多罪。见前的盖众僧人,都讲的是小乘教法,𨚫不知大乘教法如何?菩萨道:你这小乘教法,度不得亡者超升,只可浑俗和光而巳。我有大乘佛法三藏,能超亡者升天,能度难人脱苦,能修无量寿身,能作无来无去。正讲处,有那司香、廵堂官急奏唐王道:法师正讲谈妙法,被两个疥癞游僧扯下来,乱说胡话。王令擒来。只见许多人将二僧推拥进后法堂,见了太宗。那僧人手也不起,拜也不拜,仰面道:陛下问我何事?唐王𨚫认得他道:你是前日送袈裟的和尚。菩萨道:正是。太宗道:你既来此处听讲,只该吃些斋便了,为何与我法师乱讲,扰乱经堂,误我佛事?菩萨道:你那法师讲的是小乘教法,度不得亡者升天。我有大乘佛法三藏,可以度亡脱苦,寿身无坏。太宗正色喜,问道:你那大乗佛法在于何处?菩萨道:在大西天天竺国大雷音寺我佛如来处,能解百𡨚之结,能消无妄之灾。太宗道:你可记得么?菩萨道:我记得。太宗大喜道:教法师引去,请上台开讲。那菩萨带了木叉,飞上高台,遂踏祥云,直至九霄,现出救苦原身,托了净瓶杨柳,左边是木叉、惠岸,执著棍,抖搜精神,喜的个唐王朝天礼拜。众文武跪地焚香。满寺中僧尼道俗、士人工贾,无一人不拜祷道:好菩萨,好菩萨!有诗为证:但见那瑞霭散缤纷,祥光护法身。九霄华汉里,现出女真人。那菩萨头上戴一顶金叶纽翠花铺放金光生瑞气的垂珠缨络,身上穿一领淡淡色浅浅粧盘金龙飞彩凤的结素蓝袍。胸前挂一面对月明舞清风,襍寳珠攒翠玉的砌香环珮;腰间系一条氷蚕丝织金边,登彩云促瑶海的锦绣绒裙。面前又领一个飞东洋游普世感恩行孝,黄毛红嘴白鹦歌,手内托著一个施恩济世的寳瓶,瓶内挿著一枝洒青霄撒大恶,扫开残雾,垂扬柳,玉环穿绣叩金莲,足下深三天许出入。这才是救苦救难观世音。喜的个唐太宗忘了江山,爱的那文武官失𨚫朝礼,盖众多人都念南无观世音菩萨。太宗即传旨,教巧手丹青,描下菩萨真像,旨意一声,选出个图神写圣,远见高明的吴道子。此人即后图功臣于凌烟阁者。当时展开妙笔,图写真形。那菩萨祥云渐远,霎时间不见了金光。只见那半空中滴流流落下一张简帖,上有几句颂子,写得明白。颂曰:
礼上大唐君,西方有妙文。
程途十万八千里,乗大进慇懃。
此经囘上国,能超鬼出群。
若有肻去者,求正褁金身。
太宗见了颂子,即命众僧:且收胜会,待我差人取得大乘经来,再秉丹诚,从修善果。众官无不遵依。当时在寺中问曰:谁肻领朕旨意,上西天拜佛求经?问不了,𠊓边闪过法师,帝前施礼道:贫僧不才,愿放犬马之劳,与陛下求取真经,祈保我王江山永固。唐王大喜,上前将御手扶起道:法师,果能尽此忠贤,不怕程途遥远,跋踄山川,朕情愿与你拜为兄弟。玄奘顿首谢恩。唐王果是十分贤德,就去那寺里佛前,与玄奘拜了四拜,口称:御弟圣僧。玄奘感谢不尽道:陛下,贫僧有何德何能,敢蒙天恩眷顾如此!我这一去,定要捐躯努力,直至西天。如不到西天,不得真经,即死也不敢囘国,永堕沉沦地狱。随在佛前拈香,以此为誓。唐王甚喜,即命囘銮,待选良利日辰,𤼵牒出行。遂此驾囘各散。
玄奘亦囘洪福寺里。那本寺多僧与几个徒弟,早闻取经之事,都来相见。因闻𤼵誓愿上西天,实否?玄奘道:是实。他徒弟道:师父呵,尝闻人言西天路远,更多虎豹妖魔,只怕有去无囘,难保身命。玄装道:我已𤼵了弘誓大愿,不取真经,永堕沉沦地狱。大抵是受王恩宠,不得不尽忠以报国耳。我此去真是渺渺茫茫,吉凶难定。又道:徒弟们,我去之后,或三二年,或五七年,但看那山门里松枝头向东,我即囘来,不然断不囘矣。众徒将此言切切而记。
次早,太宗设朝,聚集文武,写了取经文牒,用了通行寳。即有钦天监奉曰:今日是人专吉星,堪宜出行远路。唐王大喜。又见黄门官奏道:御弟法师朝门外侯旨。随即宣上寳殿道:御弟,今日是出行吉日,这是通关文牒。朕又有一个紫金钵孟,送你途中化斋而用。再选两个长行的从者,又银掲的马一疋,送为远行脚力,你可就此行程。玄装大喜,即便谢了恩,领了物事,更无留滞之意。唐王排驾,与多官同送至闗外。只见那洪福寺僧与诸徒,将玄奘的冬夏衣服,俱送在闗外相等。唐王见了,先教收拾行囊、马匹俱僃,然后着官人执壶酌酒。太宗举爵又问曰:御弟雅号甚称?玄奘道:贫僧出家人,未敢称号。太宗道:当时菩萨说西天有经三藏,御弟可指经取号,号作三藏何如?玄奘又谢恩,接了御酒道:陛下酒乃僧家头一戒,贫僧自为人,不会饮酒。太宗道:今日之行,比他事不同,此乃素酒,只饮此一杯,以尽朕奉饯之意。三藏不敢不受,接了酒,方待要饮,只见太宗低头,将御指拾一撮尘土,弹入酒中。三藏不解其意。太宗笑道:御弟呵,这一去到西天,几时可囘?三藏道:只在三年,径囘上国。太宗道:日久年深,山遥路远,御弟可进此酒,寜恋本鄕一捻土,莫爱他乡万两金。三藏方悟捻土之意,复谢恩,饮尽,辞谢,出关而去。唐王驾囘,毕竟不知此去何如,且听下囘分解。
第十三回 陷虎穴金星解厄,𩀱𡵌岭伯钦留僧
大有唐王降𠡠封,钦差玄奘问禅宗。坚心磨琢𡬶龙穴,着意修持上鹫峰。边界远游多少国,云山前度万千重。自今别驾投西去,秉教加持悟大空。
𨚫说三藏自贞观十三年九月望前三日,蒙唐王与多官送出长安关外,一二日马不停蹄,早至法云寺。本寺住持上房长老滞头众僧有五百余人,两边罗列,接至里面,相见献茶。茶罢进斋,斋后不觉天晚。正是那:影动星河近,月明无点尘。鴈声鸣远汉,砧韵响西邻。归鸟栖枯树,禅僧讲梵音。蒲团一榻上,坐到夜将分,众僧们灯下议论佛门定旨,上西天取经的原由,有的说水远山高,有的说路多虎豹,有的说峻岭𨺗崕难度,有的说毒魔恶怪难降。三藏箝口不言,但以手指自心,点头几度。众僧们莫解其意,合掌请问道:法师指心点头者,何也宗旨?三藏荅曰:心生种种魔生,心灭种种魔灭。我弟子曾在化生寺对佛说下洪誓大愿,不由我不尽此心,这一去定要到西天见佛求经,使我们法轮囘转,愿圣王皇图永固。众僧闻得此言,人人称羡,个个宣扬,都叫一声:忠心赤胆,大阐法师,夸赞不尽。请师入榻安寐,早又是竹敲残月落,鸡唱暁云生。那众僧起来,收拾茶水早斋。玄奘遂穿了袈裟,上正殿佛前礼拜道:弟子陈玄奘,前徃西天取经,但肉眼愚迷,不识活佛真形。今愿立誓路中,逢庙烧香,遇佛拜佛,遇塔扫塔,但愿我佛慈悲,早现丈六金身,赐真经留传东土。祝罢,囘方丈进斋。斋毕,那二从者整顿了鞍马,促儹行程。三藏出了山门,辞别众僧。众僧不忍分别,直送有十里之遥,擒涙而返。三藏遂直西前进。正是那季秋天气。但见:
数村木落芦花碎,几树枫杨红叶坠。路途烟雨故人稀。黄菊丽,山骨细,水寒荷破人憔悴。白苹红蓼霜天雪,落霞孤骛长空坠。依稀黯淡野云飞,玄乌去,宾鸿至,嘹嘹呖呖声宵碎。
师徒们行了数日,到了巩州城。早有巩州合属官吏人等,迎接入城中,安歇一夜。次早出城前去。一路饥飡渇飮,夜住晓行。者三日,又至河州卫。此乃是大唐的山河边界。早有镇边的总兵与本处僧道,闻得是钦差御弟法师,上西方见佛,无不恭敬,接至里面,供给了,着僧纲请徃福原寺安歇。本寺僧人一一叅见,安排晩斋。斋毕,分付二从者饱喂马匹。天不明就行。及鸡方鸣,随唤从者,𨚫又惊动寺僧,整治茶汤,斋供,斋罢,出离边界。这长老心忙,太起早了。原来此时秋深时节,鸡鸣得早,只好有四更天气。一行三人,连马四口,迎着清霜,看着明月。行有数十里远近,见一山岭,只得拨草𡬶路,说不尽嵠岖难走,又恐走错了路迳。正疑思之间,忽然失足,三人连马都跌落坑坎之中。三藏心慌,从者胆战,𨚫才悚惧。又闻得里面哮吼高呼,叫:拿将来!拿将来!只见狂风滚滚,推出五六十个妖邪,将三藏从者揪了上去。这法师战战兢兢的偷晴观看,上面坐的那魔王,十分𠒋恶。真个是:
雄威身凛凛,猛气貌堂堂。电目飞光艶,雷声振四方。锯牙舒口外,凿齿露腮傍。锦锈围身体,文斑褁脊梁。钢须稀见肉,钩爪利如霜。东海黄公惧,南山白额王。
諕得个三藏魂飞𩲸散,二从者骨软觔麻。魔王喝令绑了。众妖一齐将三人用绳索绑缚,正要安摆吞食,只听得外面喧哗,有人来报:熊山君与特处士二位来也。三藏闻言,擡头观看,前走的是一条黑汉,你道他是怎生模样:雄豪多胆量,轻徤夯身躯。涉水惟𠒋力,跑林逞怒威。向来符吉梦,今独露英姿。绿树能攀折,知寒善论时。准灵惟显处,故此号山君。又见那后边来的是一条胖汉,你道怎生模様:
嵯峨𩀱𧢲冠,端肃耸肩背。性服青衣稳,蹄步多迟滞。宗名父作牯,原号母称牸。能为田者功,因名特处士。
这两个摇摇摆摆,走入𥚃面,慌得那魔王奔山迎接。熊山君道:寅将军一向得意,可贺!可贺!特处士道:寅将军丰姿胜常,真可喜,真可喜!魔王道:二公连月如何?山君道:惟守素耳。处士道:惟随时耳。三个叙罢,各坐谈笑。只见那从者绑得痛切悲啼。那黑汉道:此三者何来?魔王道:自送上门来。者处士笑云:可能待客否?魔王道:奉承,奉承。山君道:不可尽用,食其二,留其一可也。魔王领诺,即呼左右将二从者剖腹剜心,刴碎其尸,将首级与心肝奉献。二客将四肢自食,其余骨肉分给各妖。只听得啯啅之声,真似虎啖羊羔,霎时食尽,把一个长老几乎諕死。这才是初出长安第一塲苦难。正怆慌之间,渐渐的东方𤼵白,那二怪至天晓方散,俱道:今日厚扰,容日竭诚奉酬。方一拥而退。不一时。红日高升,三藏昏昏沉沉,也辨不得东西南北,正在那不得命处,忽然见一老叟,手持拄杖而来,走上前用手一拂,绳索皆断,对面吹了一口气,三藏方苏,跪拜于地道:多谢老公公搭救贫僧性命。老叟荅礼道:你起来,你可曾踈失了甚么东西?三藏道:贫僧的从人,巳是被怪食了,只不知行李马疋在于何处?老叟用杖指道:那厢不是一匹马,两个包袱?三藏囘头看时,果是他的物件,并不曾失落,心才略放下些,问老叟曰:老公公,此处是甚所在?公公何由在此?老叟道:此是𩀱𡵌岭,乃虎狼巢穴处,你为何𨺻此?三藏道:贫僧鸡鸣时出河州卫界,不料起得早了,冐霜拨露,忽失落此地。见一魔王𠒋顽太甚,将贫僧与二从者绑了。又见一条黒汉,称是熊山君,一条胖汉,称是特处士,走进来称:那魔王是寅将军,他三个把我二从者吃了,天明𦆵散。不知我是那里有这大缘大分,感得老公公来此救我。老叟道:处士者是个野牛精;山君者是个熊罴精;寅将军者,是个老虎精。左右妖邪,尽都是山精树鬼,怪兽苍狼。只因你的本性元明,所以吃不得你。你跟我来,引你上路。三藏不胜感激,将包袱稍在马上,牵着缰绳,相随老叟,径出了坑坎之中,走上大路,𨚫将马拴在道傍草头上,转身拜谢那公公。那公公遂化作一阵清风,骑一𨾏朱顶白鹤,腾空而去。只见风飘飘遗下一张简帖,书上四句颂子,颂曰:
吾乃西天太白星,特来搭救汝生灵。前行自有神徒助,莫为艰难报怨经。
三藏看了,对天礼拜道:多谢金星,度脱此难。拜毕,牵了马匹,独自个孤孤恓恓,徃前苦进。这岭上真个是:
寒飒飒雨林风,响潺潺涧下水,香馥馥野花开,宻丛丛乱石磊,閙嚷嚷鹿与猿,一队队獐和麂。喧杂杂鸟声多,静悄悄人事靡,战兢兢心不寜,力怯蹄难进。三藏舍身𢬵命,上了那峻岭之间,行经半日,更不见个人烟村舍。一则腹中饥了,二则路又不平。正在危急之际,只见前面有两𨾏猛虎咆哮,后边有几条长蛇盘绕,左有毒虫,右有怪兽。三藏孤身无策,只得放下身心,听天所命。又无奈那马腰软蹄弯,即便跪下,伏倒在地,打又打不起,牵又牵不动,苦得个法师衬身无地。真个有万分凄楚,巳自分必死,莫可柰何。𨚫说他虽有灾迍,𨚫有救星,正在那不得命处,忽然见毒虫奔走,妖兽飞逃,猛虎濳踪,长蛇隐迹。三藏擡头看时,只见一人手执钢乂,腰悬弓箭,自那山坡前转出,果然是一条好汉。你看他
头上戴一顶艾叶花斑豹皮帽,身上穿一领羊绒织锦叵罗衣,腰间束一条狮蛮带,脚下躧一对麂皮靴。环眼圆睛如吊客,圈须乱扰似河奎。悬一囊毒药弓矢,拿一杆点钢大乂。雷声震破山虫胆,勇猛惊残野雉魂。
三藏见他来得渐近,跪在路𠊓,合掌高叫道:大王救命,大王救命!那条汉到跟前,放下钢乂,用手挽起道:长老休怕,我不是歹人。我是这山中的猎户,姓刘名伯钦,绰号镇山太保。我才自来要𡬶两𨾏山虫食用,不期遇着你多有冲撞。三藏道:贫僧是大唐驾下钦差,徃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适间来到此处,遇著些狼虎蛇虫,四边围绕,不能前进。忽见太保来,众兽皆走,救了贫僧性命,多谢多谢!伯钦道:我在这里住人,专倚打些狼虎为生,捉些蛇虫过活,故此众兽怕我走了。你既是唐朝来的,与我都是鄕里,此间还是大唐的地界,我也是唐朝的百姓。我和你同食皇王的水土,诚然是一国之人。你休怕,跟我来到我舍下歇马,明朝我送你上路。
三藏闻言,满心欢喜,谢了伯钦,牵马随行。过了山坡,又听得呼呼风响。伯钦道:长老休走,坐在此间,风响处,是个山猫来了,等我拿他家去管待你。三藏见说,又胆战心惊,不敢举歩。那太保执了钢乂,拽开歩迎将上去。只见一𨾏斑斓虎对面撞见,他看见伯钦,急囘头就走,这太保霹雳一声,咄道:业畜那里走!那虎见赶得急,转身轮爪扑来,这太保三股乂举手迎敌,諕得个三藏软瘫在屮地。这和尚自出娘肚皮,那曾见这样𠒋险的勾当。太保与那虎在那山坡下人虎相持,果是一塲好鬬。但见:
怒气纷纷,狂风滚滚。怒气纷纷,太保冲冠多膂力;狂风滚滚,斑彪逞势喷红尘。那一个张牙舞爪,这一个转歩囘身,三股乂擎天幌日,千花尾扰雾飞云;这一个当胞乱剌,那一个劈面来吞。闪过的再生。人道:撞著的定见阎君。只听得那斑彪哮吼,太保声哏。斑彪哮吼,振裂山川惊鸟兽;太保声恨,喝开天府现星辰。那一个金睛胬出,这一个壮胆生嗔。可爱镇山刘太保,堪夸据地兽之君,人虎贪生争胜负,些儿有慢丧三魂。
他两个鬭了有一个时辰,只见那虎爪慢腰松,被太保举又平胸剌倒,可怜呵,钢乂尖穿透心肝,霎时间血流满地。揪着耳躱,拖上路来。好男子气不连喘,面不攺色,对三藏道:造化,造化!这𨾏山猫勾长老食用几日。三藏夸赞不尽,道:太保真山神也。伯钦道:有何本事,敢劳过奖?这个是长老的洪福,去来赶早儿剥了皮,煑些肉,管待你也。他一𨾏手执着乂,一𨾏手拖著虎,在前引路。三藏牵着马,随后而行。迤𨓦行过山坡,忽见一座山庄,那门前真个是:
叅天古树,漫路荒籐。万壑风尘冷,千崕气象奇。一径野花香袭体,数竿幽竹绿依依。卓阁楼篱笆院,堪描堪𦘕;石板桥,白土壁,真乐真稀。秋容潇索,爽气孤高。道𠊓黄叶落。岭上白云飘,踈林内山禽聒聒,庄门外细犬嘹暸。伯钦到了门首,将死虎掷下,叫:小的们何在?只见走出三四个家僮,都是怪形恶相之类,上前拖拖拉拉,把𨾏虎扛将进去。
伯钦分付教:赶早剥了皮,安排将来。徒客复囘头迎接三藏进内,彼此相见。三藏又拜谢伯钦厚恩,怜悯救命。伯钦道:同鄕之人,何劳致谢。坐定荼罢,有一老妪领着个媳妇,对三藏进礼。伯钦道:此是家母山妻。三藏道:请令堂上坐,贫僧奉拜。老妪道:长老远客,各请自珍,不劳拜罢。伯钦道:母亲呵,他是唐王驾下差徃西天见佛求经者。适间在岭头上,遇着孩儿,孩儿念一国之人,请他来家歇马,明日送他上路。老妪闻言,十分懽喜道:好好好,就是请他不得这般恰好,明日你父亲周忌,就免长老做些好事,念卷经文,到后日送他去罢。这刘伯钦虽是一个杀虎手镇山的太保,他𨚫有些孝顺之心,闻得母言,就要安排香纸,留住三藏。说话间,不觉的天色将晩,小的们排开卓凳,拿几盘烂熟虎肉,𤍠腾腾的放在上面。伯钦请三藏权用,再另办饭。三藏合掌当胸道:善哉!贫僧不瞒太保说,自出娘胎,就做和尚,更不晓得吃荤。伯钦闻得此说,沉吟了半是个人家响道:长老,寒家历代以来,不晓得吃素。就是有些竹笋,采些木耳,𡬶些干菜,做些豆腐,也都是獐鹿虎豹的油煎,𨚫无甚素处。有两眼锅灶,也都是油腻透了,这等如何,反是我请长老的不是?三藏道:太保不必多心,请自受用。我贫僧就是三五日不吃饭,也可忍饥,只是不敢破了斎戒。伯钦道:倘或饿死,𨚫如之何?三藏道:感得太保天恩,搭救出虎狼丛里,就是饿死,也强如喂虎。伯钦的母亲闻说,叫道:孩儿不要与长老闲讲,我目有素物,可以管待。伯钦道:素物何来?母亲道:你莫管我,我自有素的。叫媳妇将小锅取下,着火烧了油腻,刷了又刷,洗了又洗,𨚫仍安在灶上。先烧半锅滚水别用,𨚫又将些山地榆叶子,著水煎作茶汤,然后将此黄粮粟米,煑起饭来,又把些干菜煑熟,盛了两碗,拿出来铺在卓上。老母对着三藏道:长老请斋,这是老身与儿妇亲自动手,整理的极洁极净的茶饭。三藏下来谢了,方𦆵上坐。那伯钦另设一处,铺排些没𥂁没酱的老虎肉、香獐肉、蠎蛇肉、狐狸肉、兎肉、点刴鹿肉干巴,满盘满碗的陪着三藏吃斋。方坐下,心欲举筯,只见三藏合掌诵经,諕得伯钦不敢动筯,急𧺫身立在𠊓边。三藏念不数句,𨚫教请斎。伯钦道:你是个念短头经的和尚。三藏道:此非念经,乃是一卷掲斋之咒。伯钦道:你们出家人,偏有许多计教吃饭,便也念诵念诵。吃了斋饭,收了盘碗。渐渐天晩。伯钦引着三藏出中宅,到后面走走,穿过夹道,有一座草亭,推开门入到𥚃而,只见那四壁上挂几张强弓硬弩,挿几壸箭过,梁上搭两块血鯹的虎皮,墙根头挿着许多鎗刀乂捧,正中间设两张坐器。伯钦请三藏坐坐。三藏见这般𠒋险腌臜,不敢久坐,遂出了草亭,又徃后再行,是一座大园子,𨚫看不尽那丛丛菊蕋堆黄,树树枫杨挂赤,又见呼的一声,跑出十来𨾏肥鹿,一大阵黄獐,见了人呢呢痴痴,更不恐惧。三藏道:这獐鹿想是太保养家了的。伯钦道:似你那长安城中人家,有钱的集财寳,有庄的集聚稻粮,似我们这打猎的,只得聚养些野兽,𠏆天阴耳。
他两个说话闲行,不觉黄昏,复转前宅安歇。次早,那家老小都𧺫来,就整素斋管待长老,请开启念经。这长老净了手,同太保家堂前拈了香,拜了家堂。三藏方敲响木鱼,先念了净口业的真言,又念了净身心的神呪,然后开度亡经一卷。诵毕。伯钦又请写荐亡疏一道,再开念金刚经、观音经,一一朗音高诵。诵毕,吃了午斋,又念法蕐经、弥陀经,各诵几卷。又念一卷孔雀经,及谈苾𫇴洗业的故事。早又天晩,献过了种种香火,化了众神纸马,烧了荐亡文疏。佛事巳毕,又各安寝。
𨚫说那伯钦的父亲之灵,超荐得脱沉沦。鬼魂儿早来到东家宅内,托一梦与合宅长幼道:我在阴司里苦难难脱,日久不得超生。今幸得圣僧念了经卷,消了我的罪业,阎王差人送我上中蕐富地长者人家托生去了。你们可好生谢送长老不要怠慢,不要怠慢我去也。这才是:万法庄严端有意,荐亡离苦出沉沦。
那合家儿梦醒,又早太阳东上。伯钦的娘子道:太保,我今夜梦见公公来家,说他在阴司苦难难脱,日久不得超生。今幸得圣僧念了经卷,消了他的罪业,阎王差人送他上中蕐富地长者人家托生去。教我们好生谢那长老,不得怠慢他。说罢,径出门徜徉去了。我们叫他不应,留他不住。醒来𨚫是一梦。伯钦道:我也是那等一梦,与你一般。我们起去,对母亲说去。他两口子正欲去说,只见老母叫道:伯钦孩儿,你来,我与你说话。二人至前,老母坐在床上道:儿呵,我今夜得了个喜梦,梦见你父亲来家,说多亏了长老超度,巳消了罪业,上中华富地长者家去托生。夫妻们俱呵呵大笑道:我与媳妇皆有此梦。正来告禀,不期母亲呼唤,也是此梦。遂叫一家大小起来,安排谢意,替他收拾马匹,都至前拜谢道:多谢长老超荐我亡父脱难超生,报荅不尽。三藏道:贫僧有何能处,敢劳致谢。伯钦把三口儿的梦话,对三藏陈诉一遍。三藏也喜,早供给了素斋,又具白银一两为谢,三藏,分文不受。一家儿又恳恳拜央三藏,毕竟分文未受。但道:是你肯发慈悲,送我一程,足感至爱。伯钦与母妻无奈,急做了些粗面、烧餠、干粮,叫伯钦远送。三藏懽喜收纳。太保领了母命,又唤两三个家僮,各带捕猎的器械,同上大路。看不尽那山中野景,岭上风光。行经半日,只见对面处有一座大山,真个是髙接靑霄,崔巍险峻。三藏不一时到了边前。那太保登此山如行平地,正走到半山之中,伯钦囘身立于路下道:长老,你自前进,我𨚫告囘。三藏闻言,滚鞍下马道:千万敢劳,太保再送一程。伯钦道:长老不知此山唤做两界山,东半边属我大唐所管,西半边乃是鞑靼的地界。那厢狼虎不伏我降,我𨚫也不能过界,故此告囘,你自去罢。三藏心惊,轮开手牵衣执袂,滴涙难分。正在叮咛拜别之际,只听得山脚下叫喊如雷道:我师父来也!我师父来也!諕得个三藏痴呆,伯钦打挣,毕竟不知是甚人叫喊,且听下囘分解。
第十四回 心猿归正,六贼无踪
佛即心兮心即佛,心佛从来皆要物。若知无物又无心,便是真如法身佛。法身佛没模様,一颗圆光涵万象。无体之体即真体,无相之相即实相。非色非空非不空,不来不向不囘向,无异无同无有无,难舍难取难听望。内外灵光到处同。一佛国在一沙中,一粒沙含大千界,一个身心万法同。知之须会无心诀。不染不滞为净业,善恶千端无所为,便是南无释迦叶。
却说那刘伯钦与唐三藏惊惊慌慌,又闻得叫声:师父来也!众家僮道:这叫的必是那山脚下石匣中老猿。太保道:是他,是他。三藏问:是甚么老猿?太保道:这山旧名五行山,因我大唐王征西定国,攺名两界山。先年间曾闻得老人家说,王莽篡汉之时,天降此山下压着一个神猴,不怕寒暑,不吃飮食,自有土神监押,教他饥飡铁丸,渴饮铜汁,自昔到今,冻饿不死。这叫必定是他。长老莫怕,我每下山去看来。三藏只得依从,牵马下山。行不数里,只见那石匣之间,果有一猴露着头,伸着手,乱招手道:师父,你怎么此时才来?来得好,来得好!救我出来,我保你上西天去也。这长老近前细看,你道他是怎生模様?
尖嘴槊腮,金睛火眼,头上堆苔藓,耳中生薜萝。鬓边少髪多靑草,领下无须有绿莎。眉间土,鼻凹泥,十分狼狈;指头粗,手掌厚,尘垢余多。还喜得眼眯转动,喉舌声和,语言虽利便,身体莫能。那正是:五百年前孙大圣,今朝难满脱天罗。
刘太保诚然胆大,走上前来,与他拔去了鬓边草,颔下莎。问道:你有甚么说话?那猴道:我没话说,教那个师父上来,我问他一问。三藏道:你问我甚么?那猴王道:你可是东土大王差徃西天取经去的么?三藏道:我正是,你问怎么?那猴道:我是五百年前大閙天宫的齐天大圣,只因犯了诳上之罪,被佛祖压于此处。前者有个观音菩萨,领佛旨意,上东土寻取经人。我教他救我一救他,劝我再莫行𠒋,归依佛法,尽慇懃保护取经人,徃西方拜佛,功成后,自有好处。故此昼夜提心,晨昏吊胆,只等师父来救我脱身,我愿保你取经,与你做个徒弟。三藏闻言,满心欢喜道:你虽有此善心,又蒙菩萨教诲,愿入沙门。只是我又没斧凿,如何救得你出?那猴道:不用斧凿,你但肯救我,我自出来也。三藏道:我自救你,你怎得出来?那猴道:说山顶上有我佛如来的金字压帖,你只上山去将帖儿掲起,我就出来了。三藏依言,囘头央凂刘伯钦道:太保阿,我与你上山走一遭。伯钦道:不知真假何如?那猴高叫道:是真,决不敢虚谬。伯钦只得呼唤家童牵了马匹,他却扶着三藏,复上高山,攀籐附葛,只行到那极巓之处,果然见金光万道,瑞气千条,有块四方大石,石上贴著一封皮,却是唵嘛呢叭𠺗吽六个金字。三藏近前跪下,朝石头看着金字,拜了几拜,望西祷祝道:弟子陈玄奘,特奉旨意求经,果有徒弟之分,揭得金字,救出神猴,同证灵山。若无徒弟之分,此軰是个𠒋顽怪物,哄赚弟子,不成吉庆,便掲不得起。祝罢,又拜,拜毕,上前将六个金字,轻轻掲下,只闻得一阵香风,劈手把压帖儿刮在空中,叫道:吾乃监抑大圣者,今日他的难满,吾等囘见如来,缴此封皮去也。吓得个三藏与伯钦二行人望空礼拜,径下高山,又至石匣边,对那猴道:掲了压帖矣,你出来么?那猴懽喜叫道:师父,你请走开些,我好出来,莫惊了你。伯钦听说,领着三藏一行人囘东即走。走了五七里远近,又听得那猴高叫道:再走!再走。三藏又行了许远,下了山,只闻得一声响喨,真个是地裂山崩。众人尽皆悚惧。只见那猴早到了三藏的马前,赤淋淋跪下道声:师父,我出来也。对三藏拜了四拜,急起身与伯钦唱个大喏道:有劳大哥送我师父,又承大哥替我脸上薅草。谢毕,就去收拾行李,扣背马匹。那马见了他,腰软蹄矬,战兢兢的立站不住。盖因那猴原是弼马温,在天上看养龙马的,有些法则,故此凡马见他害怕。三藏见他意思实有好心,真个像沙门中的人物。便叫:徒弟呵,你姓甚么?猴王道:我姓孙。三藏道:我与你起个法名,却好呼唤。猴王道:不劳师父盛意,我原有个法名,叫做孙悟空。三藏欢喜道:也正合我门的宗𣲖。你这个模様,就相那小头陀一般。我与你再起个混名,称为行者,好么?悟空道:好,好,好!自此时又称为孙行者。那伯钦见孙行者一心收拾要行,却转身对三藏唱个喏道:长老,你幸此间收得个好徒,甚喜,甚喜!此人果然去得,我却告囘。三藏躬身作礼相谢道:多有拖歩,感激不胜。囘府多多致意令堂老夫人、令荆夫人,贫僧在府多扰,容囘时踵谢。伯钦囘礼,遂此两下分别。
却说那孙行者请三藏上马,他在前边背着行李,赤条条拐步而行。不少时,过了两界山,忽然见一𨾏猛虎跑哮剪尾而来。三藏在马上惊心,行者在路𠊓欢喜道:师父莫怕他,他是送衣服与我的。放下行李,耳躱里拔出一个针儿,迎着风幌一幌,原来是个碗来粗细,一条铁棒。他拿在手中,笑道:这宝贝五百余年不曾用着,他,今日拿出来挣件衣服儿穿穿。你看。他拽开歩,迎着猛虎道声业畜那里去?那𨾏虎蹲着身,伏在尘埃,动也不敢动动,却被他照头一棒,就打的脑浆迸万点桃红,牙齿喷几点玉块,諕得那陈玄奘滚鞍落马,咬指道声:天那!天那!刘太保前日打的班烂虎,还与他鬬了半日。今日孙悟空不用争持,把这虎一捧打得稀烂,正是强中更有强中手。行者拖将虎来道:师父略坐一坐,等我脱下他的衣服来,穿了走路。三藏道:他那里有甚衣服?行者道:师父莫管我,我自有处置。好猴王把毫毛拔下一根,吹口仙气,叫变,变作一把牛耳尖刀,从那虎腹上挑开皮,徃下一剥,剥下个囫囵皮来,刴去了爪甲,割下头来,割个四四方方。一块虎皮,提起来量了一量,道:阔了些儿,一幅可作两幅。拿过刀来,又裁为两幅,收起一幅,把一幅围在腰间。路𠊓揪了一条葛籐,紧紧束定,遮了下体,道:师父且去,且去,到了人家,借些针线去缝不迟。他把条铁棒捻一捻,依旧相个针儿,收在耳里,背着行李,请师父上马,两个前进。长老在马上问道:悟空,你才打虎的铁棒如何不见?行者笑道:师父,你不晓得,我这棍本是东洋大海龙宫里得来的,唤做天河镇底神珍铁,又唤做如意金篐棒。当年大反天宫,甚是亏他随身变化,要大就大,要小就小,刚才变做一个绣花针儿模様,收在耳内矣。但用时方可取出。三藏闻言暗喜,又问道:方才那虎见了你,怎么就不动动,让你自在打他何说?悟空道:不瞒师父说,莫道是𨾏虎,就是一条龙,见了我也不敢无礼。我老孙颇有降龙伏虎的手叚,翻江搅海的神通,见貌辨色,聆音察理,大之则量于宇宙,小之则摄于毫毛,变化无端,隠显莫测,剥这个虎皮,何为稀罕?若到那疑难处看展本事么?三藏闻得此言,愈加放怀无虑,策马前行。师徒两个走着路,说着话,不觉得太阳星坠,但见:
燄𦦨斜晖返照,天涯海𧢲归云,千山鸟雀噪声频,觅宿投林成阵,野兽𩀱𩀱对对,囘窝族族群群。一钩新月破黄昏,万点明星光晕。
行者道:师父,走动些!天色晩了,那壁厢树木森森,想必是人家庄院,我们赶早投宿去来。三藏果策马而行,径奔人家。到了庄院前下马。行者撇了行李,走上前叫声:开门!开门!那里面有一老者,扶笻而出,吻喇的开了门,看见行者这般恶相,腰系着一块虎皮,好似雷公模样,諕得脚软身麻,口出谵语道:鬼来了,鬼来了。三藏近前搀住,叫道:老施主,休怕,他是我贫僧的徒弟,不是鬼怪。老者擡头见了三藏的面貌清奇,方才立定问道:你是那寺里来的和尚,带这恶人上我门来?三藏道:我贫僧是唐朝来的,徃西天拜佛求经的,路过此闻天晩特造檀府,借宿一宵,明早不犯天光,便行,万望方便一二。老者道:你虽是个唐人,那个恶的却非唐人。悟空厉声高呼道:你这个老儿,全没眼色。唐人是我师父,我是他徒弟。我也不是甚糖人蜜人。我是齐天大圣。你们这里人家,也有认得我的,我也曾见你来。那老者道:你在那里见我?悟空道:你小时不曾在我面前扒柴,不曾在我脸上捶菜。老者道:这厮胡说!你在那里住?我在那里住?我来你面前扒柴挑菜。悟空道:我儿子便胡说,你是认不得我了。我本是这两界山石匣中的大圣,你再认认看。老者方才省悟道:你倒有些相他,但你是怎么得出来的?悟空将菩萨劝善,令我等待唐僧掲帖脱身之事,对那老者细说了一遍。老者𨚫才下拜,将唐僧请到里面,即唤老妻与儿女都来相见,具言前事,个个忻喜。又命看茶。茶罢,问悟空道:大圣呵,你也有年纪了?悟空道:你今年几岁了?老者道:我痴长一百三十岁了。行者道:还是我重子重孙哩。我那生身的年纪,我不记得是几时,但只在这山脚下,已五百余年了。老者道:是有,是有。我曾记得祖公公说,此山乃从天降下,就压了一个神猴,只到如今你才脱体。我那小时见你,是你头上有草,脸上有泥,还不怕你。如今脸上无了泥,头上无了草,𨚫相瘦了些,腰间又苫了一块大虎皮,与鬼怪能差多少。一家儿听得这般话说,都呵呵大笑。这老儿颇贤,即令安排斋饭。饭后,悟空道:你家姓甚?老者道:舍下姓陈。三藏闻言,即下来起手道:老施主与贫僧是华宗。行者道:师父,你是唐姓,怎的和他是华宗?三藏道:我俗家也姓陈,乃是唐朝海州弘农郡聚贤庄人氏。我的法名叫做陈玄奘,只因我大唐太宗皇帝赐我做御弟三藏,指唐为姓,故名唐僧也。那老者见说同姓,又十分欢喜。行者道:老陈,左右打搅你家。我有五百多年,不洗澡了。你可去烧些汤来,与我师徒们洗浴。洗浴一法,临行谢你。那老儿即令烧汤拿盆,掌上灯火。师徒浴罢,坐在灯前。行者道:老陈,还有一事累你,有针线借我用用。那老儿道:有有有。即教妈妈取针线来逓与行者。行者又有眼色,见师父洗浴,脱下一件白布短小直裰未穿,他即扯过来披在身上。𨚫将那虎皮脱下,联接一处,打一个马面様的折子,围在腰间,勒了籐条,走到师父面前道:老孙今日这等打扮,比昨日如何?三藏道:好好,好!这等様才相个行者。三藏道:徒弟,你不嫌残旧,那件直裰儿你就穿了罢。悟空唱个喏道:承赐承赐。他又去寻些草料,喂了马。此时各各事毕,师徒与那老儿亦各归𥨊。次早,悟空起来,请师父走路。三藏着衣,教行者收拾铺盖行李。正欲告辞,只见那老儿早具脸汤,又具斋饭,斋罢,方才起身。三藏上马,行者引路,不觉饥飡渴饮,夜宿暁行,又直初冬时候。但见那:
霜凋红叶千林瘦,岭上几株松栢秀。未开梅蕋散香,幽暖短昼小春候,菊残荷尽山茶茂。寒桥古树争枝闘,曲涧涓涓泉水溜,淡云欲雪满天浮。翔风骤牵衣袖,向晩寒威人怎受。
师徒们正走多时,忽见路𠊓吻哨一声,闯出六个人来,各执长鎗短劒,利刀强弓,大咤一声道:那和尚那里走?赶早留下马匹,放下行李,饶你性命过去。说得那三藏 飞 散,跌下马来,不能言语。行者用手扶起道:师父放心,没些儿事,这都是送衣服、送盘纒与我们的。三藏道:悟空,你想有些耳闭。他说教我们留马匹行李,你倒问他要甚么衣服盘纒?行者道:你管守着衣服、行李、马匹,待老孙与他争持一塲,看是何如?三藏道:好手不跌𩀱拳,𩀱拳不如四手。他那里六条大汉,你这般小小的一个人儿,怎么敢与他争持?行者的胆量原大,那容分说。走上前来,又手当胸对那六个人施礼道:列位有甚么缘故,阻我贫僧的去路?那人道:我等是剪径的大王,行好心的山主,大名久播,你量不知,早早的留下东西,放你过去。若道半个不字,教你碎尸粉骨。行者道:我也是祖传的大王,积年的山主,𨚫不曾闻得列位有甚大名?那人道:你是不知,我说与你听。一个唤做眼看喜,一个唤做耳听怒,一个唤作鼻嗅爱,一个唤作舌尝思,一个唤作意见欲,一个唤作身本忧。悟空笑道:原来是六个毛贼,你𨚫不认得我。这出家人是你的主人。着眼公,你倒来傥路,把那打劫的珍寳拿出来,我与你作七分。儿均分饶了你罢。那贼闻言,喜的喜,怒的怒,爱的爱,思的思,忧的忧,欲的欲,一齐上前乱嚷道:这和尚无礼!你的东西全然没有转来,和我等要分东西。他轮鎗舞劔,一拥前着眼来,照行者劈头乱砍。乒乓乒乓,砍有七八十下。悟空停立中间,只当不知。那贼道:好和尚,真个的头硬!行者笑道:将就看得过罢了,你们也打得手困了,𨚫该老孙取出个针儿来耍耍。那贼道:这和尚是一个行针灸的郎中变的,我们又无病症,说甚么动针的话?行者伸手去耳躱里拔出一根绣花针儿,迎风一幌,𨚫是一条铁棒,足有碗来粗细,拿在手中道:不要走,也让老孙打一棍儿试试手。諕得这六个贼四散逃走,被他拽开步,团团赶上,一个个尽皆打死,剥了他的衣服,夺了他的盘纒,笑吟吟走将来道:师父请行!那贼巳被老孙勦了。三藏道:你十分撞祸,他虽是剪径的强徒,就是拿到官司,也不该𣦸罪。你纵有手叚,只可退他去便了,怎么就都打死?这𨚫是无故伤人的性命,如何做得?和尚?出家人: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你怎么不分皂白,一顿打𣦸,全无一点慈悲好善之心。早还是山野中无人查考。若到城市,倘有人一时冲撞了你,你也行𠒋,执着棍子乱打伤人,我可做得白客,怎能脱身?悟空道:师父,我若不打死他,他𨚫要打𣦸你哩。三藏道:我这出家人,宁死决不敢行𠒋,我就死也只是一身。你𨚫杀了他六人,如何理说?此事若告到官,就是你老子做官也。说不过去。行者道:不瞒师父说,我老孙五百年前,据花果山称王为怪的时节,也不知打死多少人。假似你说这般到官,倒也得些状告。是。三藏道:只因你没收没菅,暴横人间,欺天诳上,才受这五百年前之难。今既入了沙门,若是还相当时行𠒋,一味伤生,去不得西天,做不得和尚。忒恶忒恶!原来这猴子一生受不得人气。他见三藏只管绪绪叨叨,按不住心头火发道:你既是这等说,我做不得和尚,上不得西天,不必恁般绪聒恶我,我囘去便了。那三藏𨚫不曾荅应他,就使一个性子,将身一耸,说一声:老孙去也!三藏急擡头,早已不见,只闻得呼的一声,囘东而去。撇得那长老孤孤零零,点头自叹,悲怨不已,道:这厮这等不受教诲,我略说他几句,他怎么就无形无影的径回去了?罢罢罢!也是我命里不该招徒弟进人口。如今欲寻他无处寻,欲叫他叫不应。去来去来!正是:舍身𢬵命归西去,莫倚傍人自主张。
那长老只得收拾行李,稍在马上,也不骑马,一𨾏手拄着锡杖,一𨾏手揪着缰绳,凄凄凉凉,往西前进。行不多时,只见山路前面有一个年高的老母,捧一件绵衣,绵衣上有一顶花帽。三藏见他来得至近,慌忙牵马,立于右侧让行。那老母问道:你是那里来的长老?孤孤恓恓,独行于此。三藏道:弟子乃东土大唐王,奉圣旨往西天拜佛求真经者。老母道:西方佛乃大雷音寺天竺国界,此去有十万八千里路。你这等单人独马,又无个伴侣,又无个。徒弟,你如何去得?三藏道:弟子日前收得一个徒弟,他性泼𠒋顽,是我说了他几句,他不受教,遂渺然而去也。老母道:我有这一领绵布直裰,一顶篏金花帽,原是我儿子用的。他只做了三日和尚,不幸命短身亡。我才去他寺里哭了一塲,辞了他师父,将这两件衣帽拿来,做个忆念长老呵,你既有徒弟,我把这衣帽送了你罢。三藏道:承老母盛赐,但只是我徒弟已走了,不敢领受。老母道:他那厢去了?三藏道:我听得呼的一声,他囘东去了。老母道:东边不远就是我家,想必徃我家去了。我那里还有一篇咒儿,唤做定心真言,又名做𦂳篐儿咒。你可暗暗的念熟,牢记心头,再莫泄漏一人知道。我去赶上他,教他还来跟你,你𨚫将此衣帽与他穿戴。他若不服你使唤,你就黙念此咒,他再不敢行𠒋,也再不敢去了。三藏闻言,低头拜谢。那老母化一道金光,囘东而去。三藏情知是观音菩萨授此真言,急忙撮土焚香,望东恳恳礼拜。拜罢,收了衣帽,藏在包袱中间,𨚫坐于路𠊓,诵习那定心真言来,囘念了几遍,念得烂熟,牢记心胸不题。
𨚫说那悟空别了师父,一觔斗云,径转东洋大海。按住云头,分开水道,径至水晶宫前。早惊动龙王出来迎接,接至宫里坐下,礼毕,龙王道:近闻得大圣难满,失贺,想必是重整仙山,复归古洞矣。悟空道:我也有此心性,只是又做了和尚了。龙王道:做甚和尚?行者道:我亏了南海菩萨劝善,教我正果,随东土唐僧,上西方拜佛,皈依沙门,又唤为行者了。龙王道:这等真是可贺可贺!这才叫做改邪归正,惩创善心。既如此,怎么不西去复东囘,何也?行者笑道:因是唐僧不识人性,有几个毛贼剪径,是我将他打死,唐僧就绪绪叨叨,说了我若干的不是。你想老孙可是受得闷气的?是我撇了他,欲囘本山,故此先来望你一望。求钟茶吃。龙王道:承降,承降。当时龙子、龙孙即捧香茶来献。茶毕,行者囘头一看,见后壁上挂着一幅圯桥进履的画儿。行者道:这是甚么景致?龙王道:大王在先,此事在后,故你不认得。这叫做圯桥三进履。行者道:怎的是三进履?龙王道:此仙乃是黄石公,此子乃是汉世张良。石公坐在圯桥上,忽然失履于桥下,遂唤张良取来,此子即忙取来,跪献于前。如此三度,张良略无一毫倨傲怠慢之心。石公遂爱他勤谨,夜授天书,着他扶汉后,果然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太平后,弃职归山,从赤松子游。悟成仙道:大圣,你若不保唐僧,不尽勤劳,不受教诲,到底是个妖仙,休想得成正果。悟空闻言,沉吟半响不语。龙王道:大圣自当裁处,不可图自在,误了前程。悟空道:莫多话,老孙还去保他便了。龙王忻喜道:既如此,不敢久留,请大圣早发慈悲,莫要踈久了你师父。
行者见他催促请行,急耸身出离海藏,驾着云别了龙王。正走,𨚫遇着南海菩萨。菩萨道:孙悟空,你怎么不受教诲,不保唐僧来此处何干?慌得个行者在云端里施礼道:向蒙菩萨善言,果有唐朝僧。到掲了压帖,救了我命,跟他做了徒弟,他𨚫怪我𠒋顽,我才子闪他一闪,如今就去保他也。菩萨道:赶早去,莫错过了。念头言毕,各囘。
这行者须臾间,看见唐僧在路𠊓闷坐,他上前道:师父,怎么不走路,还在此做甚?三藏擡头道:你徃那里去来?教我行又不敢行,动又不敢动,只管在此等你。行者道:我徃东洋大海老龙王家讨茶吃吃。三藏道:徒弟阿,出家人不要说慌,你离了我多一个时辰,就说到龙王家吃茶。行者笑道:不瞒师父说,我会驾觔斗云,一个觔斗有十万八千里路,故此得即去即来。三藏道:我略略前言语重了些儿,你就怪我,使个性子,丢了我去,象你这有本事的,讨得茶吃,象我这去不得的,只管在此忍饿,你也过不意去呀!行者道:师父,你若饿了,我便去与你化些斋吃。三藏道:不用化斋,我那包袱里还有些干粮,是刘太保母亲送的。你去拿钵盂,寻些水来,等我吃些儿走路罢。行者去解开包袱,在那包裹中间,见有几个粗面烧餠,拿出来逓与师父。又见那光艳艳的一领绵布直裰,一顶嵌金花帽。行者道:这衣帽是东土带来的。三藏就顺口儿荅应道:是我小时穿戴的。这帽子若戴了,不用教经,就会念经。这衣服若穿了,不用演礼,就会行礼。行者道:好师父,把与我穿戴了罢。三藏道:只怕长短不一,你若穿得,就穿了罢。行者遂脱下旧白布直裰,将绵布直祋穿上,也就是比量着身体裁的一般,把帽儿戴上。三藏见他戴上帽子,就不吃干粮,𨚫黙黙的念那𦂳篐咒一遍。行者叫道:头疼!头疹!那师父不住的又念了几遍,把个行者疼得打滚,抓破了嵌金的纱帽。三藏又恐怕扯断金篐,住了口,不念不念时,他就不疼了。伸手去头上摸摸,似一条金线儿模様,𦂳𦂳的勒在上面,取不下,揪不断,巳是生下根了。他就耳里取出针儿来,揷入篐里,徃外乱捎。三藏又恐怕他捎断了,口中又念起来,他依旧生疼,疼得竖蜻蜓,翻觔斗,耳红面赤,眼胀身麻。那师父见他这等,又不忍不舍,复住了口,他的头又不疼了。行者道:我这头原来是师父咒我的。三藏道:我念的是𦂳篐经,何曾咒你?行者道:你再念念看。三藏真个又念,行者真个又疼,只教莫念莫念,念动我就疼了。这是怎么说?三藏道:你今畨可听我教诲了。行者道:听教了,你再可无礼了。行者道:不敢了。他口里虽然荅应,心上还怀不善,把那针儿幌一幌,碗来粗细,望唐僧就欲下手,慌得长老口中又念了两三遍,这猴子跌倒在地,丢了鐡棒,不能举手。只教:师父,我晓得了,再莫念,再莫念。三藏道:你怎么欺心,就敢打我?行者道:我不曾敢打,我问师父,你这法儿是谁教你的?三藏道:是适间一个老母传授我的。行者大怒道:不消讲了,这个老母坐定是那个观世音,他怎么那等害我?等我上南海打他去。三藏道:此法既是他授与我,他必然先晓得了。你若寻他,他念起来,你𨚫不是死了。行者见说得有理,真个不敢动身,只得囘心跪下哀告。道:师父,这是他柰何我的法儿,教我随你西去,我也不去惹他,你也莫当常言,只管念诵,我愿保你再无退悔之意了。三藏道:既如此,伏侍我上马去也。那行者才死心塌地,抖擞精神,束一束绵布直裰,叩背马匹,收拾行李,奔西而进。
毕竟这一去,后面又有甚话说,且聴下囘分解。
第十五回 蛇盘山诸神暗佑,鹰愁涧意马收缰
却说行者伏侍唐僧西进,行经数日,正是那臈月寒天,朔风凛凛,滑冻凌凌,去的是些悬崖峭壁崎岖路,疉岭层峦险峻山。三藏在马上遥闻吻喇喇水声聒耳,囘头叫:悟空,是那里水响?行者道:我记得此处叫做蛇盘山,鹰愁涧,想必是涧里水响。说不了,马到涧边。三藏勒缰观看,但见:
涓涓寒脉穿云过,湛湛清波映日红。声摇夜雨闻幽谷,彩发朝霞眩太空。千仞浪飞喷碎玉,一泓水响吼清风。流归万顷烟波去,鸥鹭相忘没钓逢。
师徒两个正然看处,只见那涧当中响一声,钻出一条龙来,推波掀浪,撺出崖山,就抢长老。慌得个行者丢了行李,把师父抱下马来,囘头便走。那条龙就赶不上,把他的白马连鞍辔一口吞下肚去,依然伏水潜踪。行者把师父送在那高阜上坐了,却来牵马挑担,止存得一担行李,不见了马匹。他将行李担送到师父面前道:师父,那业龙也不见踪影,只是惊走我的马了。三藏道:徒弟呵,却怎生寻得马着么?行者道:放心,放心,等我去看来。他打个吻哨,跳在空中,火眼金睛,用手搭凉蓬,四下里观看,更不见马的踪迹。按落云头,报道:师父,我们的马断乎是那龙吃了。四下里再看不见。三藏道:徒弟呀,那厮能有多大口,𨚫将那匹大马连鞍辔都吃了。想是惊张溜缰,走在那山凹之中。你再仔细看看。行者道:你也不知我的本事。我这双眼白日里常看一千里路的吉凶相,那千里之内,蜻蜓儿展翅。我也看见,何况那匹大马,我就不见。三藏道:既是他吃了,我如何前进?可怜呵,这万水千山,怎生走得?说着话,泪如雨落。行者见他哭将起来,他那里忍得住,暴燥发声喊道:师父,莫要这等脓包形么?你坐着坐着,等老孙去寻着那厮,教他还我马匹便了。三藏𨚫才扯住道:徒弟呵,你那里去寻他?只怕他暗地里窜将出来,𨚫不又连我都害了?那时节人马两亡,怎生是好?行者闻得这话,越加嗔怒,就叫喊如雷道:你忒不济,不济!又要马骑,又不放我去。似这般看着行李,坐到老罢。哏哏的吆喝,正难息怒,只听得空中有人言语,叫道:孙大圣莫恼,唐御弟休哭。我等是观音菩萨差来的一路神祗,特来暗中保取经者。那长老闻言,慌忙礼拜。行者道:你等是那几个?可报名来,我好点卯。众神道:我等是六丁六甲、五方掲谛、四値功曹、一十八位护驾伽蓝,各各轮流値日听候。行者道:今日先从谁起?众掲谛道:丁甲功曹、伽蓝轮次我五方掲谛,惟金头掲谛,昼夜不离左右。行者道:既如此,不当値者且退,留下六丁神将与日値功曹,和众掲谛保守着我师父。等老孙寻那涧中的业龙,教他还我马来。众神遵令。三藏才放下心,坐在石崖之上,分付行者仔细。行者道:只𬋩寛心。好猴王,束一束绵布直裰,撩起虎皮裙子,揝着金篐铁棒,抖擞精神,径临涧壑,半云半雾的在那水面上高叫道:泼泥鳅,还我马来,还我马来!𨚫说那龙吃了三藏的白马,伏在那涧底中间濳灵。养性只听得有人叫骂索马,他按不住心中火发,急纵身跃浪翻波,跳将上来,道:是那个敢在那里海口伤吾?行者见了他,大咤一声:休走!还我马来!轮着棍劈头就打。那条龙张牙舞爪来抓他两个在涧边前,这一塲赌鬬,果是晓雄。但见那:
龙舒利爪,猴举金篐,那个须垂白玉线,这个眼幌赤金灯,那个须下明珠喷彩雾,这个手中铁棒舞狂风。那个是迷爷娘的业子,这个是欺天将的妖精。他两个都因有难遭磨折,今要成功,各显能。
来来徃徃。战罢多时,盘旋良久,那条龙力软觔麻,不能抵敌,打一个转身,又撺于水内,深濳涧底,再不出头,被猴王骂詈不绝,他也只推耳聋。行者没及奈何,只得囘见三藏道:师父,这个怪被老孙骂将出来,他与我赌鬬多时,怯战而走,只躲在水中间,再不出来了。三藏道:不知端的,可是他吃了我马?行者道:我看你说的话,不是他吃了,他,怎肯出来招声与老孙犯对?三藏道:你前日打虎时,曾说有降龙伏虎的手叚,今日如何便不能降他?原来那猴子吃不得人急,他见三藏抢白了他这一句,他就发起神威道:不要说,不要说,等我与他再见个上下。这猴王拽开步,跳到涧边,使出那翻江搅海的神通,把一条鹰愁陡涧彻底澄清的水,搅得似那九曲黄河泛涨的波。
那孽龙在于深涧中坐卧不宁,心中思想道:这才是福无𩀱降,祸不单行。我才脱了天条死难,不上一年,在此随缘度日,又撞着这般个泼魔,他来害我,你看他越思越恼,受不得屈气,咬着牙。跳将出去,骂道:你是那里来的泼魔,这等欺我!行者道:你莫管我那里不那里,你只还了马,我就侥你性命。那龙道:你的马是我吞下肚去,如何吐得出来?不还你,便待怎的?行者道:不还马时,看棍只打杀你,偿了我马的性命便罢。他两个又在那山崖下苦鬬,鬬不数合,小龙委实难搪,将身一幌,变作一条水蛇儿,钻入草科中去了。猴王拿着棍,赶上前来,拨草寻蛇,那里得些影向?急得他三尸神咋,七窍烟生,念一声唵字咒语,即唤出当坊土地、本处山神,一齐来跪下道:山神、土地来见。行者道:伸过孤拐来,各打五棍,见面与老孙散散心。二神叩头衰告道:望大圣方便,容小神诉告。行者道:你说甚么?二神道:大圣一向久困,小神不知几时出来,所以不曾接得,万望恕罪。行者道:既如此,我且不打你,我问你鹰愁涧里是那方来的怪龙,他怎么抢了我师父的白马吃了?二神道:大圣自来不曾有师父,原来是个不伏天、不伏地,混元上真,如何得有甚么师父的马来?行者道:你等是也不知,我只为那诳上的勾当,整受了这五百年的苦难。今蒙观音菩萨劝善,著唐朝驾下真僧,救出我来,故我跟他做徒弟,徃西天去拜佛求经,因路过此处,失了我师父的白马。二神道:原来是如此。这涧中自来无邪,只是深陡寛濶,水先彻底澄清,鸦鹊不敢飞过。因水清,照见自巳的形影,便认做同群之鸟,徃徃身掷于水内,故名鹰愁陡涧。只是向年间观音菩萨因为寻访。取经人去,救了一条业龙,送他在此,教他等候那取经人,不许为非作歹。他只是饥了,时上岸来扑些鸟鹊吃,或是捉些獐鹿食用,不知他怎么无知,今日冲撞了大圣。行者道:先一次他还与老孙侮手,盘旋了几合;后一次是老孙叫骂,他再不出。因此使了一个翻江搅海的法儿,搅混了他涧水,他就撺将上来,还要争持。不知老孙的棍重,他遮架不住,就变做一条水蛇,钻在草里。我赶来寻他,𨚫无踪迹。土地道:大圣不知,这条涧千万个孔窍相通,故此这波澜深远。想是此间也有一孔,他钻将下去也。不须大圣发怒,在此找寻。要擒此物,只消请将观世音来,自然伏了。
行者见说,唤山神土地同来,见了三藏,具言前事。三藏道:若要去请菩萨,几时才得囘来?我贫僧饥寒怎忍?说不了,只听得暗空中有金头掲谛叫道:大圣,你不须动身,小神去请菩萨来也。行者大喜道:声:有累,有累,快行快行!那掲谛急纵云头,径上南海。行者分付山神土地守护师父,日値功曹,去寻斋供。他又去涧边巡遶不题。
𨚫说金头掲谛一驾云早到了南海,按祥光直至落伽山紫竹林中,托那金甲诸天与木叉慧岸转达,得见菩萨。菩萨道:汝来何干?掲谛道:唐僧在蛇盘山鹰愁陡涧失了马,急得孙大圣进退两难。及问本处土神,说是菩萨送在那里的业龙吞了。那大圣着小神来告请菩萨降这业龙,还他马匹。菩萨闻言道:这厮本是西海敖闰之子,他为纵火烧了殿上明珠,他父告他忤逆,天庭上犯了死罪,是我亲见玉帝,讨他下来,教他与唐僧做个脚力,他怎么反吃了唐僧的马?这等说,等我去来。那菩萨降莲台,径离仙洞,与掲谛驾着祥光,过了南海而来。有诗为证:
佛说蜜多三藏经,菩萨扬善满长城。摩诃妙语通天地,般若真言救鬼灵。致死金蝉重脱壳,故令玄奘再修行。只因路阻鹰愁涧,龙子归真化马形。
那菩萨与掲谛不多时到了蛇盘山,𨚫在那半空里留住祥云,低头观看,只见孙行者正在涧边叫骂,菩萨着掲谛唤他来。那掲谛按落云头,不经由三藏,直至涧边,对行者道:菩萨来也。行者闻得,急纵云跳到空中,对他大叫道:你这个七佛之师,慈悲的教主,你怎么生方法儿害我?菩萨道:我把你这个大胆的马流,村愚的赤尻,我倒再三尽意,度得个取经人来,叮咛教他救你性命,你怎么不来谢我活命之恩,反来与我嚷鬬?行者道:你弄得我好哩。你既放我出来,让我逍遥自在耍子便了。你前日在海上逢着我,伤了我几句,教我来尽心竭力,伏侍唐僧便罢了,你怎么送他一顶花帽,哄我戴在头上受苦,把这个箍子长在老孙头上,又教他念一卷甚么𦂳箍儿,咒着那老和尚念了又念,教我这头上疼了又疼,这不是你害我也。菩萨笑道:你这猴子,你不遵教令,不受正果。若不如此拘系你,你又诳上欺天,知甚好歹?再似从前撞出祸来,有谁收𬋩?须是得这个魔头,你才肻入我瑜伽之门路哩。行者道:这椿事。作做是我的魔头罢!你怎么又把那有罪的业龙,送在此处成精,教他吃了我师父的马匹?此又是纵放歹人,为恶太不善也。菩萨道:那条龙是我亲奏玉帝,讨他在此,专为求经人做个脚力。你想那东土来的凡马,怎历得这万水千山,怎到得那灵山佛地?须是得这个龙马,方才去得。行者道:像他这般惧怕,老孙濳躱不出,如之奈何?菩萨叫掲谛道:你去涧中叫一声:敖闰龙王玉龙三太子,你出来,有南海菩萨在此,他就出来了。那掲谛果去涧边叫了两遍,那小龙翻波跳浪,跳出水来,变作一个人相,踏了云头,到空中对菩萨礼拜道:向蒙菩萨解脱活命之恩,在此久等,更不闻取经人的音信。菩萨指着行者道:这不是取经人的大徒弟。小龙见了道:菩萨,这是我的对头。我昨日腹中饥馁,果然吃了他的马匹,他倚着有些力量,将我闘得力怯而囘,又骂得我闭门不敢出来,他更不曾提着一个取经的字様。行者道:你又不曽问我姓甚名谁,我怎么就说?小龙道:我不曾问你是那里来的泼魔,你嚷道:𬋩甚么那里不那里,只还我马来,何曾说出半个唐字?菩萨道:那猴着眼头,专倚自强,那肻称讃别人?今畨前去,还有归顺的哩。若问时,先提起取经的字来,𨚫也不用劳心,自然供伏。行者欢喜领教。菩萨上前把那小龙的项下明珠摘了,将杨柳枝蘸出甘露,徃他身上拂了一拂,吹口仙气,喝声叫变!那龙即变做他原来的马匹毛片。又将言语分付道:你须用。心了还业瘴,功成后,超越凡龙,还你个金身正果。那小龙口啣着横骨,心心领诺。菩萨教悟空领他去见三藏,我囘海上去也。行者扯住菩萨不放道:我不去了,我不去了!西方路这等崎岖,保这个凡僧几时得到?似这等多磨多折,老孙的性命也难全,如何成得甚么功果?我不去了,我不去了。菩萨道:你当年未成人道,且肻尽心修悟,你今日脱了天灾,怎么倒生懒惰?我门中以寂灭成真,须是要信心果正。假若到了那伤身苦磨之处,我许你叫天天应,叫地地灵十分再到那难脱之际,我也亲来救你。你过来,我再赠你一般本事。菩萨将杨柳叶儿摘下三叶,放在行者的脑后,喝声:变,即变做三根救命的毫毛,教他若到那无济无生的时节,可以随机应变,救得你急苦之灾。行者闻了这许多好言,才谢了大慈大悲的菩萨。那菩萨香风绕绕,彩雾飘飘,径转普陀而去。
这行者才按落云头,揪着那龙马的顶鬃来见三藏道:师父,马有了也。三藏一见,大喜道:徒弟,这马怎么比前反肥盛了?此在何处寻着的?行者道:师父,你还做梦哩。𨚫才是金头掲谛请了菩萨来,把那涧里龙化作我门的白马,其毛片相同,只是少了鞍辔,着老孙揪将来也。三藏大惊道:菩萨何在?待我去拜谢他。行者道:菩萨此时已到南海,不耐烦矣。三藏就撮土焚香,望南礼拜,拜罢起身,即与行者收拾前进。行者喝退了山神土地,分付了揭谛功曹,𨚫请师父上马。三藏道:那无鞍辔的。马怎生骑得?且待𡬶船渡过涧去,再作区处。行者道:这个师父好不知时务。这个旷野山中,船从何来?这匹马他在此久住,必知水𫝑,就骑着他,做个船儿过去罢。三藏无奈,只得依言,跨了刬马。行者挑着行囊,到了涧边,只见那上溜头有一个渔翁,撑着一个枯木的栰子,顺流而下。行者见了,用手招呼道:老渔,你来,你来!我是东土取经去的。我师父到此难过,你来渡他一渡。渔翁闻言,即忙撑拢。行者请师父下了马,扶持左右。三藏上了栰子,揪上马匹,安了行李。那老渔撑开栰子,如风似箭,不觉的过了鹰愁陡涧,上了西岸。三藏教行者解开包袱,取出大唐的几文钱钞,送与老渔。老渔把栰子一篙撑开,道:不要钱,不要钱,向中流渺渺茫茫而去。三藏甚不过意,只𬋩合掌称谢。行者道:师父休致意了,你不认得他,他是此涧里的水神,不曾来接得我老孙,老孙还要打他哩。只如今免打,就勾了,他也怎敢要钱?那师父也似信不信,只得又跨着刬马,随着行者,径投大路,奔西而去。这正是:广大真如登彼岸,诚心了性上灵山。同师前进。不觉的红日沉西,天光渐晩。但见:
淡云撩乱,山月昏蒙,满天霜色生寒,四面风声透体。孤鸟去时苍渚阔,落霞明处远山低。踈林千树吼,空岭独猿啼。长途不见行人迹,万里归舟入夜时。
三藏在马上遥观,忽见路𠊓一座庄院。三藏道:悟空,前面人家,可以借宿,明早再行。行者擡头看见,道:师父不是人家庄院。三藏道:如何不是?行者道:人家庄院,𨚫没飞鱼。稳兽之脊,这断是个庙宇庵院。师徒们说着话,早已到了门首。三藏下了马,只见那门上有三个大字,乃里社祠。遂入门里。那里边有一个老者,项挂着数珠儿,合掌来迎,教声:师父请座!三藏慌忙荅礼,上殿去叅拜了圣像。那老者即呼童子献茶。茶罢,三藏问老者道:此庙何为里社?老者道:敝处乃西畨哈咇国界,这庙后有一庄人家,共发虔心,立此庙宇。里者乃一鄕里地,社者乃一社土神。每遇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之日,各辨三牲花果,来此祭社,以保四时清吉,五糓丰登,六畜茂盛故也。三藏闻言,点头夸讃,正是:离家三里远,别是一鄕风。我那里人家,更无此善。老者𨚫问:师父仙鄕是何处?三藏道:贫僧是东土大唐国奉旨意上西天拜佛求经的,路过寳坊,天色将晚,特投圣祠告宿一霄,天光即行。那老者十分懽喜,道了几声失迎。又叫童子办饭。三藏吃毕,谢了行者的眼乖,见他房簷下有一条搭衣的绳子,走将去,一把扯断,将马脚系住。那老者笑道:这马是那里偷来的?行者怒道:你那老头子说话不知高低。我们是拜佛的圣僧,又会偷马?老儿笑道:不是偷的,如何没有鞍辔缰绳,𨚫来扯断我晒衣的索于。三藏陪礼道:这个顽皮只是性躁,你要拴马,好生问老人家讨条绳子,如何就扯断他的衣索?老先休怪休怪!我这马实不瞒你说,不是偷的。昨日东来,至鹰愁陡涧,原有骑的一疋白马,鞍辔俱全,不期那涧里有条孽龙在彼成精,他把我的马连鞍辔一口吞之,幸亏我徒弟有些本事,又感得观音菩萨来涧边擒住那龙,教他就变做我原骑的白马,毛片俱同,驮我上西天拜佛,过了此涧,未经一日,𨚫到了老先的圣祠,还不曾置得鞍辔哩。那老者道:师父,休怪,我老汉作笑耍子。谁知你高徒认真,我小时也有几个村钱,也好骑匹骏马。只因累岁迍邅,遭丧失火,到此没了下稍,故克为庙祝,侍奉香火。幸亏这后庄施主家募化度日,我那里到还有三副鞍辔,是我平日心爱之物,就是这等贫穷,也不曾舍得卖了。才听老师父之言,菩萨尚且救护神龙,教他化马驮你,我老汉𨚫不能少有周济。明日将那鞍辔取来,愿送老师父叩背前去,乞为笑纳。三藏闻言,称谢不尽。早又见童子拿出晚斋,斋罢,掌上灯,安了铺,各各寝歇。至次早,行者起来道:师父,那庙祝老儿昨晩许我们鞍辔,问他要不要饶他。说未了,只见那老儿果擎着一副鞍辔、衬屉、缰笼之类,凡马上一切用的,无不全备,放在廊下,道:师父,鞍辔奉上。三藏见了,懽喜领受教。行者拿了背上马,看可相称否?行者走上前,一件件的取起看了,果然是些好物。有诗为证:
雕鞍彩幌东银星,宝凳光飞金线明。衬屉几层绒苫叠,牵缰三股紫丝绳。辔头皮劄团花粲,云扇描金舞兽形。环嚼叩成磨炼铁,两垂蘸水结毛缨。
行者心中暗喜,将鞍辔背在马上,就似量着做的一般。三藏拜谢那老,那老慌忙搀起道:惶恐惶恐,何劳致谢。那老者也不再留,请三藏上马。那长老出得门来,攀鞍上马。行者担着行李,那老儿复袖中取出一条鞭儿来,𨚫是皮丁儿寸劄的香,籐柄子,虎觔丝穿结的稍儿,在路𠊓供手奉上,道:圣僧,我还有一条挽手儿,一发送了你罢。那三藏在马上接了道:多承布施,多承布施!正打问讯,𨚫早不见了那老儿。及囘看那里社祠是一片光地,只听得半空中有人言语道:圣僧多简慢你,我是落伽山山神土地,蒙菩萨差送鞍辔与汝等的,汝等可努力西行,𨚫莫一时怠慢。慌得个三藏滚鞍下马,望空礼拜道:弟子肉眼凡胎,不识尊神圣面,望乞恕罪,烦转达菩萨,深蒙恩祐。你看他只𬋩朝天磕头,也不计其数。路𠊓边活活的笑到个孙大圣孜孜的喜坏个美猴王上前来扯住唐僧道:师父,你起来罢。他已去得远了,听不见你祷祝,看不见你磕头,只𬋩拜怎的?长老道:徒弟呀,我这等磕头,你也就不拜他一拜,且立在𠊓边,只𬋩哂笑,是何道理?行者道:你那里知道,相他这个藏头露尾的,本该打他一顿,只为看菩萨面上,饶他打尽勾了,他还敢受我老孙之拜?老孙自小儿做好汉,不晓得拜人,就是见了玉皇大帝、太上老君,我也只是唱个喏便罢了。三藏道:不当人子,莫说这空头话,快起来,莫悮了走路。那师父才起来,收拾投西而去。此去行有两个月,太平之路,相遇的都是些虏虏囘囘,狼虫虎豹,光阴迅速,又值早春时候。但见山林铺翠色,草木发青牙,梅英落尽柳眼。初开师徒门,行玩春光,又见太阳西坠,三藏勒马遥观,山凹里有楼台影影,殿阁沉沉。三藏道:悟空,你看那里是甚么去处?行者擡头看了道:不是殿宇,定是寺院,我们赶起些,那里借宿去。三藏欣然从之,放开龙马,径奔前来。毕竟不知此去是甚么去处,且听下囘分解。
第十六回 观音院僧谋寳贝,黑风山怪窃袈裟
𨚫说他师徒两个策马前来,直至山门首观看,果然是一座寺院。但见那:
层层殿阁,叠叠廊房,三山门外,巍巍万道彩云遮;五福堂前,豓豓千条红雾遶。两路松篁,一林桧栢。两路松篁,无年无纪自清幽;一林桧栢,有色有颜随傲丽。钟鼓楼高,浮屠塔峻,安禅僧定性,啼树鸟音关。寂寞无尘真寂寞,清虚有道果清虚。
上刹祗园隐翠窝,招提胜景赛裟婆。果然净土人间少,天下名山僧占多。
长老下了马,行者歇了担,正欲进门,只见那门里走出一众僧来,你看他怎生么様?
头带左笄帽,身穿无垢衣,铜环𩀱坠耳,绢带束腰围。草履行来稳,木鱼手内提。口中常作念,般若总皈依。
三藏见了,侍立门𠊓,道个问讯。那和尚连忙荅礼,笑道:失瞻。问是那里来的?请入方丈献茶。三藏道:我弟子乃东土钦差,上雷音寺拜佛求经,至此处。天色将晩,欲借上刹一宵。那和尚道:请进里坐,请进里坐。三藏方唤行者牵马进来,那和尚忽见行者相貌,有些害怕,便问那牵马的是个甚么东西?三藏道:悄声的言,他的性急,若听见你说是甚么东西,他就恼了。他是我的徒弟。那和尚打了个寒禁,咬着指头道:这般一个丑头怪恼的,好招他做徒弟。三藏道:你看不出来哩。丑自丑,甚是有用。那和尚只得同三藏与行者进了山门。山门里又见那正殿上书四个大字,是观音禅院。三藏又大喜道:弟子屡感菩萨圣恩,未及叩谢。今遇禅院,就如见菩萨一般,甚好拜谢。那和尚闻言,即命道人开了殿门,请三藏朝拜。那行者拴了马,丢了行李,同三藏上殿。三藏展背舒身,铺胸纳地,望金像叩头。那和尚便去打鼓,行者就去撞钟。三藏俯伏台前,倾心祷祝。祝拜已毕,那和尚住了鼓,行者还只𬋩撞钟不歇,或𦂳或慢,撞了许久。那道人道:拜已毕了,还撞怎么?行者方丢了钟杵,笑道:你那里晓得?我这是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的。此时𨚫惊动那寺里大小僧人,上下房长老,听得钟声乱响,一齐拥出道:那个野人在这里乱敲钟鼓?行者跳将出来,咄的一声道:是你孙外公撞了耍子的。那些和尚一见了,諕得跌跌滚滚,都爬在地下道:雷公爷爷!行者道:雷公是我的重孙儿哩。起来,起来,不要怕,我们是东土大唐来的老爷。众僧方才礼拜,见了三藏,都才放心不怕。内有本寺院主请道:老爷们到后方丈中奉茶。遂而解缰牵马,擡了行李,转过正殿,径入后房,序了坐次。那院主献了茶,又安排齐供。天光尚早,三藏称谢未毕,只见那后面有两个小童,搀着一个老僧出来。看他怎生打扮:
头上戴一顶毘卢方帽,猫睛石的寳顶光辉;身上穿一领锦绒褊衫,翡翠毛的金边幌亮;一对僧鞋攅八寳,一根拄杖嵌云星。满面皱痕,好似骊山老母;一双昏眼,𨚫如东海龙君。口不关风因齿落,腰驮背屈为觔栾。
众僧道:师祖来了。三藏躬身施礼迎接道:老院主第子拜揖。那老僧还了礼,又各叙坐。老僧道:适间小的们说,东土唐朝来的老爷,我才出来奉见。三藏道:轻造寳山,不知好歹,恕罪!恕罪!老僧道:不敢,不敢。因问:老爷:东土到此有多少路程?三藏道:出长安边界有五千余里,过两界山,收了一众小徒,一路来行,过西畨哈咇国,经两个月,又有五六千里,才到了贵处。老僧道:也有万里之遥了。我第子虚度一生,山门也不曾出去,诚所谓坐井观天,樗朽之軰。三藏又问:老院主高寿几何?老僧道:痴长二百七十岁了。行者听见道:这还是我万代孙儿哩。三藏矁了他一眼道:谨言!莫要不识高低,冲撞人。那和尚便问:老爷,你有多少年纪了?行者道:不敢说。那老僧也只当一句风话,便不介意,也再不问,只叫献茶。有一个小幸童拿出一个羊脂玉的盘儿,有三个法蓝厢金的茶钟,又一童提一把白铜壸儿,斟了三杯香茶,真个是:色欺榴蕋豓,味胜桂花香。三藏见了,夸爱不尽,道:好物件,好物件,真是美食美器。那老僧道:汚眼,汚眼!老爷乃天朝上国,广览奇珍,似这般器具,何足过奖。老爷自上邦来,可有甚么寳贝,借与弟子一观。三藏道:可怜我那东土无甚寳贝,就有时路程遥远,也不能带得。行者在𠊓道:师父,我前日在包袱里曾见那领袈裟,不是件寳具,拿与他看看何如?众僧听说袈裟,一个个冷笑。行者道:你笑怎的?院主道:老爷才说袈裟是件寳贝,言实可笑。若说袈裟似我等軰者,不上二三十件。若论我师祖在此处做了二百五六十年和尚,足有七八百件。叫拿出来。看看那个和尚,也是他一时卖弄,便叫道人开库房,头陀擡柜子,就擡出十二柜,放在天井中,开了锁,两边设下衣架,四围牵了绳子,将袈裟一件件抖开挂起。请三藏观看,果然是满堂绮绣,四壁绫罗。行者一一观之,都是些穿花纳锦,剌绣销金之物。笑道:好好好,收起收起,把我们的也取出来看看。三藏把行者扯住,悄悄的道:徒弟莫要与人鬬富,你我是单身在外,只恐有错。行者道:看看袈裟,有何差错?三藏道:你不曾理会得。古人有云:珍奇玩好之物,不可使见,贪婪奸伪之人,倘若一经人目,必动其心,既动其心,必生其计。汝是个畏祸的,索之而必应其求可也,不然则殒身灭命,皆起于此,事不小矣。行者道:放心,放心,都在老孙身上。你看他不由分说,急急的走了去,把个包袱解开,早有霞光迸迸,尚有两层油纸里定,去了纸,取出袈裟,抖开时,红光满室,彩气盈庭。众僧见了,无一个不心欢口讃:真个好袈裟!上头有:
千般巧妙明珠坠,万様稀竒佛寳攅。上下龙须铺彩绮,兠罗四面锦沿边。体挂魍魉从此灭,身披魑魅入黄泉。托化天仙亲手制,不是真僧不敢穿。
那老和尚见了这般寳贝,果然动了奸心,走上前对三藏跪下,眼中垂泪道:我弟子真是没缘。三藏搀起道:老院师有何话说?他道:老爷,这件寳贝方才展开,天色晩了,奈何眼目昏花,不能看得明白,岂不是无缘?三藏教:掌上灯来,让你再看。那老僧道:爷爷的寳贝已是光亮,再点了灯,一发幌眼,莫想看得仔细。行者道:你要怎的看才好?老僧道:老爷若是寛恩放心,教弟子拿到后房,细细的看一夜,明早送还老爷西去,不知尊意何如?三藏听说,吃了一惊,埋𡨚行者道:都是你,都是你。行者笑道:怕他怎的?等我包起来,等他拿了去看。但有踈虞,尽是老孙𬋩整。那三藏阻当不住,他把袈裟逓与老僧道:凭你看去,只是明早照旧还我,不得损汚些须。老僧喜喜欢欢,着幸童将袈裟拿进去,𨚫分付众僧将前面禅堂扫净,取两张籐床,安设铺盖,请二位老爷安歇。一壁厢又分付安排早斋送行,遂而各散。师徒们关了禅堂睡下不题。
𨚫说那和尚把袈裟骗到手,拿在后房灯下,对袈裟号跳痛哭,慌得那本寺僧不敢先睡。小幸童也不知为何,𨚫去报与众僧道:公公哭到二更时候,还不歇声。有两个徒孙,是他心爱之人,上前问道:师公,你哭怎的?老僧道:我哭无缘看不得唐僧寳贝。小和尚道:公公年纪高大,发过了,他的袈裟放在你面前,你只消解开看便罢了,何须痛哭?老僧道:看的不长久,我今年二百七十岁,空挣了几百件袈裟,怎么得有他?这一件怎么得做个唐僧?小和尚道:师公差了!唐僧乃是离鄕背井的一个行脚僧。你这等年高,享用也勾了,倒要相他做行脚僧,何也?老僧道:我虽是坐家自在,乐乎晚景,𨚫不得他这袈裟穿穿。若教我穿得一日儿,就死也闭眼,也是我来阳世间为僧一塲。众僧道:好没正经,你要穿他的,有何难处?我们明日留他住一日,你就穿他一日;留他住十日,你就穿他十日便罢了,何苦这般痛哭?老僧道:总然留他住了半载,也只穿得半载,到底也不得气长。他要去时,只得与他去,怎生留得长远?正说话处,有一个小和尚名唤广智,出头道:公公要得长远也容易。老僧闻言,就欢喜起来道:我儿,你有甚么高见?广智道:那唐僧两个是走路的人,辛苦之甚,如今已睡着了。我们想几个有力量的,拿了鎗刀,打开禅堂,将他杀了,把尸首埋在后园。只我一家知道,𨚫又谋了他的白马行囊,𨚫把那袈裟留下,以为传家之寳,岂非子孙长久之计耶?老和尚见说,满心懽喜,𨚫才揩了眼涙道:好好,好,此计绝妙。即便收拾鎗刀。内中又一个小和尚,名唤广谋,就是那广智的师弟,上前来道:此计不妙。若要杀他,须要看看动静,那个白脸的似易,那个毛脸的似难,万一杀他不得,𨚫不返招已祸。我有一个不动刀鎗之法,不知你尊意如何?
老僧道:我儿,你有何法?广谋道:依小孙之见,如今唤聚东山大小房头,每人要干柴一束,舍了那三间禅堂,放起火来,教他欲走无门,连马一火焚之。就是山前山后人家看见,只说是他自不小心,失了火,将我禅堂都烧了,那两个和尚𨚫不都烧死,又好掩人耳目,袈裟岂不是我们传家之寳?那些和尚闻言,无不懽喜,都道:强强强,此计更妙更妙。遂教各房头般柴来。咦!这一计,正是弄得个高寿老僧该尽命,观音禅院化为尘。原来他那寺里有七八十个房头,大小有二百余众,当夜一拥搬柴,把个禅堂前前后后四面围绕不通,安排放火不题。
却说三藏师徒安歇已定,那行者𨚫是个灵猴,虽然睡下,只是存神炼气,朦胧着醒眼,忽听得外面不住的人走,查查的柴响风生,他心疑惑道:此时夜静,如何有人行得脚歩之声?莫敢是贼盗谋害我们的?他就一骨鲁跳起,欲要开门出看,又恐惊醒师父,你看他弄个精神,摇身一变,变做一个蜜蜂儿。真个是:
口甜尾毒,腰细身轻。穿花度柳飞如箭,粘絮寻香似落星。小小微躯能负重,嚣嚣薄翅会风云。𨚫自椽棱下,鑚出看分明。
只见那众僧们搬柴运草,已围住禅堂放火哩。行者暗笑道:果依我师父之言,他要害我们性命,谋我的袈裟,故起这等毒心。我待要拿棍打他呵,可怜!又不禁打一顿棍都打死了。师父又怪我行𠒋,罢罢罢,与他个顺手牵羊,将计就计,教他住不成罢!好!
行者一觔斗跳上南天门里,諕得个厐刘苟毕躬身,马赵温关控背,俱道:不好了,不好了!那点缀閙天宫的主子又来了。行者摇着手道:列位免礼,休惊,我来寻广目天王的。说不了,𨚫遇天王早到,迎着行者道:久阔,久阔!前闻得观音菩萨来见玉帝,借了四値功曹、六丁六甲并掲谛等,保护唐僧,徃西天取经去。说你与他做了徒弟,今日怎么得闲到此?行者道:且休叙阔。唐僧路遇歹人,放火烧他,事在万分紧急,特来寻你,借辟火罩儿救他一救,快些拿来使使。即刻返上。天王道:你差了,即是歹人。放火只该借水救他,如何要辟火罩?行者道:你那里晓得,就里借水救之,𨚫烧不起来,倒相应了他。只是借此罩护住了唐僧无伤,其余𬋩他,尽他烧去。快些,快些,此时恐已无及,莫误了我下边干事。那天王笑道:这猴子还是这等起不善之心,只顾了自家,就不𬋩别人。行者道:快着,快着,莫要调嘴,害了大事。那天王不敢不借,遂将罩儿逓与行者。行者拿了,按着云头,径到禅堂房脊上,罩住了唐僧与白马行李。他𨚫去那后面老和尚住的方丈房上头坐着,意护那袈裟。看那些人放起火来,他转捻诀念咒,望巽地上吸一口气吹将去,一阵风起,把那火转刮得烘烘乱着。好火好火!但见:黒烟漠漠,红燄腾腾,黒烟漠漠长空不见一天星;红燄腾腾,大地有光千里赤。起初时灼灼金蛇,次后来煨煨血马。南方三𪸓逞英雄,囘禄大神施法力,燥干柴烧烈火性,说甚么燧人鑚木熟油门前飘彩熖,赛过了老祖着眼开炉。正是那无情火发,怎禁这有意行𠒋,不去弭灾,返行助虐。风随火𫝑,𦦨飞有千丈余高;火逞风威,灰迸上九霄云外。乒乒乓乓,好便似残年爆竹;泼泼喇喇,𨚫就如军中砲响。烧得那当塲佛像莫能逃,东院伽蓝无躱,胜如赤壁夜鏖兵,赛过阿房宫内火。这正是星星之火,能烧万顷之田。须臾间风狂火盛,把一着眼座观音院,处处通红。你看那众和尚般厢擡笼抢桌端锅,满院里叫苦连天。孙行者护住了,后边方丈辟火罩罩住。了前面禅堂,其余前后火光大发,真个是照天红熖辉煌,透壁金光照耀。不期火起之时,惊动了一山兽怪。这观音院正南二十里远近,有座黑风山,山中有一个黒风洞,洞中有一个妖精,正在睡醒,翻身,只见那窻间透亮,只道是天明起来看时,𨚫是正北下的火光幌亮。妖精大惊道:呀!这必是观音院里失了火。这些和尚好不小心,我看时,与他救一救来。好!妖精纵起云头,即至烟火之下,果然冲天之火。前面殿宇皆空,两廊烟火方灼。他大拽步撞将进去,正呼唤叫取水来,只见那后房无火,房春上有一人放风,他𨚫情知如此,急入里面看时,见那方丈中间有些霞光彩气,台案上有一个青毡包袱,他解开一看,见是一领锦栏袈裟,乃佛门之异寳。正是:才动人心,他也不救火,他也不叫水,拿着那袈裟,趂閧打劫,拽囘云歩,径转东山而去。那塲火只烧到五更天明,方才灭息。你看那众僧们,赤赤精精啼啼哭哭,都去那灰内寻铜铁,拨腐炭,扑金银,有的在墙筐里苫搭窝棚,有的赤壁根头支锅造饭,叫𡨚□□,乱嚷乱鬬不题。
𨚫说行者取了辟火罩一觔斗,送上南天门,交与广目天王道:谢借谢借!天王收了道:大圣至诚了,我正愁你不还我的寳贝,无处寻讨,且喜就送来也。行者道:老孙可是那当面骗物之人?这叫做好借好还,再借不难。天王道:许久不面,请到宫少坐一时何如?行者道:老孙比在前不同烂板凳高谈阔论了,如今保唐僧不得身闲。容叙容叙,急辞别坠云。又见那太阳星上,径来到禅堂前,摇身一变,变做蜜蜂儿,飞将进去,现了本相,看时,那师父还沉睡哩。行者叫道:师父,天亮了,起来罢。三藏才醒觉,翻身道:正是。穿了衣服,开门出来。忽擡头只见些倒壁红墙,不见了楼台殿宇,大惊道:呀!怎么这殿宇俱无,都是红墙,何也?行者道:你还做梦哩,今夜走了火的。三藏道:我怎不知?行者道:是老孙护了禅堂,见师父浓睡,不曾惊动。三藏道:你有本事护了禅堂,如何就不救别房之火?行者笑道:好教师父得知,果然依你昨日之言,他爱上我们的袈裟,筭计要烧杀我们。若不是老孙知觉,到如今皆成灰骨矣。三藏闻言害怕道:是他们放的火么?行者道:不是他,是谁?三藏道:莫不是怠慢了你,你干的这个勾当?行者道:老孙是这等惫𪬯之人,干这等不良之事,实实是他家放的。老孙见他心毒,果是不曾与他救火,只是与他略略助些风的。三藏道:天那天那,火起时只该助水,怎转助风?行者道:你可知古人云:人没伤虎心,虎没伤人意。他不弄火,我怎肻弄风?三藏道:袈裟何在?敢莫是烧坏了也?行者道:没事,没事,烧不坏。那放袈裟的方丈无火。三藏恨道:我不𬋩你,但是有些儿伤损,我只把那话儿念动,念动,你就是𣦸了。行者慌了道:师父,莫念,莫念,𬋩寻还你袈裟就是了。等我去拿来走路。三藏就牵着马,行者挑了担,出了禅堂,径徃后方丈去。
𨚫说那些和尚正悲切间,忽的看见他师徒牵马桃担而来,諕得一个个魂飞𩲸散道:𡨚魂索命来了!行者唱道:甚么𡨚魂索命?快还我袈裟来。众僧一齐跪倒叩头道:爷爷呀,𡨚有𡨚家,债有债主,要索命,不干我们事。都是广谋与老和尚奸计害你的,莫问我们讨命。行者咄的一声道:我把你这些该𢀸的畜生,那个问你讨甚么命,只拿袈裟来还我走路。其间有两个胆量大的和尚道:老爷,你们在禅堂里已烧𢀸了,如今又来讨袈裟,端的还是人是鬼?行者笑道:这伙业畜,那里有甚么火来?你去前面看看禅堂,再来说话。众僧们爬起来,徃前观看,那禅堂外面的门𥦗福扇,更不燎灼了半分。众人悚惧,才认得三藏是种神僧,行者是尊护法,一齐上前叩头道:我等有眼无珠,不识真人下界。你的袈裟在后面方丈中老师祖处哩。
三藏行过了三五层败壁破墙,嗟叹不已,只见方丈果然无火,众僧抢入里面,叫道:公公,唐僧乃是神人,未曾烧𢀸,如今反害了自已家,当趁早拿出袈裟还他去也。原来这老天理和尚寻不见袈裟,又烧了本寺房屋,正在万分烦恼焦燥之处,一闻此言,怎敢荅应?因寻思无计,进退无方,拽开歩,躬着腰,徃那墙上着实撞了一头。可怜只撞得脑破血流魂𩲸散,咽喉气断染红沙。有诗为记:堪叹老衲性愚蒙,枉作人间一寿翁。欲得袈裟传远世,岂知佛寳不凡同。但将容易为长久,定是萧条取败功。说出。广智广谋成甚用,损人利己一塲空。慌得个众僧哭道:师公已撞杀了,又不见袈裟,怎生是好?行者道:想是汝等盗藏起也。都出来开具花名手本,等老孙逐一查点。那上下房的院主,将本寺和尚、头陀、幸童、道人,尽行开具手本二张,大小人等,共计二百三十名。行者请师父高坐,他𨚫一一从头唱名搜简,都要解放衣襟,分明点过,更无袈裟。又将那各房头搬抢出去的厢笼物件,从头绸细寻徧,那里得有踪迹。三藏心中烦恼,懊恨行者不尽,𨚫坐在上面,念动那咒。行者扑的跌倒在地,抱着头十分难禁,只教:莫念,莫念,𬋩寻还了袈裟。那众僧见了,一个个战兢的上前跪下劝解,三藏就合口不念。行者一骨鲁跳起来,耳躱里掣出铁棒,要打那些和尚,被三藏喝住道:这猴头,你头疼还不怕,还要无礼!休动手,且莫伤人,再与我审问一问。众僧们磕头礼拜,哀告三藏道:老爷饶命,我等委实的不曾看见,这都是那老𣦸鬼的不是。他昨晚看着你的袈裟,只哭到更深时侯,看也不曾敢看,思量要图长久,做个传家之宝,设计定策,要烧杀老爷。自火起之候,狂风大作,各人只顾救火,搬抢物件,更不知袈裟去向。行者大怒,走进方丈屋里,把那触𣦸鬼尸首擡出,选剥了细看,浑身更无那件寳贝,就把个方丈掘地三尺,也无踪影。行者忖量半响,问道:你这里可有甚么妖怪成精么?院主道:老爷不问,莫想得知。我这里正东南有座黑风山,黑风洞内有一个黑大王,我这老死鬼常与他讲道,他便是个妖精,别无甚物。行者道:那山离此有多远近?院主道:只有二十里,那望见山头的就是。行者笑道:师父放心,不须讲了,一定是那黒怪偷去无疑。三藏道:他那厢离此有二十里,如何就断得是他?行者道:你不曾见,夜间那火光腾万里,亮透三天,且休说二十里,就是二百里也照见了,坐定是他见火光焜燿,趂着机会,暗暗的来到这里,看见我们袈裟是件寳贝,必然趂閧掳去也。等老孙去寻他一寻。三藏道:你去了时,我𨚫何倚?行者道:这个放心,暗中自有神灵保护,明中等我叫那些和尚伏侍。即唤众和尚过来,道:汝等着几个去埋那老鬼,着几个伏侍我师父,看守我白马。众僧领诺。行者又道:汝等莫顺口儿荅应,等我去了,你就不来奉承。看师父的要怡颜悦色,养白马的要水草调匀,假有一毫儿差了,照依这个様棍与你们看看。他掣出棍子,照那火烧的砖墙扑的一下,把那墙打得粉碎,又振倒了有七八层墙。众僧见了,个个骨软身麻,跪着磕头滴涙道:爷爷寛心前去,我等竭力虔心供奉老爷,决不敢一毫怠慢。好行者急纵觔斗云:径上黑风山,寻我这袈裟。正是那:
金蝉求正出京畿,仗锡投西渉翠薇。虎豹狼虫行处有,工商士客见时稀。路逢异国愚僧妬,全仗齐天大圣威。火发风生禅院废,黑熊夜盗锦襕衣。
毕竟此去,不知袈裟有无吉凶如何,且听下囘分解。
第十七回 孙行者大閙黑风山,观世音收伏熊罴怪
话说孙行者一觔斗跳将起去,諕得那观音院大小和尚并头陀、幸童、道人等,一个个朝天礼拜道:爷爷呀,原来是腾云驾雾的神圣,下界怪道火不能伤,恨我那个不识人着眼的老剥皮,使心用心,今日反害了自已。三藏道:列位请起,不须恨了,这去寻着袈裟,万事皆休。但恐找寻不着,我那徒弟性子有些不好,汝等性命不知如何,恐一人不能脱也。众僧闻得此言,一个个提心吊胆,告天许愿,只要寻得袈裟,各全性命不题。
却说孙大圣到空中把腰儿扭了一扭,早来到黑风山上,住了云头。仔细看,果然是座好山,况正値春光时节。但见:万壑争流,千崕竞秀,鸟啼人不见,花落树犹香。雨过天连青壁润,风来松卷翠屏张。山草发野花开。悬崕峭嶂,薜萝生佳木丽;峻岭平岗,不遇幽人,那寻樵子。涧边双鹤饮,石上野猿狂。矗矗堆螺排黛色,巍巍拥翠弄岚光。那行者正观山景,忽听得芳草坡前有人言语,他却轻歩濳踪,闪在那石崕之下,偷睛观看,原来是三个妖魔席地而坐,上首的是一条黑汉,左首下是一个道人,右首下是个白衣秀士,都在那里高谈阔论。讲的是立鼎安炉,搏砂炼汞,白雪黄牙。𠊓门外道。正说中间,那黑汉笑道:后日是我母难之日,二公可光顾光顾。白衣秀士道:年年与大王上寿,今年岂有不来之理?黒汉道:我夜来得了一件寳贝,名唤锦襕佛衣,诚然是件玩好之物,我明日就以他为寿,大开筵宴,邀请各山道官,庆贺佛衣,就称为佛衣会,如何?道人笑道:妙妙妙,我明日先来拜寿,后日再来赴宴。行者闻得佛衣之言,定以为是他寳贝,他就忍不住怒气,跳出石崕,双手举起金篐棒,高叫道:我把你这伙贼怪,你偷了我的袈裟,要做甚么佛衣会?趂早儿将来还我。喝一声:休走!轮起棒照头一下,慌得那黑汉化风而逃。道人驾云而走,只把个白衣秀士一棒打死,拖将过来,看处,却是一条白花蛇怪,索性提起来,捽做五七断,径入后山。找𡬶那个黑汉,转过尖峰,行过峻岭,又见那壁陡崕前,耸出一座洞府。但见那烟霞渺渺,松栢森森。烟霞渺渺采盈门,松栢森森青遶户。桥踏枯槎木,峰巓绕薜萝。乌啣红蕋来云壑,鹿践芳丛上石台。那门前时催花发,风送花香,临堤绿柳转黄鹂,𠊓岸夭桃翻粉蝶。虽然旷野不堪夸,却赛蓬莱山下景。行者到于门首,又见那两扇石门,关得甚𦂳,门上有一横石板,明书六个大字,乃黑风山黑风洞。即便轮棒叫声:开门!那里面有把门的小妖,开了门出来问道:你是何人,敢来击吾仙洞?行者骂道:你个作𣦸的业畜,甚么个去处,敢称仙洞?仙字是你称的。快进去报与你那黑汉,教他快送老爷的袈裟出来,饶你一窝性命。小妖急急跑到里面,报道:大王,佛衣会做不成了。门外有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来讨袈裟哩。那黑汉被行者在芳草坡前赶将来,却才闗了门,坐还未稳,又听得那话,心中暗想道:这厮不知是。那里来的这般无礼?他敢嚷上我的门来?教取披挂,随结束了,绰一杆黑缨鎗,走出门来。这行者闪在门外,执着铁棒,睁晴观看,只见那怪果生得𠒋险,碗子铁盔火漆光,乌金铠甲亮𪸩煌,皂罗袍𦋇风兜袖,黑禄丝绦軃穗长,手执黒缨鎗一杆,足踏乌皮靴,一双眼幌金晴如掣电。正是山中黑风王。行者暗笑道:这厮真个如烧窑的一般,筑煤的无二,想必是在此处刷炭为生,怎么这等一身乌黑?那怪大声高叫道:你是个甚么和尚,敢在我那里大胆!行者执鐡棒撞至面前,大咤一声道:不要闲讲,快还你老外公的袈裟来。那怪道:你是那寺里和尚?你的袈裟在那里失落了?敢来我这里索取!行者道:我的袈裟正直北观音院后方丈里放着,只因那院里失了火,你这厮趂閧掳掠,盗了来,要做佛衣会庆寿,怎敢抵赖?快快还我,饶你性命。若牙迸半个不字,我推倒了黑风山,躧平了黑风洞,把你这一洞妖邪都碾为虀粉。那怪闻言,呵呵冷笑道:你那个泼物!昨夜那火就是你放的,你在那方丈屋上行𠒋招风,是我把一件袈裟拿来了,你待怎么?你是那里来的?姓甚名谁?有多大手叚,敢那等海口浪言?行者道:是你也认不得你老外公哩。你老外公乃大唐上国驾前御弟三藏法师之徒弟,姓孙名悟空行者,若问老孙的手叚,说出来,教你魂飞𩲸散,处在眼前。那怪道:我不曾会你,有甚么手叚,说来我听。行者笑道:我儿子,你站稳着仔细听之。我自小神通手叚高,随风变化逞英豪,养性修真熬日月,跳出轮廻把命逃。一点诚心曾访道,𩄇台山上采药苗。那山有个老仙长,寿年十万八千高。老孙拜他为师父,指我长生路一条。他说身内有丹药,外边采取枉徒劳。得传大品大仙诀,若无根本实难𤎅。囘光内照宁心坐,身中日月坎离交。万事不思全寡欲,六根清净体坚牢。返老还童容易得,超凡入圣路非遥。三年无漏成仙体,不同俗辈受煎熬。十洲三岛还游戏,海角天涯转一遭。活该三百多余岁,不得飞升上九霄。下海降龙真宝贝,才有金篐棒一条。花果山前为帅首,水帘洞里聚群妖。玉皇大帝传宣诏,封我齐天极品高。几畨大闹灵霄殿,吓得天王归上界。哪咤负重领兵逃。显圣真君能变化,老孙硬赌跌平交。道祖观音同玉帝,南天门上看降妖。却被老君助一阵,二郎擒我到天曹,将身绑在降妖柱,即命神兵把首枭,刀砍锤敲不得坏,又教雷打火来烧。老孙其实有手段,全然不怕半分毫。送在老君炉里炼,六丁神火慢煎熬。日满开炉我跳出,手持铁棒遶天跑。纵横到处无𨖥攩,三十三天閙一遭。我佛如来施法力,五行山压老孙腰。整整压该五百载,幸逢三藏出唐朝。吾今皈正西方去,转上雷音见玉毫。乹坤四海问一问,历代驰名第一妖。那怪闻言,笑道:你原来是那閙天宫的弼马温么?行者最恼的是人叫他弼马温,听见这一声,心中大怒,骂道:你这贼怪,偷了袈裟不还,倒伤老爷,不要走!看棍。那黑汉侧身躱过,纒长鎗劈手来迎。两家这塲好杀!如意棒、黑缨鎗二人洞口逞刚强,分心劈脸剌,着臂照头伤。这个横丢阴棍手,那个直撚急三鎗。白虎爬山来探爪,黄龙卧道转身𢗅。喷彩雾吐毫光。两个妖仙不可量。一个是修正齐天圣,一个是成精黑大王。这塲山里相争处,只为袈裟各不良。
那怪与行者鬬了十数囘合,不分胜负,渐渐红日当午。那黑汉举鎗驾住铁棒道:孙行者,我两个且收兵,等我进了膳来,再与你睹鬬。行者道:你这个业畜,教做汉子,好汉子,半日儿就要吃饭。似老孙在山根下整压了五百余年,也未曾尝些汤水,那里便饿哩!莫推故休走!还我袈裟来,方让你去吃饭。那怪虚幌一鎗,翻身入洞,关了石门,收囘小怪,且安排筵宴,书写请帖,邀请各山魔王庆会不题。
𨚫说行者攻门不开,也只得囘观音院。那本寺僧人巳葬埋了,那老和尚都在方丈里伏侍唐僧。早斋已毕,又摆尚午斋,正那里添汤换水,只见行者从空降下,众僧礼拜,接入方丈,见了三藏。三藏道:悟空,你来了,袈裟何如?行者道:已有了根由,早是不曾𡨚了这些和尚。原来是那黑风山妖怪偷了,老孙去暗暗的寻他。只见他与一个白衣秀士,一个老道人,坐在那芳草坡前讲话,也自个不打自招的怪物。他忽然说出道:后日是他母难之日,邀请诸邪来做生日。夜来得了一件铜襕佛衣,要以此为寿,作一大宴,唤做庆赏佛衣。会是老孙抢到面前,打了一棍,那黒汉化风而走,道人也不见了,只把个白衣秀士打死,乃是一条白花蛇成精。我又急急赶到他洞口,叫他出来与他赌鬭,他已承认了,是他拿囘。战勾这半日,不分胜负。那怪囘洞,𨚫要吃饭,关了石门,惧战不出。老孙𨚫来囘看师父,先报此信,已是有了袈裟的下落,不怕他不还我。众僧闻言,合掌的合掌,磕头的磕头,都念声:南无阿弥陀佛,今日寻着下落,我等方有了性命矣。行者道:你且休喜欢畅快,我还未曾到手,师父还未曾出门哩。只等有了袈裟,打发得我师父好好的出门,才是你们的安乐处。若稍有些须不虞,老孙可是好惹的主子,可曾有好茶饭与我师父吃?可曾有好草料喂马?众僧俱满口荅应道:有有有,更不曾一毫有怠慢了老爷。三藏道:自你去了这半日,我巳吃过了三次茶汤,两飡斋供了,他俱不曾敢慢我。但只是你还尽心竭力去𡬶取袈裟囘来。行者道:莫忙,既有下落,管请拿住这厮,还你原物。放心放心。正说处,那上房院主又整治素供,请孙老爷吃斋。行者却吃了些须,复驾祥云,又去找寻。正行间,只见一个小怪,左脇下夹着一个花梨木匣儿,从大路而来。行者度他匣内必有甚么东札,举起棒劈头一下,可怜不禁打,就打得似个肉餠一般,却拖在路𠊓。掲开匣儿观看,果然是一封请帖。帖上写着:侍生熊罴顿首拜启上大阐金池老上人。丹房屡承慨惠,感激渊深。夜观囘禄之难,有失救护,谅仙机必无他害。生偶得佛衣一件,欲作雅会,谨具花酌,奉扳清赏至期,千乞仙驾过临一叙是荷。先二日具。行者见了,呵呵大笑道:那个老剥皮,死得他一毫儿也不亏他,原来与妖精结党。怪道:他也活了二百七十岁,想是那个妖精传他些甚么服气的小法儿,故有此寿。老孙还记得他的模様,等我就变做那和尚,徃他洞里走走,看我那袈裟放在何处?假若得手,即便拿囘,𨚫也省力。好大圣念动咒语,迎着风一变,果然就相那老和尚一般,藏了鉄棒,拽开步径来洞口,叫声:开门!那小妖开了门,见是这般模様,急转身报道:大王,金池长老来了。那怪大惊道:刚才差了小的去下简帖请他,这时候还未到那里哩,如何他就来得那等迅速?想是小的不曾撞他,他断是孙行者呼他来讨袈裟的。管事的可把佛衣藏了,莫教他看见。
行者进了洞门,但见那天井中松篁交翠,桃李争妍,丛丛花发,簇簇兰香,𨚫也是个洞天之处。又见那二门上有一聨对子,写着:静隐深山无俗虑,幽居仙洞乐天真。行者暗道:这厮也是脱垢离尘知命的怪物。入门里徃前又进,到于三层门里,都是些画栋雕梁,明窻彩户。只见那黑汉子穿的是黑绿纻丝袢袄,罩一领鸦青花绫披风,戴一顶乌角软巾,穿一双麂皮皂靴,见行者进来,整顿衣巾,降阶迎接道:金池老友连日欠亲,请坐!请坐!行者以礼相见,见毕而坐,坐定而茶。茶罢,妖精欠伸道:适有小简奉启,后日一叙,何老友今日就下顾也?行者道:正来进拜,不期路遇华翰,见有佛衣雅会,故此急急奔来,愿求见见。那怪笑道:老友,差矣!这袈裟本是唐僧的,他在你处住札,你岂不曾看见?返来就我看看。行者道:贫僧借来,因夜晚还不曾展看。不期被大王取来,又被火烧了荒山,失落了家私。那唐僧的徒弟又有些骁勇,乱忙中四下里都寻觅不见,原来是大王的洪福收来,故特来一见。正讲处,只见有一个廵山的小妖来报道:大王,祸事了!下请书的小较被孙行者打死在大路𠊓边,他绰着经儿,变化做金池长老,来骗佛衣也。那怪闻言,暗道:我说那长老怎么今日就来,又来得迅速。果然是他。急纵身拿过鎗来,就剌行者。行者耳躱里急掣出棍子,现了本相,架柱鎗尖,就在他那中厅里跳出。自天井中鬬到前门外,諕得那洞里群妖都丧胆,家间老幼尽无魂。这塲在山头好赌鬬,比前畨更是不同。好杀胆太充和尚心灵隠佛衣。语去言来机会巧,随机应变不差池。袈裟欲见无由见,寳贝玄微真妙微。小怪𡬶山言祸事,老妖发怒显神威。翻身打出黑风洞,鎗棒争持辨是非。棒架长鎗声响亮,鎗迎鐡棒放光辉。悟空变化人间少,妖怪神通世上稀。要把佛衣来庆寿,不得袈裟肻善归。这翻苦战难分守,就是活佛临凡,也解不得围。他两个从洞口打上山头,自山头杀在云外,吐雾喷风,飞砂走石,只鬬到红日沉西,不分胜败。那怪道:姓孙的,你且住了手,今日天晩,不好相持。你去你去,待明早来,与你定个死活。行者叫道:儿子莫走,要战便相个战的,不可以天晩相推。看他没头没脸的,只情使棍子打来,这黑汉又化阵清风,转回本洞,𦂳闭石门不出。行者𨚫无计策奈何,只得也囘观音院里,按落云头,道声:师父,那三藏眼儿巴巴的正望他哩,忽见到了面前,甚喜,又见他手里没有袈裟,又惧,问道:怎么这畨还不曾有袈裟来?行者袖中取出个简帖儿来,逓与三藏道:师父,那怪物与这死的老剥皮原是朋友,他着一个小妖送此帖来,还请他去赴佛衣会。是老孙就把那小妖打死,变做那老和尚,进他洞去,骗了一钟茶吃。欲问他讨袈裟看看,他不肻拿出。正坐间,忽被一个甚么廵风的走了风信,他就与我打将起来,只鬬到这早晩,不分上下。他见天晚,闪囘洞去,𦂳闭石门,老孙无奈,也暂囘来。三藏道:你手段比他何如?行者道:我也硬不多儿,只战个手平。三藏才看了简帖,又逓与那院生道:你师父敢莫也是妖精么?那院主慌忙跪下道:老爷,我师父是人,只因那黒大王修成人道,常来寺里与我师父讲经,他传了我师父些养神服气之术,故以朋友相称。行者道:这伙和尚没甚妖精,他一个个头圆顶天,足方履地,但比老孙肥胖长大些儿,非妖精也。你看那帖儿上写着侍生熊罴,此物必定是个黑熊成精。三藏道:我闻得古人云:熊与猩猩相类,都是兽物,他𨚫怎么成精?行者笑道:老孙是兽类,见做了齐天大圣,与他何异?大抵世间之物,凡有九窍者,皆可以修行成仙。三藏又道:你才说他本事与你手平,你𨚫怎生得胜取我袈裟囘来?行者道:莫管,莫管,我有处治。正商议间,众僧摆上晩斋,请他师徒们吃了。三藏教掌灯仍去前面禅堂安歇。众僧都挨墙倚壁,苫搭窝掤,各各睡下,只把个后方丈让与那上下院主安身。此时夜静,但见:银河现影,玉宇无尘,满天星灿烂,一水浪收痕,万籁声寜,千山鸟绝。溪边渔火息,塔上佛灯昏。昨夜暗黎钟鼓响,今宵一遍哭声闻。是夜在禅堂歇宿。那三藏想着袈裟,那里得稳睡,忽翻身见窻外透白,急起叫道:悟空,天明了,快寻袈裟去。行者一骨鲁跳将起来,早见众僧侍立,供奉汤水。行者道:你等用心伏侍我师父,老孙去也。三藏下床扯住道:你徃那里去?行者道:我想这椿事都是观音菩萨没理。他有这个禅院在此,受了这里人家香火,又容那妖精邻住。我去南海寻他,与他讲一讲,教他亲来问妖精讨袈裟还我。三藏道:你这去几时囘来?行者道:时少只在饭罢,时多只在晌午,就成功了。那些和尚可好伏侍,老孙去也。说声去,早已无踪。
须臾间到了南海,停云观看。但见那汪洋海远,水势连天。祥光笼宇宙,瑞气照山川。千层雪浪吼青霄,万疉烟波滔白昼。水飞四野振轰雷,浪滚周遭鸣霹雳。休言水势,且看中间。五色朦胧寳疉山,红黄紫皂绿和蓝。才见观音真胜境,试看南海落伽山。好去处。山峰高耸,顶透虚空。中间有千様奇花,百般瑞草,风摇寳树,日映金莲。观音殿瓦盖瑠璃,潮音洞门铺玳瑁。绿杨影里语鹦哥,紫竹林中啼孔雀。罗纹石上,护法威严,玛瑙滩前木又雄壮。这行者观不尽那异景非常,径直按云头,到竹林之下,早有诸天迎接道:菩萨前者对众言大圣归善,甚是宣扬,今保唐僧,如何得暇到此?行者道:因保唐僧,路逢一事,特见菩萨,烦为通报诸天。遂来洞口报知。菩萨唤入。行者,遵法而行,至寳莲台下,拜了。菩萨,问曰:你来何干?行者道:我师父路遇你的禅院,你受了人间香火,容一个黑熊精在那里邻住,着他偷了我师父袈裟,屡次取讨不与,今特来问你要的。菩萨道:这猴子说话这等无状!既是熊精偷了你的袈裟,你怎来问我取讨?都是你这个业猴,大胆将寳贝卖弄,拿与小人看见你𨚫又行𠒋,唤风发火,烧了我的留云下院,返来我处放刁。行者见菩萨说出这话,知他晓得过去未来之事,慌忙礼拜道:菩萨乞恕弟子之罪,果是这般这等,但恨那怪物不肻与我袈裟,师父又要念那话儿咒语,老孙忍不得头疼,故此来拜烦菩萨,望菩萨慈悲之心,助我去拿他妖精,取衣西进也。菩萨道:那怪物有许多神通,𨚫也不亚于你。也罢,我看唐僧面上,和你去走一遭。行者闻言,谢恩再拜,即请菩萨出门,遂同驾祥云,早到黑风山,坠落云头,依路我洞。正行处,只见那山坡前走出一个道人,手拿着一个玻璃盘皃,盘内安着两粒仙丹,徃前正走,被行者撞个满怀,掣出棒就照头一下,打得脑里粉流出,腔中血迸撺。菩萨大惊道:你这个猴子,还是这等放泼!他又不曾偷你袈裟,又不与你相识,又无甚𡨚仇,你怎么就将他打死。行者道:菩萨,你认他不得?他是那黑熊精的朋友。他昨日和一个白衣秀士,都在芳草坡前坐讲,后日是黑精的生日,请他们来庆佛衣会,今日他先来拜寿,明日来庆佛衣会,所以我认得,定是今日替那妖去上寿。菩萨说:既是这等,说来也罢。行者才去把那道人提起来看,郤是一只苍狼,𠊓边那个盘儿,底下郤有字刻道:凌虚子制。行者见了笑道:造化,造化!老孙也是便益,菩萨也是省力。这怪教做不打自招,那怪教他今日了劣。菩萨说道:悟空,这教怎么说?行者道:菩萨,我悟空有一句话儿,教作将计就计,不知菩萨可肻依我?菩萨道:你说。行者说道:菩萨,你看这盘儿中是两粒仙丹,便是我们与那妖魔的贽见。这盘儿后面刻的四个字说:凌虚子制,便是我们是那妖魔的勾头。菩萨若要依得我时,我好替你作个计较,也就不须动得干戈,也不须劳得征战。妖魔眼下遭瘟,佛衣眼下出现。菩萨要不依我时,菩萨徃西,我悟空徃东,佛衣只当相送,唐三藏只当落空。菩萨笑道:这猴熟嘴!行者道:不敢,到是一个计较。菩萨说:你这计较怎说?行者道:这盘上刻那凌虚子制。想这道人就叫做凌虚子。菩萨你要依我时,可就变做这个道人。我把这丹吃了一粒,变上一粒,略大些儿。菩萨,你就捧了这假盘儿两粒仙丹,去与那妖上寿,把这丸大些的让与那妖,待那妖一口吞之,老孙便于中取事。他若不肻献出佛衣,老孙将他板肠就也织将一件出来,菩萨没法,只得也点点头儿。行者笑道:如何?尔时菩萨廼以广大慈悲,无边法力,亿万化身,以心会意,以意会身,恍惚之间,变作凌虚仙子,鹤氅仙风飒,飘飖欲歩虚。苍颜松栢老,秀色古今无。去去还无住,如如自有殊。总来归一法,只是隔郛躯。行者看道:妙阿,妙阿!还是妖精菩萨,还是菩萨妖精?菩萨笑道:悟空,菩萨,妖精总是一念,若论本来,皆属无有。行者心下顿悟,转身郤就变做一粒仙丹。走盘无不定,圆明未有方。三三勾漏合,六六少翁商。瓦铄黄金熖,牟尼白昼光。外边铅与汞,未许易论量。行者变了那颗丹,终是略大些儿。菩萨认定,拿了那个琉璃盘儿,径到妖洞门口看时,果然是:崕深岫险,云生岭上,栢苍松翠,风飒林间。
崕深岫险,果是妖邪出没人烟少;栢苍松翠,也可仙真修隐道情多。山有涧,涧有泉,潺潺流水咽鸣琴,便堪洗耳。崖有鹿,林有鹤,幽幽仙籁动间岑,亦可赏心。这是妖仙有分降菩提,弘誓无边垂恻隐。
菩萨看了,心中暗喜道:这业畜占了这座山洞,郤是也有些道分。因此心中已是有个慈悲。
走到洞口,只见守洞小妖,都有些认得,道:凌虚仙长来了。一边传报,一边接引。那妖早已迎出一门,道:凌虚有劳仙驾珍顾,蓬荜有光。菩萨道:小道敬献一粒仙丹,敢称千寿。他二人拜毕,方才坐定,又叙起他昨日之事。菩萨不荅,连忙拿丹盘道:大王且见小道鄙意,觑定一粒大的,推与那妖道:愿大王千寿。那妖亦推一粒,逓与菩萨,道:愿与凌虚子同之。让毕,那妖才待要咽那药,顺口儿一直滚下,现了本像,理起四平,那妖滚倒在地。菩萨现相,问妖取了佛衣,行者早已从鼻孔中出去。菩萨又怕那妖无礼,郤把一个篐儿丢在那妖头上。那妖起来,提鎗要剌行者,菩萨早巳起在空中。菩萨将真言念起,那怪依旧头疼,丢了鎗,落地乱滚。半空里笑倒个美猴王,平地下滚坏个黑熊怪。那怪满口道:心愿皈依,只望饶命。行者道:躭阁了工夫,意欲就打。菩萨急止住道:休伤他命,我有用他处哩。行者道:这様怪物,不打𣦸他,返留他在何处用他?菩萨道:我那落伽山后无人看管,我要带他去,做个守山大神。行者笑道:诚然是个救苦慈尊,一灵不损。若是老孙有这様咒语,就念上他娘千遍。这回儿就有许多黒熊,都教他了帐。𨚫说那怪苏醒多时,公道难禁疼痛,只得跪在地下,哀告道:但饶性命,愿皈正果。菩萨方坠落祥光,又与他摩顶受戒,教他执了长鎗,跟随左右。那黑熊才一片野心,今日定无穷顽性,此时收。菩萨分付道:悟空,你囘去罢,好生伏侍唐僧,是休懈惰生事。行者道:深感菩萨远来,弟子还当囘送囘送。菩萨道:免送。行者才捧着袈裟,叩头而别。菩萨亦带了熊罴,径囘大海。有诗为证:
祥光霭霭凝金像,万道缤纷实可夸。普济世人垂悯恤,徧观法界现金莲。今来多为传经意,此去原无落点瑕。降怪成真归大海,空门复得锦袈裟。
第十八回 观音院唐僧脱难,高老庄行者降魔
行者辞了菩萨,按落云头,将袈裟挂在香柟树上,掣出棒来,打入黑风洞里。那洞里那得一个小妖?原来是他见菩萨出现,降得那老怪就地打滚,急急都散走了。行者一发行𠒋,将他那几层门上都积了干柴,前前后后,一齐发火,把个黑风洞烧做个红风洞,𨚫拿了袈裟,驾祥光转囘直北。话说那三藏望行者急忙不来,心甚疑惑,不知是请菩萨不至,不知是行者托故而逃。正在那胡猜乱想之中,只见半空中彩雾灿灿,行者忽坠阶前,叫道:师父,袈裟来了。三藏大喜,众僧亦无不欢悦道:好了,好了,我等性命,今日方才得全了。三藏接了袈裟道:悟空,你早间去时,原约到饭罢晌午,如何此时日西方囘?行者将那请菩萨施变化降妖的事情,备陈了一遍。三藏闻言,遂设香案,朝南礼拜罢,道:徒弟阿,既然有了佛衣,可快收拾包褁去也。行者道:莫忙莫忙,今日将晚,不是走路的时候,且待明日早行。众僧们一齐跪下道:孙老爷说得是。一则天晚,二来我等有些愿心儿。今幸平安,有了寳贝,待我还了愿,请老爷散了福,明早再送西行。行者道:正是,正是。你看那些和尚都倾囊倒底,把那火里抢出的余赀,各出所有,整顿了些斋供,烧了些平安无事的纸,念了几卷消灾解厄的经。当晩事毕,次早方刷扮了马疋,包里了行囊出门。众僧远送方囘。行者引路而去。正是那春融时节,但见那:
草衬玉骢蹄迹软,柳揺金线露华新,桃杏满林争艳丽。薜萝遶径放精神。沙堤日暖鸳鸯睡,山涧花香蛱蝶驯。这般秋去冬残春过半,不知何年行满得真文。
师徒们行了五七日荒路。忽一日天色将晩,远远的望见一村人家。三藏道:悟空,你看那壁厢有座山庄相近,我们去告宿一宵,明日再行何如?行者道:且等老孙去看看吉凶,再作区处。那师父挽住丝缰。这行者定睛观看,真个是:竹篱宻宻,茅屋重重,叅天野树迎门,曲水溪桥映戸。道𠊓杨柳绿依依,园内花开香馥馥。此时那夕照沉西,处处山林喧鸟雀;晩烟出爨,条条道径转牛羊。又见那食饱鸡豚眠屋角,醉酣邻叟唱歌来。
行者看罢道:师父请行,定是一村好人家,正可借宿。那长老催动白马,早到街衢之口。又见一个少年,头裹绵布,身穿蓝袄,持伞背包,歛裩劄裤,脚踏着一𩀱三耳草鞋,雄紏紏的出街忙走。行者顺手一把扯住道:那里去,我问你一个信儿。此间是甚么地方?那个人只管苦挣,口里嚷道:我庄上没人,只是我好问信。行者陪着笑道:施主莫恼,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你就与我说说,地名何害我也可解得你的烦恼。那人挣不脱手,气得乱跳道:蹭蹬,蹭蹬!家长的屈气受不了,又撞着这个光头,受他的清气。行者道:你有本事,劈开我的手,你便就去了也罢。那人左扭右扭,那里扭得动,𨚫似一把铁钤拑住一般,气得他丢了包袱,撇了伞,两𨾏手雨点般来抓行者。行者把一𨾏手扶着行李,一𨾏手抵住那人,慿他怎么支吾,只是不能抓着。行者愈加不放,急得爆燥如雷。三藏道:悟空,你那里不有人来了,你再问那人,就是只管扯住他,怎的放他去罢?行者笑道:师父不知,若是问了别人没趣,须是问他,才有买卖。那人被行者扯住不过,只得说出道:此处乃是乌斯藏国界之地,叫做高老庄,一庄人家有大半姓高,故此唤做高老荘。你放了我去罢。行者又道:你这様行装,不是个走近路的。你实与我说,你要徃那里去,端的所干何事?我才放你。这人无奈,只得以实情告诉道:我是高太公的家人,名唤高才。我那太公有一个女儿,年方二十岁,更不曾配人。三年前被一个妖精占了,那妖,整做了这三年女婿。我太公不悦,说道:女儿招了妖精,不是长法,一则败坏家门,二则没个亲家来徃,一向要退这妖精,那妖精那里肯退,转把女儿𨶹在他后宅,将有半年,再不放出,与家内人相见。我太公与了我几两银子,教我寻访法师,拿那妖怪。我这些时不曾住脚,前前后后请了有三四个人,都是不济的和尚、脓包的道士,降不得。那妖精刚才骂了我一塲,说我不曾干事,又与了我五钱银子做盘纒,教我再去请好法师降他。不期撞着你这个纥剌星扯住,误了我走路,故此里外受气。我无奈,才与你叫喊,不想你又有些拿法,我挣不过你,所以说此实情。你放我去罢。行者道:你的造化,我有营生,这才是凑四合六的勾当。你也不须远行,莫要花费了银子。我们不是那不济的和尚、脓包的道士,其实有些手叚,惯会拿妖。这正是一来照顾郎中,二来又医得眼好,烦你囘去上覆你。那家主说:我们是东土驾下差来的御弟圣僧,徃西天拜佛求经者,善能降妖缚怪。高才道:你莫悮了我,我是一肚子气的人,你若哄了我,没甚手叚,拿不住那妖精,𨚫不又带累我来受气。行者道:管教不误了你,你引我到你家门首去来。那人也无计奈何,真个提着包袱,拿了伞,转歩囘身,领他师徒到于门首道:二位长老,你且在马台上略坐坐,等我进去报主人知道。行者才放了手,落担牵马。师徒们坐立门傍等候。那高才入了大门,径徃中堂上走,可可的撞见高太公。太公骂道:你那个蛮皮畜生,怎么不去寻人,又囘来做甚?高才放下包伞道:上告主人公得知。小人才行出街口,忽撞见两个和尚,一个骑马,一个挑担,他扯住我不放,问我那里去。我再三不曾与他说及,他纒得没奈何,不得脱手。遂将主人公的事情,一一说与他知,他𨚫十分懽喜,要与我们拿那妖怪哩。高老道:是那里来的?高才道:他说是东土驾下差来的御弟圣僧,前徃西天拜佛求经的。太公道:既是远来的和尚,怕不真有些手叚?他如今在那里?高才道:见在门外等候。那太公即忙换了衣服,与高才出来迎接,叫声:长老!三藏听见,急转身早已到了面前。那老者戴一顶乌绫巾,穿一领葱白蜀锦衣,踏一𩀱糙米皮的犊子靴,系一条黑绿绦子,出来笑语相迎,便叫二位长老作揖了。三藏还了礼,行者站着不动。那老者见他相貌𠒋丑,便就不敢与他作揖。行者道:怎么不唱老孙喏?那老皃有几分害怕,叫高才道:你这小厮𨚫不弄杀我也!家里现有一个丑头怪脑的女婿,打发不开,怎么又引这个雷公来害我?行者道:老高,你空长了许大年纪,还不省事。若专以相貌取人,干净错了。我老孙丑自丑,𨚫有些本事,替你家擒得妖精,捉得鬼魅,拿住你那女婿,还了你女儿,便是好事,何必谆谆以相貌为言?太公见说,战兢兢的,只得强打精神,叫声请进。这行者见请𦆵牵白马教高才挑着行李与三藏进去,他也不管好歹就把马拴在厰厅柱上,扯过一张退光漆交椅,叫三藏坐下,他又扯过一张椅子,坐在傍边。那高老道:这个小长老倒也家怀。行者道:你若肯留我,住得半年,还家怀哩。坐定,高老问道:适间小价说二位长老是东土来的?三藏道:便是。贫僧奉朝命,徃西天拜佛求经,因过寳庄,特借一宿,明日早行。高老道:二位原是借宿的,怎么说会拿怪?行者道:因是借宿,顺便拿几个妖怪儿耍耍的。动问府上有多少妖怪?高老道:天那还吃得有多少哩。只这一个怪女婿也被他磨慌了。行者道:你把那妖怪的始末,有多大手叚,从头儿说说我听,我好替你拿他。高老道:我们这庄上,自古至今,也不暁得有甚么鬼崇魍魉,邪魔作耗。只是老拙不幸不曾有子,止生三个女儿,大的唤名香兰,第二的名玉兰,第三的名翠兰。那二个从小儿配与本庄人家,止有小的个要招个女婿,指望他与我同家过活,做个养老女壻撑。门抵戸,做活当差。不期三年前,有一个汉子,模様儿倒也精致,他说是福陵山上人家,姓猪,上无父母,下无兄弟,愿与人家做个女婿。我老拙见是这般一个无羁无绊的人,就招了他。一进门时,倒也勤谨。耕田耙地,不用牛具,收割田禾,不用刀杖,昏去明来,其实也好。只是一件有些会变嘴脸。行者道:怎么様变?高老道:初来时,是一条黑胖汉,后来就变做一个长嘴大耳躱的呆子,脑后又有一溜鬃毛,一身体麤糙怕人,头脸就象个猪的模様,食膓𨚫又甚大,一顿要吃三五斗米饭,早间点心,也得百十个烧餠才勾。喜得还吃斋素。若再吃𫗥酒,便是老拙这些家业田产之类,不上半年,就吃个罄净。三藏道:只因他做得,所以吃得。高老道:吃还是件小事。他如今又会弄风,云来雾去,走石飞沙,諕得我一家并左邻右舍,俱不得安生,又把那翠兰小女关在后宅子里,一发半年也不会见面,更不知死活如何。因此知他是个妖怪,要请个法师与他去退去退。行者道:这个何难。老儿你管放心,今夜管情与你拿住,教他写个退亲文书,还你女儿如何?高老大喜道:我为招了他不打𦂳,坏了我多少清名,踈了我多少亲眷。但得拿住他,要甚么文书,就烦与我除了根罢。行者道:容易,容易,入夜之时,就见好歹。老儿十分懽喜,才教展抹桌椅,摆列斋供。斋罢将晩,老儿问道:要甚兵器,要多少人随,趂早好僃。行者道:兵器我自有。老儿道:二位只是那根锡杖,锡杖怎么打得妖精?行者随于耳内,取出一个绣花针来,捻在手中,迎风幌了一幌,就是碗来麤细的一根金篐铁棒,对着高老道:你看这条棍子,比你家兵器如何,可打得这怪否?高老又道:既有兵器,可要人跟?行者道:我不用人,只是要几个年高有德的老儿,陪我师父清坐闲叙,我好撇他而去。等我把那妖精拿来,对众取供,替你除了根罢。那老儿即唤家僮请了几个亲故朋友,一时都到。相见已毕,行者道:师父,你放心稳坐,老孙去也。你看他揝着铁棒,扯着高老道:你引我去后宅子里妖精的住处看看。高老遂引他到后宅门首。行者道:你去取钥匙来。高老道:你且看看,若是用得钥匙,𨚫不请你了。行者笑道:你那老儿年纪虽大,𨚫不识耍,我把这话儿哄你一哄,你就当真走上前摸了一摸,原来是铜汁灌的锁子,狠得他将金篐棒一捣,捣开门扇,道:老高,你去叫你女儿一声,看他可在里面。那老儿硬着胆叫道:三姐姐,那女儿认得是他父亲的声音,才少气无力的应了一声道:爹爹,我在这里哩。行者闪金睛向黒影里仔细看时,你道他怎生模様?但见那:
云鬓乱堆无掠,玉容未洗尘淄,一片兰心依旧,十分娇态倾颓,樱唇全无气血,腰肢屈屈偎愄,愁蹙蹙,蛾眉淡瘦怯怯语声低。
他走来看见高老,一把扯住,抱头大哭。行者道:且莫哭,且莫哭,我问你,妖怪徃那里去了?女子道:不知徃那里去。这些时,天明就去,入夜方来,云云雾雾,徃囘不知何所。因是。晓得父亲要祛退他,他也常常防备,故此昏来朝去。行者道:不消说了,老儿你带令爱徃前边宅里慢慢的叙濶,让老孙在此等他。他若不来,你𨚫莫怪;他若来了,定与你剪草除根。那老高懽懽喜喜的把女儿带将前去。行者𨚫弄神通,揺身一变,变得就如那女子一般,独自个坐在房里等那妖精不多时,一阵风来,真个是:走石飞沙好风起。
初时微微荡荡,向后来渺渺茫茫。微微荡荡乹坤大,渺渺茫茫无阻碍。凋花折柳胜揌麻,倒树摧林如拔菜。翻江搅海鬼神愁,裂石崩山天地怪。啣花麋鹿失来踪,摘果猿猴迷在外。七层铁塔侵佛头,八面幢幡伤寳盖,金梁玉柱起根摇,房上瓦飞如燕块,举棹稍公许愿心,开船忙把猪羊赛。当坊土地弃祠堂,四海龙王朝上拜,海边撞损夜乂船,长城刮倒半边塞。
那阵狂风过处,只见半空里来了一个妖精,果然生得丑陋,黑脸短毛,长喙大耳,穿一领青不青、蓝不蓝的梭布直裰,系一条花布手巾。行者暗笑道:原来是这个买卖。好。行者𨚫不迎他,也不问他,且睡在床上推病,口里哼哼啧啧的不绝。那怪不识真假,走进房一把搂住,就要亲嘴。行者暗笑道:真个要来弄老孙哩。即使个拿法,托着那怪的长嘴,叫做个小跌漫头,一料扑的掼下床来。那怪爬起来,扶着床边道:姐姐,你怎么今日有些怪我?想是我来得迟了。行者道:不怪不怪。那妖道:既不怪我,怎么就丢我这一跌?行者道:你怎么就这等様小家子,就搂我亲嘴?我因今日有些不自在,若每常好时,便起来开门等你了。你可脱了衣服睡。是。那怪不解其意,真个就去脱衣。行者跳起来,坐在净桶上。那怪依旧复来床上摸一把,摸不着人,叫道:姐姐,你徃那里去了?请脱衣服睡罢。行者道:你先睡,等我出个恭来。那怪果先解衣上床。行者忽然叹口气道:声:造化低了!那怪道:你恼怎的?造化怎么得低的?我得到了你家,虽是吃了些茶饭,𨚫也不曾白吃你的。我也曾替你家扫地通沟,搬砖运瓦,筑土打墙,耕田耙地,种麦挿秧,创家立业。如今你身上穿的锦,戴的金,四时有花果观玩,八节有蔬菜烹煎,你还有那些儿不趂心处?这般短叹长呼,说甚么造化低了?行者道:不是这等说,今日我的父母隔着墙丢砖料瓦的,甚么打我骂我哩?那怪道:他打骂你怎的?行者道:他说我和你做了夫妻,你是他门下一个女婿,全没些儿礼体。这様个丑嘴脸的人,又会不得姨夫,又见不得亲戚,又不知你云来雾去的,端的是那里人家?姓甚名谁?败壤他清德,站辱他门风,故此这般打骂,所以烦恼。那怪道:我虽是有些儿丑陋,若要俊,𨚫也不难。我一来时,曾与他讲过,他愿意方才招我,今日怎么又说起这话?我家住在福陵山云栈洞,我以相貌为姓,故姓猪官名叫做猪刚𩮓。他若再来问你,你就以此话与他说便了。行者暗喜道:那怪𨚫也老实,不用动刑,就供得这等明白。既有了地方姓名,不管怎的也拿住他。行者道:他要请法师来拿你哩。那怪笑道:睡着,睡着,莫采他。我有天罡数的变化,九齿的钉钯,怕甚么法师?和尚?道士,就是你老子有虔心,请下九天荡魔祖师下界,我也曾与他做过相识,他也不敢怎的我。行者道:他说请一个五百年前大閙天宫姓孙的齐天大圣,要来拿你哩。那怪闻得这个名头,就有三分害怕道:既是这等说,我去了罢,两口子做不成了。行者道:你怎的就去?那怪道:你不知道那閙天宫的弼马温有些本事,只恐我弄他不过,低了名头,不象模样。他套上衣服,开了门,徃外就走,被行者一把扯住,将自己脸上抹了一抹,现出原身,喝道:好妖怪,那里走!你擡头看看,我是那个?那怪转过眼来,看见行者,咨牙俫嘴,火眼金睛,磕头毛脸,就是个活雷公相似。慌得他手麻脚软,划刺的一声,挣破了衣服,化狂风脱身而去。行者急上前,掣铁棒,望风打了一下,那怪化万道火光,径转本山而去。行者驾云随后赶来,叫声:那里走!你若上天,我就赶到斗牛宫;你若入地,我就追至枉死狱。咦!毕竟不知这一去赶至何方,有何胜败,且听下囘分解。批:真是一对好夫妻,毕竟老婆强似老公。大抵今日天下就有老猪做老公,还有老孙来做老婆,降伏他如何好不怕老婆,如何好不怕老婆?行者粧女儿处,尚少描画,若能设身做出夫妻模様,更当令人绝倒。
第十九回 云栈洞悟空收八戒,浮屠山玄奘受心经
𨚫说那怪的火光前走,这大圣的彩雾随跟。正行处,忽见一座高山,那怪把红光结聚,现了本相,撞入洞内,取出一柄九齿钉钯来战。行者喝一声道:泼怪!你是那里来的邪魔,怎么知道我老孙的名号?你有甚么本事,实实供来,饶你性命!那怪道:是你也不知我的手叚,上前来站稳着我说与你听。我自小生来心性拙,贪闲爱懒无休歇。不曾养性与修真,混沌迷心熬日月。忽朝闲里遇真仙,就把寒温坐下说。劝我囘心莫堕凡,伤生造下无边业。有朝大限命终时,八难三途悔不喋。听言意转要修行,闻语心囘求妙诀。有缘立地拜为师,指示天𨶹并地阙,得传九转大还丹,工夫昼夜无时辍。上至顶门泥丸宫,下至脚板涌泉穴,周流肾水入华池,丹田补得温温𤍠。婴儿姹女配阴阳。铅汞相投分日月,离龙坎虎用调和。灵龟吸尽金乌血,三花聚顶得归根,五气朝元通透彻,功圆行满𨚫飞升。天仙对对来迎接,朗然足下彩云生,身轻体徤朝金阙。玉皇设宴会群仙,各分品级排班列。勅封元帅管天河,总督水兵称符节。只因王母会蟠桃,开宴瑶池邀众客。那时酒醉意昏沉,东倒西歪乱撒泼,逞雄撞入广寒宫。风流仙子来相接,见他容貌挟人魂。旧日凡心难得灭,全无上下失尊卑。扯住嫦娥要陪歇,再三再四不依从。东躱西藏心不悦,色胆如天叫似雷。险些震倒天关阙,紏察灵官奏玉皇。那日吾当命运拙,广寒围困不通风。进退无门难得脱,𨚫被诸神拿住我。酒在心头还不怯,押赴灵霄见玉皇,依律问成该处决,多亏太白李金星。出班俯顖亲言说,改刑重责二千锤。肉绽皮开骨将折,放生遭贬出天关。福陵山下图家业,我因有罪错投胎,俗名唤做猪刚鬛。行者闻言道:你这厮原来是天蓬水神下界,怪道知我老孙名号。那怪道声:哏!你这诳上的弼马温,当年撞那祸时,不知带累我等多少,今日又来此欺人,不要无礼!吃我一钯!行者怎肯容情,举起棒当头就打。他两个在那半山之中,黑夜里赌鬬,好杀!行者金睛似闪电,妖魔环眼似银花。这一个口喷彩雾,那一个气吐红霞。气吐红霞昏处亮,口喷彩雾夜光华。金篐棒、九齿钯,两个英雄实可夸。一个是大圣临凡世,一个是元帅降天涯。那个因失威仪成怪物,这个幸逃苦难拜僧家。钯去好似龙伸爪,棒迎浑若凤穿花。那个道:你破人亲事如杀父;这个道:你强奸幼女正该拿。闻言语乱喧哗,徃徃来来棒架钯。看看战到天将晓,那妖精两膊觉酸麻。
他两个自二更时分,直战到东方发白,那怪不能迎敌,败阵而逃,依然又化狂风,径囘洞内,把门𦂳闭,再不出头。
行者在这洞门外,看有一座石碣,上书云栈洞三字,见那怪不出,天又大明,心𨚫思量:恐师父等候,且囘去见他一见,再来捉此怪不迟。随踏云点一点,早到高老庄。
𨚫说三藏与那诸老谈今论古,一夜无眠,正想行者不来,只见天井里忽然站下行者。行者收藏铁棒,整衣上厅,叫道:师父,我来了。慌得那诸老一齐下拜,谢道:多劳,多劳。三藏问道:悟空,你去这一夜,拿得妖精在那里?行者道:师父,那妖不是凡间的邪祟,也不是山间的怪兽。他本是天蓬元帅临凡,只因错投了胎,嘴脸像一个野猪模様,其实灵性尚存。他说以相为姓,唤名猪刚鬛。是老孙从后宅里掣棒就打,他化一阵狂风走了,被老孙着风一棒,他就化道火光,径转他那本山洞内,取出一柄九齿钉钯,与老孙战了一夜。他适才天将明,怯战而走,把洞门𦂳闭不出。老孙还要打开那门,与他见个好歹,恐师父在此疑虑盻望,故先来囘个信息。说罢,那老高上前跪下道:长老,没及柰何,你虽赶得去了,他等你去后复来,𨚫怎区处?索性累你与我拿住,除了根,𦆵无后患。我老夫不敢怠慢,自有重谢,将这家财田地,凭众亲友写立文书,与长老平分,只是要剪草除根,莫教坏了我高门清德。行者笑道:你这老儿不知分限。那怪也曾对我说,他虽是食膓大,吃了你家些茶饭,他与你干了许多好事。这几年挣了许多家赀,皆是他之力量。他不曾白吃了你东西,问你祛他怎的?据他说原是一个天神下界,替你巴家做活,又未曾害了你家女儿。想这等一个女婿,也门当戸对,不怎么坏了家声,辱了行止,当真的留他也罢。老高道:长老虽是不伤风化,但名声不甚好,听动不动着人就说高家招了一个妖怪女婿,这句话儿,教人怎当?三藏道:悟空,你既是与他做了一塲,一发与他做个。决绝才见始终。行者道:我才试他一试耍子,此去一定拿来与你们看,且莫忧愁。叫老高,你还好生管待我师父,我去也。说声去,就无形无影的跳到他那山上,来到洞口,一顿铁棒,把两扇门打得粉碎,口里骂道:那馕糠的夯货,快出来与老孙打么!那怪正喘虚虚的睡在洞内,听见打得门响,又听见骂馕糠的夯货,他𨚫恼怒难禁,只得拖着钯,抖擞精神跑将出来,厉声骂道:你这个弼马温着实惫𪬯,与你有甚相干?你把我大门打破,你且去看看律条,打进大门而入,该个襍犯死罪哩。行者笑道:这个呆子,我就打了大门,还有个辨处。𧰼你强占人家女子,又没个三媒六证,又无些茶红酒礼,该问个真犯斩罪哩。那怪道:且休闲讲,看老猪这钯。行者使棒支住道:你这钯可是与高老家做园工,筑地种菜的,有何好处怕你?那怪道:你错认了,这钯,岂是凡间之物?你且听我道来。此是煆炼神水鉄,磨𤥨成工光皎洁。老君自己动钤锤。荧𤏘亲身添炭屑,五方五帝用心机。六丁六甲费周折。造成九齿玉垂牙,铸就𩀱环金坠叶,身粧六曜排五星,体按四时依八节。短长上下定干坤,左右阴阳分日月,六爻神将按天条,八卦星辰依次列,名为上寳沁金钯,进与玉皇镇丹阙。因我修成大罗仙,为吾养就长生客。𠡠封元帅号天蓬,钦赐钉钯为御节。举起烈熖并毫光,落下猛风飘瑞雪。天曹神将尽皆惊,地府𨶒罗心胆怯,人间那有这般兵。世上更无此等鐡,随身变化可心怀。任意翻腾依口诀,相携数载未曾离,伴我几年无日别。日食三飧并不丢,夜眠一宿浑无撇。也曾佩去赴蟠𣑯,也曾带他朝帝阙。皆因仗酒𨚫行𠒋,只为倚强便撒泼。上天贬我降凡尘,下世尽我作罪业。石洞心邪曾吃人,高庄情喜婚姻结。下海掀翻龙住窝,上山抓碎虎狼穴。诸般兵刃且休题,惟有吾当钯最切。相持取胜有何难,赌鬬求功不用说。何怕你,铜头铁脑一身钢,钯到魂消神气泄。
行者闻言,收了鐡棒道:呆子不要说嘴,老孙把这头伸在那里,你且筑一下儿,看可能魂消气泄。那怪真个举起钯,着气力筑将来,扑的一下钻起,钯的火光熖熖,更不曾筑动一些儿头皮,諕得他手麻脚软,道声:好头!好头!行者道:你是也不知,老孙因为閙天宫偷了仙丹,盗了蟠桃,𥨸了御酒,被小圣二郎擒住,押在斗牛宫前。众天神把老孙斧刴锤敲,刀砍剑剌,火烧雷打,也不曾损动分毫。又被那太上老君拿了我去,放在八卦𬬻中,将神火煆炼,炼做个火眼金睛,铜头鐡臂。不信你再筑几下,看看疼与不疼。那怪道:你这猴子,我记得你閙天宫时,家住在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里,到如今久不闻名。你怎么来到这里?上门子欺我,莫敢是我丈人去那里请你来的?行者道:你丈人不曾去请我,因是老孙改邪归正,弃道从僧,保护一个东土大唐驾下御弟,叫做三藏法师,徃西天拜佛求经,路过高庄借宿。那高老儿因话说起,就请我救他女儿拿。你这馕糠的夯货!那怪一闻此言,丢了钉钯,唱个大喏道:那取经人在那里,累烦你引见引见。行者道:你要见他怎的?那怪道:我本是观世音菩萨劝善,受了他的戒行,这里持斋把素,教我跟随那取经人徃西天拜佛求经,将功折罪,还得正果。教我等他这几年,不闻消息。今日既是你与他做了徒弟,何不早说取经之事,只倚𠒋强,上门打我。行者道:你莫诡诈,欺心软我欲为脱身之计,果然是要保护唐僧,略无虚假。你可朝天发誓,我才带你去见我师父。那怪扑的跪下,望空似捣碓的一般,只𬋩磕头道:阿弥陀佛,南无佛!我若不是真心实意,还叫我犯了天条,劈尸万叚。行者见他赌呪发愿道:既然如此,你点把火来烧了你这住处,我方带你去。那怪真个搬些芦苇荆棘,点着一把火,将那云栈洞烧得相个破瓦窑,对行者道:我今已无挂碍了,你𨚫引我去罢。行者道:你把钉钯与我拿着。那怪就把钯逓与行者。行者又拔了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即变做一条三股麻绳,走过来,把手背绑剪了。那怪真个倒背着手,凭他怎么绑缚,𨚫又揪着耳躱,拉着他叫:快走,快走!那怪道:轻着些儿,你的手重,揪得我耳根子疼。行者道:轻不成,顾你不得。常言道:善猪恶拿,只等见了我师父,果有真心,方才放你。他两个半云半雾的径转高家庄来。有诗为证:金性刚强能尅木,心猿降得木龙归。金从木顺皆为一,木恋金仁总发挥。一主一賔无间隔,三交三合有玄微。性情并喜贞元聚,同证西方话不违。
顷刻间到了庄前,行者拑着他的钯,揪着他的耳道:你看那厅堂上端坐的是谁?乃吾师也。那高氏诸亲友与老高忽见行者把那怪背绑揪耳而来,一个个忻然迎到天井中,道声:长老,长老,他正是我家的女婿。那怪走上前,𩀱膝跪下,背着手对三藏叩头,高叫道:师父,弟子失迎,早知是师父住在我丈人家,我就来拜接,怎么又受到许多周折?三藏道:悟空,你怎么降得他来拜我?行者才放了手,拿钉钯柄儿打着喝道:呆子,你说么?那怪把菩萨劝善事情,细陈了一遍。三藏大喜,便叫高太公取个香案用用。老高即忙擡出香案。三藏净了手,焚香,望南礼拜道:多蒙菩萨圣恩,那几个老儿也一齐添香礼拜。拜罢。三藏上厅高坐,教悟空放了他绳。行者才把身抖了一抖,收上身来,其缚自解。那怪从新礼拜,三藏愿随西去,又与行者拜了,以先进者为兄,遂称行者为师兄。三藏道:既从吾善,果要做徒弟,我与你起个法名,早晚好呼唤。他道:师父,我是菩萨,已与我摩顶受戒,起了法名,叫做猪悟能也。三藏笑道:好好,你师兄叫做悟空,你叫做悟能,其实是我法门中的宗泒。悟能道:师父,我受了菩萨戒行,断了五荤三厌,在我丈人家持斋,把素更不曾动𫗥。今日见了师父,我开了斋罢。三藏道:不可,不可,你既是不吃五𫗥三厌,我再与你起个别名,唤为八戒。那呆子欢欢喜喜道:谨遵师命,因此又叫做猪八戒。高老见这等去邪归正,更十分喜悦,遂命家僮安排趣筵宴,酬谢唐僧。八戒上前扯住老高道:爷请我拙荆出来,拜见公公、伯伯如何?行者笑道:贤弟,你既入了沙门,做了和尚,从今后再莫题起那拙荆的话说,世间只有个火居道士,那里有个火居的和尚?我们且来叙了坐次,吃顿斋饭,赶早儿徃西天走路。高老儿摆了卓席,请三藏上坐,行者与八戒坐于左右,两𠊓。诸亲下坐。高老把素酒开樽,满斟一杯,奠了天地,然后奉与三藏。三藏道:不瞒太公说,贫僧是胎里素,自幼儿不吃𫗥。老高道:因知老师清素,不曾敢动𫗥,此酒也是素的,请一杯不妨。三藏道:也不敢用酒,酒是我僧家第一。戒者。悟能慌了道:师父,我自持斋,𨚫不曾断酒。悟空道:老孙虽量窄,吃不上镡把,𨚫也不曾断酒。三藏道:既如此,你兄弟们吃些素酒也罢,只是不许醉饮悮事。遂而他两个接了头钟,各人俱照旧坐下,摆下素斋,说不尽那杯盘之盛,品物之丰,师徒们燕罢。老高将一红漆丹盘,拿出二百两散碎金银,奉三位长老,为途中之费;又将三领绵布褊衫,为上盖之衣。三藏道:我们是行脚僧,遇店化饭,逢处求斋,怎敢受金银财帛?行者近前轮开手抓了一把,叫高才:昨日累你引我师父,今日招了一个徒弟,无物谢你,把这些碎金碎银,权作带领钱,拿了去买草鞋穿。以后但有妖精,多作成我几个,还有谢你处哩。高才接了,叩头谢赏。老高又道:师父们既不受金银,望将这粗衣笑纳,聊表寸心。三藏又道:我出家人,若受了一丝之贿。千劫难修,只是把席上吃不了的餠果,带些去做干粮足矣。八戒在𠊓边道:师父、师兄,你们不要便罢,我与他家做了这几年女婿,就是挂脚粮也该三石哩。丈人呵,我的直裰昨晚被师兄扯破了,与我一件青锦袈裟,鞋子绽了,与我一𩀱好新鞋子。高老闻言,不敢不与,随买一𩀱新鞋,将一领褊衫换下旧时衣物。那八戒揺摇摆摆,对高老唱个喏道:上覆丈母、大姨、二姨,并姨夫、姑舅诸亲,我今日去做和尚了,不及面辞,休怪。丈人呵,你还好生看待我浑家,只怕我们取不成经时,好来还俗,照旧与你做女婿过活。行者喝道:夯货,𨚫莫胡说!八戒道:哥呵,不是胡说,只恐一时间有些儿差池,𨚫不是和尚悮了做,老婆悮了娶。两下里都躭阁了。三藏道:少题闲话,我们赶早儿去来。遂此收拾了一担行李,八戒担着背了,白马三藏骑着,行者肩担铁棒,前面引路。一行三众,辞别高老及众亲友,投西而去。有诗为证:满地烟霞树色高,唐朝佛子苦劳劳。饥飧一钵千家饭,寒着千针一衲袍。意马胞头休放荡,心猿乖劣莫教嚎。情和性定诸缘合,月满金华是伐毛。三众进西,路途有个月平稳,行过了乌斯庄界,猛擡头见一座高山。三藏停鞭勒马道:悟空,悟能,前面山高,须索仔细仔细。八戒道:没事,这山唤做浮屠山,山中有一个乌巢禅师,在此修行,老猪也曾会他。三藏道:他有些甚么勾当?八戒道:他倒也有些道行。他曾劝我跟他修行,我不曾去罢了。师徒们说着话,不多时到了山上好山。但见那:山南有青松碧桧,山北有绿柳红桃,閙聒聒山禽对语,舞翩翩仙鹤齐飞。香馥馥诸花千様色,青冉冉襍草万般奇。涧下有滔滔绿水,崖前有朶朶祥云,景致非常幽雅处,寂然不见徃来人。
那师父在马上遥观,见香桧树前有一柴草窝,左边有麋鹿啣花,右边有山猴献果,树稍头有青鸾彩凤齐鸣,玄鹤锦鸡咸集。八戒指道:那不是乌巢禅师?三藏纵马加鞭,直至树下。𨚫说那禅师见他三众前来,即便离了巢穴,跳下树来。三藏下马奉拜。那禅师用手搀道:圣僧请起!失迎!失迎。八戒道:老禅师作揖了。禅师惊问道:你是福陵山猪刚鬛,怎么有此大缘,得与圣僧同行?八戒道:前年蒙观音菩萨劝善,愿随他做个徒弟。禅师大喜道:好好好!又指定行者问道:此位是谁?行者笑道:这老禅怎么认得他,倒不认得我。禅师道:因少识耳。三藏道:他是我的大徒弟孙悟空。禅师陪笑道:欠礼!欠礼。三藏再拜,请问:西天大雷音寺还在那里?禅师道:远哩远哩,只是路多虎豹难行。三藏慇懃致意。再问路途果有多远?禅师道:路途虽远,终须有到之日,𨚫只是魔瘴难消。我有多心经一卷,凡五十四句,共计二百七十字。若遇魔障之处,但念此经,自无伤害。三藏拜伏于地,恳求那禅师,遂口诵传之。经云: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相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相、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寂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𦊱碍;无𦊱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顚倒梦想,究竟涅槃。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即说咒曰:掲谛掲谛,波罗掲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莎婆诃。此时唐朝法师本有根源,耳闻一遍多心经,即能记忆,至今传世。此乃修真之总经,作佛之会门也。那禅师传了经文,踏云光,要上乌巢而去,被三藏又扯住奉告,定要问个西去的路程端的。那禅师笑云:道路不难行,试听我分付。千山千水深,多瘴多魔处。若遇接天崖,放心休恐怖。行来摩耳岩,侧着脚踪歩。仔细黑松林。妖狐多截路,精灵满国城,魔主盈山住。老虎坐琴堂,苍狼为主簿。狮𧰼尽称王,虎豹皆作御。野猪挑担子,水怪前头遇。多年老石猴,那里怀嗔怒。你问那相识,他知西去路。行者闻言,冷笑道:我们去,不必问他,问我便了。三藏还不解其意,那禅师化作金光,径上乌巢而去。长老徃上拜谢,行者心中大怒,举铁棒望上乱捣。只见莲花生万朶,祥雾护千层。行者纵有搅海翻江力,莫想挽着乌巢一缕籐。三藏见了,扯住行者道:悟空,这様一个菩萨,你捣他窝巢怎的?行者道:他骂了我兄弟,两个,一塲去了。三藏道:他讲的西天路径,何𡮢骂你?行者道:你那里晓得?他说野猪挑担子是骂的八戒,多年老石猴是骂的。老孙,你怎么解得此意?八戒道:师兄息怒,这禅师也晓得过去未来之事,但看他水怪前头遇这句话,不知验否?饶他去罢。行者见莲花祥雾近那巢边,只得请师父上马下山,徃西而去。那一去管教清福人间少,致使灾魔山里多。毕竟不知前程端的如何,且听下囘分解。
第二十回 黄风岭唐僧有难,半山中八戒争先
法本从心生,还是从心灭。生灭尽繇谁,请君自辨别。
既然皆已心,何用别人说?只须下苦功,扭出铁中血。绒绳着鼻穿,挽定虚空结。拴在无为树,不使他顚劣。
莫说贼为子,心法都忘绝。休教他瞒我,一拳先打彻。现心亦无心,现法法也辍。人牛不见时,碧天光皎洁,秋月一般圆,彼此难分别。
这一篇偈子,乃是玄奘法师悟彻了多心经,打开了门戸。那长老常念常存,一点灵光自透。且说他三众在路飡风宿水,带月披星,早又至夏景炎天。但见那花尽蝶无情叙,树高蝉有声喧,野蚕成茧火橊妍,沼内新荷出现。
那日正行时,忽然天晩,又见山路傍边有一村舍。三藏道:悟空,你看那日落西山藏火镜,月升东海现水轮。幸而道傍有一人家,我们且借宿一宵,明日再走。八戒道:说得是,我老猪也有些饿了,且到人家化些斋吃,有力气,好挑行李。行者道:这个恋家鬼,你离了家几日就生报怨。八戒道:哥,阿,比不得你这喝风呵烟的人。我从跟了师父这几日,长忍半肚饥,你可晓得?三藏闻之道:悟能,你若是在家心重时,不是个出家的了。你还囬去罢。那呆子慌得跪下道:师父,你莫听师兄之言,他有些赃埋人,我不曾报怨甚的,他就说我报怨。我是个直膓的痴汉,说道:肚内饥了,好寻个人家化斋,他就骂我是恋家鬼。师父呵!我受了菩萨的戒行,又承师父怜悯,情愿要伏侍师父,徃西天去,誓无退。悔,这叫做恨苦修行,怎的说不是出家的话?三藏道:既是如此,你且起来。那呆子纵身跳起,口里絮絮叨叨的,擡着担子,只得死心塌地,跟着前来。早到了路傍人家门首。三藏下马,行者接了缰绳,八戒歇了行李,都𥩟立绿阴之下。
三藏拄着九环锡杖,按按藤纒,篾织斗蓬,先奔门前。
只见一老者斜倚竹床之上,口里嘤嘤的念佛。三藏不敢高言,慢慢的叫一声:施主,问诋了。那老者一毂辘跳将起来,忙歛衣襟,出门还礼道:长老失迎,你自那方来的,到我寒门何故?三藏道:贫僧是东土大唐和尚,奉圣旨上雷音寺拜佛求经。适至寳方,天晩,意投檀府,告借一宵,万祈方便方便。那老儿摆手摇头道:去不得,西天难取经,要取经,徃东天去罢。三藏口中不语,意下沉吟。菩萨指道:西去怎么?此老说徃东行,东边那得有经?腼腼难言,半晌不荅。𨚫说行者素性凶顽,忍不住上前高叫道:那老儿,你这们大年纪,全不晓事。我出家人远来借宿,就把这厌钝的话虎諕我。十分你家窄狭,没处睡时,我们在树底下,好道也坐一夜,不打搅你。那老者扯住三藏道:师父,你倒不言语,你那个徒弟那般拐子脸,别颏腮,雷公嘴红眼晴的一个痨病魔鬼,怎么返冲撞我这年老之人?行者笑道:你这个老儿,忒也没眼色,似那俊刮些儿的,叫做中看不中吃。想我老孙虽小,颇结实皮裹一团觔哩。那老者道:你想必有些手叚。行者道:不敢𧩊言,也将就看得过。老者道:你家居何处?因甚事削髪为僧?行者道:老孙祖贯东胜神洲海东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居住。自小儿学做妖怪,称名悟空,凭本事挣了一个齐天大圣。只因不受天禄,大反天宫,惹了一塲灾愆。如今脱难消灾,转拜沙门,前求正果,保我这唐朝驾下的师父,上西天拜佛走遭。怕甚么山高路险,水濶波狂?我老孙也捉得怪,降得魔,伏虎擒龙,踢天弄井,都晓得些儿。倘若府上有甚么丢砖打瓦,锅叫门开,老孙便能安镇。那老儿听得这篇言语,哈哈笑道:原来是个撞头化缘的熟嘴儿和尚。行者道:你儿子便是熟嘴。我这些时只因跟我师父走路辛苦,还懒说话哩。那老儿道:若是你不辛苦,不懒说话,好道活活的聒杀我。你既有这様手叚,西方也还去得去得。你一行几众,请至茅舍里安宿。三藏道:多蒙老施主不叱之恩,我一行三众。老者道:那一众在那里?行者指着道:这老儿眼花。那缘阴下站的不是。老儿果然眼花。忽擡头细看,一见八戒这般嘴脸,就諕得一歩一跌,徃屋褁乱跑。只叫:关门,关门,妖怪来了。行者赶上扯住道:老儿莫怕他不是妖怪,是我师弟。老者战兢兢的道:好好,好!一个丑似一个的和尚。八戒上前道:老官儿,你若以相貌取人,干净差了。我们丑自丑,𨚫都有用。
那老者正在门前与三个和尚相讲,只见那庄南边有两个少年人,带看一个老妈妈,三四个小男女,歛衣赤脚,揷秧而囘。他看见一匹白马,一担行李,都在他家门首諠哗,不知是甚来历。都一拥上前问道:做甚么的?八戒调过头来,把耳朵摆了几摆,长嘴伸了一伸,吓得那些人东倒西歪,乱蹡乱跌,慌得那三藏满口招呼道:莫怕,莫怕!我们不是歹人,我们是取经的和尚。那老儿才出了门,搀着妈妈道:婆婆起来,少要惊恐。这师父是唐朝来的,只是他徒弟脸嘴丑些,𨚫也山恶人善,带男女们家去。那妈妈才扯着老儿,二少年领着儿女进去。三藏𨚫坐在他门楼里竹床之上,埋怨道:徒弟呀,你两个相貌既丑,言语又麤,把这一家儿吓得七损八伤,都替我身造罪哩。八戒道:不瞒师父说,老猪自从跟了你这些时,俊了许多哩。若𧰼徃常在高老庄时,把嘴朝前一掬,把耳两头一摆,常吓杀二三十人哩。行者笑道:呆子不要乱说,把那丑也收拾起些。三藏道:你看悟空说的话,相貌是生成的,你教他怎么收拾?行者道:把那个耙子嘴揣在怀里,莫拿出来,把那蒲扇耳贴在后面,不要摇动,这就是收拾了。那八戒真个把嘴揣了,把耳贴了,拱着头立于左右。行者将行李拿入门里,将白马拴在椿上。只见那老儿才引个少年,拿一个板盘儿,托三杯清茶来献茶罢,又分付办斋。那少年又拿一张有窟篭无漆水的旧桌,端两条破头折脚的凳子,放在天井中,请三众凉处下坐下。三藏方问道:老施主高姓?老者道:在下姓王,有几位令嗣?道:有两个小儿,三个小孙。三藏道:恭喜,恭喜。又问年寿几何,道:痴长六十一岁。行者道:好好好,花甲重逢矣。
三藏后问道:老施主,始初说西天经难取者,何也?老者道:经非难取,只是道中艰澁难行。我们这向西去,只有三十里远近,有一座山,叫做八百里黄风岭,那山中多有妖怪,故有难取者此也。若论此位小长老,说有许多手叚,𨚫也去得。行者道:不妨,不妨,有了老孙与我这师弟,任他是甚么妖怪,不敢惹我。正说处,又见儿子拿将饭来,摆在桌上,道声请斋!三藏就合掌讽起斋经,八戒早已吞了一碗。长老的几句经还未了,那呆子又吃勾三碗。行者道:这个囔糠,好道撞着饿鬼了。那老王倒也知趣,见他吃得快,道:这个长老想着实饿了。快添饭来。那呆子真个食肠大,看他不擡头,一连就吃有十数碗。三藏、行者俱各吃不尚两碗。呆子不住,便还吃哩。老王道:仓卒无殽,不敢苦劝,请再进一筯。三藏、行者俱道:勾了。八戒道:老皃滳荅甚么,谁和你发课,说甚么五爻六爻有饭,只管添将来。就是呆子一顿,把他一家子饭都吃得罄尽,还只说才得半饱,𨚫才收了家火,在那门楼下安排了竹床板铺睡下。
次日天晓,行者去背马,八戒去整担。老王又教妈妈整治些点心汤水管待。三众方致谢告行。老者道:此去倘路间有甚不虞,是必还来茅舍。行者道:老皃莫说哈话,我个出家人,不走囘头路。遂此策马挑担西行。噫!这一去果无好路朝西域,定有邪魔降大灾。
三众前来,不上半日,果逢一座高山,说起来十分险峻。三藏马到临崖,斜挑寳𩍐观看,果然那高的是山,峻的是岭,陟的是崖,深的是壑,响的是泉,鲜的是花。那山高不高,顶上接青霄;这涧深不深,底中见地府。山前面有骨都都白云屹嶝嶝怪石,说不尽千丈万丈挟魂崖。崖后有湾湾曲曲藏龙洞,洞中有叮叮当当滳水岩。又见些丫丫乂乂带角鹿,泥泥蚩蚩看人獐。盘盘曲曲红鳞蟒,耍耍顽顽白面猿。至晩巴山寻穴虎,带晓翻波出水龙。登的洞门,吻喇喇响,草里飞禽朴轳轳起,林中走兽,掬𠷈𠷈行。猛然一阵狼虫过,赫得人心趷蹬蹬惊。正是那当倒洞当当倒洞,洞当当倒洞当山。青岱染成千丈玉,碧纱笼罩万堆烟。
那师父缓促银騣,孙大圣停云慢歩,猪悟能磨担徐行。正看那山,忽闻得一阵旋风大作,三藏在马上心惊道:悟空风起了。行者道:风𨚫怕他怎的?此乃天家四时之气,有何惧哉?三藏道:此风甚恶,比那天风不同。行者道:怎见得不比天风?三藏道:你看这风,巍巍荡荡飒飘飘,渺渺茫茫出碧霄。过岭只闻千树吼,入林但见万竿摇。岸边摆柳连根动,园内吹花带叶飘。收网渔舟皆𦂳缆,落蓬客艇尽抛猫。途半征夫迷失路,山中樵子担难挑。仙果林间猴子散,奇花丛内鹿儿逃。崖前桧栢颗颗倒,涧下松篁叶叶凋。播土扬尘沙迸迸,翻江搅海浪涛涛。八戒上前一把扯住行者道:师兄十分风大,我们且躱一躱儿。干净行者笑道:兄弟不济,风大时就躱,倘或亲面撞见妖精,怎的是好?八戒道:哥阿,你不曾闻得避色如避讐。避风如避箭哩,我们躱一躱,也不亏人。行者道:且莫言语,等我把这风抓一把来闻一闻看。八戒笑道:师兄又扯空头谎了,风又好抓得过来闻,就是抓得来,便也鑚了去了。行者道:兄弟,你不知道老孙有个抓风之法,好大圣让过风头,把那风尾抓过来,闻了一闻,有些腥气道:果然不是好风,这风的味道不是虎风,定是怪风,断乎有些蹊跷。说不了,只见山波下剪尾跑蹄,跳出一𨾏那班烂猛虎,慌得那三藏坐不穏雕鞍,翻根头跌下白马,斜倚在路傍,真个是魂飞魄散。八戒丢了行李,掣钉钯不让。行者,走上前大喝一声道:业畜那里走!赶将去,劈头就筑,那𨾏虎直挺挺站将起来,把那前左𤓰轮起,抠住自家的胸膛,徃下一抓,吻喇的一声,把个皮剥将下来,跕立道傍,你看他怎生恶相?咦!那模样血津津的赤剥身躯,红𡟎𡟎的湾环腿足,火燄燄的两𩯭蓬松,硬搠搠的𩀱眉的竖,白森森的四个钢牙,光耀耀的一𩀱金眼,气昻昻的努力大哮,雄紏紏的厉声高喊,喊道:慢来!慢来!吾党不是别人,乃是黄风大王部下的前路先锋。今奉大王严命,在山廵逻,要拿几个凡夫去做案酒。你是那里来的和尚,敢擅动兵器伤我!八戒骂道:我把你这个业畜,你是认不得我。我等不是那过路的凡夫,乃东土大唐御弟三藏之弟子,奉旨上西方拜佛求经者,你早早的远避他方,让开大路,休惊了我师父,饶你性命。若似前猖獗,钯举处𨚫不畱情。那妖精那容分说,急近歩丢。一个架子望八戒劈脸来抓,这八戒忙闪过,轮钯就筑,那怪手无兵器,囘身就走。八戒随后赶来。那怪到了山坡下,乱石丛中,取出两口赤铜刀,急轮起,转身来迎。两个在这坡前一徃一来,一冲一撞的赌鬬。那孙行者搀起唐僧道:师父,你莫害怕,且坐住,等老孙去𦔳𦔳八戒,打倒那怪好走。三藏才坐将起来,战兢兢的,口里念着多心经,不题那行者掣了鐡棒,喝声教拿了!此时八戒抖擞精神,那怪败下阵去。行者道:莫饶他,务要赶上他。两个轮钉钯,举鐡棒,赶下山来。那怪慌了手脚,使个金蝉脱壳计,打个滚,现了原身,依然是一𨾏猛虎。行者与八戒那里肯舍,赶着那虎,定要除根。那怪见他赶得至近,𨚫又抠着胸膛,剥下皮来苫盖,在那卧虎石上,脱真身,化一阵狂风,径囘路口。路口上那师父正念多心经,被他一把拿住,驾长风摄将去了。可怜那三藏呵,江流注定多磨蛰,寂灭门中功行难。那怪把唐僧擒来洞口,按住狂风,对把门的道:你去报大王说:前路虎先锋拿了一个和尚,在门外听令。那洞主传令,教拿进来。那虎先锋腰撒着两口赤铜刀,𩀱手捧着唐僧,上前跪下道:大王,小将不才,蒙钧令差山上廵逻,忽遇一个和尚,他是东土大唐驾下御弟三藏法师,上西方拜佛求经,被我擒来奉上,聊具一馔。那洞主闻得此言,吃了一惊道:我闻得前者有人传说,三藏法师乃大唐奉旨意取经的神僧。他手下有一个徒弟,名唤孙行者,神通广大,智力高强,你怎么能勾捉得他来?先锋道:他有两个徒弟,先来的使一柄九齿钉钯,他生得嘴长耳大;又一个使一根金篐铁棒,他生得火眼金睛。正赶着小将争持,被小将使一个金蝉脱壳之计,彻身得空,把这和尚拿来奉献大王,聊表一飡之敬。洞主道:且莫吃他哩。先锋道:大王见食不食,呼为劣蹶。洞主道:你不晓得,吃了他不打𦂳,只恐怕他那两个徒弟上门炒閙,未为稳便。且把他绑在后园定风桩上,待三五日,他两个不来搅扰,那时节一则图他身子干净,二来不动口舌,𨚫不任我们心意,或煑或蒸,或煎或炒,慢慢的自在受用不迟。先锋大喜道:大王深谋远虑,说得有理。教小的们拿了去,傍边拥上七八个绑缚手,将唐僧拿去,好便似鹰拿燕雀,索绑绳纒。这的是苦命江流,思行者遇难。神僧想悟能道:声徒弟呵,不知你在那山擒怪,何处降精,我𨚫被魔头拿来,遭此毒害,几时再得相见?好苦!阿!你们若早些儿来,还救得我命;若十分迟了,断然不能保矣。一边嗟叹,一边涙落如雨。𨚫说那行者、八戒赶那虎下山坡,只见那虎跑倒了塌,伏在崖前。行者举棒尽力一下转,震得自己手疼。八戒复筑了一钯,亦将钯齿迸起。原来是一张虎皮,盖着一块卧虎石。行者大惊道:不好了,不好了,中了他计也。八戒道:中他甚计?行者道:这个叫做金蝉脱壳计,他将虎皮盖在此,他𨚫走了。我们且囘去看看师父,莫遭毒手。两个急急转来,早已不见了三藏、行者。大叫。如雷道:怎的好?师父已被他擒去了。八戒即便牵着马,眼中滳涙道:天那,天那!𨚫徃那里找寻?行者擡着跳道:莫哭,莫哭!一哭就挫了锐气。横竖想只在此山,我们寻寻去来。他两个果奔入山中,穿冈越岭,行勾多时,只见那石崖之下,耸出一座洞府。两人定歩观瞻,果然𠒋险。但见那叠嶂尖峰,廻峦古道,青松翠竹依依,绿柳碧梧冉冉。崖前有怪石𩀱𩀱,林内有幽禽对对。涧水远流冲石壁,山泉细滴漫沙堤。野云片片,瑶草芊芊。妖狐狡兎乱撺梭,角鹿香獐齐鬬勇。劈崖斜挂万年籐,深壑半悬千岁栢。奕奕巍巍欺蕐岳,闲花啼鸟赛天台。
行者道:贤弟,你可将行李歇在藏风山凹之间,撒放马匹,不要出头,等老孙去他门首与他赌鬬,必须拿住妖精,方才救得师父。八戒道:不消分付,请快去。行者整一整直裰,束一束虎裙,掣了棒,撞至门前,只见那门上有六个大字,乃黄风岭黄风洞。𨚫便丁字脚跕定,执着棒高叫道:妖怪,趂早儿送我师父出来,省得掀翻了你窝巢,躧平了你住处。那小怪闻言,一个个害怕,战兢兢的跑入里面,报道:大王,祸事了。那黄风怪正坐间,问有何事?小妖道:洞门外来了一个雷公嘴毛脸的和尚,手持着一根许大麤的鐡棒,要他师父哩。那洞主惊张,即唤虎先锋道:我教你去廵山,只该拿些山牛野彘,𤜱鹿胡羊,怎么拿那唐僧来,𨚫惹他那徒弟来此閙炒,怎生区处?先锋道:大王放心,稳便,高枕勿忧。小将不才,愿带领五十个小较,出去,把那甚么孙行者拿来凑吃。洞主道:我这里除了大小头目,还有五七百名小较,凭你选择,领多少去,只要拿住那行者,我们才自自在在,吃那和尚一块肉,情愿与你拜为兄弟,但恐拿他不得,返伤了你,那时休得埋怨我也。虎怪道:放心,放心,等我去来。果然点起五十名精壮小妖,擂鼓揺旗,撚两口赤铜刀,腾出门来,厉声高叫道:你是那里来的猴和尚,敢在此间大呼小叫的做甚?行者骂道:你这个剥皮的畜生,你弄甚么脱壳法儿,把我师父摄了,倒转问我做甚?趂早好好送我师父出来,还饶你这个性命。虎怪道:你师父是我拿了,要与我大王做顿下饭,你识起,倒囘去罢。不然拿住你一齐凑吃,𨚫不是买一个又饶一个?行者闻言,心中大怒,扢迸迸钢牙错啮,滴流流火眼睁圆。掣鐡棒唱道:你有多大手叚,敢说这等大话?休走!看棒!那先锋急持刀按住这一塲,果然不善。他两个各显威能好杀。那怪是个真鹅卵,悟空是个鹅卵石。赤铜刀架美猴王浑如垒卵来击石,鸟鹊怎与凤凰争,鹁鸽敢和鹰鹞敌。那怪喷风灰满山,悟空吐雾云迷日。来徃不禁三五囘。先锋腰软全无力,转身败了要逃生。却被悟空抵死逼,那虎怪抵架不住,囘头就走。他原来在那洞主面前说了嘴,不敢囬洞,径徃山坡上逃生。行者那里口放,执着棒,随后赶来,呼呼吼吼,喊声不绝。𨚫赶到那藏风山凹之间,正擡头觅八戒在那里放马。八戒忽听见呼呼声喊,囘头观看,乃是行者赶败的虎怪,就丢了马,举起钯剌斜着头一筑。可怜那先锋脱身要跳黄丝网,岂知又遇𦋇鱼人,𨚫被八戒一钯筑得九个窟窿鲜血冐,一头脑髓尽流干。有诗为证:
三二年前归正宗,持斋把素悟真空。诚心要保唐三藏,初秉沙门立此功。那呆子一脚躧住他的脊背,两手轮钯又筑。行者见了大喜道:兄弟,正是这等。他领了几十个小妖,敢与老孙赌鬭,彼我打败了他,转不徃洞跑,𨚫跑来这里寻死,亏你接着,不然又走了。八戒道:弄风摄师父去的可是他?行者道:正是,正是。八戒道:你可曾问他师父的下落么?行者道:这怪把师父拿在洞里,要与他甚么鸟大王做下饭,是老孙恼了,就与他鬬将这里来,𨚫被你送了性命。兄弟呵,这个功劳筭你的。你可还守着马与行李,等我把这死怪拖了去,再到那洞口索战,须是拿得那老妖,方才救得师父。八戒道:哥哥说得有理。你去你去,若是打败了这老妖,还赶将这里来,等老猪截住杀他好。行者一𨾏手提着鐡棒,一𨾏手拖着死虎,径至他洞口。正是:法师有难逢妖怪,情性相和伏乱魔。毕竟不知此去可降得妖怪,救得唐僧,且听下囘分解。
第二十一回 护法设庄留大圣,须弥灵吉定风魔
𨚫说那五十个败残的小妖,拿着些破旗破鼓,撞入洞里,报道:大王虎先锋战不过,那毛脸和尚,被他赶下东山坡去了。老妖闻说,十分烦恼,正低头不语,黙思计策。又有把前门的小妖道:大王虎先锋被那毛脸和尚打杀了,拖在门口骂战哩。那老妖闻言,愈加烦恼道:这厮却也无知,我倒不曾吃他师父,他转打杀我家先锋。可恨!可恨!叫取披挂来。我也只闻得讲甚么孙行者,等我出去,看是个甚么九头八尾的和尚,拿他进来,与我虎先锋对命。众小妖急急擡出披挂。老妖结束齐整,绰一杆三股钢乂,帅群妖跳出本洞。那大圣停立门外,见那怪走将出来,着实骁勇,看他怎生打扮?但见:
金盔幌日,金甲凝光。盔上缨飘山雉尾,罗袍罩甲,淡鵞黄。勒甲绦盘龙耀彩,护心镜绕眼辉煌。鹿皮靴槐花染色,锦围裙柳叶绒籹。手持三股钢叉利,不亚当年显圣郎。
那老妖出得门来,厉声高叫道:那个是孙行者?这行者脚躧着虎怪的皮囊,手执着如意的铁棒,答道:你孙外公在此,送出我师父来。那怪仔细观看,见行者身躯鄙猥,面容羸瘦,不满四尺,笑道:可怜,可怜!我只道是怎么様扳翻不倒的好汉,原来是这般一个骷髅的病鬼。行者笑道:你这个儿子忒没眼力。你外公虽是小小的,你若肯照头打一叉柄,就长六尺。那怪道:你硬着头,吃吾一柄。大圣公然不惧。那怪果打一下来,他把腰躬一躬,足长了六尺有一丈。长短,慌得那妖把钢乂按住,喝道:孙行者,你怎么把这护身的变化法儿,拿来我门前使出莫弄虚头,走上来,我与你见见手叚。行者笑道:儿子阿!常言道:留情不举手,举手不留情。你外公手儿重重的,只怕你挨不起。这一捧,那怪那容分说!撚转钢乂,望行者当胸就剌。这大圣正是会家不忙,忙家不会理开铁棒,使一个乌龙掠地势,拨开钢叉,又照头便打。他二人在那黄风洞外。这一塲好杀!
妖王发怒,大圣施威。妖王发怒,要拿行者抵先锋;大圣施威,欲捉精灵救长老。叉来棒架,棒去叉迎。一个是镇山都总帅,一个是护法美猴王。初时还在尘埃战,后来各起在中央,点钢乂尖明锐利,如意棒身黑篐黄,戳着的魂归冥府,打着的定见阎王。全凭着手疾眼快,必须要力壮身强。两家舍死忘生战,不知那个平安那个伤。
那老妖与大圣鬬经三十囘合,不分胜败。这行者要见功绩,使一个身外身的手叚,把毫毛揪下一把,用口嚼得粉碎,望上一喷,叫声:变变!有个百十个行者,都是一様打扮,各执一根铁棒,把那怪围在空中。那怪害怕也使一般本事,急囘头望着巽地上,把口张了三张,嘑的一口气,吹将出去。忽然间一阵黄风,从空刮起好风,真个利害!
冷冷飕飕,天地变,无影无形。黄沙旋,穿林折岭,倒松梅,播土扬尘崩岭坫。黄河浪泼彻底浑,湘江水涌翻波转,碧天振动斗牛宫。争些刮倒森罗殿。五百罗汉閙喧天,八大金刚齐嚷乱。文殊走了青毛狮,普贤白象难寻覔。真武龟蛇失了群,梓橦骡子飘其韂。行商喊叫告苍天,稍公拜许诸般愿。烟波性命浪中流,名利残生随水办。仙山洞府黑攸攸,海岛蓬莱昏暗暗。老君难顾炼丹炉,寿星收了龙须扇,王母正去赴蟠桃,一风吹乱裙腰钏,二郎迷失灌州城,哪叱难取匣中劒,天王不见手中塔。鲁班吊了金头钻。雷音寳阙倒三层,赵州石桥崩两断。一轮红日荡无光,满天星斗皆昏乱。南山乌徃北山飞,东湖水向西湖漫。雌雄拆对不相呼,子母分离难叫唤。龙王遍海找夜乂,雷公到处寻𤇄电,十代阎王覔判官,地府牛头追马面。这风吹到普陀山,卷起观音经一卷,白莲花卸海边飞,吹倒菩萨十二院。盘古至今曾见风。不似这风来不善,吻喇喇乹坤险不咋,崩开,万里江山都是颤。
那妖怪使出这阵狂风,就把孙大圣毫毛变的小行者刮得在半空中,𨚫似纺车儿一般乱转,莫想轮得棒,如何拢得身?慌得行者将毫毛一抖,收上身来,独自个举着铁棒上前来打,又被那怪劈脸喷了一口黄风,把两只火眼金睛刮得𦂳𦂳闭合,莫能睁开,因此难使铁棒,遂败下阵来。那妖收风囘洞不题。𨚫说猪八戒见那黄风大作,天地无光,牵着马,守着担,伏在山凹之间,也不敢睁眼,不敢擡头,口里不住的念佛许愿,又不知行者胜负何如,师父死活何如。正在那疑思之时,𨚫早风定天晴,忽擡头徃那洞门前看处,𨚫也不见兵戈,不闻锣鼓。呆子又不敢上他门,又没人看守马匹行李。果是进退两难,怆惶不已,忧虑间只。听得孙大圣从西边吆喝而来,他才欠身迎着道:哥,好大风阿!你从那里走来?行者摆手道:利害,利害!我老孙自为人,不曾见这大风。那老妖使一柄三股钢乂来,与老孙交战,战到有三十余合,是老孙使一个身外身的本事,把他围打,他甚着急,故弄出这阵风来,果是𠒋恶,刮得我站立不住,收了本事,冐风而逃。哴好风!哴好风!老孙也会呼风,也会唤雨,不曾似这个妖精的风恶。八戒道:师兄,那妖精的武艺如何?行者道:也看得过,又法儿倒也齐整,与老孙也战个手平,𨚫只是风恶了,难得赢他。八戒道:似这般,怎生救得师父?行者道:救师父,且等再处。不知这里可有眼科先生,且教他把我眼医治医治。八戒道:你眼怎的来?行者道:我被那怪一口风喷将来,吹得我眼珠酸痛,这会子冷泪常流。八戒道:哥阿,这半山中天色又晩,且莫说要甚么眼科,连宿处也没有了。行者道:要宿处不难,我料着那妖精还不敢伤我师父,我们且找上大路,寻个人家住下,过此一宵,明日天明再来降怪罢。八戒道:正是,正是。他𨚫牵了马,挑了担,出山凹,行上路口。此时渐渐黄昏,只听得路南山坡下有犬吠之声。二人停身观看,乃是一家庄院,影影的有灯火光明。他两个也不管有路无路,漫草而行,直至那家门首。但见:
紫芝翳翳,白石苍苍。紫芝翳翳多青草,白石苍苍半绿苔。数点小萤光灼灼,一林野树密排排。香兰馥郁,嫰竹新栽。清泉流曲涧,古栢倚深崖。地僻更无游客到,门前惟有野花开。
他两个不敢擅入,只得叫一声:开门!开门!那里边有一老者,带几个年幼的农夫,又钯扫箒,齐来问道:甚么人?甚么人?行者躬身道:我们是东土大唐圣僧的徒弟,因徃西方拜佛求经,路过此山,被黄风大王拿了我师父进去,我们还未救得。天色巳晩,特来府上告借一宵,万望方便方便。那老者答礼道:失迎,失迎!此间乃云多人少之处,𨚫才闻得叫门,恐怕是妖狐老虎及山中强盗等类,故此小介愚顽,多有冲撞。不知是二位长老?请进!请进他兄弟们。牵马挑担而入,径至里边,拴马歇担,与庄老拜见叙坐,又有苍头献茶,茶罢,捧出几碗胡麻饭,饭毕,命设铺就寝。行者道:不睡还可。敢问善人,贵地可有卖眼药的?老者道:是那位长老害眼。行者道:不瞒你老人家说,我们出家人自来无病,从不晓得害眼。老人道:既不害眼,如何讨药?行者道:我们今日在黄风洞口救我师父,不期被那怪将一口风喷来,吹得我眼珠酸痛,今有些眼涙汪汪,故此要寻眼药。那老者道:善哉,善哉!你这个长老,小小的年纪,怎么说谎?那黄风大圣风最利害,他那风比不得甚么春秋风松竹风,与那东西南北风。八戒道:想必是甲脑风、羊耳风、大麻风、偏正头风。长者道:不是不是,他叫做三昧神风。行者道:怎见得?老者道:那风能吹天地暗,善刮鬼神愁,裂石崩崖,恶吹人命即休。你们若遇着他,那风吹了时,还想得活哩。只除是神仙,方可得无事。行者道:果然,果然,我们虽不是神仙,神仙还是。我的晚辈,这条命急切难休,𨚫只是吹得我眼珠酸痛。那老者道:既如此说,也是个有来头的人。我这敝处𨚫无卖眼药的,老汉也有些迎风冷涙。曾遇异人,传了一方,名唤三花九子膏,能治一切风眼。行者闻言,低头唱喏道:愿求些儿点试试。那老者应承,即走进去,取出一个玛瑙石的小礶儿来,抜开塞口,用玉簪儿𬋕出少许,与行者点上,教他不得睁开,寜心睡觉,明早就好。点毕,收了石礶,径领小介们退于里面。八戒解包袱,展开铺,盖请行者安置。行者闭着眼乱摸,八戒笑道:先生你的明杖儿泥。行者道:你这个嚷糟的呆子,你照顾我做瞎子哩。那呆子哑哑的暗笑而睡。行者坐在铺上,转运神功,只到三更后方才睡下,不觉又是五更将晓。行者抹抹脸,睁开眼道:果然好药,比常更有百分光明。𨚫转头后边望望呀,那里得甚房舍牕门?但只见此老槐高柳,兄弟们都睡在那绿莎茵上。那八戒醒来道:哥哥,你嚷怎的?行者道:你睁开眼睛看看呆子。忽擡头见没了人家,慌得一毂辘爬将起来道:我的马哩。行者道:树上拴的不是行李呢?行者道:你头边放的不是?八戒道:这家子也惫懒,他般了,怎么就不叫我门一声?通得老猪知道,也好与你送些茶果。想是躱门戸的,恐怕里长晓得,𨚫就连夜搬了。噫!我们也忒睡得死,怎么他家折居子响?也不听见响响。行者吸吸的笑道:呆子不要乱嚷,你看那树上是个甚么纸帖儿。八戒走上前,用手揭了,原来上面四句颂子云:
庄居非是俗人居,护法伽蓝点化庐。
妙药与君医眼痛,尽心降𱙍莫踌蹰。
行者道:这伙强神自换了龙马,一向不曾点他,他倒又来美虚头。八戒道:哥哥莫扯架子,他怎么伏你点札?行者道:兄弟,你还不知哩。这护教伽蓝,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値功曹,奉菩萨的法旨,暗保我师父者,自那日报了名,只为这一向有了,你,再不曾用他们,故不曾点札罢了。八戒道:哥哥,既奉法旨,暗保师父,所以不能现身明显,故此点化仙庄,你莫怪他。昨日也亏他与你点眼,又亏他管了我们一顿斋饭,亦可谓尽心矣。你莫怪他,我们且去救师父来。行者道:兄弟说得是。此处到那黄风洞口不远,你且莫动身,只在林子里看马守担,等老孙去洞里打听打听,看师父下落何如,再与他争战。八戒道:正是这等,讨一个死活的实信。假若师父死了,各人好寻头干事;若是未死,我们好竭力尽心。行者道:莫乱谈,我去也。他将身一纵,径到他门首,门尚关着睡觉。行者不叫门,且不惊动。妖怪捻着诀,念个咒语,摇身一变,变做一个花脚蚊虫,真个小巧。有诗为证:
扰扰微形利喙,嘤嘤声细如雷。兰房纱帐善通随,正爱炎天暖气。只怕薫烟扑扇,偏怜灯火光𪸩。轻轻小小忒钻疾,飞入妖精洞里。
只见那把门的小妖正打鼾睡,行者徃他脸上叮了一口,那小妖翻身醒了道:我爷哑,好大蚊子!一口就叮了一个大疙疸。忽睁眼道:天亮了。又听得支的一声,二门开了,行者嘤嘤的飞将进去。只见那老妖分付各门上谨愼一壁。厢收拾兵器,只怕昨日那阵风不曾刮𣦸孙行者,他今日必定还来,来时定教他一命休矣。行者听说,又飞过那厅堂,径来后面,𨚫见一层门关得甚𦂳,行者漫门缝儿钻将进去,原来是个大空园子。那壁厢定风椿上绳纒索绑着唐僧哩。那师父纷纷泪落,心心只念着悟空、悟能,不知都在何处。行者停翅叮在他光头上,叫声:师父。那长老认得他的声音道:悟空阿,想杀我也!你在那里叫我哩?行者道:师父,我在你头上哩。你莫要心焦,少得烦恼。我们务必拿住妖精,方才救得你的性命。唐僧道:徒弟阿几时才拿得妖精么?行者道:拿你的,那虎怪巳被八戒打死了,只是老妖的风势利害,料着只在今日,管取拿他。你放心,莫哭我去。哑说声去,嘤嘤的飞到前面,只见那老妖坐在上面,正点札各路头目,又见那洞前有一个小妖,把个令字旗磨一磨撞上厅来,报道:大王,小的廵山才出门,见一个长嘴大耳躱的和尚,坐在林里,若不是我跑得快些,几乎被他捉住,𨚫不见昨日那个毛脸和尚。老妖道:孙行者不在,想必是风吹死也,再不便去那里求救兵去了。众妖道:大王,若果吹杀了他,是我们的造化,只恐吹不死他,他去请些神兵来,𨚫怎生是好?老妖道:怕他怎的?怕那甚么神兵?若还定得我的风势,只除了灵吉菩萨来是其余,何足惧也。行者在屋梁上只听得他这一句言语,不胜懽喜,即抽身飞出,现本相,来至林中,叫声兄弟。八戒道:哥,你徃那里去?来。刚才一个打令字旗的妖精,被我赶了去也。行者笑道:亏你,亏你,老孙变做蚊虫儿,进他洞去探看师父。原来师父被他绑在定风椿上哭哩。是老孙分付教他莫哭。又飞在梁上听了一听,只见那拿令字旗的喘嘘嘘的走进去报道:只是被你赶他,𨚫不见我。老妖乱猜乱说,说老孙是风吹杀了,又说是请神兵去了。他却自家供出一个人来,甚妙!甚妙!八戒道:他供的是谁?行者道:他说怕甚么神兵?那个能定他的风势,只除是灵吉菩萨来是。但不知灵吉住在何处?正商议处,只见大路傍走出一个老公公来,你看他怎生摸様:
身徤不扶拐杖,氷髯雪鬓蓬蓬,金花耀眼意朦胧,痩骨衰觔强硬,屈背低头缓步,厐眉赤脸如童。看他容貌是人称,𨚫似寿星出洞。
八戒望见大喜道:师兄,常言道:要知山下路,须问去来人。你上前问他一声,何如?真个大圣藏了鐡棒,放下衣襟,上前叫道:老公公问讯了。那老者半荅不荅的还了个礼道:你是那里和尚?这旷野处有何事干?行者道:我们是取经的圣僧,昨日在此失了师父,特来动问公公一声,灵吉菩萨在那里住?老者道:灵吉在直南上,从此处到那里,还有二千里路。有一山,呼名小须弥山。山中有个道塲,乃是菩萨讲经禅院,汝等是取他的经去了。行者道:不是取他的经,我有一事烦他,不知从那条路去?老者用手向南指道:这条羊膓路就是了。哄得那孙大圣囘头看路,那公公化作清风,寂然不见。只见路傍遗下一张简帖,上有四句颂子云:
上覆齐天大圣听,老人乃是李长庚。
须弥山有飞龙杖,灵吉当年受佛兵。
行者执了帖儿,转身下路。八戒道:哥阿,我们连日造化低了。道:两日忏日里见鬼,那个化风去的?老儿是谁?行者把帖儿逓与八戒,念了一遍,道:李长庚是那个?行者道:是西方太白金星的名号。八戒慌得望空下拜道:恩人,恩人!老猪若不亏金星奏准玉帝时,性命也不知化作甚的了。行者道:兄弟,你𨚫也知感恩,但莫要出头,只藏在这树林深处,仔细看守行李马匹,等老孙寻须弥山请菩萨去耶。八戒道:晓得晓得,你只管快快前去。老猪学得个乌龟法,得缩头时且缩头。孙大圣跳在空中,纵觔斗云,径徃直南上去,果然速快。他点头径过三千里,挎腰八百有余程。须臾见一座高山,半中间有祥云出现,瑞霭纷纷。山凹里果有一座禅院,只听得钟磬攸扬,又见那香烟缥缈。大圣直至门前,见一道人项挂数珠,口中念佛。行者道:道人作揖。那道人躬身荅礼道:那里来的老爷?行者道:这可是灵吉菩萨讲经处么?道人道:此间正是,有何话说?行者道:累烦你老人家与我传荅传荅。我是东土大唐驾下御弟三藏法师的徒弟齐天大圣孙悟空。行者,今有一事要见菩萨。道人笑道:老爷字多,话多,我不能全记。行者道:你只说是唐僧徒弟孙悟空来了。道人依言,上讲堂传报,那菩萨即穿袈裟,添香迎接。这大圣才举步入门,往里观看,只见那:
满堂锦绣,一屋威严,众门人齐诵法华经,老班首轻敲金铸磬,佛前供养,尽是仙果仙花,案上安排,皆是素殽素品,𪸩煌寳烛,条条金𦦨射虹霓;馥郁真香,道道玉烟飞彩雾。正是那:讲罢心闲方入定,白云片片绕松稍。静收慧劒魔头绝,般若波罗善会高。
那菩萨整衣出迓,行者登堂,坐了客位,随命看茶。行者道:茶不劳赐,但我师父在黄风山有难,特请菩萨施大法力降怪救师。菩萨道:我受了如来法令,在此镇押黄风怪。如来赐了我一颗定风丹,一柄飞龙寳杖,当时被我拿住,饶了他的性命,放他去隐性归山,不许伤生造孽。不知他今日欲害令师,有违教令,我之罪也。那菩萨,欲留行者治斋相叙,行者恳辞,随取了飞龙杖,与大圣一齐驾云,不多时,至黄风山上。菩萨道:大圣,这妖怪有些怕我,我只在云端内住定,你下去与他索战,诱他出来,我好施法力。行者依言,按落云头,不容分说,掣铁棒把他洞门打破,叫道:妖怪还我师父来也!慌得那把门小妖急忙传报,那怪道:这泼猴,着实无礼,再不伏善,反打破我门。这一出去,使阵神风,定要吹𣦸。仍前披挂,手绰纲,乂又走出门来,见了行者,更不打话,撚又当胸就剌。大圣侧身躱过,举棒对面相还,战不数合,那怪吊囘头望巽地上,才待要张口呼风,只见那半空里灵吉菩萨将飞龙寳杖丢将下来,不知念了此甚么咒语,𨚫是一条八爪金龙,拨剌的轮开两爪,一把孤住。妖精提着头两三捽捽在山石崖边,现了本相,𨚫是一个黄毛貂鼠。行者赶上,举棒就打,被菩萨拦住道:大圣莫伤他命,我还要带他去见如来。对行者道:他本是灵山脚下的得道老鼠,因为偷了琉璃盏内的清油,灯火昏暗,恐怕金刚拿他,故此走了,𨚫在此处成精作怪,如来照见了他,不该死罪,故着我辖押。但他伤生造孽,拿上灵山,今又冲撞大圣,陷害唐僧。我者他去见如来,明正其罪,才算这塲功绩哩。行者闻言,𨚫谢了菩萨,菩萨西归不题。𨚫说猪八戒在那林内正思量行者,只听得山坂下叫声:悟能兄弟,牵马挑担来耶!那呆子认得是行者声音,急收拾跑出林外,见了行者道:哥哥,怎的干事来?行者道:请灵吉菩萨使一条飞龙杖,拿住妖精。原来是个黄毛貂鼠成精,被他拿去灵山见如来去了,我和你洞里去救师父。那呆子才懽懽喜喜。二人撞入里面,把那一窝狡兔妖狐、香獐𧢲鹿,一顿钉钯铁棒,尽情打死,𨚫徃后园拜救师父。师父出得门来,问道:你两人怎生捉得妖精,如何方救得我?行者将那请灵吉降妖的事情陈了一遍,师父谢之不尽。他兄弟们把洞中素物安排些茶饭吃了,方才出门,找大路向西而去。毕竟不知向后何如,且听下囘分解。
第二十二回 八戒大战流沙河,木叉奉法收悟净
话说唐僧师徒三众,脱难前来,不一日,行过了黄风岭,进西𨚫是一脉平阳之地。光阴迅速,历夏经秋,见了些寒蝉鸣败柳,大火向西流。正行处,只见一道太水狂澜,浑波涌浪。三藏在马上忙呼道:徒弟,你看那前边水势寛濶,怎不见船只来徃?我们从那里过去?八戒见了道:果是狂澜,无舟可渡。那行者跳在空中,用手搭凉蓬而看,他也心惊道:师父阿,真个是难!真个是难!这条河若论老孙去时,只消把腰儿扭一扭,就过去了。若师父诚十分难渡,万载难行。三藏道:我这里一望无边,端的有多少寛濶?行者道:径过有八百里远近。八戒道:哥哥,怎的定得个远近之数?行者道:不瞒贤弟说,老孙这双眼白日里常看得千里路上的吉凶,𨚫才在空中看出此河上下不知多远,但只见这径过足有八百里。长老忧嗟烦恼,兠囘马,忽见岸上有一通石碑,三众齐来看时,见上有三个篆字,乃流沙河。腹上又有小小的四行真字云:
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鵞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
师徒们正看碑文,只听得那浪涌如山,波翻若岭,河当中滑辣的钻出一个妖精,十分𠒋丑。
一头红燄髪蓬松,两只圆晴亮似灯。不黑不青蓝靛脸,如雷如鼓老𪚓声。身披一领鵞黄氅,腰束双攒露白藤。项下骷髅悬九个,手持寳杖甚峥嵘。
那怪一个旋风奔上岸来,径抢唐僧,慌得行者把师父抱住,急登高岸,囘身走脱。那八戒放下担子,掣出钉钯,望妖精便筑。那怪使宝杖架住他,两个在流沙河岸各逞英雄。这一塲好鬬。
九齿钯、降妖杖,二人相敌。河崖上这个是总督大天蓬,那个是谪下卷帘将。昔年曾会在灵霄,今日争持赌猛壮。这一个钯去探爪龙,那一个杖架磨牙象,伸开大四平,钻入迎风戗。这个没头没脸抓,那个无乱无空收。一个是久占流沙界吃人精,一个是秉教迦持修行将。
他两个来来徃徃,战经二十囘合,不分胜负。那大圣护了唐僧,牵着马,守定行李,见八戒与那怪交战,就狼得咬牙切齿,擦掌磨拳,忍不住要去打他。掣出棒来道:师父,你坐着莫怕,等老孙和他耍耍而来。那师父苦留不住,他打个吻哨,跳到前边。原来那怪与八戒正战到好处,难解难分,被行者轮起铁棒,望那怪着头一下,那怪急转身慌忙躱过,径钻入流沙河里,气得个八戒乱跳道:哥阿,谁着你来的?那怪渐渐手慢难架我钯,再不上三五合,我就擒住他了。他见你𠒋险,败阵而逃,怎生是好?行者笑道:兄弟实不瞒你说,自从降了黄风怪下山来,这个把月不曾耍棒。我见你和他战的甜美,我就忍不住脚痒,故就跳将来耍耍的。那知那怪不识耍,就走了。他两个搀着手,说说笑笑,转囘见了唐僧。唐僧道:可曾捉得妖怪?行者道:那妖怪不奈战败,囘钻入水去也。三藏道:徒弟,这怪久住在此,他知道浅深,似这般无边的弱水,又没了舟楫,须是得个知水性的引领引领才好哩。行者道:正是这等说。常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那怪在此断知水性,我们如今拿住他,且不要打杀,只教他送师父过河,再做理会。八戒道:哥哥不必迟疑,让你先去拿他,等老猪看守师父。行者笑道:贤弟哑,这桩儿我不敢说嘴。水里勾当,老孙不大十分熟,若是空走,还要捻诀,又念念避水咒,方才走得。不然就要变化做甚么鱼虾蟹鳖之类,我才去得。若论赌手叚,凭你在高山云里,干甚么蹊跷异様事儿,老孙都会。只是水里的买卖,有些儿狼犺。八戒道:老猪当年总督天河,掌管八万水兵大众,倒学得知些水性,𨚫只怕那水里有甚么眷族老小,七窝八代的都来,我就弄他不过,一时被他捞去,𨚫怎么好?行者道:你若到水中与他交战,𨚫不要恋战,许败不许胜,把他引将出来,等老孙下手助你。八戒道:言得是我去耶!说声去,就剥了青锦直裰,脱了鞋,双手舞钯,分开水路,使出那当年旧手叚,跃浪翻波,撞将进去,径至水底之下,徃前正走。𨚫说那妖败了阵囘,方才喘定,又听得有人推得水响,忽起身观看,原来是八戒执了钯推水。那怪举杖当面高叫道:那和尚那里走?仔细看打,八戒使钯架住道:你是个甚么妖精,敢在此间攩路?那妖道:你是也不认得我?我不是那妖魔鬼怪,也不是少姓无名。八戒道:你既不是邪妖鬼怪𨚫怎生在此伤生?你端的甚么姓名?实实说来,我饶你性命。那怪道:我。
自小生来神气壮,乹坤万里曾游荡。英雄天下显威名,豪杰人家做模样。万国九州任我行,五湖四海从吾撞。皆因学道荡天涯,只为寻师游地旷,常年衣钵谨随身。每日心神不可放,沿地云游数十遭,到处闲行百余荡。因此才得遇真人,引开大道金光亮。先将婴儿姹女收,后把木母金公放。明堂肾水入华池,重楼肝火投心脏。三千功满拜天颜,志心朝礼明华向。玉皇大帝便加升,亲口封为卷帘将。南天门里我为尊,灵霄殿前吾称上。腰间悬挂虎头牌,手中执定降妖杖。头顶金盔幌日光,身披铠甲明霞亮。徃来护驾我当先,出入随朝予在上。只因王母降蟠桃,设宴瑶池邀众将,失手打破玉玻璃,天神个个魂飞丧。玉皇即便怒生嗔,𨚫令掌朝左辅相,卸冠脱甲摘官衘。将身推在杀塲上,多亏赤脚大天仙。越班启奏将吾放,饶死囘生不典刑。遭贬流沙东岸上,饱时困卧此河中,饿去翻波寻食饷。樵子逢吾命不存,渔翁见我身皆丧。来来徃徃吃人多,翻翻覆覆伤生瘴,你敢行𠒋到我门。今日肚皮有所望,莫言粗糙不堪甞,拿住消停刴鲊醤。
八戒闻言大怒,骂道:你这泼物,全没一些儿眼力,我老猪还搯出水沫儿来哩,你怎敢说我粗糙,要刴鲊酱?看起来,你把我认做个老走硝哩,休得无礼,吃你祖宗这一钯。那□见钯来,使一个凤点头躱过,两个在水中打出水面,各人踏浪登波。这一塲赌鬬比前不同。你看那:
卷帘将天蓬帅,各显神通真可爱。那个降妖寳杖着头轮,这个九齿钉钯随手快。跃浪振山川,推波昏世界。𠒋如太岁撞幢幡,恶似丧门掀寳盖。这一个赤心凛凛保唐僧,那一个犯罪滔滔为水怪,钯抓一下九条痕,杖打之时魂魄败,努力喜相持。用心要赌赛,算来只为取经人,怒气冲天不忍耐。搅得那𫚣鲌鲤鳜退鲜鳞,龟鼈鼋鼍伤损盖,红𫚥紫蟹命皆亡,水府神明朝上拜。只听得波翻浪滚似雷轰,日月无光天地怪。
二人整鬬有两个时辰,不分胜败。这才是铜盆逢铁箒,玉磬对金钟。𨚫说那大圣保着唐僧,立在岸上,眼巴巴的望着他两个在水上争持,只是他不好动手。只见那八戒虚幌一钯,佯输诈败,转囘头徃东岸上走。那怪随后赶来,将近到了岸边。这行者忍耐不住,撇了师父,掣铁棒跳到河边,望妖精劈头就打,那怪物不敢相迎,搜的又钻入河内。八戒嚷道:你这弼马温真是个急猴子,你再缓缓些儿,等我哄他到了高处,你𨚫阻住河边,叫他不能囘首时,𨚫不拿住他也。他这进去几时又肯出来?行者笑道:呆子,莫嚷,莫嚷,我们且囘去见师父去来。八戒𨚫同行者到高岸上,见了三藏。三藏欠身道:徒弟辛苦哑!八戒道:且不说辛苦,只是降了妖精,送得你过河,方是万全之策。三藏道:你才与妖精交战何如?八戒道:那妖的手叚,与老猪是个对手,正战处使一个诈败,他才赶到岸上,见师兄举着棍子,他就跑了。三藏道:如此怎生柰何?行者道:师父放心,且莫焦恼。如今天色又晚,且坐在这崖岸之上,待老孙去化些斋饭来,你吃了睡去,待明日再处。八戒道:说得是,你快去快来。行者急纵云跳起去,正到直北下人家,化了一钵素斋,囘献师父。师父看他来得甚快,便叫:悟空,我们去化斋的人家,求问他一个过河之策,不强似与这怪争持。行者笑道:这家子远得狠哩,相去有五七千里之路,他那里得知水性,问他何益?八戒道:哥哥,又来扯谎了。五七千里路,你怎么这等去来得快?行者道:你那里晓得老孙的觔斗云一纵有十万八千里,这五七千里,只消把头点上两点,把腰躬上一躬,就是个徃囘,有何难哉?八戒道:哥阿,既是这般容易,你把师父背着,只消点点头,躬躬腰,跳过去罢了,何必苦苦的与这怪厮战?行者道:你也会驾云,你把师父驼过去罢。八戒道:师父的凡胎肉骨,重似太山,我这驾云的怎能得起?须是你的觔斗方可。行者道:我的觔斗好道也是驾云,只是去的有远近些儿,你是驼不动,我𨚫如何驼得动?自古道:遣太山轻如芥子,携凡夫难脱红尘。象这泼魔毒怪,使摄法美风头,𨚫是扯扯拉拉就地而行,不能带得空中而去。象那様法儿,老孙也会使会弄,还有那隐身法、缩地法,老孙件件皆知。但只是师父要穷历异邦,不能勾超脱苦海,所以寸歩难行者也。我和你只做得个拥护,保得他身在命在,替不得这些苦恼,也取不得经来。就是有能先去见了佛,那佛也不肯把经传与你我。正叫做若将容易得,便作等闲看。那呆子闻言,喏喏听受,遂吃了些无菜的素食。师徒们歇在流沙河东崖岸之上。次早,三藏道:悟空,今日怎生区处?行者道:没甚区处,还须八戒下水。八戒道:哥哥,你要图干净,只作成我下水。行者道:贤弟。这番我再不急性了,只让你引他上来,我拦住河边,不让他囘去,务要将他擒了好。八戒抹抹脸,抖擞精神,双手拿钯,到河边分开水路,依然又下至窝巢。那怪方才睡醒,忽听推得水响,急囘头睁晴观看,见八戒执钯来至,他跳出来,当头阻住,喝道:慢来!慢来!看杖!八戒举钯架住道:你是个甚么哭丧杖,叫你祖宗看杖。那怪道:你这厮甚不晓得理。我这寳杖原来名誉大,本是月里梭罗,𣲖吴刚伐下一枝来,鲁班制造工夫盖。里边一条金趂心,外边万道珠丝玠。名称寳杖善降妖,永镇灵霄能伏怪。只因官拜大将军,玉皇赐我随身带。或长或短任吾心,要细要麤凭意态。也曾护驾宴蟠桃,也曾随朝居上界。値殿曾经众圣叅,卷帘会见诸仙拜。养成灵性一神兵,不是人间凡器械。自从遭贬下天门,任意纵横游海外。不当大胆自称夸,天下鎗刀难比赛。看你那个秀钉钯,只好锄田与筑菜。
八戒笑道:我把你少打的泼物,且莫管甚么筑菜,只怕荡了一下儿,交你没处贴膏药,九个眼子一齐流血,总然不死,也是个到老的破伤风。那怪去开架子,在那水底下,与八戒依然打出水面。这一番鬬,比前果更不同。你看他
寳杖轮,钉钯筑,言语不通非眷属,只因木母尅刀圭,致令两下相战触。没输羸无反复,翻波淘浪不和睦。这个怒气怎含容,那个伤心难忍辱。钯来杖架逞英雄,水滚流沙能恶毒。气昂昂劳碌碌。多因三藏朝西域。钉钯老大𠒋,寳杖十分熟。这个揪住要徃岸上拖,那个抓来就将水里沃,声如霹雳动鱼龙,云暗天昏神鬼伏。
这一塲来来徃徃,鬭经三十囘合,不见强弱。八戒又使个徉输计,拖了钯走,那怪随后又赶来,拥波捉浪,赶至崖边。八戒骂道:我把你这个泼怪,你上来!这高处脚踏实地,好打!那妖骂言:你这厮哄我上去,又交那幇手来哩!你下来还在水里相鬬。原来那妖乖了,再不肯上岸,只在河边与八戒閙炒。𨚫说行者见他不肯上岸,急得他心焦性爆,恨不得一把捉来。行者道:师父,你自坐下,等我与他个饿鹰凋食。就纵觔抖,跳在半空,刷的落下来,要抓那妖。那妖正与八戒嚷閙,忽听得风响,急囘头见是行者,落下云来,却又收了寳杖,一头淬下水,隠迹濳踪,渺然不见。行者伫立岸上,对八戒言:兄弟哑,这妖也弄得滑了,他再不肯上岸,如之奈何?八戒道:难难难,战不胜他,就把吃妳的气力也使尽了,只绷得个手平。行者道:且见师父去。二人又到高岸,见了唐僧,备言难捉。那长老满眼下涙道:似此艰难,怎生得渡?行者道:师父莫要烦恼,这怪深濳水底,其实难行。八戒,你只在此保守师父,再莫与他厮鬬,等老孙徃南海走走去来。八戒道:哥哥,你去南海何干?行者道:这取经的勾当,原是观音菩萨及脱解我等,也是观音菩萨。今日路阻流沙河,不能前进,不得他怎生处治?等我去请他,还强如和这妖精相鬬。八戒道:也是,也是。师兄,你去时,千万与我上覆一声。向日多承指教。三藏道:悟空若是去请菩萨。𨚫也不必迟疑,快去快来!行者即纵觔斗云,径上南海。咦!那消半个时辰,早看见普陀山境,须臾间坠下觔斗,到紫竹林外。又只见那二十四路诸天上前迎着道:大圣何来?行者道:我师有难,特来谒见菩萨。诸天道:请坐,容报。那轮日的诸天径至潮音洞口,报道:孙悟空有事朝见。菩萨正与捧珠龙女在寳莲池畔扶栏看花,闻报,即转云岩,开门唤入。大圣端肃皈依,叅见。菩萨问曰:你怎么不保唐僧,为甚事又来见我?行者启上道:菩萨,我师父前在高老庄又收了一个徒弟,唤名猪八戒,多蒙菩萨又赐法讳悟能,才行过黄风岭,今至八百里流沙河,乃是弱水三千,师父已是难渡,河中又有个妖怪,武艺高强,甚亏了悟能与他水面上大战三次,只是不能取胜,被他拦阻,不能渡河,因此特告菩萨,望垂怜悯,济渡他一济渡。菩萨道:你这猴子又逞自满,不肯说出保唐僧的话来么?行者道:我们只是要拿住他,教他送我师父渡过,水里事我又弄不得精细,只是悟能寻着他窝巢,与他打话,想是不曾说出取经的勾当。菩萨道:那流沙河的妖怪,乃是卷帘大将临凡,也是我劝化的善信,教他保护取经之辈。你若肯说出是东土取经人时,他决不与你争持,断然归顺矣。行者道:那怪如今怯战,不肯上崖,只在水里濳踪,如何得他归顺我师,如何得渡弱水?菩萨即唤慧岸袖中取出一个红葫芦儿,分付道:你可将此葫芦同孙悟空到流沙河水面上,只叫悟净。他就出来了,先要引他归依了唐僧,然后把他那九个骷髅穿在一处,按九宫布列,𨚫把这葫芦安在当中,就是法船一只,能渡唐僧过流沙河界。慧岸闻言,谨遵师命。当时与大圣棒葫芦出了潮音洞,奉法旨辞了紫竹林。有诗为证:
五行匹配合天真,认得从前旧主人。炼己立基为妙用,辨明邪正见原因。今来归性还同类,求去求情共复沦。二土全功成寂寞,调和水火没纤尘。
他两个不多时,按落云头,早来到流沙河岸。猪八戒认得是木叉。行者,引师父上前迎接。那木叉与三藏礼毕,又与八戒相见。八戒道:向蒙尊者指示,得见菩萨,我老猪果遵法教,今喜拜了沙门,这一向在途中奔碌,未及致谢,恕罪!恕罪。行者道:且莫叙濶,我们叫唤那厮去来。三藏道:叫谁?行者道:老孙见菩萨备陈前事。菩萨说:这流沙河的妖怪乃是卷帘大将临凡,因为在天有罪,堕落此河,忘形作怪他,曾被菩萨劝化,愿归师父,徃西天去的。但是我们不曾说出取经的事情,故此苦苦争鬬。菩萨今差木叉将此葫芦,要与这厮结作法船,渡你过去哩。三藏闻言,顶礼不尽,对木叉作礼道:万望尊者作速一行。那木叉棒定葫芦,半云半雾,径到了流沙河水面上,厉声高叫道:悟净,悟净,取经人在此久矣,你怎么还不归顺?却说那怪惧怕猴王囘于水底,正在窝中歇息,只听得叫他法名,情知是观音菩萨。又闻得说取经人在此,他也不惧斧钺,急翻波伸出头来,又认得是木叉行者。你看他笑盈盈,上前作礼道:尊者失迎,菩萨今在何处?木叉道:我师未来,先差我来分付你早跟唐僧做个徒弟,叫把你项下挂的骷髅,与这个葫芦,按九宫结做一只法船,渡他过此弱水。悟净道:取经人却在那里?木叉用手指道:那东岸上坐的不是?悟净看见了八戒道:他不知是那里来的个泼物,与我整鬬了这两日,何曾言着一个取经的字儿?又看见行者道:这个主子是他的幇手,好不利害,我不去了。木乂道:那是猪八戒,这是孙行者,俱是唐僧的徒弟,俱是菩萨劝化的,怕他怎的?我且和你见唐僧去。那悟净才收了寳杖,整一整黄锦直裰,跳上岸来,对唐僧双膝跪下道:师父,弟子有眼无珠,不认得师父的尊容,多有冲撞,万望恕罪。八戒道:你这脓包怎的早不皈依,只管要与我打,是何说话?行者笑道:兄弟,你莫怪他,还是我们不曾说出取经的事情与姓名耳。长老道:你果肯诚心皈依吾教么?悟净道:弟子向蒙菩萨教化,指河为姓,与我起个法名,唤做沙悟净,岂有不从师父之理?三藏道:既如此,叫悟空取戒刀来,与他落了髪。大圣依言,即将戒刀与他剃了头,又来拜了三藏,拜了行者,与八戒分了大小。三藏见他行礼,真象个和尚家风,故又叫他做沙和尚。木叉道:既秉了迦持,不必叙烦,早与作法船儿来。那悟净不敢怠慢,即将颈项下挂的骷髅取下,用索子结作九宫,把菩萨的葫芦安在当中,请师父下岸。那长老遂登法船,坐于上面,果然稳似轻舟,左有八戒扶持,右有悟净捧托,孙行者,在后面牵了龙马,半云半雾,相跟头直上,又有木叉拥护那师父,才飘然稳渡流沙河界,浪静风平过弱河。真个也如飞似箭,不多时身登彼岸,得脱洪波,又不拖泥带水。幸喜脚干手燥,清净无为,师徒们脚踏实地。那木乂按祥云收了葫芦,又只见那骷髅,一时解化作九股阴风,寂然不见。三藏拜谢了木叉,顶礼了菩萨。正是:
木叉径囘东洋海,三藏上马却投西。
毕竟不知几时才得正果求经,且听下囘分解。
第二十三回 三藏不忘本,四圣试禅心
奉法西来道路賖,秋风浙浙落霜花。乖猿牢锁绳休解,劣马勤兠鞭莫加。木母金公原自合,黄婆赤子本无差。咬开鐡弹真消息,般若波罗到彼家。
这囘书盖言取经之道,不离了一身务本之道也。𨚫说他师徒四众,了悟真如,顿开尘锁,自跳出性海流沙,浑无𦊱碍,竟投大路西来。历徧了靑山绿水,看不尽野草开花。真个也光阴迅速,又値九秋,但见了些:
枫叶满山红,黄花耐晩风。老蝉吟渐懒,愁蟋思无穷。荷破靑纨扇,橙香金弹丛。可怜数行鴈,点点远排空。
正走处,不觉天晚。三藏道:徒弟,如今天色又晚,𨚫往那黑安歇?行者道:师父说话差了。出家人飡风宿水,卧月眠霜,随处是家。又问那里安歇何也?猪八戒道:哥呵,你可知道你走路轻省,那里管别人累坠?自过了流沙河,这一向爬山过岭,身挑着重担,老大难挨也。须是寻个人家,一则化些茶饭,二则养养精神,才是个道理。行者道:呆子,你这般言语,似有报怨之心,还相在高老庄倚懒不求福的自在,恐不能也。既是秉正沙门,须是要吃辛受苦,才做得徒弟哩。八戒道:哥哥,你看这担行李多重?行者道:兄弟自从有了你与沙僧,我又不曽挑着,那知多重。八戒道:哥呵,你看数儿么?
四片黄籐窜,长短八条绳,又要防阴雨。毡包三四层,匾相还愁滑,两头钉上釭锢厢,鐡打九环杖,篾丝籐纒大斗蓬。
似这般许多行李,难为老猪一个,逐日家担着走,偏你跟师父做徒弟,拿我做长工。行者笑道:呆子,你和谁说哩?八戒道:哥哥,与你说哩。行者道:错和我说了。老孙只管师父好歹,你与沙僧专管行李马匹,但若怠慢了些儿,孤拐上先是一顿粗棍。八戒道:哥呵,不要说打,打就是以力欺人。我晓得你的尊性高傲,你是定不肯挑。但师父骑的马那般高大肥盛,只驼着老和尚一个,教他带几件儿,也是弟兄之情。行者道:你说他是马哩?他不是凡马,本是西海龙王敖闰之子,唤名龙马三太子,只因纵火烧了殿上明珠,被他父亲告了忤逆,身犯天条,多亏观音菩萨救了他的性命。他在那鹰愁徙涧久陡师父,又幸得菩萨亲临,𨚫将他退鳞去𧢲,摘了项下珠,才变做这匹马,愿驼师父往西天拜佛。这个都是各人的功果,你莫攀他。那沙僧闻言道:哥哥,真个是龙么?行者道:是龙。八戒道:哥呵,我闻得古人云:龙能喷云嗳雾,播土扬沙,有巴山卸岭的手叚,有翻江搅海的神通。怎么他今日这等慢慢而走?行者道:你要他快走,我教他快走个儿。你看好大圣把金篐棒揝一揝,万道彩云生。那马看见拿棒,恐怕打来,慌得四𨾏蹄疾如飞电,捜的跑将去了。那师父手软,采不住,尽他劣性,奔上山崖,才大达𧻉步走,师父喘息始定。擡头远见一簇松阴,内有几间房舍,着实轩昻。但见:
门垂翠栢,宅近青山。几株松冉冉,数茎竹班班。篱边野菊凝霜艳,桥畔幽兰映水丹。粉墙泥壁,砖砌围圜。高堂多壮丽,大厦甚清安。牛羊不见无鸡犬,想是秋收农事闲。
那师父正按辔徐观,又见悟空兄弟方到,悟净道:师父不曾跌下马来么?长老骂道:悟空,这泼猴,他把马儿惊了,早是我还骑得住哩。行者赔笑道:师父莫骂我,都是猪八戒说马行迟,故此着他快些。那呆子因赶马走急了些儿,喘气嘘嘘,口里唧唧哝哝的閙道:罢了,罢了!见自肚别腰松,担子沉重,挑不上来,又弄我奔奔波波的赶马。长老道:徒弟呵,你且看那壁厢有一座庄院,我们𨚫好借宿去也。行者闻言,急擡头举目而看,果见那半空中庆云笼罩,瑞霭遮盈,情知定是佛仙点化,他𨚫不敢泄漏天机,只道:好好好,我们借宿去来。长老连忙下马,见一座门楼,乃是垂道象鼻,画栋雕梁。沙僧歇了担子,八戒牵了马匹道:这个人家,是过当的富实之家。行者就要进去,三藏道:不可。你我出家人,各自避些嫌疑,切莫擅入,且自等他有人出来,以礼求宿方可。八戒拴了马,斜倚墙根之下。三藏走在石鼓上,行者、沙僧坐在台基边,久无人出。行者性急,跳起身入门里看处,原来有向南的三间大厅,帘栊高控,屏门上挂一轴寿山福海的横披画;两边金漆柱上贴着一幅大红纸的春联,上写着:
丝飘弱柳平桥晚,雪点香梅小院春。
正中间设一张退光黑漆的香几,几上放一个古铜兽炉,上有六张交椅,两山头挂着四季吊屏。行者正然偷看处,忽听得后门内有脚步之声,走出一个半老不老的妇人来,娇声问道:是甚么人擅入我寡妇之门?慌得个大圣喏喏连声道:小僧是东土大唐来的,奉旨向西方拜佛求经。一行四众,路过寳方,天色巳晩,特奔老菩萨檀府,告借一宵。那妇人笑语相迎道:长老,那三位在那里请来?行者髙声叫道:师父,请进来耶!三藏才与八戒、沙僧牵马挑担而入,只见那妇人出厅迎接。八戒𩛿眼偷看,你道他怎生打扮?
穿一件织金官缘纻丝袄,上𦋇着浅红比甲,系一条结彩鵞黄锦绣裙,下映着高底花鞋。时様𩭲髻皂纱漫,相衬着二色盘龙髪,宫様牙梳朱翠幌,斜簮着两股紫金钗。云鬓半苍飞凤翅,耳环双队寳珠排。脂粉不施犹自美,风流还似少年才。
那妇人见了他三众,更加欣喜,以礼邀入厅房,一一相见。礼毕,请各叙坐看茶。那屏风后忽有一个丫髻垂丝的女童,托着黄金盘,白玉盏,香茶喷煖气,异果散幽香。那人绰彩袖,春笋纤长,擎玉盏,传茶上奉,对他们一一拜了。茶毕,又分付办斋。三藏启手道:老菩萨高姓?贵地是甚地名?妇人道:此间乃西牛贺洲之地。小妇人娘家姓贾,夫家姓莫。幼年不幸公姑早亡,与丈夫守承祖业,有家赀万贯,良田千顷。夫妻们命里无子,止生了三个女孩儿。前年大不幸,又丧了丈夫,小妇居孀。今岁服满,空遗下田产家业,再无个眷族亲人。只是我娘女们承领,欲嫁他人,又难舍家业。适承长老下降,想是师徒四众,小妇娘女四人,意欲坐山招夫四位恰好,不知尊意肯否如何?三藏闻言,推聋粧痖,瞑目寜心,寂然不荅。那妇人道:舍下有水田三百余顷,旱田三百余顷,山塲果木三百余顷,黄水牛有千余𨾏,况骡马成群,猪羊无数,东南西北庄堡草塲,共有六七十处。家下有八九年用不着的米榖,十来年穿不着的绫罗,一生有使不着的金银,胜强似那锦帐藏春,说甚么金钗两路。你师徒们若肯囘心转意,招赘在寒家,自自在在,享用荣华,𨚫不强如徃西劳碌。那三藏也只自如痴如蠢,黙黙无言。那妇人道:我是丁亥年三月初三日酉时生,故夫比我年大三岁,我今年四十五岁。大女儿名真真,今年二十岁;次女名爱爱,今年十八岁;三小女名怜怜,今年十六岁。俱不曾许配人家。虽是小妇人丑陋,𨚫幸小女俱有几分颜色,女工针指,无所不会。因是先夫无子,即把他们当儿子看养,小时也曾教他读些儒书,也都晓得些吟诗作对。虽然居住山庄,也不是那十分粗俗之类,料想也陪得过。列位长老,若肯放开怀抱,长髪留头,与舍下做个家长,穿绫着锦,胜强如那瓦钵锱衣,芒鞋云笠。三藏坐在上面,好便似雷惊的孩子,雨淋的虾蟆,只是呆呆挣挣,翻白眼儿打仰。那八戒闻得这般富贵,这般美色,他𨚫心痒难挠,坐在那椅子上,一似针戳屁股,左扭右扭的忍耐不住,走上前扯了师父一把道:师父,这娘子告诵你话,你怎么佯佯不采?好道也做个理会是。那师父猛擡头,咄的一声,喝退了八戒道:你这个业畜!我们是个出家人,岂以富贵动心,美色留意,成得个甚么道理?那妇人笑道:可怜!可怜!出家人有何好处?三藏道:女菩萨,你在家人,𨚫有何好处?那妇人道:长老请坐,等我把在家人的好处说与你听。怎见得?有诗为证:
春裁方胜着新罗,夏换轻纱赏绿荷。秋有新刍香穤酒,冬来煖阁醉颜酡。四时受用般般有,八节珍羞件件多。衬锦铺绫花烛夜,强如行脚礼弥陀。
三藏道:女菩萨,你在家人享荣华,受富贵,有可穿,有可吃,儿女团圆,果然是好。但不知我出家的人,也有一叚好处。怎见得?有诗为证:
出家立志本非常,推倒从前恩爱堂。外物不生闲口舌,身中自有好阴阳。功完行满朝金阙,见性明心返故鄕。胜似在家贪血食,老来坠落臭皮囊。
那妇人闻言大怒道:这泼和尚无礼!我若不看你东土远来,就该叱出。我倒是个真心实意,要把家缘招赘汝等,你倒反将言语伤我,你就是受了戒,发了愿,永不还俗。好道你手下人,我家也招得一个,你怎么这般执法?三藏见他发怒,只得者者谦谦,叫道:悟空,你在这里罢。行者道:我从小儿不晓得干那般事,教八戒在这里罢。八戒道:哥呵,不要栽人么!大家从常计较。三藏道:你两个不肯,便教悟净在这里罢。沙僧道:你看师父说的话,弟子蒙菩萨劝化,受了戒行,等候师父。自蒙师父收了,我又承教诲,跟着师父,还不上两月,更不曾进得半分功果,怎敢图此富贵?宁成也要往西天去,决不干此欺心之事。那妇人见他们推辞不肯,急抽身转进屏风,扑的把腰门关上。师徒们撇在外面,茶饭全无,再没人出。八戒心中焦躁,埋怨唐僧道:师父!忒不会干事,把话通说杀了。你,好道还活着些脚儿,只含糊荅应,哄他些斋饭吃了,今晚落得一宵快活,明日肯与不肯,在乎你我了。似这般关门不出,我们这淸灰冷灶一夜怎过?悟净道:二哥,你在他家做个女壻罢。八戒道:兄弟不要栽人,从常计较。行者道:计较甚的?你要肯,便就教师父与那妇人做个亲家,你就做个到踏门的女壻。他家这等有财有宝,一定倒陪粧奁,整治个会亲的筵席,我们也落些受用。你在此间还俗,𨚫不是两全其美?八戒道:话便也是这等说,𨚫只是我脱俗又还俗,停妻再娶妻了。沙僧道:二哥原来是有嫂子的。行者道:你还不知他哩。他本是乌斯藏高老儿庄高太公的女壻,因被老孙降了,他也曾受菩萨戒行,没及柰何,被我捉他来做个和尚,所以弃了前妻,投师父往西拜佛。他想是离别的久了,又想起那个勾当,𨚫才听见这个勾当,断然又有此心。呆子,你与这家子做了女壻罢,只是多拜老孙几拜,我不捡举你就罢了。那呆子道:胡说胡说!大家都有此心,独拿老猪出丑。常言道:和尚是色中饿鬼,那个不要如此。都这们扭扭捏捏,□拿班儿,把好事都弄得裂了。致如今茶水不得见面,灯火也无人管。虽熬了这一夜,但那匹马明日又要驼人,又要走路,再若饿上这一夜,只好剥皮罢了。你们坐着,等老猪去放放马来。那呆子虎急急的解了缰绳,拉出马去。行者道:沙僧,你且陪师父坐这里,等老孙跟他去,看他往那里放马。三藏道:悟空,你看便去看他,但只不可只管嘲他了。行者道:我晓得。这大圣走出厅房,摇身一变,变作个红蜻蜓儿,飞出前门,赶上八戒。那呆子拉着马,有草处,且不教吃草,嗒嗒嗤嗤的赶着马,转到后门首去。只见那妇人带了三个女子,在后门闲站立着,看菊花儿耍子。他娘女们看见八戒来时,三个女儿闪将进去。那妇人𥩟立门首道:小长老那里去?这呆子丢了缰绳,上前唱个喏,道声娘,我来放马的。那妇人道:你师父忒弄精细,在我家招了女壻,𨚫不强似做挂搭僧往西蹡路。八戒笑道:他们是奉了唐王的旨意,不敢有违君命,不肯干这件事。刚才都在前厅上栽我,我又有些柰上祝下的,只恐娘嫌我嘴长耳大。那妇人道:我也不嫌,只是家下无个家长,招一个倒也罢了,但恐小女儿有些儿嫌丑。八戒道:娘,你上覆令爱,不要这等㨂汉。想我那唐僧人才虽俊,其实不终用。我丑自丑,有几句口号儿。妇人道:你怎的说么?八戒道:我。
虽然人物丑,勤紧有些功。若言千顷地,不用使牛耕,只消一顿钯,布种及时生。没雨能求雨,无风会唤风。房舍若嫌矮,起上二三层。地下不扫扫一扫,阴沟不通通一通。家长里短诸般事,踢天弄井我皆能。
那妇人道:既然干得家事,你再去与你师父商量商量看,不尴尬便招你罢。八戒道:不用商量,他又不是我的生身父母,干与不干,都在于我。妇人道:也罢,也罢,等我与小女说看。他闪进去,扑的掩上后门。八戒也不放马,将马拉向前来。怎知孙大圣巳一一尽知,他转翅飞来,现了本相,先见唐僧道:师父,悟能牵马来了。长老道:马若不牵,恐怕撒懽走了。行者笑将起来,把那妇人与八戒说的勾当,从头说了一遍。三藏也似信不信的。少时间,见呆子拉将马来拴下。长老道:你马放了。八戒道:无甚好草,没处放马。行者道:没处放马,可有处牵马么?呆子闻得此言,情知走了消息,也就垂头扭颈,胬嘴皱眉,半晌不言,又听得呀的一声,腰门开了,有两对红灯,一副提炉,香云霭霭,环珮叮叮。那妇人带着三个女儿,走将出来,叫真真爱爱怜怜,拜见那取经的人物。那女子排立厅中,朝上礼拜,果然也生得标致。但见他:
一个个蛾眉横翠,粉面生春。妖娆倾国色,窈窕动人心。花钿显现多娇态,绣带飘摇逈绝尘。半含笑处樱桃绽,缓步行时兰麝喷。满头珠翠,颤巍巍,无数寳钗簮;遍体幽香娇滴滴,有花金缕。细说甚么楚娃美貌,西子娇容,真个是九天仙女从天降,月里嫦娥出广寒。
那三藏合掌低头,孙大圣徉徉不采。这沙僧转背囘身,你看那猪八戒眼不转睛,滛心紊乱,色胆纵横,扭揑出悄语低声道:有劳仙子下降,娘请姐姐们去耶。那三个女子转入屏风,将一对纱灯留下。妇人道:四位长老,可肯留心着那个配我小女么?悟净道:我们已商议了,着那个姓猪的招赘门下。八戒道:兄弟不要栽我,还从众计较。行者道:还计较甚么?你已是在后门首说合的停停当当,娘都叫了,又有甚么计较?师父做个男亲家,这婆儿做个女亲家等。老孙做个保亲,沙僧做个媒人,也不必看通书。今朝是个天恩上吉日,你来拜了师父进去,做了女壻罢。八戒道:弄不成,弄不成,那里好干这个勾当?行者道:呆子,不要者嚣,你那口里娘也不知叫了多少,又是甚么弄不成?快快的应成,带携我们吃些喜酒,也是好处。他一只手揪着八戒,一只手扯住妇人道:亲家母带你女壻进去。那呆子脚儿趄趄的要徃那里走。那妇人即唤童子展抹桌椅,铺排晩斋管待三位亲家,我领姑夫房里去也。一壁厢分有□下,排筵设宴,明辰会亲。那几个童子又领命讫。他三众吃了斋,急急铺铺,都在客座里安歇不题。𨚫说那八戒跟着丈母,行入里面,一层层也不知多少房舍,磕磕撞撞,尽都是门槛绊脚。呆子道:娘慢些儿走,我这里边路生,你带我带儿。那妇人道:这都是仓房、库房、碾房各房,还不曽到那厨房边哩。八戒道:好大人家,磕磕撞撞,转湾抹角,又走了半会,𦆵是内堂房屋。那妇人道:女壻,你师兄说,今朝是天恩上吉日,就教你招进来了。𨚫只是仓卒间不曾请得个阴阳拜堂撒帐。你可朝上拜八拜儿罢。八戒道:娘娘说得是,你请上坐,等我也拜几拜,就当拜堂,就当谢亲,两当一见,𨚫不省事。他丈母笑道:也罢,也罢,果然是个省事干家的女壻,我坐着,你拜么?咦!满堂中银烛𪸩煌。这呆子朝上礼拜,拜毕道:娘你把那个姐姐配我哩。他丈母道:正是,这些儿疑难,我要把大女儿配你,恐二女怪,要把二女配你,恐三女怪,欲将三女配你,又恐大女怪,所以终疑未定。八戒道:娘既怕相争,都与我罢,省得閙閙炒炒,乱了家法。他丈母道:岂有此理,你一人就占我三个女儿不成?八戒道:你看娘说的话,那个没有三宫六院,就再多几个?你女壻也笑纳了。我幼年间也曾学得个熬战之法,管情一个个伏侍得他懽喜。那女人道:不好不好,我这里有一方手帕你顶在头上,遮了脸,撞了天婚,教我女儿从你跟前走过,你伸开手扯倒那个,就把那个配了你罢。呆子依言,接了手帕,顶在头上。有诗为证:
痴愚不识本原由,色剑伤身暗自休。从来信有周公礼,今日新郎顶盖头。
那呆子顶褁停当,道:娘请姐姐们出来么?他丈母叫:真真爱爱怜怜,都来撞天婚配与你女壻。只听得环珮响亮,兰麝馨香,似有仙子来徃。那呆子真个伸手去捞人,两边乱扑,左也撞不着,右也撞不着,来来徃徃,不知有多少女子行动,只是莫想捞着一个,东扑抱着柱科,西扑摸着板壁,两头跑晕了,立站不稳,只是打跌。前来蹬着门扇,后去汤着砖墙,磕磕踵踵,跌得嘴肿头青,坐在地下,喘气嘑嘑的道:娘阿,你女儿这等乖滑得𦂳,捞不着一个,柰何柰何!那妇人与他揭了盖头道:女壻,不是我女儿乖滑,他们大家谦让,不肯招你。八戒道:娘阿,既是他们不肯招我,阿,你招了我罢。那妇人道:好女壻哑,这等没大没小的,连丈母也都要了。我这三个女儿心性最巧,他一人结了一个珍珠嵌锦汗衫儿,你若穿得那个的,就教那个招你罢了。八戒道:好好好,把三件儿都拿来我穿了看。若都穿得,就教都招了罢。那妇人转进房里,止取出一件来,逓与八戒。那呆子脱下青锦布直裰,理过衫儿,就穿在身上,还未曾系,止,带子扑的一𫏋,跌倒在地。原来是几条绳紧绷绷住,那呆子疼痛难禁,这些人早巳不见了。𨚫说三藏、行者、沙僧一觉睡省,不觉的东方发白。忽睁睛擡头观看,那里得那大厦高堂,也不是雕梁画栋,一个个都睡在松栢林中。慌得那长老忙呼行者,沙僧道:哥哥,罢了,罢了,我们遇着鬼了。孙大圣心中明白,微微的笑道:怎么说?长老道:你看我们睡在那里耶?行者道:这松林下落得快活,但不知那呆子在那里受罪哩。长老道:那个受罪?行者笑道:昨日这家子娘女们不知是那里菩萨在此显化,我等想是半夜里去了,只苦了猪八戒受罪。三藏闻言,合掌顶礼。又只见那后边古栢树上,飘飘荡荡的挂着一张简帖儿。沙僧急去取来,与师父看时,𨚫是八句颂子云:
黎山老母不思凡,南海菩萨请下山。普贤文殊皆是客,化成美女在林间。圣僧有德还无俗,八戒无禅更有凡。从此静心须改过,若生怠慢路途难。
那长老、行者、沙僧正然唱念此颂,只听得林深处高声叫道:师父呵,绷杀我了!救我一救,下次再不敢了。三藏道:悟空,那叫唤的可是悟能么?沙僧道:正是。行者道:兄弟莫采他,我们去罢。三藏道:那呆子虽是心性愚顽,却只是一味幪直,倒也有些膂力,挑得行李,还看当日菩萨之念救他。随我们去罢,料他以后再不敢了。那沙和尚却卷起铺盖,收拾了担子。孙大圣解缰牵马,引唐僧入林寻看。咦!这正是:
从正修持湏谨愼,扫除爱欲自归真。
毕竟不知那呆子凶吉如何,且听下囘分解。
第二十四回 万寿山大仙留故友,五庄观行者窃人参
却说那二人穿林入里,只见那呆子绷在树上声声叫喊,痛苦难禁。行者上前笑道:好女壻哑!这早晚还不起来谢亲,又不到师父处报喜,还在这里卖解儿耍子哩!咄!你娘呢,你老婆呢?好个绷巴吊拷的女壻哑!那呆子见他来抢白着羞,唆着牙,忍着疼,不敢叫喊。沙僧见了,老大不忍,放下行李,上前解了绳索救下,呆子对他们只是磕头礼拜,其实羞耻难当。有西江月为证:
色乃伤身之剑,贪之必定遭殃。佳人二八好容籹,更比夜乂凶壮。只有一个原本,再无微利添囊。好将资本谨收藏,坚守休教放荡。
那八戒撮土焚香,望空礼拜。行者道:你可认得那些菩萨么?八戒道:我巳此晕倒昏迷,眼花撩乱,那认得是谁?行者把那简帖儿逓与八戒。八戒见了是颂子,更加惭愧。沙僧笑道:二哥有这般好处哩,感得四位菩萨来与你做亲。八戒道:兄弟再莫题起不当人子了,从今后再也不敢妄为,你就是累折骨头,也只是么肩压担,随师父西域去也。三藏道:既如此说才是。行者遂领师父上了大路,在路食风伯水。行罢多时,忽见有高山挡路,三藏勒马停鞭道:徒弟,前面一山,必湏仔细,恐有妖魔作耗,侵害吾党。行者道:马前但有吾等三人,怕甚妖魔?因此长老安心前进。只见那座山真是好山:
高山峻极,大势峥嵘。根接昆仑脉,顶摩宵汉中。白鹤每来栖桧栢,玄猿时复挂藤萝。日映睛林,叠叠千条红雾绕,风生阴壑,飘飘万道采云飞。幽鸟乱啼靑竹里,锦鸡齐闘野花间。只见那千年峰、五福峰、芙蓉峰,巍巍凛凛放毫光;万岁石、虎牙石、三天石,突突磷磷生瑞气;崖前草秀,岭上梅香。荆棘密森森,芝兰清淡淡。深林鹰凤聚千禽,古洞麒麟辖万兽。涧水有情,曲曲湾湾多遶顾;峰峦不断,重重叠叠自周回。又见那绿的槐,班的竹,靑的松,依依千载闘秾华;白的李,红的桃,翠的柳,灼灼三春争艶丽。龙吟虎啸,鹤舞猿啼,麋鹿从花出,靑鸾对日呜。乃是仙山真福地,蓬莱阆苑只如然。又见些花开花谢山头景,云去云来岭上峰。
三藏在马上懽喜道:徒弟,我一向西来,经历许多山水,都是那嵯峨险峻之处,更不似此山好景,果然的幽趣非常。若是相近雷音不远路,我们好整肃端严见世尊。行者笑道:早哩,早哩,正好不得到哩。沙僧道:师兄,我们到雷音有多少远?行者道:十万八千里,十停中还不曾走了一停哩。八戒道:哥呵,要走几年才得到?行者道:这些路,若论二位贤弟,便十来日也可到;若论我走,一日也好走五十遭还见日色。若论师父走,莫想莫想。
唐僧道:悟空,你说得几时方可到?行者道:你自小时走到老,老了再小,老小千番也还难。只要你见性志诚,念念囘首处即是灵山。沙僧道:师兄,此间虽不是雷音,观此景致必有个好人居止。行者道:此言𨚫当。这里𨚫无邪祟,一定是个圣僧仙軰之鄕。我们游玩慢行不题。𨚫说这座山,山中有一座观,名唤五庄观。观里有一尊仙,道号镇元子,混名与世同君。那观里出一般异寳,乃是混沌初分,鸿蒙始判,天地未开之际,产成这件灵根,盖天下四大部洲。惟西牛贺洲五庄观出此,唤名草还丹,又名人参果。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才得熟,短头一万年方得吃。似这万年,只结得三十个果子。果子的模样,就如三朝未满的小孩相似,手叚俱全,五官咸备。人若有缘,得那果子闻了一闻,就活了三百六十岁,吃一个,就活了四万七千年。当日镇元大仙得元始天尊的简帖,邀他到上清天上弥罗宫中聴讲。混元道果大仙门下出的散仙,也不计其数。见如今还有四十八个徒弟,都是得道的全真,当日带领四十六个上界去听讲,留下两个绝小的看家。一个唤做清风,一个唤做明月。清风只有一千三百二十岁,明月才交一千二百岁。镇元子分付二童道:不可违了大天尊的简帖,要往弥罗宫听讲。你两个在家仔细,不日有一个故人,从此经过,𨚫莫怠慢了他。可将我人参果打两个与他吃,权表旧日之情。二童道:师父的故人是谁?望说与弟子好接待。大仙道:他是东土大唐驾下的圣僧,道号三藏,今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二童笑道:孔子云:道不同不相为谋。我等是太乙玄门,怎么与那和尚做甚相识?大仙道:你那里得知?那和尚乃金蝉子转生,西方圣老如来佛第二个徒弟。五百年前,我与他在兰盆会上相识,他曾亲手传茶,佛子敬我,故此。是为故人也。二仙童闻言,谨遵师命。那大仙临行,又叮咛嘱付道:我那果子有数,只许与他两个,不得多费。清风道:开园时,大众共吃了两个,还有二十八个在树,不敢多费。大仙道:唐三藏虽是故人,湏要防偹他手下人啰唕,不可惊动他知。二童领命讫,那大仙承众徒弟飞升,竟朝天界。却说唐僧四众在山游玩,忽擡头见那松篁一簇,楼阁数层。唐僧道:悟空,你看那里是甚么去处?行者看了道:那所在不是观宇,定是寺院。我们走动些,到那厢方知端的。不一时来于门首观看,见那:
松坡冷淡,竹迳清幽,往来白鹤送浮云,上下猿猴时献果。那门前池寛树影长,石裂苔花破。宫殿森罗紫极高,楼台缥缈丹霞堕。真个是福地灵区,蓬莱云洞。清虚人事少,寂静道心生。靑鸟毎传王母信,紫鸾常寄老君经。看不尽那巍巍道德之风,果然漠漠神仙之宅。
三藏离鞍下马,又见那山门左边有一通碑,碑上有十个大字,乃是万寿山福地、五庄观洞天。长老道:徒弟真个是一座观宇。沙僧道:师父,观此景鲜明,观里必有好人居住。我们进去看看,若行满东囘,此间也是一景。行者道:说得好。遂都一齐进去。又见那二门上有一对春联,长生不老神仙府,与天同寿道人家。行者笑道:这道士说大话諕人,老孙五百年前大閙天宫时,在那太上老君门首,也不曾见有此话说。八戒道:且莫管他,进去进去,或者这道士有些德行,未可知也。及至二层门里,只见那里面急急忙忙走出两个小童儿来,看他怎生打扮。
骨清神爽容颜丽,顶结丫髻短髪鬅。道服自然襟遶雾,羽衣偏是袖飘风。环绦𦂳束龙头结,芒履轻纒蚕口绒。丰采异常非俗軰,正是那清风明月二仙童。
那童子控背躬身,出来迎接道:老师父失迎,请坐。长老懽。□遂与二童子上了正殿观看,原来是向南的五间大殿,都是上明下暗的雕花格子。那仙童推开格子,请唐僧入殿。只见那壁中间挂着五彩粧成的天地二大字,设壹张朱红雕漆的香几,几上有一副黄金炉瓶,炉邉有方便整香。唐僧上前,以左手撚香,注炉三匝礼拜。拜毕,回头道:仙童,你五庄观真是西方仙界,何不供养三清四帝、罗天诸宰,只将天地二字侍奉香火?童子笑道:不瞒老师父,这两个字上头的礼上还当,下邉的还受不得。我们的香火,是家师父謟佞出来的。三藏道:何为謟佞?童子道:三清是家师的朋友,四帝是家师的故人,九曜是家师的晩軰,元辰是家师的下賔。那行者闻言,就笑得打跌。八戒道:哥阿,你笑怎的?行者道:只讲老孙会捣鬼,原来这道童会捆风。三藏道:令师何有?童子道:家师元始天尊降简请上清天弥罗宫听讲混元道果去了,不在家。行者闻言,忍不住喝了一声道:这个臊道童,人也不认得,你在那个面前捣鬼,扯甚么空心架子。那弥罗宫有谁是太乙天仙,请你这泼牛蹄子去讲甚么?三藏见他发怒,恐怕那童子囘言,闘起祸来,便道:悟空且休争竞,我们既进来,就出去,显得没了方情。常言道:鹭鸶不吃鹭鸶肉。他师父既是不在,搅乱他做甚。你去山门前放马,沙僧看守行李,教八戒解包被,取些□粮,借他锅灶做顿饭吃,待临行送他几文柴钱便罢,不□依执事,让我在此歇息□息,饭毕就行。他三人果各执事而去。那明月、清风暗自夸称不尽道:好和尚,真个是西方爱圣临凡,真元不昧。师父命我们接待唐僧,将人参果与他吃,以表故旧之情。又教防着他手下人啰唣。果然郡三个嘴脸凶顽,性情粗糙,幸得就把他们调开了,若在邉前,𨚫不与他人参果见面。清风道:兄弟还不知那和尚可是师父的故人,问他一问看,莫要错了。二童子又上前道:启问老师,可是大唐往西天取经的。唐三藏长老囘礼道:贫僧就是,仙童为何知我贱名?童子道:我师临行,曾分付教弟子远接,不期车驾来促,有失迎迓。老师请坐,待弟子办茶来奉。三藏道:不敢。那明月急转本房,取一杯香茶,献与长老。茶毕,淸风道:兄弟不可违了师命,我和你去取果子来。二童别了三藏,同到房中,一个拿了金击子,一个拿了丹盘,又多将丝帕垫着盘底,径到人参园内。那清风爬上树去,使金击子敲果。明月在树下以丹盘等接,须臾,敲下两个果来,接在盘中,径至前殿奉献道:唐师父,我五庄观土僻山荒,无物可奉,土宜素果二枚,权为解渴。那长老见了,战战兢兢,远离三尺道:善哉!善哉!今岁到也年丰时稔,怎么这观里作荒吃人?这个是三朝未满的孩童,如何与我解渴?清风暗道:这和尚在那口舌塲中,是非海里。弄得眼肉胎凡,不识我仙家异寳。明月上前道:老师,此□叫做人参果,吃一个儿不妨。三藏道:胡说胡说!他那父母怀胎,不知受了多少苦楚,方生下来。及三日,怎么就把他拿来当果子?清风道:实是树上结的。长老道:乱谈,乱谈!树上又会结出人来,拿过去不当人子。那两个童儿见千推万阻不吃,只得拿着盘子拿转本房。那果子却也跷蹊,乆放不得,若放多时,即僵了,不中吃。二人到于房中,一家一个坐在床边上,只情吃起噫,原来有这般事哩!他那道房与那厨房紧紧的问壁,这边悄悄的言语,那边即便听见。八戒正在厨房里做饭,先前听见说取金撃子,拿丹盘,他已在心;又听见他说唐僧不认得是人参果,即拿在房里自吃,口里忍不住流涎道:怎得一个儿尝新?自家身子又狼犺,不能勾得动,只等行者来与他计较。他在那锅门前更无心烧火,不时伸头探脑,出来观看。不多时,见行者牵将马来,拴在槐树上,径往后走。那呆子用手乱招道:这里来,这里来。行者转身到于厨房门首道:呆子,你嚷甚的?想是饭不勾吃,且让老和尚吃饱,我们前邉大人家再化吃去罢。八戒道:你进来,不是饭少,这观里有一件寳贝,你可晓得?行者道:甚么寳贝?八戒笑道:说与你,你不曾见;拿与你,你不认得。行者道:这呆子笑话!我老孙老孙五百年前,因访仙家时,也曾云游在海角天涯,那般儿不曾见。入戒道:哥阿,人参果你曾见么?行者惊道:这个真不曾见,但只常闻得人说,人参果乃是草还丹,人吃了极能延寿。如今那里有得?八戒道:他这里有那童子拿两个,与师父吃,那老和尚不认得,道是三朝未满的孩童,不曾敢吃。那童子老大惫慙,师父既不吃,便该让我们。他就瞒着我们才自在这隔壁房里,一家一个,啯啅啯啅的吃了出去,就急得我口里水决,怎么得一个儿尝新?我想你有些留撒,去他那园子里偷几个来尝尝如何?行者道:这个容易,老孙去手到擒来。急抽身往前就走,八戒一把扯住:哥呵,我听得他在这房里说,要拿甚么金击子去打哩,须是干得停当,不可走露风声。行者道:我晓得,我晓得。那大圣使一个隐身法,闪进道房看时,原来那两个道童吃了果子,上殿与唐僧说话,不在房里。行者四下里观看,看有甚么金击子。但只见牕櫺上挂着一条赤金,有二尺长短,有指头粗细,底下是一个蒜疙疸的头子,上边有眼,系着一根绿绒绳儿。他道:想必就是此物,叫做击子。他却取下来,出了道房,径入后边去。推开两扇门,擡头观看,呀,𨚫是一座花园。但见:
朱栏宝槛,曲砌峰山。奇花与丽日争妍,翠竹共靑天闘碧。流杯亭外,一湾绿柳似拖烟;赏月台前,数簇乔松如泼靛。红拂拂锦巢榴,绿依依绣墩草,靑茸茸碧砂兰,攸荡荡临溪水。丹桂映金井梧桐;锦槐傍朱栏玉砌。有或红或白千叶桃,有或香或黄九秋菊。荼蘼架,映着牡丹亭;木槿台,相连芍药栏。看不尽傲霜君子竹,欺雪大夫松。更有那鹤庄鹿宅,方沼圆池,泉流碎玉,地蕚堆金。朔风触绽梅花白,春来点破海棠红。诚所谓人间第一仙。景西方魁首花丛。
那行者观看不尽。又见一层门推开看处,却是一座菜园。
布种四时蔬菜,菠芹莙荙姜苔。笋薯瓜瓠茭苩,葱蒜芫荽韭薤。窝蕖童蒿苦荬,葫芦茄子须栽。蔓菁萝卜羊头埋,红苋靑菘紫芥。
行者笑道:他也是个自种自吃的道士。走过菜园,又见一层门推开看处呀,只见那正中间有根大树,真个是靑枝馥郁,绿叶阴森。那叶儿𨚫似芭蕉模様,直上去有千尺余高,根下有七八丈围圆。那行者倚在树下,往上一看,只见向南的枝上露出一个人参果,真个相孩儿一般。原来尾间上是个扢蒂,看他丁在枝头,手脚乱动,点头幌恼,风过处似乎有声。行者懽喜不尽,暗自夸称道:好东西哑!果然罕见!果然罕见!他倚着树,搜的一声,撺将上去。那猴子原来第一会爬树偷果子,他把金撃子敲了一下,那果子扑的落将下来,他也随跳下来跟寻,寂然不见。四下里草中找寻,更无踪迹。行者道:跷蹊跷蹊!想是有脚的会走,就是也跳不出墙去。我知道了,想是花园中土地不许老孙偷他果子,他收了去也。他就捻着诀,念一口唵字咒,拘得那花园土地前来,对行者施礼道:大圣呼唤小神,有何分付?行者道:你不知老孙是盖天下有名的贼头,我当年偷蟠桃,盗御酒,窃灵丹,也不曾有人敢与我分用,怎么今日偷他一个果子,你就抽了我的头去了。这果子是树上结的,空中过鸟,也该有分。老孙就吃他一个,有何大害?怎么刚打下来,你就捞了去?土地道:大圣错怪了,小神也这宝贝。乃是地仙之物。小神是个鬼仙,怎么敢拿去?只是闻也无福闻闻。行者道:你既不曾拿去,如何打下来就不见了?土地道:大圣只知这宝贝延寿,更不知他的出处哩。行者道:有甚出处?土地道:这宝贝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方得成熟。短头一万年,只结得三十个。有缘的,闻一闻就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就活四万七千年。𨚫是只与五行相畏。行者道:怎么与五行相畏?土地道:这果子遇金而落,遇木而枯,遇水而化,遇火而焦,遇土而入,敲时□□金器方得下来。打下来却将盘儿用丝帕衬垫方可。若受些木器,就枯了,就吃也不得延寿。吃他须用磁器清水化开食用,遇火即焦而无用;遇土而入者,大圣方才打落地上,他即鑚下土去了。这个土有四万七千年,就是钢鑚鑚他也鑚不动些湏,比生铁也还硬三四分。人若吃了,所以长生。大圣不信时,可把这地下打打儿看。行者即掣金篐棒筑了一下,响一声,迸起棒来,土上更无痕迹。行者道:果然,果然,我这棍打石头如粉碎,撞生铁也有痕,怎么这一下打不伤些儿?这等说,我𨚫错怪了你了。你囘去罢。那土地即回本庙去讫。大圣𨚫有筭计,爬上树,一只手便击子,一只手将锦布直裰的襟儿扯起来,做个兠子,等住他,𨚫串枝分叶,敲了三个果,兠在襟中,跳下树,一直前来,径到厨房里去。那八戒笑道:哥哥可有么?行者道:这不是老孙的手到擒来,这个果子也莫背了沙僧,可叫他一声。八戒招手叫道:悟净你来。那沙僧搬下行李,跑进厨房道:哥哥叫我怎的?行者放开衣兜道:兄弟,你看这个是甚的东西?沙僧见了道:是人参果。行者道:好呵,你到认得,你曾在那里吃过的?沙僧道:小弟虽不曾吃,但旧时做卷帘大将,扶侍鸾舆,赴蟠桃宴,尝见海外诸仙将此果与王母上寿,见便曾见,却未曾吃。哥哥可与我些儿尝尝。行者道:不消讲,兄弟们一家一个,他三人将三个果各各受用。那八戒食肠大,口又大,一则是听见童子吃时,便觉𩝎虫□动,却才见了果子,拿过来张开口,毂辘的吞咽下肚,𨚫白着眼胡赖,向行者、沙僧道:你两个吃的是甚么?沙僧道:人参果。八戒道:甚么味?行者道:悟净,不要采他,你到先吃了,又来问谁?八戒道:哥哥吃的忙了些,不相你们细嚼细咽,尝出些滋味,我也不知有核无核,就吞下去了。哥阿,为人为行,你轻调动我这馋虫,再去弄个儿来,老猪细细的吃吃。行者道:兄弟,你好不知止足,这个东西比不得那米食面食,撞着尽饱相,这一万年只结得三十个。我们吃他这一个,也是大有缘法,不等小可。罢罢罢!勾了他欠起身来,把一个金击子,瞒牕眼儿,丢进他道房里竟不采他。那呆子只管絮絮叨叨的唧哝。不期那两个道童复进房来,取茶去献,只听得八戒还嚷:甚么人参果吃得不快活,再得一个儿吃吃才好。清风听见,心疑道:明月你聴那长嘴和尚讲,人参果还要个吃吃。师父别时叮咛教防他手下人啰唕。莫敢是他偷了我们宝贝么?明月囘头道:歌耶不好了,不好了!金击子如何落在地下?我们去园里看看来。他两个急急忙忙的走去,只见花园开了。清风道:这门是我関的,如何开了?又急转过花园,只见菜园门也开了,忙入人参园里,倚在树下,望上查数,顚倒来往,只得二十二个。明月道:你可会𥮅帐?清风道:我会你说将来。明月道:□□原是三十个,师父开园分吃了两个,还有二十八个。适才打两个与唐僧吃,还有二十六个,如今止剰得二十二个,𨚫不少了四个。不消讲,不消讲,是那伙恶人偷了。我们只骂唐僧去来。两个出了园门,径来殿上,指着唐僧秃前秃后,秽语汚言,不绝口的乱骂,贼头鼠脑,臭短臊长,没好气的胡嚷。唐僧听不过,道:仙童阿,你閙的是甚么?消停些儿,有话慢说不妨,不要胡说散道的。淸风说:你的耳聋,我是蛮话,你不省得,你偷吃了人参果,怎么不容我说?唐僧道:人参果怎么模様?明月道:才拿来与你吃,你说像孩童的不是?唐僧道:阿弥陀佛!那东西一见,我就心惊胆战,还敢偷他吃哩?就是害了馋痞,也不敢干这贼事,不要错怪了人。清风道:你虽不曾吃,还有手下人要偷吃的哩。三藏道:这等也说得是。你且莫嚷,等我问他们看,果若是偷了,教他陪你。明月道:陪哑,就有钱,那里去买?三藏道:纵有钱,没处买。常言道:仁义値千金,教他陪你个礼,便罢了,也还不知是他不是他哩。明月道:怎的不是他?他那里分不均,还在那里嚷哩?三藏叫声:徒弟,且都来。沙僧听见道:不好了,决撒了,老师父叫我们。小道童胡厮骂,不是旧话儿,走了风,𨚫是甚的?行者道:活羞杀人!这个不过是饮食之类,若说出来,就是我们偷嘴了,只是莫认。八戒道:正是,正是,昧了罢。他三人只得出了厨房,走上殿去,毕竟不知怎么与他抵赖,且聴下囘分解。
第二十五回 镇元仙赶捉取经僧,孙行者大閙五庄观
却说他弟兄三众到了殿上,对师父道:饭将熟了,叫我们怎的?三藏道:徒弟,不是问饭,他这观里有甚么人参果,似孩子一般的东西,你们是那一个偷他的吃了?八戒道:我老实不晓得,不曾见。清风道:笑的就是他,笑的就是他。行者喝道:我老孙生的是这个笑容儿,莫成为你不见了甚么果子,就不容我笑。三藏道:徒弟息怒,我们是出家人,休打诳语,莫吃昧心食。果然吃了他的,陪他个礼罢,何苦这般抵赖?行者见师父说得有理,他就实说道:师父不干我事,是八戒隔壁听见。那两个道童吃甚么人参果,他想一个儿尝新,着老孙去打了三个。我兄弟各人吃了一个,如今吃也吃了,待要怎么?明月道:偷了我四个,这和尚还说不是贼哩。八戒道:阿弥陀佛,既是偷了四个,怎么只拿出三个来分?预先就打起一个偏手,那呆子倒转胡嚷。二仙童问得是实,越加毁骂,就狠得个大圣钢牙咬响,火眼睁圆,把条金篐棒揝了又揝,忍了又忍,道:这童子只说当面打人也罢,受他些气儿,送他个绝后计,教他大家都吃不成。好行者把脑后的毫毛拔了一根,吹口仙气,叫变,变做个假行者,跟定唐僧,陪着悟能、悟净,忍受着这童嚷骂。他的真身,出一个神,纵云头跳将起去,径到人参园里,掣金篐棒,往树上乒乓一下,又使个推山移岭的神力,把树一推推倒。可怜叶落枒开根出上,道人断绝草还丹。那大圣推倒树,在枝儿上寻果子,那里得有半个。原来这宝贝,遇金而落。他的棒两头却是金裹之物,况铁又是五金之类,所以敲着就振下来。既下来又遇土而入,因此上邉再没一个果子。他道:好好好!大家散火。他收了铁棒,径往前来,把毫毛一抖,收上身来。那些人肉眼凡胎,看不明白。却说那仙童骂勾多时,清风道:明月,这些和尚也受得气哩。我们就像骂鸡一般,骂了这半会,他通没个招声。想必他不曾偷吃,倘或树高叶密,数得不明,不要诳骂了他,我和你再去查查。明月道:也说得是。他两个果又到园中,只见那树倒枒开,果无叶落,諕得淸风脚软跌根头,明月腰酥打骸垢。那两个魂飞魄散。有诗为证:
三藏西临万寿山,悟空断送草还丹。枒开叶落仙根露,明月淸风心胆寒。
他两个倒在尘埃,语言顚倒,只叫:怎么好,怎么好!害了我五庄观里的丹头,断绝我仙家的苗裔。师父来家,我两个怎的囘话?明月道:师兄莫嚷,我们且整了衣冠,莫要惊张□这几个和尚。这个没有别人,定是那个毛脸雷公嘴的那厮,他来出神弄法,坏了我们的宝贝。若是与他分说,那厮必竟抵赖,定要与他相争,争起来,就要交手相打。你想我们两个怎么敌得过他四个?且不如去哄他一哄,只说果子不少,我们错数了,转与陪个不是。他们饭巳熟了,我等他吃饭时,再贴他些儿小菜。他一家拿着一个碗,你却站在门左,我却站在门右,扑的把门关倒,把鎻鎻住,将这几层门都鎻了,不要放他。待师父来家,凭他怎的处置他。又是师父的故人,饶了他,也是师父的人情,不饶他,我们也拿住个贼在,庶几可以免我等之罪。淸风闻言道:有理,有理。他两个强打精神,勉生懽喜,从后园中径来殿上,对唐僧控背躬身道:师父,适间言语粗俗,多有冲撞,莫怪莫怪。三藏问道:怎么说?淸风道:果子不少,只因树叶高密,不曾看得明白,才然又去查查,还是原数。那八戒就趂脚儿𫏋道:你这个童儿年幼不知事体,就来乱骂,白口咀呪,枉赖了我们,也不当人子。行者心上明白,口里不言,心中暗想道:是谎,是谎!果子巳是了帐,怎的说这般话?想必有起死囘生之法。三藏道:既如此,盛将饭来,我们吃了去罢。那八戒便去盛饭,沙僧安放棹椅,二童忙取小菜,却是些酱𤓰、酱茄、糟萝卜、醋豆角、腌窝苣绰芥菜,共排了七八碟儿,与师徒们吃饭。又提一壶好茶,两个茶钟,伺候左右。那师□四众却才拿起碗来,这童子一邉一个,扑的把门关上,挿上一把两𨱑铜鎻。八戒笑道:这童子差了。你这里风俗不好,却怎的关了门里吃饭?明月道:正是,正是,好歹吃了饭儿开门。清风骂道:我把你这个害馋劳偷嘴的秃贼!你偷吃了我的仙果,巳该一个擅食田园𤓰果之罪,却又把我的仙树推倒,壊了我五庄观里仙根。你还要说嘴哩!若能勾到得西方参佛面,只除是转背摇车再托生。三藏闻言,丢下饭碗,把块石头放在心上。那童子将那前山门、三山门通都上了鎻,却又来正殿门首,恶语恶言,贼前贼后。只骂到天色将晩,才去吃饭,饭毕归房去了。唐僧埋怨行者道:你这个猴头,番番撞祸,你偷吃了他的果子,就受他些气儿,让他骂几句,便也罢了,怎么又推倒他的树?若论这般情由,告起状来,就是你老子做官,也说不通。行者道:师父莫閙,那童儿都睡去了,只等他睡着了,我们连夜起身。沙僧道:哥呵,几层门都上了,鎻闭得甚紧,如何走么?行者笑道:莫管,莫管,老孙自有法儿。八戒道:愁你没有法儿哩!你一变变甚么虫蛭儿,瞒格子眼里,就飞将出去。只是我们不会变的,便在此顶缸受罪哩。唐僧道:他若干出这个勾当,不同你我出去呵,我就念起旧话经儿,他却怎生消受?八戒闻言,又愁又笑道:师父,你说的那里话?我只听得佛教中,有卷楞严经、法华经、孔雀经、观音经、金刚经、不曾听见个甚那旧话儿经呵。行者道:兄弟,你不知道,我顶上戴的这个篐儿,是观音菩萨赐与我师父的。师父哄我戴了,就如生根的一般,莫想拿得下来,叫做紧篐儿呪,又叫做紧篐儿经。他旧话儿经,即此是也。但若念动了,我就头疼,故有这个法儿难我。师父,你莫念我,决不负你管情。大家一齐出去。说话后,都巳天昏,不觉东方月上。行者道:此时万籁无声,氷轮明显,正好走了去罢。八戒道:哥阿,不要捣鬼。门俱鎻闭,往那里走?行者道:你看手段好。行者把金篐棒捻在手中,使一个解鎻法,往门上一指,只听得突蹡的一声响,几层门双𨱑俱落,吻喇的开了门扇。八戒笑道:好本事!就是叫小炉儿匠使掭子,便也不象这等爽利。行者道:这个门儿有甚稀罕,就是南天门,指一指也开了,却请师父出了门,上了马,八戒挑着担,沙僧拢着马,径投西路而去。行者道:你们且慢行,等老孙去照顾那两个童儿睡一个月。三藏道:徒弟,不可伤他性命,不然,又一个得财伤人的罪了。行者道:我晓得。行者复进去来,到那童儿睡的房门外,他腰里有带的磕睡虫儿,原来在东天门与增长天王猜枚耍子,羸的他摸出两个来,瞒窻眼儿弹将进去,径奔到那童子脸上,鼾鼾沉睡,再莫想得醒。他才拽开云路,赶上唐僧,顺大路一直西奔。这一夜马不停蹄,只行到天晓。三藏道:这个猴头弄杀我也。你因为嘴,带累我一夜无眠。行者道:不要只管埋怨,天色明了,你且在这路旁邉树林中,将就歇歇,养养精神再走。那长老只得下马,倚松根权作禅床坐下。沙僧歇了担子打盹,八戒枕着石睡觉。孙大圣偏有心肠,你看他跳树扳枝顽耍,四众歇息不题。却说那大仙自元始宫散会,领众小仙出离兜率,径下瑶天,坠祥云,早来到万寿山五庄观门首看时,只见观门大开,地上干净。大仙道:淸风明月,却也中用,常时节日高三丈,腰也不伸。今日我们不在,他倒肯起早,开门扫地。众小仙俱悦。行至殿上,香火全无,人踪俱寂,那里有明月淸风?众仙道:他两个想是因我们不在,拐了东西走了。大仙道:岂有此理!修仙的人,敢有这般坏心的事?想是昨晚忘却关门,就去睡了,今早还未醒哩。众仙到他房门首看处,真个关着房门,鼾鼾沉睡。这外邉打门乱叫,那里叫得醒来。众仙撬开门板,着头扯下床来,也只是不醒。大仙笑道:好仙童阿!成仙的人神满,再不思睡,却怎么这般困倦?莫不是有人做弄了他也?快取水来!一童急取水半盏,逓□大仙。大仙念动呪语,噀一口水,喷在脸上,随即解了,睡人方醒。忽睁睛抹抹脸,擡头观看,认得是与世同君和等众。慌得那淸风顿首,明月叩头:师父呵!你的故人原是东来的和尚,一伙强盗,十分凶狠。大仙笑道:莫惊恐,慢慢的说来。清风道:师父阿,当日别后不久,果有个东土唐僧一行,有四个和尚,连马五口。弟子不敢违了师命。问及来,因将人参果取了两个奉上。那长老俗眼愚心,不识我们仙家的宝贝。他说是三朝未满的孩童,再三不吃,是弟子各吃了一个。不期他那手下有三个徒弟,有一个姓孙的,名悟空行者,先偷了四个果子吃了,是弟子们向伊理说,实实的言语了几句,他却不容,暗自里弄了个出神的手段。苦呵!二童说到此处,止不住腮邉涙落。众仙道:那和尚打你来?明月道:不曽打,只是把我们人参树打倒了。大仙闻言,更不恼怒道:莫哭,莫哭,你不知那姓孙的也是个太乙散仙,也曾大閙天宫,神通广大,既然打倒了宝树,你可认得那些和尚?清风道:都认得。大仙道:既认得,都跟我来。众徒弟们都收拾下刑具,等我囘来打他。众仙领命。大仙与明月、清风纵起祥光,来赶三藏,顷刻间就有千里之遥。大仙在云端里平西观看,不见唐僧,及转头向东看时道:多赶了九百余里。原来那长老一夜马不停蹄,只行了一百二十里路。大仙的云头一纵,赶过了九百余里。仙童道:师父,那路旁树下坐的是唐僧。大仙道:我巳见了,你两个囘去安排下绳索,等我自家拿他。淸风先囘不题。
那大仙按落云头,摇身一变,变作个行脚全真。你道他怎生打扮?
穿一领白衲袍,系一条吕公𮉎,手摇麈尾,渔鼓轻敲,三耳草鞋登脚下,九阳中子把头包,飘飘风满袖,口唱月儿高。
径直来到树下,对唐僧高叫道:长老,贫道起手了。那长老忙忙荅礼道:失瞻!失瞻!大仙问:长老是那方来的?为何在途中打坐?三藏道:贫僧乃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者,路过此间,权为一歇。大仙惊呀道:长老东来,可曾在荒山经过?长老道:不知仙宫是何宝山?大仙道:万寿山五庄观便是贫道栖止处。行者闻言,他心中有物的人,忙荅道:不曾,不曾,我们是打上路来的。那大仙指定笑道:我把你这个泼猴,你瞒谁哩?你倒在我观里,把我人参果树打倒,你连夜走在此间,还不招认,遮饰甚么?不要走,趂早去还我树来。那行者闻言,心中恼怒,掣铁棒不容分说,望大仙劈头就打。大仙倒身躱过,踏祥光径到空中。行者也腾云急赶上去。大仙在半空现了本相。你看他怎生打扮?
头带紫金冠,无忧鹤氅穿,履鞋登足下,丝带束腰间。体如童子貌,面似美人颜。三须飘颔下,鸦翎叠鬂邉,相迎行者无兵器,止将玉麈手中撚。
那行者没高没低的棍子乱打,大仙把玉尘左遮右𢮐,柰了他两三囘合,使一个袖里干坤的手段,在云端里把袍袖迎风轻轻的一展,刷地前来,把四僧连马一袖子笼住。八戒道:不好了,我们都装在𦈘𦈐里了。行者道:呆子不是𦈘𦈐,我们被他笼在衣袖中哩。八戒道:这个不打紧,等我一顿钉钯,筑他个窟篭,脱将下去,只说他不小心,笼不牢,吊的了罢。那呆子使钯乱筑,那里筑得动。手捻着,虽然是个软的,筑起来就比铁还硬。那大仙转祥云,径落五庄观坐下,叫徒弟拿绳来。众小仙一一伺候。你看他从袖子里却相撮傀儡一般,把唐僧拿出,缚在正殿簷柱上。又拿出他三个,每一根柱上绑了一个,将马也拿出,拴在庭下,与他些草料行李,抛在廊下。又道:徒弟,这和尚是出家人,不可用刀鎗,不可加𫓧钺。且与我取出皮鞭来,打他一顿,与我人参果出气。众仙即忙取出一条鞭,不是甚么牛皮、羊皮、麂皮、犊皮的,原来是龙皮做的。七星鞭着水浸在那里。令一个有力量的小仙把鞭执定道:师父先打那个?大仙道:唐三藏做大不尊,先打他。行者闻言,心中暗道:我那老和尚不禁打,假若一顿鞭打坏了呵,却不是我造的业。他忍不住,开言道:先生差了。偷果子是我,吃果子是我,推倒树也是我,怎么不先打我,打他做甚?大仙笑道:这泼猴倒言语膂烈,这等便先打他。小仙问:打多少?大仙道:照依果数,打三十鞭。那小仙轮鞭就打。行者恐仙家法大,睁圆眼矁定,看他打那里。原来打腿。行者就把腰扭一扭,叫声:变。变作两条熟鐡腿,看他怎么打。那小仙一下一下的打了三十。天早向午了,大仙又分付道:还该打三藏训教不严,纵放顽徒撒泼。那仙又轮鞭来打。行者道:先生又差了。偷果子时,我师父不知,他在殿上与你二童讲话,是我兄弟们做的勾当。纵是有教训不严之罪,我为弟子的,也当替打,再打我罢。大仙道:这泼猴子虽是狡猾奸顽,却倒也有些孝意。既这等,还打他罢。小仙又打了三十。行者低头看看,两只腿似明镜一般,通打亮了,更不知些疼痒。此时天色将晚,大仙道:且把鞭子浸在水里,待明朝再栲打他。小仙收鞭去浸,各各归房。晚斋已毕,尽皆安寝不题。那长老泪眼双垂,怨他三个徒弟道:你等撞出祸来,却带累我在此受罪,这是怎的起?行者道:且休报怨,打便先打我,你又不曾吃打,倒转嗟呀怎的?唐僧道:虽然不曾打,却也绑得身上疼哩。沙僧道:师父,还有陪绑的在这里哩。行者道:都莫要嚷,再停会儿走路。八戒道:哥哥又弄虚头了。这里麻绳啧水,紧紧的绑着,还比关在殿上,被你使解鎻法,搠门走哩。行者道:不是夸口话,那怕他三股麻绳喷上了水,就是碗粗棕缆,也只好当秋风。正话处,早巳万籁无声,正是天街人静,好行者把身子小一小脱下索来,道:师父去哑。沙僧慌了道:哥哥也救我们一救。行者道:悄言悄言,他却解了三藏,放下八戒,沙僧。整束了褊衫,扣背了马匹,廊下拿了行李,一齐出了观门,又教八戒:你去把那崖邉柳树伐四颗来。八戒道:要他怎的?行者道:有用处,快快取来。那呆子有些夯力,走了去,一嘴一颗,就拱了四颗,一抱抱来。行者将枝梢折了,教兄弟二人复进去,将原绳照旧绑在柱上。那大圣念动呪语,咬破舌尖,将血喷在树上,叫变根变作长老,一根变作自身,那两根变作沙僧八戒。都变得容貌一般,相貌皆同。问他也就说话,叫名也就荅应。他两个却才放开步,赶上师父。这一夜依旧马不停蹄,躱离了五庄观,只走到天明,那长老在马上摇𢰦打盹。行者见了,叫道:师父不济,出家人怎的这般辛苦?我老孙千夜不眠,也不晓得困倦,且下马来,莫教走路的人看见笑你,权在山坡下藏风聚气处歇歇再走。不说他师徒在路暂住。且说那大仙天明起来,吃了早斋,出在殿上,教拿鞭来,今日却该打唐三藏了。那小仙轮着鞭望唐僧道:打你哩!那桞树也应道:打么?乒乓打了三十,轮过鞭来,对八戒道:打你哩。那柳树也应道:打么!及打,沙僧也应道:打么?及打到行者。那行者在路偶然打个寒禁道:不好了!三藏问道:怎么说?行者道:我将四颗柳树变作我师徒四众,我只说他昨日打了我两顿,今日想不打了,却又打我的化身,所以我真身打禁,收了法罢。那行者慌忙念呪收法。你看那些道童害怕,丢了皮鞭,报道:师父呵,为头打的是大唐和尚,这一会打的都是柳树之根。大仙闻言,呵呵冷笑,夸不尽道:孙行者真是一个好猴王。曾闻他大閙天宫,布地网天罗,拿他不住。果有此理。你走了便也罢,却怎么绑些柳树在此冒名顶替,决莫饶他,赶去来!那大仙说声赶,纵起云头,往西一望,只见那和尚挑包策马,正然走路。大仙低下云头,叫声:孙行者,往那里走?还我人参树来。八戒听见道:罢了,对头又来了。行者道:师父,且把善字儿包起,让我们使些儿凶恶,一发结果了他,脱身去罢。唐僧闻言,战战兢兢,未曾荅应。沙僧掣寳杖,八戒举钉钯,大圣使铁棒,一齐上前,把大仙围住,在空中乱打乱筑。这塲恶闘,有诗为证:
悟空不识镇元仙,与世同君妙更玄。三件神兵施猛烈,一根尘尾自飘然。左遮右𢮐随来往,后架前迎任转旋。夜去朝来难脱体,淹畱何日到西天。
他兄弟三众各举神兵,那大仙只把蝇箒儿演架,那里有半个时辰。他将抱袖一展,依然将四僧一马并行李一袖笼去。返云头又到观里。众仙接着仙师,坐于殿上,却又在袖儿里一个个搬出,将唐僧绑在堦下矮槐树上,八戒、沙僧各绑在两邉树上,将行者捆倒。行者道:想是调问哩。不一时捆绑停当,教把长头布取十疋来。行者笑道:八戒,这先生好意思,拿出布来,与我们做中袖哩,减省些儿,做个一口中罢了。那小仙将家机布搬将出来,大仙道:把唐三藏、猪八戒、沙和尚都使布裹了。众仙一齐上前裹了。行者笑道:好好,好,夹活儿就大殓了。须臾纒裹已毕,又教拿出漆来。众仙即忙取了些自收自晒的生熟漆,把他三个布裹漆,漆了,浑身俱裹漆上,畱着头脸在外。八戒道:先生上头倒不打紧,只是下面还畱孔儿,我们好出恭。那大仙又教把大锅擡出来。行者笑道:八戒造化!擡出锅来,想是煑饭我们吃哩。八戒道:也罢了,让我们吃些饭儿,做个饱死的鬼也好。那众仙果擡出一口大锅,支在堦下。大仙叫架起干柴,放起烈火,教把清油抝上一锅烧得滚了,将孙行者下油锅扎他一扎,与我人参树报仇。行者闻言,暗喜道:正可老孙之意。这一向不曾洗澡,有些儿皮肤燥痒,好歹荡荡,足感盛情。顷刻间那油锅将滚,大圣𨚫又畱心,恐他仙法难参,油锅里难做手脚,急囘头四顾,只见那台下东邉是一座日规台,西邉是一个石狮子。行者将身一纵,滚到西邉,咬破舌尖,把石狮子喷了一口,叫声变,变作他本身模様,也这般捆作一团。他却出了元神,起在云端里,低头看看道士。只见那小仙报道:师父,油锅滚透了。大仙教把孙行者擡下去,四个仙童擡不动,八个来也擡不动,又加四个也擡不动。众仙道:这猴子恋土难移,小自小,倒也结实。却教二十个小仙扛将起来,往锅里一掼,烹的响了一声,湛得些滚油点子,把那小道士们脸上荡了几个燎浆大泡。只听得烧火的小童道:锅漏了,锅漏了!说不了,油漏得罄尽,锅底打破,原来是一个石狮子,放在里面。大仙大怒道:这个泼猴着实无礼,教他当面做了手脚,你走了便罢,怎么又捣了我的灶?这泼猴王自也拿他不住,就拿住他,也似搏砂弄水,捉影捕风。罢,罢罢,饶他去罢!且将唐三藏解下,另换新锅,把他扎一扎,与人参树报报仇罢。那小仙真个动手折解布漆。行者在半空里听得明白,他想着:师父不济,他若到了油锅祖,一滚就死,二滚就焦,到三五滚,他就弄做个希烂的和尚了。我还去救他一救。好!大圣按落云头,上前乂手道:莫要折坏了布漆,我来下油锅。那大仙惊骂道:你这猢狲,怎么弄手段鸿了我的灶?行者笑道:你遇着我,就该倒灶,管我甚事?我才自也要领你些油汤油水之爱,但只是大小便急了,若在锅里开风,恐怕汚下你的熟油,不好调菜吃。如今大小便通干净了,才好下锅。不要扎我师父,还来扎我。那大仙闻言,呵呵冷笑,走出殿来,一把扯住,毕竟不知有何话说,端的怎么脱身,且听下囘分解。
第二十六回 孙悟空三岛求方,观世音甘泉活树
处世须存心上刃,修身切记寸邉而。常言刃字为生意,但要三思戒怒欺。上士无争传亘古,圣人怀德继当时。刚强更有刚强軰,究竟终成空与非。
却说那镇元大仙用手搀着行者道:我也知道你的本事,我也闻得你的英名。只是你今番越礼欺心,纵有腾那,脱不得我手。我就和你同到西天,见了你那佛祖,也少不得还我人参果树,你莫弄神通。行者笑道:你这先生好小家子样,若要树活,有甚疑难?早说这话,可不省了一塲争竞?大仙道:不争竞,我肯善自饶你。行者道:你解了我师父,我还你一颗活树如何?大仙道:你若有此神通,医得树活,我与你八拜为交,结为兄弟。行者道:不打紧,放了他们,老孙管教还你活树。大仙谅他走不脱,即命解放了三藏、八戒、沙僧。沙僧道:师父呵,不知师兄捣得是甚么鬼哩?八戒道:甚么鬼?这教做当面人情鬼。树死了又可医得活。他弄个光皮散儿好看,哄着求医治树,单单的脱身走路,还顾得你□我哩。三藏道:他决不敢撒了我们,我们问他那里求医去。遂叫道:悟空,你怎么哄了仙长解放我等?行者道:老孙是真言实语,怎么哄他?三藏道:你往何处去求方?行者道:古人云:方从海上来,我今要上东洋。大海遍游三岛十洲,访问仙翁圣老,求一个起死囘生之法,管教医得他树活。三藏道:此去几时可囘?行者道:只消三日。三藏道:既如此,就依你说,与你三日之限,三日里来便罢。若三日之外不来,我就念那话儿经了。行者道:遵命,遵命,你看他急整虎皮裙。出门来,对大仙道:先生放心,我就去就来,你却要好生伏侍我师父,逐日家三茶六饭,不可欠缺。若少了些儿,老孙囘来和你筭帐,先捣塌你的锅底,衣服汚了,与他浆洗浆洗,脸儿黄了些儿我不要。若瘦了些,不出门。那大仙道:你去,你去,定不教他忍饿。好猴王急纵觔斗云,离了五庄观,径上东洋大海。在半空中快如掣电,疾似流星,早到蓬莱仙境。按云头仔细观看,真个好去处。有诗为证:
大地仙乡列圣曹,蓬莱分合镇波涛。瑶台影蘸天心冷,巨阙光浮海面高。五色烟霞舍玉籁,九霄星月射金鳌。西池王母常来此,奉祝三仙几次桃。
那行者看不尽仙景。径入蓬莱,正然走处,见白云洞外松隂之下,有三个老儿围碁,观局者是寿星,对局者是福星、禄星。行者上前叫道:老弟们作揖了。那三星见了,拂退碁秤,囘礼道:大圣何来?行者道:特来寻你们耍子。寿星道:我闻大圣弃道,从释,脱性命,保护唐僧,往西天取经,逐日奔波山路,那些儿得闲,却来耍子。行者道:实不瞒列位说,老孙因往西方,行在半路,有些儿阻滞,特来小事相干,不知肯否?福星道:是甚地方,是何阻滞?乞为明示,吾好裁处。
行者道:因路过万寿山。五庄观有阻。三老惊呀道:五庄观是镇元大仙的仙宫,你莫不是把他人参果偷吃了?行者笑道:偷吃了能値甚么?三老道:你这猴子不知好歹。那果子闻一闻活三百六十歳,吃一个活四万七千年,叫做万寿草还丹。我们的道,不及他多矣。他得之甚易,就可与天齐寿。我们还要养精,炼气存神,调和龙虎,从坎塡离,不知费多少工夫。你怎么说他的能値甚紧?天下只有此种灵根。行者道:灵根,灵根,我已弄了他个断根哩。三老惊道:怎的断根?行者道:我们前日在他观里,那大仙不在家,只有两个小童,接待了我师父。却将两个人参果奉与我师。我师不认得,只说是三朝未满的孩童,再三不吃,那童子就拿去吃了不曽让。得我们。是老孙就去偷了他三个。我三兄弟吃了。那童子不知高低,贼前贼后的骂个不住。是老孙恼了。把他树打了一棍,推倒在地。树上果子全无,芽开叶落,根出枝伤,已枯死了。不想那童子关住我们,又被老孙扭开鎻走了。次日淸辰。那先生囘家赶来,问荅间语言不和,遂与他赌闘,被他闪一闪,把袍袖展开,一袖子都笼去了,绳纒索绑,拷问鞭敲,就打了一日。是夜又逃了,他又赴上,依旧笼去。他身无寸铁,只是把个麈尾遮果。我兄弟这等三般兵器,莫想打得着他。这一番仍旧摆布,将布裹漆了我师父与两师弟,却将我下油锅。我又做了个脱身本事,走了,把他锅都打破。他见拿我不住,尽有几分醋我。是我又与他好讲,教他放了我师父、师弟,我与他医树管活,两家才得安宁。我想着方从海上来,故此特游仙境,访三位老弟,有甚医树的方儿,传我一个,急救唐僧脱苦。三星闻言,心中也闷道:你这猴儿全不识人。那镇元子乃地仙之祖,我等乃神仙之宗。你虽得了天仙,还是太乙散数,未入真流,你怎么脱得他手?若是大圣打杀了走兽飞禽,蜾虫鳞长,只用我黍米之丹,可以救活。那人参果乃仙木之根,如何医治?没方没方。那行者见说无方,却就睂峰𩀱鎻,额蹙千痕。福星道:大圣,此处无方,他处或有,怎么就生烦恼?行者道:无方别访,果然容易,就是游遍海角天涯,转透三十六天,亦是小可。只是我那唐长老法严量窄,止与了我三日期限,三日已外不到,他就要念那紧篐儿呪哩。三星笑道:好好,好,若不是这个法儿拘束你,你又钻天了。寿星道:大圣放心,不须烦恼。那大仙虽称上軰,却也与我等有识,一则久别不曾拜望,二来是大圣的人情。如今我三人同去望他一望,就与你道如此情,教那唐和尚莫念紧篐儿呪,休说三日五日,只等你求得方来,我们才别。行者道:感激,感激!就请三位老弟行行,我去也。大圣辞别三星不题。却说这三星驾起祥光,忽听得长天鹤唳,原来是三老光临。但见那:
盈空蔼蔼祥光簇,霄汉纷纷香馥郁。彩雾千条护羽衣,轻云一朶擎仙足。靑鸾飞,丹凤䎘,袖引香风满地扑。拄杖悬龙喜笑生,皓髯垂玉胸前拂。童颜懽悦更无忧,壮体雄威多有福。执星筹,添海屋,腰挂葫芦并宝箓。万纪千旬福寿长,十洲三岛随缘宿。常来世上送千祥,每向人间増百福。槩干坤,荣福禄,福寿无疆今喜得。三老乘祥谒大仙,福堂和气皆无极。
那仙童看见,即忙报道:师父,海上三星来了。镇元子正与唐僧师弟闲叙,闻报,即降阶奉迎。那八戒见了寿星,近前扯住,笑道:你这肉头老儿,许久不见,还是这般脱酒帽儿顽皮也。不带个来,遂把自家一个僧帽扑的套在他头上,扑着手呵呵大笑道:好好,好!真是加冠进爵也。那寿星将帽子掼了,骂道:你这个夯货,老大不知高低。八戒道:我不是夯货,你等真是奴才。福星道:你倒是个夯货,反敢骂人是奴才。八戒又笑道:既不是人家奴才,好道叫做添寿添福、添禄。那三藏喝退了。
八戒急整衣拜了三星。那三星以軰之礼,见了大仙,方才叙坐。坐定,禄星道:我们一向久濶尊颜,有失恭敬。今因孙大圣搅扰仙山,特来相见。大仙道:孙行者到蓬莱去的?寿仙道:是因为伤了大仙的丹树,他来我处求方医治,我軰无方,他又到别处求访,但恐违了圣僧三日之限,要念紧篐儿呪。我軰一来奉拜,二来讨个寛限。三藏闻言,连声应道:不敢念,不敢念。正说处,八戒又跑进来,扯住福星,要讨果子吃,他去袖里乱摸,腰里乱挖,不住的掲他衣服搜检。三藏笑道:那八戒是甚么规矩?八戒道:不是没规矩,此叫做番番是福。三藏又叱令出去。那呆子跨出门,矁着福星眼不转晴的发狠。福星道:分货,我那里恼了你来,你这等恨我。八戒道:不是恨你,这叫做头望福。那呆子出得门来,只见一个小童,拿了四把茶匙,方去顽皮,寻钟取果,看茶,被他一把夺过,跑上殿,拿着个小磬儿,用手乱敲乱打,两头顽耍。大仙道:这个和尚越发不尊重了。八戒笑道:不是不尊重,这叫做四时吉庆。且不说八戒打诨乱纒。却表行者纵祥云离了蓬莱,又早到方丈仙山。这山真好去处。有诗为证:
方丈巍峩别是天,太元宫府会神仙。紫台光照三清路,花木香浮五色烟。金凤自多槃蕋阙,玉膏谁逼灌芝田。碧桃紫李新成熟,又换仙人信万年。
那行者按落云头,无心玩景。正走处,只闻得香风馥馥,玄鹤声鸣。那壁厢有个神仙,但见:
盈空万道霞光现,彩雾飘飖光不断,丹凤啣花也更鲜,靑鸾飞舞声娇艳。福如东海寿如山,貌似小童身体徤。壶隐洞天不老丹,腰悬与日长生篆。人间数次降祯祥,世上几番消厄愿。武帝曾宣加寿龄,瑶池每赴蟠桃宴,教化众僧脱俗缘,指开大道明如电,也曾跨海祝千秋,常去灵山参佛面。圣号东蕐大帝君,烟霞第一神仙眷。
孙行者腼面相迎,叫声:帝君起手了。那帝君慌忙囘礼道:大圣失迎,请荒居奉茶。遂与行者搀手而入,果然是贝阙珠宫,看不尽瑶池琼阁。方坐待茶,只见翠屏后转出一个童儿,他怎生打扮?
身穿道服飘霞烁,腰束丝绦光错落。头戴纶巾布斗星,足登芒履游仙岳。炼元真,脱本壳,功行成时遂意乐,识破源流精气神。主人认得无虚错,逃名今喜寿无疆,甲子周天管不着。转囘廊,登寳阁,天下蟠桃三度摸,缥缈香云出翠屏。小仙乃是东方朔。
行者见了,笑道:这个小贼在这里呵!帝君处没有桃子,你偷吃。东方朔朝上进礼,荅道:老贼,你来这里怎的?我师父没有仙丹,你偷吃?帝君叫道:曼倩休乱言,看茶来也。曼倩原是东方朔的道名,他急入里取茶二杯饮讫。行者道:老孙此来,有一事奉干,未知允否?帝君道:何事自当领教。行者道:近因系唐僧西行,路过万寿山五庄观,因他那小童无状,是我一时发怒,把他人参果树推倒,一时阻滞唐僧,不得脱身,特来尊处,求赐一方医治,万望慨然。帝君道:你这猴子不管一二,到处里闯祸。那五庄观镇元子圣号与世同君,乃地仙之祖,你怎么就冲撞出他?他那人参果树乃草还丹,你偷吃了,尚说有罪,却又连树推倒,他肯干休?行者道:正是呢,我们走脱了,被他赶上,把我们就当汗巾儿一般,一袖子都笼去了,所以合气。没柰何,许他求方医治,故此拜求。帝君道:我有一粒九转太乙还丹,但能医治世间生灵,却不能医树。树乃土木之灵,天滋地润,若是凡间的果木,医治还可。这万寿山乃先天福地,五庄观乃贺洲洞天,人参果又天开地辟之灵根,如何可治?无方无方?行者道:既然无方,老孙告别帝君,仍欲畱奉玉液一杯。行者道:急救事紧,不敢久滞。遂驾云复至瀛洲海岛,也好去处。有诗为证:
珠树玲珑照紫烟,瀛洲宫阙接诸天。靑山绿水琪花艶,玉液锟鋘铁石坚。五色碧鸡啼海日,千年丹凤吸朱烟。世人罔究壶中景,象外春光亿万年。
那大圣至瀛洲,只见那丹崖朱树之下,有几个皓发皤然之軰,童颜鹤鬂之仙,在那里着棋飮酒,谈笑讴歌。真个是:
祥云光满,瑞霭香浮。彩鸾呜洞口,玄鹤舞山头。碧藕水桃为按酒,交梨火枣寿千秋。一个个丹诏无闻,仙符有籍。逍遥随浪荡,散淡任淸幽。周天甲子难拘管,大地干坤秪自由。献果猿猴对对,参随多美爱,啣花白鹿双双。拱伏甚绸缪。
那些老儿正然洒落,这行者厉声高叫道:带我耍耍儿,便怎的?众仙见了,急忙趋步相迎。有诗为证:
人参果树灵根折,大圣访仙求妙诀。缭绕丹霞出宝林,瀛洲九老来相接。
行者笑道:老兄弟们自在哩。九老道:大圣当年若存正,不闹天宫,比我们还自在哩。如今好了,闻你归真,向西拜佛,如何得暇至此?行者将那医树求方之事,具陈了一遍。九老也大惊道:你也忒惹祸惹祸,我等实是无方。行者道:既是无方,我且奉别。九老又畱他饮琼浆,食碧藕。行者定不肯坐,止立飮了一杯浆,吃了他一片藕,急急离了瀛洲,径转东洋大海。早望见落伽山不远,遂落下云头,直到普陀岩上。见观音菩萨在紫竹林中,与诸天大神、木乂龙女讲经说法。有诗为证:
海主城高瑞气浓,更观奇异事无穷。须知绝隐千般外,尽出希微一品中。四圣授时成正果,六凡听后脱凡笼。少林别有真滋味,花果馨香满树红。
那菩萨早巳看见行者来到,即命守山大神去迎。那大神出林来,叫声:孙悟空那里去?行者擡头喝道:你这个熊罴!我是你叫的悟空。当初不是老孙饶了你,你已此做了黑风山的尸鬼矣。今日跟了菩萨,受了善果,居此仙山,常听法教。你叫不得我一声老爷!那黑熊真个得了正果,在菩萨处镇守普陀,称为大神,是也亏了行者。他只得陪笑道:大圣,古人云:君子不念旧恶,只管题他,怎的?菩萨着我来迎你哩。这行者就端肃尊诚,与大神到了紫竹林里参拜菩萨。菩萨道:悟空,唐僧行到何处也?行者道:行到西牛贺洲万寿山了。菩萨道:那万寿山有座五庄观,镇元大仙,你曾会他么?行者顿首道:因是在五庄观,弟子不识镇元大仙,毁伤了他的人参果树,冲撞了他,他困滞了我师父,不得前进。那菩萨情知怪道:你这泼猴不知好歹。他那人参果树乃天开地辟的灵根,镇元子乃地仙之祖,我也让他三分,你怎么就打伤他树?行者再拜道:弟子实是不知。那一日他不在家,只有两个仙童候待我等。是猪悟能晓得他有果子。要一个尝新,弟子委偷了他,三个弟兄们分吃了。那童子知觉,骂我等无巳,是弟子发怒,遂将他树推倒。他次日囘来赶上,将我等一袖子笼去,绳绑鞭抽拷打了一日。我等当夜走脱,又被他赶上,依然笼了。三番两次,其实难逃。已允了与他医树,却才自海上求方,遍游三岛,众神仙都没有本事。弟子因此志心朝礼,特拜告菩萨,伏望慈悯,俯赐一方,以救唐僧,早早西去。菩萨道:你怎么不早来见我,却往岛上去寻找。行者闻此言,心中暗喜道:造化了,造化了,菩萨一定有方也。行者又上前恳求,菩萨道:我这净瓶底的甘露水,善治得仙树灵苗。行者道:可曾经騐过么?菩萨道:经騐过的。行者问:有何经騐?菩萨道:当年太上老君曽与我赌胜,他把我的杨柳枝拔了去,放在炼丹炉里,炙得焦干,送来还我,是我拿了,挿在瓶中,一昼夜复得靑枝绿叶,与旧相同。行者笑道:真造化了,真造化了!烘焦了的尚能医活,况此推倒的,有何难哉?菩萨分付大众看守林中,我去去来。遂手托净瓶,白鹦歌前邉巧啭,孙大圣随后相从。有诗为证:
玉毫金像世难论,正是慈悲救苦尊。过去刼逢无垢佛,至今成得有为身。几生欲海澄淸浪,一片心田绝点尘。甘露久经真妙法,管教宝树永长春。
却说那观里大仙与三老正然淸话,忽见孙大圣按落云头,叫道:菩萨来了,快接,快接!慌得那福寿星与镇元子共三藏师徒,一齐迎出宝殿。菩萨才住了祥云,先与镇元子陪了话,后与三星作礼。礼毕上坐。那堦前行者引唐僧、八戒、沙僧都拜了。那观中诸仙也来拜见。行者道:大仙不必迟疑,趂早儿陈设香案,请菩萨替你治那甚么果树去。大仙躬身谢菩萨道:小可的勾当,怎么敢劳菩萨下降?菩萨道:唐僧乃我之弟子,孙悟空冲撞了先生,理当陪偿宝树。三老道:既如此,不须谦讲了。请菩萨都到园中去看看。那大仙即命设具香案,打扫后园,请菩萨先行,三老随后。三藏师徒与本观众仙都到园内观看时,那颗树倒在地下,土开根现,叶落枝枯。菩萨叫悟空伸手来。那行者将左手伸开。菩萨将杨柳枝蘸出瓶中甘露,把行者手心里画了一道起死囘生的符字,教他放在树根之下,但看水出为度。那行者揑着拳头,往那树根底下揣着,须臾有淸泉一注。菩萨道:那个水不许犯五行之器,须用玉瓢舀出,扶起树来,从头浇下,自然根皮相合,叶长芽生,枝靑果出。行者道:小道士们,快取玉瓢来。镇元子道:贫道荒山没有玉瓢,只有玉茶盏、玉酒杯,可用得么?菩萨道:但是玉器,可舀得水的便罢,取将来看。大仙即命小童子取出,有二三十个茶盏,四五十酒杯,却将那根下淸泉舀出。行者、八戒、沙僧扛起树来,扶得周正,拥上土,将玉器内甘泉一瓯瓯捧与菩萨。菩萨将杨柳枝细细洒上口中,又念着经呪。不多时,洒净那舀出之水,见那树果然依旧靑枝绿叶隂森,上有二三十个人参果。淸风明月二童子道:前日不见了果子时,顚倒只数得二十三个,今日囘生,怎么又多了一个?行者道:日久见人心。前日老孙只偷了三个,那一个落下地来?土地说这寳遇土而入。八戒只嚷我打了偏手,故走了风信,只纒到如今才见明白。菩萨道:我方才不用五行之器者,知道此物与五行相畏故耳。那大仙十分懽喜,急令取金击子来,把果子敲下十个,请菩萨与三老复囘宝殿,一则谢劳,二来做个人参果会。众小仙遂调开卓椅,铺设丹盘,请菩萨坐了上面正席,三老左席,唐僧右席,镇元子前席相陪,各食了一个。有诗为证:
万寿山中古洞天。人参一熟九千年。灵根现出芽枝损,甘露滋生果叶全。三老喜逢皆旧契,四僧皆果大前缘。自今会服人参果,尽是长生不老仙。
此时菩萨与三老各吃了一个,唐僧始知是仙家宝贝,也吃了一个。悟空三人亦各吃一个。镇元子陪了一个,本观仙众分吃了一个。行者才谢了菩萨,囘上普陀岩。送三星径转蓬莱岛。镇元子却又安排蔬酒,与行者结为兄弟,这才是不打不成相识。两家合了一家,师徒四众,喜喜懽懽,天晚歇了。那长老才是:
有缘吃得草还丹,长寿苦挨妖怪难。
毕竟到明日如何作别,且听下囘分解。
第二十七回 尸魔三戏唐三藏,圣僧恨逐美猴王
峰岩重叠,涧壑湾环,虎狼成阵走,麂鹿作群行。无数獐犯钻簇簇,满山狐兎聚,丛丛千尺大蟒,万丈长蛇。大蟒喷愁雾,长蛇吐怪风。道傍荆刺牵漫,岭上松柟秀丽,薜萝满目,芳草连天。影落沧溟北,云开斗柄南。万古寻贪元长老,千峰巍列日光寒。
那长老马上心惊,孙大圣布施手段,舞着铁棒,哮吼一声,諕得那狼虫顚窜,虎豹奔逃。师徒们入此山,正行到嵳峩之处。三藏道:悟空,我这一日肚中饥了,你去那里化此斋吃?行者陪笑道:师父好不聪明,这等半山之中,前不巴村,后不着店,有钱也没买处,教往那里尊斋?三藏心中不快,口里骂道:你这猴子!想你在两界山被如来压在石匣之内,口能言,足不能行,也亏我救你性命,摩顶受戒,做了我的徒弟,怎么不肯努力,常怀懒惰之心?
行者道:弟子亦颇慇懃,何常懒惰?三藏道:你既慇懃,何不化斋我吃,我肚饥怎行?况此地山岚瘴气,怎么得上雷音?行者道:师父休怪。少要言话,我知你尊性高傲,十分违慢了你,便要念那话儿呪。你下马稳坐,等我寻那里有人家处化斋去。
行者将身一纵,跳上云端里,手搭凉蓬,睁眼观看,可怜西方路甚是寂寞,更无庄堡人家。正是:多逢树木,少见人烟去处。看多时,只见正南上有一座髙山,那山向阳处,有一片鲜红的点子。行者按下云头道:师父,有吃的了。那长老问甚东西?行者道:这里没人家化饭,那南山有一片红的,想必是熟透了的山桃,我去摘几个来你充饥。三藏喜道:出家人若有桃子吃,就为上分了。
行者取了钵盂,纵起祥光,你看他觔斗幌幌,冷气飕飕,须臾间奔南山摘桃不题。却说常言有云:山高必有怪,岭峻却生精。果然这山上有一个妖精,孙大圣去时惊动那怪,他在云端里踏着隂风,看见长老坐在地下,就不胜懽喜道:造化!造化!几年家,人都讲东土的唐和尚取大乘。他本是金蝉子化身,十世修行的原体,有人吃他一块肉,长寿长生,真个今日到了。那妖精上前就要拿他,只见长老左右手下有两员大将护持,不敢拢身。
他说:两员大将是谁?说是八戒、沙僧。八戒、沙僧虽没甚么大本事,然八戒是天蓬元帅,沙僧是卷帘大将,他的威气尚不曾泄,故不敢拢身。妖精说:等我且戏他戏看,怎么说好。妖精停下隂风,在那山凹里摇身一变,变做个月貌花容的女儿。说不尽那睂淸目秀,齿白唇红,左手提着一个靑砂礶儿,右手提着一个绿磁瓶儿,从西向东,径奔唐僧。圣僧歇马在山岩,忽见裙钗女近前。翠袖轻摇笼玉笋,湘裙斜拽显金莲。汗流粉面花舍露,尘拂蛾睂柳带烟。仔细定晴观好处,看看行至到身邉。
三藏见了,叫:八戒、沙僧,悟空才说:这里旷野无人,你看那里不走出一个人来了?八戒道:师父,你与沙僧坐着,等老猪去看看来。那呆子放下钉钯,整整直裰,摆摆摇揺,冲作个斯文气象,一直的腼面相迎。真个是远看未实,近看分明。那女子生得——
水肌藏玉骨,衫领露酥胸。柳睂积翠黛,杏眼闪银星。月様容仪悄,天然性格淸。体似燕藏柳,声如莺啭林。半放海棠笼晓日,才开芍药弄春晴。
那八戒见他生得俊俏,呆子就动了凡心,忍不住胡言乱语,叫道:女菩萨,往那里去?手里提看是甚么东西,分明是个妖怪,他却不能认得。那女子连声荅应道:长老,我这靑礶里是香米饭,绿瓶里是炒面觔,特来此处无他故,因还誓愿要斋僧。八戒闻言,满心懽喜,急抽身就跑了个猪顚风。报与三藏道:师父,吉人自有天报。师父饿了,教师兄去化斋。那猴子不知那里摘桃儿耍子去了,桃子吃多了,也有些嘈人,又有些下坠。你看那不是个斋僧的来了?唐僧不信道:你这个夯货胡缠!我们走了这向,好人也不曾遇著一个。斋僧的从何而来?八戒道:师父,这不到了。三藏一见,连忙跳起身来,合掌当胸道:女菩萨,你府上在何处住?是甚人家?有甚愿心来此斋僧?分明是个妖精。那长老也不认得。
那妖精见唐僧问他来历,他立地就起个虚情。花言巧语来赚哄道:师父,此山叫做蛇囘兽怕的白虎岭,正西下面是我家。我父母在堂,看经好善,广斋方上,远近僧人。只因无子,求神作福,生了奴奴。欲扳门第,配嫁他人,又恐老来无倚,只得将奴招了一个女壻,养老送终。三藏闻言道:女菩萨,你语言差了。
圣经云: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你既有父母在堂,又与你招了女壻,有愿心,教你男子还便也罢。怎么自家在山行走,又没个侍儿随从,这个是不遵妇道了。那女子笑吟吟忙陪俏语道:师父,我丈夫在山北凹里,带几个客子锄田,这是奴奴煑的午饭,送与那些人吃的。只为五黄六月,无人使唤,父母又年老,所以亲身来送。忽遇三位远来,却思父母好善,故将此饭斋僧。如不弃嫌,愿表芹献。
三藏道:善哉,善哉!我有徒弟摘果子去了就来,我不敢吃。假如我和尚吃了你饭,你丈夫晓得骂你,却不罪坐贫僧也。那女子见唐僧不肯吃,却又满面春生道:师父呵,我父母斋僧还是小可。我丈夫更是个善人,一生好的是修桥补路,爱老怜贫。但听见说这饭送与师父吃了,他与我夫妻情上,比寻常更是不同。三藏也只是不吃,傍邉却恼坏了八戒。那呆子努着嘴,口里埋怨道:天下和尚也无数,不曾象我这个老和尚罢软,现成的饭三分儿倒不吃,只等那猴子来做四分才吃。他不容分说,一嘴把个礶子拱倒,就要动口。
只见那行者自南山顶上摘了几个桃子,托着钵盂,一觔斗点将囘来,睁火眼金晴观看。认得那女子是个妖精,放下钵盂,掣铁棒当头就打,諕得个长老用手扯住道:悟空,你走将来打谁?行者道:师父,你面前,这个女子莫当做个好人,他是个妖精,要来骗你哩。三藏道:你这个猴头,当时倒也有些眼力,今日如何乱道?这女菩萨有此善心,将这饭要斋我等,你怎么说他是妖精?
行者笑道:师父,你那里认得?老孙在水帘洞内做妖魔时,若想人肉吃,便是这等,或变金银,或变庄台,或变醉人,或变女色。有那等痴心的爱上我,我就迷他到洞口,尽意随心,或蒸或煑,受用,吃不了,还要晒干了防天隂哩。师父,我若来迟,你定入他套子,遭他毒手。那唐僧那里肯信,只说是个好人。行者道:师父,我知道你了。你见他那等容貌,必然动了凡心。若果有此意,叫八戒伐几根树来,沙僧寻些草来,我做木匠,就在这里搭个窝舖,你与他圆房成事,我门大家散火,却不是件事业,何必又跋踄取甚经去?那长老原是个软善的人,那里吃得他这句言语,羞得光头彻耳通红。
三藏正在此羞惭,行者又发起性来,掣铁棒望妖精劈头一下。那怪物有些手段,使个解尸法,见行者棍子来时,他却抖擞精神,预先走了,把一个假尸首打死在地下。諕得个长老战战兢兢,口中作念道:这猴着然无礼,屡劝不从,无故伤人性命。行者道:师父莫怪,你且来看看这礶子内是甚东西。沙僧搀着长老近前看时,那里是甚香米饭,却是一礶子拖尾巴的长蛆,也不是面觔,却是几个靑蛙、癞虾蟆满地乱跳。
长老却有三分儿信了,怎禁猪八戒气不忿,在傍漏八分儿唆嘴道:师父,说起这个女子,他是此间农妇,因为送饭下田,路遇我等,却怎么栽他是个妖怪?哥哥的棍重,走将来试手打他一下,不期就打杀了,怕你念甚么紧篐儿呪,故意的使个胀眼法儿,变做这等样东西,演幌你眼,使不念呪哩。圣三藏自此一言,就是悔气到了。果然信那呆子撺唆,手中捻诀,口里念呪,行者就叫:头疼,头疼,莫念莫念!有话便说。唐僧道:有甚话说?出家人时时常要方便,念念不离善心。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
你怎么步步行凶,打死这个无故平人,取将经来,何用?你囘去罢。行者道:师父,你教我囘那里去?唐僧道:我不要你做徒弟。行者道:你不要我做徒弟,只怕你西天路去不成。唐僧道:我命在天,该那个妖精蒸了吃,就是煑了,也筭不过,终不然你救得我的大限,你快囘去。行者道:师父,我囘去便也罢了,只是不曽报得你的恩哩。
唐僧道:我与你有甚恩?那大圣闻言,连忙跪下叩头道:老孙因大閙天宫,致下了伤身之难,被我佛压在两界山。幸观音菩萨与我受了戒行,幸师父救脱吾身,若不与你同上西天,显得我知恩不报非君子,万古千秋作骂名。
原来这唐僧是个慈悯的圣僧,他见行者哀告,却也囘心转意道:既如此说,且饶你这一次,再休无礼。如若仍前作恶,这呪语颠倒,就念二十遍。行者道:三十遍也由你,只是我不打人了。却才伏侍唐僧上马,又将摘来桃子奉上。唐僧在马上也吃了几个,权且充饥。却说那妖精脱命升空。
原来行者那一棒不曾打杀妖精,妖精出神去了,他在那云端里咬牙切齿,暗恨行者道:几年只闻得讲他手段,今日果然话不虚传。那唐僧已是不认得我,将要吃饭,若低头闻一闻儿,我就一把捞住,却不是我的人了。不期被他走来,弄破我这勾当,又几乎被他打了一棒。若饶了这个和尚,诚然是劳而无功也。我还下去戏他一戏。
好妖精按落隂云,在那前山坡下,摇身一变,变作个老妇人,年满八旬,手拄着一根湾头竹杖,一步一声的哭着走来。八戒见了大惊道:师父,不好了,那妈妈儿来寻人了。唐僧道:寻甚人?八戒道:师兄,打杀的定是他女儿,这个定是他娘,寻将来了。行者道:兄弟莫要胡说。那女子十八岁,这老妇有八十岁,怎聪明么?六十多岁还生产,断乎是个假的。等老孙去看来好。
行者拽开步走近前观看,那怪物——
假变一婆婆,两鬂如氷雪,走路慢腾腾,行步虚怯怯弱,体瘦伶仃,脸如枯菜叶,颧骨望上翘,嘴唇往下别。老年不比少年时,满脸都是荷包折。
行者认得他是妖精,更不理论,举棒照头便打。那怪见棍子起时,依然抖擞,又出化了元神,脱真儿去了,把个假尸首又撇在路傍之下。唐僧一见,惊下马来,睡在路傍,更无二话,只是把紧篐儿呪顚倒,足足念了二十遍。可怜把个行者头勒得似个亚腰葫芦,十分疼痛难忍,滚将来哀告。道:师父莫念了,有甚话说了罢。唐僧道:有甚话说?出家人耳听善言,不坠地狱。我这般劝化你,你怎么只是行凶,把平人打死一个,又打死一个,此是何故?行者道:他是妖精。唐僧道:这个猴子胡说,就有许多妖怪,你是个无心向善之軰,有意作恶之人,你去罢。
行者道:师父又教我去,囘去便也囘去了,只是一件不相应。唐僧道:你有甚么不相应处?八戒道:师父,他要和你分行李哩,跟着你做了这几年和尚,不成空着手囘去,你把那包袱内的甚么旧褊衫、破帽子,分两件与他罢。
行者闻言,气得暴跳道:我把你这个尖嘴的夯货,老孙一向秉教沙门,更无一毫嫉妬之意、贪恋之心,怎么要分甚么行李?唐僧道:你既不嫉妬贪恋,如何不去?
行者道:实不瞒师父说,老孙五百年前,居花果山水帘洞,大展英雄之际,收降七十二洞邪魔,手下有四万七千群怪。头戴的是紫金冠,身穿的是赭黄袍,腰系的是蓝田带,足踏的是步云履,手执的是如意金篐棒,着实也曾为人。自从涅盘罪度削髪,秉正沙门眼你做了徒弟,把这个金篐儿勒在我头上,若囘去,却也难见故鄕人。师父果若不要我,把那个松篐儿呪念一念,退下这个篐子,交付与你,套在别人头上,我就快活相应了。也是跟你一塲,莫不成这些人意儿也没有了。
唐僧大惊道:悟空,我当时只是菩萨暗受一卷紧篐儿呪,却没有甚么松箍儿呪。行者道:若无松篐儿呪,你还带我去走走罢。长老又没柰何。道:你且起来,我再饶你这一次,却不可再行凶了。行者道:再不敢了,再不敢了!又伏侍师父上马,剖路前进。却说那妖精,原来行者第二棍也不曾打杀他,那怪物在半空中夸奖不尽,道:好个猴王,着实有眼,我那般变了去,他也还认得我。这此和尚,他去得快,若过此山,西下四十里,就不伏我所管了。
若是被别处妖魔捞了去,好道就笑破他人口,使碎自家心。我还下去戏他一戏。好妖精按耸隂风,在山坡下摇身一变,变做一个老公公,真个是:
白发如彭祖,苍髯赛寿星。耳中鸣玉磬,眼里幌金星。手拄龙头拐,身穿鹤氅轻。数珠掐在手,口诵南无经。
唐僧在马上见了,心中大喜道:阿弥陀佛,西方真是福地,那公公路也走不上来,逼法的还念经哩。八戒道:师父,你且莫要夸奖,那个是祸的根哩。唐僧道:怎么是祸根?八戒道:行者打杀他的女儿,又打杀他的婆子,这个正是他的老儿寻将来了。我们若撞在他的怀内时,师父你便偿命,该个死罪,把老猪为从,问个充军。沙僧喝令,问个摆站。
那行者使个遁法走了,却不苦了我们三个顶缸。行者听见道:这个呆根,这等胡说,可不諕了师父,等老孙再去看看。他把棍藏在身邉,走上前迎着怪物,叫声:老官儿,往那里去?怎么又走路,又念经?那妖精错认了定盘星,把孙大圣也当做个等闲的。遂荅道:长老阿,我老汉祖居此地,一生好善斋僧,看经念佛,命里无儿,止生得一个小女,招了个女壻,今早送饭下田,想是遭逢虎口,老妻先来找寻,也不见囘去,全然不知下落。
老汉特来寻看,果然是伤残他命,也没柰何,将他骸骨收拾囘去,安葬茔中。行者笑道:我是个做𡤫虎的祖宗,你怎么袖子里笼了个鬼儿来哄我?你瞒不过我,我认得你是个妖精。那妖精諕得顿口无言。行者掣鉄棒来自忖思道:若要不打他,显得他倒弄个风儿;若要打他,又怕师父念那话儿呪语。又思量道:不打杀他,他一时间抄空儿把师父捞了去,却不又费心劳力去救他。还打的是,就一棍子打杀他。师父念起那呪,常言道:虎毒不吃儿,慿着我巧言花语嘴伶舌,便哄他一哄。好道:也罢了!
好大圣念动呪语,叫当方土地、本处山神道:这妖精三番来戏弄我师父,这一番却要打杀他。你与我在半空中作证,不许走了。众神听今,谁敢不从,都在云端里照应。那大圣棍起处打倒妖魔,才断绝了𤫊光。那唐僧在马上又諕得战战兢兢,卩不能言。八戒在傍邉又笑道:奸行者,风发了,只行了半日路,倒打死三个人。
唐僧正要念呪,行者急到马前叫道:师父,莫念,莫念,你且来看看他的模様,却是一堆粉骷髅在那里。唐僧大惊道:悟空,这个人才死了,怎么就化作一堆骷髅?行者道:他是个潜灵作怪的僵尸,在此迷人败本,被我打杀他,就现了本相。他那脊梁上有二行字,叫做白骨夫人。唐僧闻说,倒也信了,怎禁那八戒傍邉唆嘴道:师父,他的手重棍凶,把人打死,只怕你念那话儿,故意变化这个模様,掩你的眼日哩。
唐僧果然耳软,又信了他,随复念起。行者禁不得疼痛,跪于路傍,只叫:莫念!莫念,有话快说了罢。唐僧道:猴头,还有甚说话?出家至言,行善如春园之草,不见其长,日有所増;行恶之人,如磨刀之石,不见其损,日有所亏。你在这荒郊野外,一连打死三人,还是无人检举,没有对头。倘到城市之中,人烟凑集之所,你拿了那哭丧棒,一时不知好歹,乱打起人来,撞出大祸,教我怎的脱身?你囘去罢。
行者道:师父,错怪了我也。这厮分明是个妖魔,他实有心害你,我倒打死他,替你除了害,你却不认得,返信了那呆子谗言冷语,屡次逐我。常言道:事不过三,我若不去,真是个下流无耻之徒。我去我去,去便去了,只是你手下无人。唐僧发怒道:这泼猴越发无礼,看起来,只你是人,那悟能、悟净就不是人。
那大圣一闻此言,他两个是人,止不住伤情凄惨,对唐僧道声苦阿,你那时节出了长安,有刘伯钦送你上路,到两界山救我出来,投拜你为师。我曾穿古洞,入深林,擒魔捉怪,收八戒,得沙僧,吃尽千辛万苦。今日昧着惺惺,使糊涂,只教我囘去,这才是鸟尽弓藏,兎死狗烹。罢罢罢!但只是多了那紧篐儿呪。唐僧道:我再不念了。行者道:这个难说。若到那毒魔苦难处,不得脱身,八戒、沙僧救不得你,那时节想起我来,忍不住又念诵起来,就是十万里路,我的头也是疼的。假如再来见你,不如不作此意。
唐僧见他言言语语,越发恼怒,滚鞍下马来,叫沙僧包袱内取出𥿄笔,即于涧下取水,石上磨墨,写了一纸贬书,逓与行者道:猴头,执此为照,再不要你做徒弟了。如再与你相见,我就堕了阿鼻地狱。行者连忙接了贬书道:师父不消发誓,老孙去罢。他将书折了畱在袖中,却又软欵唐僧道:师父,我也是跟你一塲,又蒙菩萨指教,今日半途而废,不曾成得功果。你请坐受我一拜,我也去得放心。
唐僧转囘身不采,口里喞喞哝哝的道:我是个好和尚,不受你歹人的礼。大圣见他不采,又身外法,把脑后亳毛拔了三根,吹口仙气叫变,即变了三个行者,连本身四个四而围住师父下拜。那长老左右躱不脱,好道,也受了一拜。大圣跳起来,把身一抖,收上亳毛,却又分付沙僧道:贤弟,你是个好人,却只要畱心,防着八戒𧮪言𧮪语,途中更要仟细。倘一时有妖精拿住师父,你就说老孙是他大徒弟,西方毛怪,闻我的手段,不敢伤我师父。
唐僧道:我是个好和尚,不题你这歹人的名字,你囘去罢。那大圣见长老三番两覆,不肯转意囘心,没柰何才去。你看他——
噙涙叩头辞长老,含悲畱意嘱沙僧。一头拭迸坡前草,两脚登翻地上籐。上天下地如轮转,跨海飞山第一能。顷刻之间不见影,霎时疾返旧途程。
你看他忍气别了师父,纵觔斗云,径囘花果山水帘洞去了。独自个凄凄惨惨,忽闻得水声聒耳。大圣在那半空里看时,原来是东洋大海潮发的声晌。一见了,又想起唐僧,止不住腮邉泪坠,停云住步,良久方去。
毕竟不知此去反复何如,且听下囘分解。
第二十八回 花果山群妖聚义,黑松林三藏逢魔
却说那大圣虽被唐僧逐赶,然犹思念,感叹不已。早望见东洋大海,道:我不走此路者,已五百年矣。只见那海水烟波荡荡,巨浪悠悠。烟波荡荡接天河,巨浪悠悠通地脉。潮来汹涌,水浸湾环。潮来汹涌,犹如霹雳吼三春;水浸湾环,却似狂风吹九夏。乘龙福老,往来必定皱睂行;跨鹤仙童,反复果然忧虑过。近岸无村社,傍水少渔舟。浪卷千年雪,风生六月秋。野禽凭出没,沙鸟任沉浮。眼前无钓客,耳畔只闻鸥。海底游鱼乐,天邉过雁愁。那行者将身一纵,跳过了东洋大海,早至花果山,按落云头,睁睛观看,那山上花草俱无,烟霞尽绝,峰岩倒塌,林树焦枯。你道怎么这等?只因他閙了天宫,拿上界去。此山被显圣二郎神率领那梅山七弟兄,放火烧坏了。这大圣陪加凄𢡖,有一篇败山颓景的古风为证:
囘顾仙山两泪垂,对山凄𢡖更伤悲。当时只道山无损,今日方知地有𧇊。
可恨二郎将我灭,堪嗔小圣把人欺。行凶掘你先灵墓,无干破尔祖坟基。
满天霞雾皆消荡,徧地风云尽散稀。东岭不闻斑虎啸,西山那见白猿啼。
北谿狐免无踪迹,南谷獐犯没影遗。靑石烧成千块土,碧纱化作一堆泥。
洞外乔松皆倚倒,崖前翠柏尽稀少。椿杉槐桧栗檀焦,桃杏李梅梨枣了。
柘绝桑无怎养蚕,柳稀竹少难栖鸟。峰头巧石化为尘,涧底泉干都是草。
崖前土黑没芝兰。路畔泥红藤薜攀。往日飞禽飞那处,当时走兽走何山。
豹嫌蟒恶倾颓所,鹤避蛇囘败坏间。想是日前行恶念,致令日下受艰难。
那大圣正当悲切,只听得那芳草坡前,蔓荆凹内响一声,跳出七八个小猴,一拥上前,围往叩头,髙叫道:大圣爷爷,今日来家了。美猴王道:你们因何不耍不顽?一个个都潜踪隐迹?我来多时了,不见你们形影,何也?群猴听说,一个个垂泪告道:自大圣擒拿上界,我们被猎人之苦,着实难挨,怎禁他硬弩强弓,黄鹰劣犬,网扣鎗钩,故此各惜性命,不敢出头顽要。只是深濳洞府,远避窝巢,饥去坡前偷草食,渴来涧下吸清泉。却才听得大圣爷爷声音,特来接见,伏望扶持。那大圣闻得此言,愈加凄𢡖,便问:你们还有多少在此山上?群猴道:老者、小者,只有千把。大圣道:我当时共有四万七千群猴,如今都往那里去了?群猴道:自从爷爷去后,这山被二郎菩萨点上火,烧杀了大半。我们蹲在井里,钻在涧内,藏于铁板桥下,得了性命。及至火灭烟消,出来看时,又没花果养赡,难以存活。别处又去了一半。我们这一牛挨苦的住在山中,这两年又被此打猎的抢了一半去也。行者道:他抢你去何干?群猴道:说起这猎户,可恨他把我们中箭着鎗的,中毒打死的,拿了去,剥皮剔骨,酱煑醋蒸,油煎盐炒,当做下饭食用。或有那遭网的,遇扣的,夹活儿拿去了,教他跳圈做戏,翻觔斗,竖蜻蜓,当街上筛锣擂鼓,无所不为的顽要。大圣闻此言,更十分恼怒,道:洞中有甚么人执事?群猴道:还有马流二元帅、奔巴二将军管着哩。大圣道:你门去报他知道,说我来了。那此小妖撞入门里,报道:大圣爷爷来家了。那马流、奔巴闻报,忙出门叩头,迎接进洞。大圣坐在中间,群妖罗拜于前,启道:大圣爷爷,近闻得你得了性命,保唐僧往西天取经,如何不走西方,却囘本山?大圣道:小的们你不知道,那唐三藏不识贤愚,我为他一路上捉怪擒魔,使尽了平生的手段,几番家打杀妖精,他说我行凶作恶,不要我做徒弟,把我逐赶囘来,写立贬书为照,永不听用了。众猴鼓掌大笑道:造化,造化,做甚么和尚,且家来带携我们耍子几年罢。叫快安排椰子酒来与爷爷接风。大圣道:且莫飮酒,我问你,那打猎的人,几时来我山上一度?马流道:大圣不论甚么时度,他逐日家在这里缠扰。大圣道:他怎么今日不来?马流道:看待来耶!大圣分付小的门都出去,把那山上烧酥了的碎石头,与我搬将起来堆着,或二三十个一堆,或五六十个一堆,堆着我有用处。那此小猴都是三窝风,一个个跳地搠天,乱搬了许多堆集。大圣看了,教小的门都往洞内藏躱,让老孙作法。那大圣上了山岭看处,只见那南半邉鼓冬鼓向,当当锣鸣,闪上有千余人马,都架着鹰犬,持着刀鎗。猴王仔细看,那些人来得凶险,好男子真个骁勇。但见:
狐皮盖肩顶,锦绮裹腰胸。袋挿狼牙箭,胯挂宝雕弓。
人似搜山虎,马如跳涧龙。成群引着犬,满膀架其鹰。
荆筐擡火砲,带定海东靑。粘竿百十担,兔叉有千根。
牛头拦路网,阎王扣子绳。一齐乱吆喝,散撒满天星。
大圣见那此人奔上他的山来,心中大怒,手里捻诀,口内念念有词,往那巽地上吸了一口气,嘑的吹将去,便是一阵狂风。好风,但见:
扬尘播土,倒树摧林。海浪如山耸,浑波万叠侵。
干坤昏荡荡,日月暗沉沉。一阵摇松如虎啸,忽然入竹似龙吟。
万窍怒号天噫气,飞砂走石乱伤人。
大圣作起这大风,将那碎石乗风乱飞乱舞。可怜把那此千余人马,一个个:
石打鸟头粉碎,沙飞海马俱伤。人参官桂岭前忙,血染朱砂地上。
附子难归故里;槟榔怎得还乡?尸骸轻粉卧山塲,红娘子家中盻望。
有诗为证:
人亡马死怎归家,野鬼孤魂乱似麻。可怜抖捜英雄軰,不辨贤愚血染沙。
大圣按落云头,鼓掌大笑道:造化!造化!自从归顺唐僧,做了和尚,他每每劝我话道:千日行善,善犹不足;一日行恶,恶自有余。真有此话。我跟着他打杀几个妖精,他就怪我行凶,今日来家,却结果了这许多性命。叫小的门出来。那群猴狂风过去,听得大圣呼唤,一个个跳将出来。大圣道:你门去南山下,把那打死的猎户衣服剥得来家,洗净血迹,穿了遮寒,把死人的尸首都推在那万丈深潭内,把死倒的马拖将来,剥了皮做靴穿,将肉腌着,慢慢的食用。把那此弓箭鎗刀,与你们操演武艺,将那杂色旗号收来我用。群猴一个个领诺。那大圣把旗拆洗,总闘做一面杂彩花旗,上写着重修花果山,复整水帘洞齐天大圣十四字,竖起杆子,将旗挂于洞外,逐日招魔聚兽,积草屯粮不题和尚二字。他的人情又大,手段又高,便去四海龙王,借些甘霖仙水,把山洗靑了,前栽榆柳,后种松柟,桃李枣梅,无所不备,逍遥自在,乐业安居不题。
却说唐僧听信狡性,纵放心猿,攀鞍上马,八戒前邉开路,沙僧挑着行李,西行,过了白虎岭,忽见一带林丘,真个是藤攀葛绕,柏翠松靑。三藏叫道:徒弟呀,山路﨑岖,甚是难走,却又松林丛簇,树木森罗,切须仔细,恐有妖邪妖兽。你看!那呆子抖捜精神,叫沙僧带着马,他使钉钯开路,领唐僧径入松林之内。正行处,那长老兜住马道:八戒,我这一日其实饥了,那里寻此斋饭我吃?八戒道:师父请下马,在此,等老猪去寻。长老下了马,沙僧歇了担,取出钵盂,逓与八戒。八戒道:我去也。长老问那里去?八戒道:莫管。我这一去钻氷取火寻斋至,压雪求油化饭来。你看他出了松林,往西行径十余里,更不曾撞着一个人家,真是有狼虎无人烟的去处。那呆子走得辛苦,心内沉吟道:当年行者在日,老和尚要的就有,今日轮到我的身上,诚所谓当家才知柴米价,养子方晓父娘恩。公道:没去化处,他又走得瞌睡上来,思道:我若就囘去,对老和尚说没处化斋,他也不信。我走了这许多路,须是再多幌个时辰,才好去囘话。也罢,也罢,且往这草科里睡睡。呆子就把头拱在草内睡下。当时也只说略倘一倘就起来。岂知走路辛苦的人,丢倒头,只管𪖙𪖙睡起。且不言八戒在此熟睡。却说长老在那林间,耳𤍠眼跳,身心不安,急囘叫沙僧道:悟能去化斋,怎么这早晩还不囘?沙僧道:师父,你还不晓得哩。他见这西方上人家斋僧的多,他肚子又大,他管你,直等他吃饱了才来哩。三藏道:正是呀!倘或他在那里贪着吃斋,我们那里会他?天色晚了,此间不是个住处,须要寻个下处方好哩。沙僧道:不打紧,师父,你且坐在这里,等我去寻他来。三藏道:正是,正是有斋没斋罢了,只是寻下处要紧。
沙僧绰了宝杖,径出松林来找八戒。长老独坐林中,十分闷倦,只得强打精神,跳将起来,把行李攒在一处,将马栓在树上,摘下戴的斗笠,挿定了钖杖,整一整缁衣,徐步幽林,权为散闷。那长老看遍了野草山花,听不尽归巢鸟噪。原来那林子内都是此草深路小的去处,只因他情思紊乱,却走错了他。一来也是要散散闷,二来也是要寻八戒、沙僧。不期他两个走的是直西路。长老转了一会,却走向南邉去了。出得松林,忽擡头见那壁厢金光𤇄烁,彩气腾腾,仔细看处,原来是一座宝塔,金顶放光。这是那西落的日色,映着那金顶放光。他道:我弟子却没缘法哩。自离东土发愿,逢庙烧香,见佛拜佛,遇塔扫塔。那放光的不是一座黄金宝塔,怎么就不曾走那条路?塔下必有寺院,院内必有僧家,且等我走走。这行李马匹,料此处无人行走,却也无事。那里若有方便处,待徒弟门来,一同借歇。噫长老一时悔气到了。你看他拽开步。
至塔邉。但见那:
石崖高万丈,山大接靑霄。
根连地厚,峰挿天高,两邉杂树数千颗。
前后藤缠百余里,花映草稍风有影。水流云窦月无根,倒木横担深涧。
枯藤结挂光峰,石桥下流滚滚淸泉。台座上长明明白粉,远观一似三岛天堂,近看有如蓬莱胜境。
香松紫竹遶山溪,鸦鹊猿猴穿峻岭。
洞门外有一来一往的走兽成行,树林里有或出或入的飞禽作队。
青青香草秀,艶艳野花开。
这所在,分明是恶境,那长老晦气撞将来。
那长老举步进前,才来到塔门之下,只见一个斑竹帘儿挂在里面。他破步入门,揭起来往内就进。猛擡头,见那石床上侧睡着一个妖魔,你道他怎生模样?靑靛睑,白獠牙,一张大口呀呀,两邉乱蓬蓬的髩毛,却都是此胭脂染色;三面紫巍巍的髭髯,恍疑是那荔枝排芽。鹦嘴般的鼻儿拱拱,曙星样的眼儿巴巴。两个拳头和尚钵盂模样,一双蓝脚悬崖榾柮枒槎,斜帔着淡黄袍帐,赛过那织锦袈裟。拿的一口刀,精光耀映;眠的一磈石,细润无瑕。他也曾小妖排蚁阵,他也曾老怪坐蜂衙。你看他威风凛凛,大家吆喝,叫一声爷。他也曾月作三人壶酌酒,他也曾风生两腋盏倾茶。你看他神通浩浩,霎着下眼,游遍天涯。荒林喧鸟雀,深莽宿龙蛇。仙子种田生白玉,道人伏火养丹砂。小小洞门,虽到不得那阿鼻地狱;楞楞妖怪,却就是一个牛头夜乂。那长老看见他这般模样,諕得打了一个倒退,遍体酥麻,两腿酸软,即忙的抽身便走,刚刚转了一个身。那妖魔他的灵性着实是强大,撑开着一双金睛鬼眼,叫声:小的门。你看门外是甚么人?一个小妖就伸头望门外打一看,看见是个光头的长老,连忙跑将进去,报道:大王,外面是个和尚哩,团头大面,两耳垂肩,嫩刮刮的一身肉,细娇娇的一张皮,且是好个和尚。那妖闻言,呵声笑道:这叫做个蛇头上苍蝇,自来的衣食。你众小的们,疾忙赶上去,与我拿将来,我这里重重有赏。那些小妖就是一窝蜂齐齐拥上。三藏见了,虽则是一心忙似箭,两脚走如飞,终是心惊胆颤,腿软脚麻,况且是山路崎岖,林深日暮,步儿那里移得动?被那些小妖平擡将去。正是:龙逢浅水遭虾戏,虎落平洋被犬欺。纵然好事多磨障,谁像唐僧西向时。
你看那众小妖擡得长老放在那竹帘儿外,懽懽喜喜报声道:大王,拿得和尚进来了。那老妖他也偷眼瞧一瞧,只见三藏头直上,貌堂堂,果然好一个和尚。他便心中想道:这等好和尚,必是上方人物,不当小可的。若不做个威风,他怎肯服降哩?陡然间就狐假虎威,红须倒竖,血发朝天,眼晴迸裂,大喝一声道:带那和尚进来!众妖们大家响响的荅应了一声,是,就把三藏望里面只是一推。这是既在矮簷下,怎敢不低头?三藏只得双手合着,与他见个礼。那妖道:你是那里和尚?从那里来?到那里去?快快说明。三藏道:我本是唐朝僧人,奉大唐皇帝敕命,前往西方访求经偈,经过贵山,特来塔下谒圣,不期惊动威严,望乞恕罪,待往西方取得经囘东土,永注高名也。那妖闻言,呵呵大笑道:我说是。上邦人物,果然是你,正要吃你哩,却来的甚好!甚好!不然却不错放过了。你该是我口内的食,自然要撞将来。就放也放不去,就走也走不脱。叫小妖把那和尚拿去绑了。果然那此小妖一拥上前,把个长老绳缠索绑,缚在那定魂椿上。老妖持刀又问道:和尚,你一行有几人?终不然一人敢上西天?三藏见他持刀,又老实说道:大王,我有两个徒弟,叫做猪八戒、沙和尚,都出松林化斋去了,还有一担行李,一匹白马,都在松林内放着哩。老妖道:又造化了两个徒弟,连你三个,连马四个,勾吃一顿了。小妖道:我们去捉他来。老妖道:不要出去,把前门𨵿了,他两个化斋来,一定寻师父吃,寻不着,一定寻着我门上。常言道:上门的买卖好做,且等慢慢的捉他。众小妖把前门闭了,且不言三藏逢灾。
𨚫说那沙僧出林找八戒,真有十余里远近,不曾见个庄村。他却站在高阜上,正然观看,只听得草中有人言语,急使杖拨开深草看时,原来是呆子在里面说梦话哩。被沙僧揪着耳躱,方叫醒了道:好呆子阿,师父教你化斋,许你在此睡觉的?那呆子冒冒失失的醒来道:兄弟,有甚时候了?沙僧道:快起来!师父说:有斋没斋也罢,教你我那里寻下住处哩。呆子懵懵懂懂的,托着钵盂,拑着钉钯,与沙僧径直囘来。到林中看时,不见了师父。沙僧埋怨道:都是你这呆子化斋不来,必有妖精拿师父也。八戒笑道:兄弟莫要胡说,那林内是个清雅的去处,决然没有妖精。想是老和尚坐不住,往那里观风去了,我们寻他去来。二人只得牵马挑担,收拾了斗蓬锡杖,出松林寻我师父。这一囘也是唐僧不该死。
他两个寻一囘不见,忽见那正南下有金光𤇄灼。八戒道:兄弟阿,有福的,只是有福!你看师父往他家去了,那放光的是座宝塔,谁敢怠慢?一定要安排斋饭,留他在那里受用。我们还不走动些,也赶上去吃此斋儿。沙僧道:哥阿,定不得吉凶哩,我们且去看来。二人雄纠纠的到了门前,呀,闭着门哩。只见那门上横安了一块白玉石板,上镌着六个大字:碗子山波月洞。沙僧道:哥阿,这不是甚么寺院,是一座妖精洞府也。我师父在这里,也见不得哩。八戒道:兄弟莫怕,你且拴下马匹,守着守行李,我问他的信看。那呆子举着钯,上前高叫开门!开门。那洞内有把门的小妖开了门,忽见他两个的模样,急抽身跑入里面,报道:大王,买卖来了。老妖道:那里买卖?小妖道:洞门外有一个长嘴大耳的和尚,与一个晦气色的和尚,来叫门了。老妖大喜道:是猪八戒与沙和尚寻将来也。噫!他也会寻哩,怎么就寻到我这门上?既然嘴脸凶顽,却莫要怠慢了他。叫取披挂来。小妖擡来,就结束了,绰刀在手,径出门来。却说那八戒、沙僧在门前正等,只见妖魔来得凶险。你道他怎生打扮:青脸红须赤髪飘,黄金铠甲亮光饶。裹肚衬腰渠石带,攀胸勒甲步云绦。闲立山前风吼吼,闷游海外浪滔滔。一双蓝靛焦筋手,执定追魂取命刀。要知此物名和姓,声扬二字唤黄袍。那黄袍老怪出得门来,便问:你是那方和尚?在我门首吆唱?八戒道:我儿子,你不认得,我是你老爷,我是大唐差往西天去的,我师父是那御弟三藏,若在你家内,趂早送出来,省了我钉钯筑进去。那怪笑道:是是是,有一个唐僧在我家,我也不曾怠慢他,安排些人肉包儿与他吃哩,你们也进去吃一个儿,何如?这呆子认真就要进去。沙僧一把扯住道:哥呵,他哄你哩,你几时又吃人肉哩?呆子却才省悟,掣钉钯望妖怪劈脸就筑。那怪物侧身躱过,使钢刀急架相迎。两个都显神通,纵云头跳在空中厮杀。沙僧撇了行李、白马,举宝杖急急幇攻。此时两个狠和尚,一个泼妖魔,在云端里。这一塲好杀!正是那杖起刀迎,钯来刀架,一员魔将施威;两个神僧显化。九齿钯真个英雄,降妖杖诚然凶咤,没前后左右齐来。那黄袍公然不怕。你看他蘸钢刀幌亮如银,其实神通也为广大,只杀得半空中雾绕云迷,半山里崖崩岭咋。一个为声名,怎肯干休?一个为师父,断然不怕。他三人在半空中往往来来,战经数十囘合,不分胜负。各因性命要紧,其实难解难分。毕竟不知怎救唐僧,且听下囘分解。
第二十九回 脱难江流来国土,承恩八戒转山林
妄想不复强灭真如何必希求?本原自性佛前修迷悟说出前后。悟即刹那成正,迷而万劫沉流。若能一念合真修,灭尽恒沙罪垢。
却说那八戒、沙僧与怪闘经个三十囘合,不分胜负。你道怎么不分胜负?若论赌手段,莫说两个和尚,就是二十个,也敌不过那妖精。只为唐僧命不该死,暗中有那护法神祗保着他,空中又有那六丁六甲、五方掲谛、四値功曹,一十八位护教伽蓝,助着八戒、沙僧。且不言他三人战闘。却说那长老在洞内悲啼,思量他那徒弟。眼中流泪道:悟能呵,不知你在那个村中逢了善友,贪着斋供。悟净呵,你又不知在那里寻他,可能得会?岂知我遇妖魔,在此受难,几时得会?你们脱了大难,早赴灵山。正当悲啼烦恼,忽见那洞内走出一个妇人来,扶着定魂椿,叫道:那长老,你从何来?为何被他缚在此处?长老闻言,泪眼偷看,那妇人约有三十年纪,遂道:女菩萨不消问了,我巳是该死的,走进你家门来,也要吃就吃了罢。又问怎的?那妇人道:我不是吃人的。我家离此西下有三百余里,那里有座城,叫做宝象国。我是那国王的第三个公主,乳名叫做百花羞。只因十三年前,八月十五日夜,玩月中间,被这妖魔一阵狂风,摄将来,与他做了十三年夫妻。在此生儿育女,杳无音信。囘朝思量我那父母,不能相见,你从何来,被他拿住?唐僧道:贫僧乃是差往西天取经者,不期闲步,悮撞在此,如今要拿住我两个徒弟,一齐蒸吃哩。那公主陪笑道:长老寛心,你既是取经的,我救得你。那宝象国是你西方去的大路,你与我稍一封书儿,去拜上我那父母,我就教他饶了你罢。三藏点头道:女菩萨若还救得贫僧命,愿做稍书寄信人。那公主急转后面,即修了一纸家书,封固停当,到椿前解放了唐僧,将书付与。唐僧得解脱,捧书在手道:女菩萨,多谢你活命之恩,贫僧这一去过贵地,定送国王处。只恐日久年深,你父母不肯相认,奈何?切莫怪我贫僧打了诳语。公主道:不妨。我父王无子,止生我三个姊妹,若见此书,必有相看之意。
三藏紧紧袖了家书,谢了公主,就往外走。被公主扯住道:前门里你出不去,那些大小妖精都在门外揺旗呐喊,擂鼓筛锣,助着大王与你徒弟厮杀哩。你往后门里去罢。若是大王拿住,还审问审问。只恐小妖儿捉了,不分好歹,挟生儿伤了你的性命。等我去他面前说个方便。若是大王放了你呵,待你徒弟讨个示下,寻着你一同好走。三藏闻言,磕了头,谨依分付,辞别公主,躱离后门之外,不敢自行,将身藏在荆棘丛中。
却说公主娘娘心生巧计,急往前来,出门外分开了大小群妖,只听得叮叮当当,兵刃乱响,原来是八戒、沙僧与那怪在半空里厮杀哩。这公主厉声高叫道:黄袍郎!那妖王听得公主叫唤,即丢了八戒、沙僧,按落云头,撇了钢刀,搀着公主道:浑家有甚话说?公主道:郎君呵,我才时睡在罗帏之内,梦魂中忽见个金甲神人。妖魔道:那个金甲神上我门怎的?公主道:是我幼时在宫内,对神暗许下一椿心愿,若得招个贤郎驸马,上名山拜仙府,斋僧布施。自从配了你,夫妻门懽会到今,不曾题。那金甲神人来讨誓愿,喝我醒来,却是南柯一梦。因此急整容来郎君处诉知。不期那桩上绑着一个僧人,万望郎君慈悯,看我薄意,饶了那个和尚罢。只当与我斋僧还愿,不知郎君肯否?那怪道:浑家,你却多心哩,甚么打紧之事,我要吃人,那里不捞几个吃吃,这个把和尚,到得那里,放他去罢。公主道:郎君放他从后门里去罢。妖魔道:柰烦哩,放他去便罢,又管他甚魔后门、前门哩。他遂绰了钢刀,高叫道:那猪八戒,你过来,我不是怕你,不与你战,看着我浑家的分上,饶了你师父,也趂早去后门首,寻着他往西方去罢。若再来犯我境界,断乎不饶。那八戒与沙僧闻得此言,就如鬼门𨵿上放囘来的一般,即忙牵马挑担,鼠窜而行,转过那波月洞后门之外,叫声:师父!那长老认得声音,就在那荆棘中荅应。沙僧就剖开草径,搀着师父,慌忙的上马。这里狠毒险遭靑面鬼,慇懃幸有百花羞。鳌鱼脱却金钩钓,摆尾摇头逐浪游。八戒当头领路,沙僧随后,出了那松林,上了大路。你看他两个哜哜嘈嘈,埋埋怨怨。三藏只是解和,遇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一程一程,长亭短亭,不觉的就走了二百九十九里。猛擡头只见一座好城,就是宝象国,真好个处所也:云渺渺路迢迢,地虽千里外,景物一般饶。瑞霭祥烟笼罩,淸风明月招摇。嵂嵂崒崒的远山,大开图画;潺潺湲湲的流水,碎溅琼瑶。可耕的连阡带陌,足食的密蕙新苗。渔钓的几家三涧曲,樵采的一担两峰椒。廓的廓,城的城,金汤巩固;家的家,户的户,只闘逍遥。九重的高阁如殿宇,万丈的楼台似锦标。也有那大极殿、华盖殿、烧杳殿、观文殿、宣政殿、延英殿,一殿殿的玉陛金阶,摆列着文冠武弁;也有那大明宫、昭阳宫、长乐宫、华淸宫、建章宫、未央宫,一宫宫的钟鼓管籥,撒抹了闺怨春愁。也有禁苑的露花匀嫩脸,也有御沟的风柳舞纤腰。通衢上也有个顶冠束带的,盛仪容,乘五马;幽僻中也有个持弓挟失的,拨云雾,贯双雕。花柳的巷,管弦的楼,春风不让洛阳桥。取经的长老,囘首大唐肝胆裂;伴师的徒弟,息肩小驿梦魂消。看不尽宝象国的景致。
师徒三众,收拾行李马匹,安歇馆驿中。唐僧步行至朝门外,对阁门大使道:有唐朝僧人,特来面驾,倒换文牒,乞为转奏转奏。那黄门奏事官连忙走至白玉阶前,奏道:万岁,唐朝有个高僧,欲求见驾,倒换文牒。那国王闻知是唐朝大国,且又说是个方上圣僧,心中甚喜,即时准奏,叫宣他进来,把三藏宣至金堦,舞蹈山呼礼毕,两班文武多官,无不叹道:上邦人物,礼乐雍容如此。那国王道:长老,你到我国中何事?三藏道:小僧是唐朝释子,承我天子敕旨,前往西方取经,原领有文牒。到陛下上国,理合倒换,故此不识进退,惊动龙颜。国王道:既有唐天子文牒,取上来看着。三藏双手捧上去,展开放在御案上。牒云:南赡部洲大唐国,奉天承运,唐天子牒行。切惟朕以凉德,嗣续丕基,事神治民,临深履薄,朝夕是惴。前者失救金河老龙,获谴于我皇皇后帝,三魂七魄,倐忽隂司,已作无常之客。因有阳寿未绝,感冥君放送囘生,广陈善会,修建度亡道场。感蒙救苦观世音菩萨,金身出现,指示西方,有佛有经,可度幽亡,超脱孤魂,特着法师玄奘,远历千山,询求经偈,倘到西邦诸国,不灭善缘,照牒放行。须知牒者,
大唐贞观一十三年秋吉日,御前文牒上有宝印九颗。国王见了,取本国御宝,用了花押,逓与三藏。三藏谢了恩,收了文牒,又奏道:贫僧一来倒换文牒,二来与陛下寄有家书。国王大喜道:有甚书?三藏道:陛下第三位公主娘娘,被碗子山波月洞黄袍妖摄将去,贫僧偶尔相遇,故寄书来也。国王闻言,满眼垂泪道:自十三年前,不见了公主,两班文武官也不知贬退了多少,宫内宫外大小牌子太监,也不知打死了多少,只说是走出皇宫,迷失路径,无处找寻。满城中百姓人家,也盘诘了无数,更无下落。怎知道是妖精摄了去?今日乍听得这句话,故此伤情流泪。三藏袖中取出书来献上。国王接了,见有平安二字,一𤼵手软,拆不开书,传旨宣翰林院大学士上殿读书。学士随即上殿,殿前有文武多官,殿后有后𡚱宫女,俱侧耳听书。学士拆开朗诵,上写着:不孝女百花羞顿首百拜,大德父王万岁,龙凤殿前。曁三宫母后,昭阳宫下,及举朝文武贤卿台次。拙女幸托坤宫,感激劬劳万种,不能竭力怡颜,尽心奉孝。乃于十三年前八月十五日良夜佳辰,蒙父王恩旨,着各宫排宴,赏玩月华,共乐淸宵盛会。正懽娱之间,不觉一阵香风,闪出个金睛蓝面青髪魔王,将女擒住,驾祥光直带至半野山中,无人处难分难辨,被妖倚强霸占为妻,是以无奈,挨了一十三年,产下两个妖儿,尽是妖魔之种。论此真是败坏人伦,有伤风化,不当传书玷辱。但恐女死之后,不显分明,正含怨思忆父母。不期唐朝圣僧亦被魔王擒住,是女滴泪修书,大胆放脱,特托寄此片楮,以表寸心。伏望父王垂悯,遣上将早至碗子山波月洞,捉获黄袍怪,救女囘朝,深为恩念。草草欠恭,面听不一。逆女百花羞再顿首顿首。
那学士读罢家书,国王大哭。三宫滴涙,文武伤情,前前后后,无不哀念。国王哭之许久,便问两班文武,那个敢兴兵领将,与寡人捉获妖魔,救我百花公主。连问数声,更无一人敢荅,真是木雕成的武将,泥塑就的文官。那国王心生烦恼,泪若涌泉。只见那多官齐俯伏奏道:陛下且休烦恼,公主巳失,至今一十三载无音,偶遇唐朝圣僧,寄书来此,未知的否?况臣等俱是凡人凡马,习学兵书武略,止可布阵安营,保国家无侵凌之患。那妖精乃云来雾去之辈,不得与他觌面相见,何以征救?想东土取经者,乃上邦圣僧。这和尚道高龙虎伏,德重鬼神钦,必有降妖之术。自古道:来说是非者,就是是非人,可就请这长老降妖邪,救公主,庶为万全之策。那国王闻言,急回头便请三藏道:长老若有手段,放法力捉了妖魔,救我孩儿囘朝,也不须上西方拜佛,长发留头,朕与你结为兄弟,同坐龙床,共享富贵如何?三藏慌忙启上道:贫僧粗知念佛,其实不会降妖。国王道:你既不会降妖,怎么敢上西天拜佛?那长老瞒不过,说出两个徒弟来了,奏道:陛下,贫僧一人实难到此。贫僧有两个徒弟,善能逢山开路,遇水叠桥,保贫僧到此。国王怪道:你这和尚大没理,既有徒弟,怎么不与他一同进来见朕?若到朝中,虽无中意赏赐,必有随分斋供。三藏道:贫僧那徒弟丑陋,不敢擅自入朝,但恐惊伤了陛下的龙体。国王笑道:你看这和尚说话终不然,朕当怕他。三藏道:不敢说,我那大徒弟姓猪,名悟能八戒,他生得长嘴獠牙,刚鬃扇耳,身粗肚大,行路生风。第二个徒弟姓沙,法名悟净和尚,他生得身长丈二,膀濶三停,脸如蓝靛,口似血盆,眼光𤇄灼,牙齿排钉,他都是这等个模样,所以不敢擅领入朝。国王道:你既这等様,说了一遍,寡人怕他,怎的宣进来。随即着金牌至馆驿相请。那呆子听见来请,对沙僧道:兄弟,你还不教下书哩。这才见了下书的好处,想是师父下了书。国王道:稍书人不可怠慢,一定整治筵宴待他。他的食肠不济,有你我之心,举出名来,故此着金牌来请,大家吃一顿,明日好行。沙僧道:哥阿,知道是甚缘故,我们且去来。遂将行李马匹,俱交付驿丞,各带随身兵器,随金牌入朝,
早行到白玉堦前,左右立下,朝上唱个喏,再也不动。那文武多官,无人不怕,都说道:这两个和尚貌丑也罢,只是粗俗太甚,怎么见我王更不下拜?喏毕,平身挺然而立,可怪可怪!八戒听见道:列位莫要议论,我们是这般乍看,果有些丑。只是看下此时来,却也耐看。那国王见他丑陋,巳是心惊,及听得那呆子说出话来,越发胆颤,坐不稳,跌下龙床。幸有近侍官员扶起,慌得个唐僧跪在殿前,不住的叩头道:陛下,贫僧该万死万死。我说徒弟丑陋,不敢朝见,恐伤龙体,果然惊了驾也。那国王战兢兢走近前搀起道:长老,还亏你先说过了,若未说,猛然见他,寡人一定諕杀也。国王定性多时,便问:猪长老,沙长老是那一位善于降妖?那呆子不知好歹,荅道:老猪会降。国王道:怎么家降?八戒道:我乃是天蓬大帅,只因罪犯天条,堕落下世,幸今皈正为僧,自从东土来此,第一会降的是我。国王道:既是天将临凡,必然善能变化。八戒道:不敢,不敢,也将就晓得几个变化儿。国王道:你且变一个我看看。八戒道:请出题目,照依様子好变。国王道:变一个大的罢。那八戒也有三十六般变化,就在堦前卖弄手段,却便捻诀念呪,喝一声叫长,把腰一躬,就长有八九丈长,却似个开路神一般,吓得那两班文武战战兢兢。一国君臣呆呆挣挣。时有镇殿将军问道:长老,似这等变得身高,必定长到甚么去处才有止。极那呆子又说出呆话来道:看风,东风犹可,西风也将就,若是南风起,把靑天也拱个大窟窿。那国王大惊道:收了神通罢,晓得是这般变化了。八戒把身一矬,现了本相,侍立堦前。国正又问道:长老此去有何兵器与他交战?八戒腰里掣出钯来道:老猪使的是钉钯。国王笑道:可败坏门面!我这里有的是鞭简瓜锤、刀鎗钺斧,劒戟矛镰,随你选称手的,拿一件去。那钯算做甚么兵器?八戒道:陛下不知,我这钯虽然粗夯,实是自幼随身之器。曾在天河水府为帅,辖押八万水兵,全仗此钯之力。今临凡世,保护吾师,逢山筑破虎狼窝,遇水掀翻龙蜃穴,皆是此钯。国王闻得此言,十分懽喜心信,即命九嫔𡚱子,将朕亲用的御酒,整瓶取来,权与长老送行。遂满斟一爵,奉与八戒道:长老这杯酒,聊引奉劳之意。待捉得妖魔,救囘小女,自有大宴相酧,千金重谢。那呆子接杯在手,人物虽是粗卤,行事倒有斯文。对三藏唱个大喏道:师父,这酒本该从你飮起,但君王赐我,不敢违背,让老猪先吃了,助助兴头,好捉妖怪。那呆子一飮而干,才斟一爵,逓与师父。三藏道:我不飮酒,你兄弟门吃罢。沙僧近前接了,八戒,就足下生云,直上空里。国王见了道:猪长老又会腾云。呆子去了。
沙僧将酒亦一饮而干道:师父,那黄袍怪拿住你时,我两个与他交战,只战个手平,今二哥独去,恐战不过他。三藏道:正是。徒弟呵,你可去与他幇幇功。沙僧闻言,也纵云赶将起去。那国王慌了,扯住唐僧道:长老,你且陪寡人坐坐,也莫腾云了。唐僧道:可怜,可怜!我半步儿也去不得。此时二人在殿上叙话不题。
却说那沙僧赶上八戒道:哥哥,我来了。八戒道:兄弟,你来怎的?沙僧道:师父叫我来幇幇功的。八戒大喜道:说得是,来得好!我两个努力齐心,去捉那怪物。虽不怎的,也在此国扬扬姓名。你看他缥缈祥光来国界,氤氲瑞气出京城。领王旨意来山洞,努力齐心捉怪灵。他两个不多时到了洞口,按落云头。八戒掣钯往那波月洞的门上,尽力气一筑,把他那石门筑了斗来大小的个窟窿。諕得那把门的小妖开门,看见是他两个,急跑进去报道:大王,不好了!那长嘴大耳的和尚与那晦气色脸的和尚,又来把门都打破了。那怪惊道:这个还是猪八戒、沙和尚二人,我饶了他师父,怎么又敢复来打我的门?小妖道:想是忘了甚么物件来取的。老怪咄的一声道:胡缠!忘了物件,就敢打上门来,必有缘故。急整束了披挂,绰了钢刀,走出来问道:那和尚,我既饶了你师父,你怎么又敢来打上我门?八戒道:你这泼怪干得好事儿!老魔道:甚么事?八戒道:你把宝象国三公主骗来洞内,倚强霸占为妻,住了一十三载,也该还他了。我奉国王旨意,特来擒你,你快快进去,自家把绳子绑缚出来,还免得老猪动手。那老怪闻言,十分发怒。你看:屹迸迸咬响钢牙,滴溜溜睁圆环眼,雄纠纠举起刀来,赤淋淋拦头便砍。八戒侧身躱过,使钉钯劈面迎来。随后又有沙僧举宝杖赶上前,齐打这一塲。在山头上赌鬪,比前不同,真个是:言差语错招人恼,意毒情伤怒气生。这魔王大钢刀着头便砍,那八戒九齿钯对面迎来。沙悟净丢开宝杖,那魔王抵架神兵,一猛怪,二神僧,来来往往甚消停。这个说你骗国理该死罪;那个说你罗闲事报不平。这个说你强婚公主伤国体,那个说:不干你事,莫闲争。筭来只为稍书故,致使僧魔两不宁。他们在那山坡前战经八九个囘合,八戒渐渐不济,将来好照应,钉钯难举,气力不加。你道如何这等战他?不过当时初相战闘,有那护法诸神,为唐僧在洞暗助八戒、沙僧,故仅得个手平。此时诸神都在宝象国护定唐僧,所以二人难敌趣。那呆子道:沙僧,你且上前来与他闘着,让老猪出恭来,他就顾不得。沙僧一溜往那蒿草薜萝、荆棘葛藤里,不分好歹,一顿鑚进,那管刮破头皮,搠伤嘴脸,一毂辘睡倒,再也不敢出来,但留半邉耳躱,听着梆声。那怪见八戒走了,就奔沙僧。沙僧措手不及,被怪一把抓住,捉进洞去。小妖将沙僧四马攅蹄捆住,毕竟不知端的性命如何,且听下囘分解。
第三十回 邪魔侵正法,意马忆心猿。
却说那恠把沙僧捆住,也不来杀他,也不曾打他,骂也不曾骂他一句,绰起钢刀,心中暗想道:唐僧乃上邦人物,必知礼义。终不然我饶了他性命,又著他徒弟拿我不成?噫!这多是我浑家有甚么书信到他那国里,走了风汛,等我去问他一问。那恠陡起凶性,要杀公主。
却说那公主不知,梳妆方毕,移歩前来,只见那恠怒目攅眉,咬牙切齿,那公主还陪笑脸迎道:郎君有何事这等烦恼?那恠咄的一声骂道:你这狗心贱妇,全没人伦!我当初带你到此,更无半点儿说话。你穿的锦,戴的金,缺少东西,我去寻四时受用,每日情深。你怎么只想你父母,更无一点夫妇心?那公主闻说,吓得跪倒在地道:郎君呵,你怎么今日说起这分离的话?那恠道:不知是我分离,是你分离哩。我把那唐僧拿来筭计,要他受用,你怎么不先告过我,就放了他?原来是你暗地里修了书信,教他替你传寄。不然,怎么这两个和尚又来打上我门,教还你囘去,这不是你干的事?公主道:郎君,你差恠我了。我没有甚书去。老恠道:你还强嘴哩!现拿住一个对头在此,却不是证见?公主道:是谁?老妖道:是唐僧第二个徒弟沙和尚。原来人到了死处,谁肯认死?只得与他放頼。公主道:郎君且息怒,我和你去问他一声,果然有书,就打死了我也甘心。假若无书,却不枉杀了奴奴也。那恠闻言,不容分说,轮开一𨾏簸箕大小的蓝靛手,抓住那金枝玉叶的髪万根,把公主揪上前,捽在地下,执著钢刀却来审沙僧,咄的一声道:沙和尚,你两个辄敢擅打上我们门来?可是这女子有书到他那国,国王教你们来的。沙僧已捆在那里,见妖精凶恶之甚,把公主掼倒在地,持刀要杀他,心中暗想道:分明是他有书去救了我师父,此是莫大之恩。我若一口说出,他就把公主杀了,此却不是恩将仇报?罢!罢罢!想老沙跟我师父一塲,也没寸功报效,今日巳是被缚,就将此性命与师父报了恩罢。遂喝道:那妖恠不要无礼!他有甚么书来,你这等枉他,要害他性命。我们来此,问你要公主,有个缘故。只因你把我师父捉在洞中,我师父曾看见公主的模様动静。及至宝象国倒换关文,那皇帝将公主画影图形,前后访问,因将公主的形影问我师父,沿途可曾看见?我师父遂将公主说起,他故知是他女儿赐了我等御酒,教我们来拿你,要他公主还宫。此情是实,何尝有甚书信?你要杀就杀了我老沙,不可枉害平人,大亏天理。那妖见沙僧说得雄壮,遂丢了刀,𩀱手抱起公主道:我一时粗卤,多有冲撞,莫恠,莫恠!遂与他挽了靑丝,扶上宝髻,软欵温柔,怡颜悦色,撮哄著他进去了,又请上坐陪礼。那公主是妇人家水性,见他错敬,遂心转意道:郎君呵,你若念夫妇的恩爱,可把那沙僧的绳子略放松些儿。老妖闻言,即命小的们把沙僧解了绳子,锁在那里。沙僧见解缚锁住,立起来,心中暗喜道:古人著眼云:与人方便,自巳方便。我若不方便了他,他怎肯教把我松放松放!那老妖又教安排酒席,与公主陪礼压惊。吃酒到半酣,老妖忽的又换了一件鲜明的衣服,取了一口宝刀,佩在腰里,转过手摸著公主道:浑家,你且在家吃酒,看著两个孩儿,不要放了沙和尚。趂那唐僧在那国里,我也赶早儿去认认亲也。公主道:你认甚亲?老妖道:认你父王,我是他驸马,他是我丈人,怎么不去认认?公主道:你去不得。老妖道:怎么去不得?公主道:我父王不是马挣力战的江山,他本是祖宗遗留的社稷,自幼儿是太子登基,城门也不曾远出,没有你这等凶汉。你这嘴脸相貌,见生得丑陋,若见了你,恐怕吓了他,反为不羙,却不如不去认的还好。老妖道:既如此说,我变个俊的儿去便罢。公主道:你试变来我看看。好恠物。他在那酒席间摇身一变,就变做一个俊俏之人。真个生得形容典雅,体叚峥嵘,言语多官様,行藏正妙龄。才如子建成诗易,貌似潘安掷果轻。头上戴一顶鹊尾冠,乌云歛伏,身上穿一件玉罗褶,广袖飘迎。足下乌靴花折,腰间鸾带光明。丰神真是奇男子,耸壑轩昻羙俊英。公主见了,十分懽喜。那恠笑道:浑家可是变得好么?公主道:变得好,变得好。你这一进朝呵,我父王是亲不灭,一定著文武多官留你饮宴。倘吃酒中间,千千仔细,万万个小心,却莫要现出原嘴脸来,露出马脚,走了风汛,就不斯文了。老恠道:不消分付,自有道理。你看他纵云头早到了宝象国。按落云头,行至朝门之外,对各门大使道:三驸马特来见驾,吃为转奏转奏。那黄门奏事官来至白玉堦前,奏道:万岁,有三驸马来见驾,现在朝门外听宣。那国王正与唐僧叙话,忽听得三驸马,便问多官道:寡人只有两个驸马,怎么又有个三驸马?多官道:三驸马必定是妖恠来了。国王道:可好宣他进来。那长老心惊道:陛下,妖精呵,不精者不灵。他能知过去未来,他能腾云驾雾,宣他也进来,不宣他也进来,倒不如宣他进来,还省些口面。国王准奏,叫宣那恠直至金阶,他一般的也舞蹈山呼的行礼。多官见他生得俊丽,也不敢认他是妖精,他都是些肉眼凡胎,却当做好人。那国王见他耸壑昻霄,以为济世之梁栋,便问他:驸马,你家在那里居住,是何方人氏?几时得我公主配合?怎么今日才来认亲?那老怪叩头道:主公,臣是城东碗子山波月庄人家。国王道:你那山离此处多远?老妖道:不远,只有三百里。国王道:三百里路,我公主如何得到那里与你匹配?那妖精巧语花言,虚情假意的荅道:主公,微臣自幼儿好习弓马,采猎为生。那十三年前,带领家童数十,放鹰逐犬,忽见一只班斓猛虎,身驮着一个女子,往山坡下走。是微臣兜弓一箭,射倒猛虎,将女子带上本庄,把温水温汤灌醒,救了他性命。因问他是那里人家?他更不曾题公主二字,早说是万岁的三公主,怎敢欺心,擅自配合,当得进上金殿,大小讨一个官职荣身。只因他说是民家之女,微臣才留在庄所,女貌郎才,两相情愿,故配合至此多年。当时配合之后,欲将那虎宰了,邀请诸亲,却是公主娘娘教且莫杀,其不杀之故,有几句言词,道得甚好。说道:托天托地成夫妇,无媒无证配婚姻。前世赤绳曾系足,今将老虎做媒人。臣因此言,故将虎解了索子,饶了他性命。那虎带着箭,他跑蹄剪尾而去。不知他得了性命,在那山中修了这几年,练体成精,专一迷人害人。臣闻得昔年也有几次取经的,都说是大唐来的唐僧。想是这虎害了唐僧,得了他文引,变作那取经的模様,今在朝中哄骗主公。主公呵,那绣墩上坐的正是那三十年前驮公主的猛虎,不是真正取经之人。你看那水性的君王,愚迷肉眼,不识妖精,转把他一片虚词当了真实,道:贤驸马,你怎的认得这和尚是驮公主的老虎?那妖道:主公,臣在山中吃的是老虎,穿的也是老虎,与他同眠同起,怎么不认得?国王道:你既认得,可教他现出本相来看。怪物道:借半盏净水,臣就教他现了本相。国王命官取水,逓与驸马。那怪接水在手,纵起身来,走上前,使个黑眼定身法,念了呪语,将一口水望唐僧喷去,叫声:变!那长老的真身,隠在殿上。真个变作一𨾏斑斓猛虎。此时君臣肉眼观看,那𨾏虎生得白额圆头,花身电目,四只蹄挺直峥嵘,二十爪钩弯锋利,锯牙包口,尖耳连睂。狞狰壮若大猫形,猛烈雄如黄犊様。刚须直直揷银条,刺舌骍骍喷恶气。果然是只锦斑斓,阵阵威风吹宝殿。国王一见,魄散魂飞,諕得那多官尽皆躱避,有几个大胆的武将领着将军校尉,一拥上前,使各项兵器乱砍之一番。不是唐僧该有命不死,就是二十个僧人也打为肉酱。此时幸有丁甲掲谛、功曹护教诸神,暗在空中护佑,所以那些人兵器皆不能打伤。众臣嚷到天晚,才把那虎活活的捉了,用铁绳锁了,放在铁笼里,收于朝房之内。那国王却传旨教光禄寺大排筵宴,谢驸马救拔之恩。不然险被那和尚害了。
当晚众臣朝散,那妖魔进了银安殿,又选十八个宫娥彩女,吹弹歌舞,劝妖魔饮酒作乐。那怪物独坐上席,左右排列的都是那艳质娇姿。你看他受用。飮酒至二更时分,醉将上来,忍不住胡为,跳起身大笑一声,现了本相,陡𤼵凶心,伸开簸箕大手,把一个弹琵琶的女子抓将过来,扢咋的把头咬下一口,吓得那十七个宫娥没命的前后乱跑乱藏。你看那宫娥悚惧,彩女忙惊。宫娥悚惧,一似雨打芙蓉笼夜雨;彩女忙惊,就如风吹芍药逗春风。捽碎琵琶顾命,跌伤琴瑟,逃生出门那分南北,离殿不管西东,磕损玉面,撞破娇容,人人逃命走,各各奔残生。那些人出去又不敢吆喝,夜深了又不敢惊驾,都躱在那短墙簷下,战战兢兢不题。却说那怪物坐在上面,自斟自酌,喝一盏,扳过人来,血淋淋的啃上两口,他在里面受用。外面人尽传道唐僧是个虎精,乱传乱嚷,嚷到金亭馆驿。此时驿里无人,止有白马在槽上吃草吃料。他本是西海小龙王,因犯天条,锯角退鳞,变白马,驮唐僧往西方取经。忽闻人讲唐僧是个虎精,他也心中暗想道:我师父分明是个好人,必然被怪把他变做虎精,害了师父,怎的好?怎的好?大师兄去得乆了,八戒、沙僧又无音信,他只挨到一更时分,万籁无声,𨚫才跳将起来道:我今若不救唐僧,这功果休矣休矣!他忍不住顿绝缰绳,抖松鞍辔,急纵身忙显化,依然化作龙,驾起乌云,直上九霄空里观看。有诗为证:
三藏西来拜世尊,途中偏有恶妖氛。今宵化虎灾难脱,白马垂缰救主人。
小龙王在半空𥚃,只见金銮殿内灯烛𪸩煌。原来那八个满堂红上,点着八根蜡烛,按下云头,仔细看处,那妖魔独自个在上面逼法的饮酒吃人哩。小龙笑道:这厮不济,走了马脚,识破风汛,躧图吃人,可是个长进的,𨚫不知我师父下落何如,倒遇着这个泼, 且等我去戏他一戏,若得手拿住妖精,再救师父不迟。好龙王。他就揺身一变,也变做个宫蛾,真个身体轻盈,仪容娇媚,忙移歩走入里面,对妖魔道声:万福!驸马呵,你莫伤我性命,我来替你把盏。那妖道:斟酒来。小龙接过壶来,将酒斟在他盏中,酒比钟高出三五分来,更不漫出。这是小龙使的逼水法。那 见了不识,心中喜道:你有这般手叚!小龙道:还斟得有几分高哩。那 道:再斟上,再斟上,他举着壶只情斟,那酒只情高,就如十三层 一般,尖尖满满,更不漫出些须。那 物伸过嘴来,吃了一钟,扳着𣦸人,吃了一口,道:会唱么?小龙道:也略晓得些儿。依腔韵唱了一个小曲。又奉了一钟,那怪道:你会舞么?小龙道:也略晓得些儿,但只是素手舞得不好看。那 揭起衣服,解下腰间所佩宝剑,掣出鞘来,逓与小龙。小龙接了刀,就畱心在那酒席前上三下四,左五右六,丢开了花刀法。那 看得眼咤,小龙丢了花字,望妖精劈一刀来。好 物侧身躱过,慌了手脚,举起一根满堂红架住宝刀。那满堂红原是熟铁打造的,连柄有八九十斤,两个出了银安殿。小龙现了本相,却驾起云头,与那妖魔在那半空中相杀。这一塲黑地𥚃好杀!怎见得?那一个是碗子山生成 物,这个是西洋海罚下的真龙。一个放毫光,如喷白电,一个生锐气,如迸红云。一个好似白牙老象走人间;一个就如金爪狸猫飞下界。一个是擎天玉柱,一个是架海金梁。银龙飞舞,黄鬼翻腾,左右宝刀无怠慢,往来不歇。满堂红他两个在云端𥚃战勾八九囘合,小龙的手软筋麻,老魔的身强力壮,小龙抵敌不住,飞起刀去砍。那妖 妖 有接刀之法,一𨾏手接了宝刀,一𨾏手抛下,满堂红便打。小龙措手不及,被他把后腿上着了一下,急慌慌按落云头,多亏了御水河救了性命。小龙一头鑚下水去。那妖魔赶来𡬶他不见,执了宝刀,拿了满堂红囘上银安殿,照旧吃酒睡觉不题。
𨚫说那小龙濳于水底,半个时辰,听不见声息,方才咬着牙,忍着腿疼,跳将起去,踏着乌云,径转馆驿,还变作依旧马匹,伏于槽下。可怜浑身是水,腿有伤痕。那时节说出:意马心猿都失散,金公木母尽凋零,黄婆伤损通分别。道义消疎怎得成?
且不言三藏逢灾,小龙败战。𨚫说那猪八戒从离了沙僧,一头藏在草科里,拱了一个猪浑塘,这一觉只睡到半夜时候才醒。醒来时,又不知是甚么去处。摸摸眼,定了神思,侧耳才听,噫,正是那山深无犬吠,野旷少鸡鸣。他见那星移斗转,约莫有三更时分,心中想道:我要囘救沙僧,诚然是单丝不线,孤掌难鸣。罢罢罢,我且进城去见了师父,奏准当今,再选些骁勇人马,𦔳着老猪,明日来救沙僧罢。那呆子急纵云头,径囘城𥚃。半霎时到了馆驿。此时人静月明,两廊下𡬶不见师父,只见白马睡在那厢,浑身水湿,后腿有盘子大小,一点靑痕。八戒失惊道:双晦气了!这亡人又不曾走路,怎么身上有汗,腿有靑痕?想是歹人打劫师父把马打坏了。那白马认得是八戒,忽然口吐人言,叫声:师兄,这呆子吓了一跌,扒起来往外要走,被那马探探身一口咬住。皂衣道:哥呵,你莫怕我。八戒战兢兢的道:兄弟,你怎么今日说起话来了?你但说话,必有大不祥之事。小龙道:你知师父有难么?八戒道:我不知。小龙道:你是不知。你与沙僧在皇帝面前,弄了本事,思量拿倒妖魔,请功求赏。不想妖魔本领大,你们手段不济,柰他不过,好道着一个囘来,说个信息,是却更不闻音。那妖精变做一个俊俏文人,撞入朝中,与皇帝认了亲眷,把我师父变作一个斑斓猛虎,见被众臣捉住,锁在朝房铁笼里面。我听得这般苦恼,心如刀割。你两日又不在,不知恐一时伤了性命。只得化龙身去救,不期到朝里,又寻不见师父。及到银安殿外,遇见妖精,我又变做个宫娥模様,哄那怪物。那怪叫我舞刀,他看,遂尔留心,砍他一刀,早被他闪过,双手举个满堂红,把我战败。我又飞刀砍去,他又把刀接了,捽下满堂红,把我后腿上着了一下,故此钻在御水河,逃得性命。腿上青是他满堂红打的。八戒闻言道:真个有这样事!小龙道:莫成,我哄你了。八戒道:怎的好,怎的好?你可挣得动么?小龙道:我挣得动便怎的?八戒道:你挣得动,便挣下海去罢。把行李等老猪挑去高老庄上,囘炉做女壻去呀!小龙 说一口咬住他直裰子,那里肯放,止不住眼中滴泪道:师兄呵,你千万休生懒惰。八戒道:不懒惰便怎么?沙兄弟巳被他拿住,我是战他不过,不趂此散火,还等甚么?
小龙沉吟半晌,又滴涙道:师兄呵,莫说散火的话,若要救得师父,你只去请个人来。八戒道:教我请谁么?小龙道:你趂早儿驾云囘上花果山,请大师兄孙行者来。他还有降妖的大法力,管教救了师父,也与你我报得这败阵之仇。八戒道:兄弟另请一个儿便罢了。那猴子与我有些不睦,前者在白虎岭上打杀了那白骨夫人,他怪我撺掇师父,念紧篐儿呪,我也只当耍子。不想那老和尚当真的念起来,就把他赶逐囘去。他不知怎么様的恼我,他也决不肯来。倘或言语上略不相对,他那哭丧棒又重,假若不知高低,捞上几下,我怎的活得成么?小龙道:他决不打你,他是个有仁有义的猴王,你见了他,且莫说师父有难,只说师父想你哩。把他哄将来到此处,见这样个情节,他必然不忿,断乎要与那妖精比并,管情拿得那妖精,救得我师父。八戒道:也罢,也罢,你倒这等尽心。我若不去,显得我不尽心了。我这一去,果然行者肯来,我就与他一路来了。他若不来,你却也不要望我,我也不来了。小龙道:你去你去,管情他来也。真个呆子收拾了钉钯,整束了,直裰跳将起来,踏着云径往东来。这一囘也是唐僧有命。那呆子正遇顺风,撑起两个耳朶,好便似风蓬一般,早过了东洋大海,按落云头,不觉的太阳星上,他却入山寻路。
正行之际,忽闻得有人言语。八戒仔细看时,原来是行者在山凹里聚集群妖,他坐在一块石头崖上,面前有一千二百多猴子,分班排班,口称万岁大圣爷爷。八戒道:且是好受用,且是好受盛。怪道他不肯做和尚,只要来家哩。原来有这些好处,许大的家业,又有这多的小猴伏侍。若是老猪有这一座山塲,也不做甚么和尚了。如今既到这里,却怎么好?必定要见他一见。那呆子有些怕他,又不敢明明的见他,却往草崖邉澑阿澑的澑在那一千二三百猴子当中挤着,也跟那此猴子磕头。不知孙大圣坐得高,眼又乖滑,看得他明白,便问那班部中乱拜的是个夷人,是那里来的?拿上来说不了。那些小猴一窝风把个八戒推将上来,按倒在地。行者道:你是那里来的夷人?八戒低着头道:不敢承问了不是夷人,是熟人,熟人。行者道:我这大圣部下的群猴,都是一般模样。你这嘴脸生得各样相貌,有些雷堆,定是别处来的妖魔。既是别处来的,若要投我部下,先来逓个脚色手本,报了名字,我好畱你在此随班点扎。若不畱你,你敢在这里乱拜?八戒低着头,拱着嘴道:不羞,就拿出这副嘴脸来了。我和你兄弟也做了几年,又推认不得,说是甚么夷人。行者笑道:擡起头来,我看。那呆子把嘴往上一伸道:你看么?你认不得我,好道认得嘴耶?行者忍不住笑道:猪八戒!他听见一声叫,就一毂辘跳将起来道:正是,正是,我是猪八戒。他又思量道:认得就好说话了。行者道:你不跟唐僧取经去,却来这里?怎的?想是你冲撞了师父,师父也贬你囘来了,有甚贬书拿来我看。八戒道:不曾冲撞他,他也没甚么贬书,也不曾赶我。行者道:既无贬书,又不曾赶你,你来我这里怎的?八戒道:师父想你,着我来请你的。行者道:他也不请我,他也不想我,他那日对天𤼵誓,亲笔写了贬书,怎么又肯想我?又肯着你远来请我,我断然也是不好去的。八戒就地扯个慌忙道:委是想你,委是想你。行者道:他怎的想我来?八戒道:师父在马上正行叫声:徒弟,我不曾听见,沙僧又推耳聋,师父就想起你来,说我们不济说,你还是个聪明伶利之人,常时声叫声应,问一答十,因这般想你,转转教我来请你的。万望你去走走,一则不孤他仰望之心,二来也不负我远来之意。行者闻言,跳下崖来用手搀住八戒道:贤弟累你远来,且和我耍耍儿去。八戒道:哥呵,这个所在路远,恐师父盻望去迟,我不要子了。行者道:你也是到此一塲,看看我的山景何如?那呆子不敢苦辞,只得随他走走。二人携手相搀,槩众小妖随后上那花果山极巓之处。好山,自是那大圣囘家这几日,收拾得复旧如新。但见那青如削翠,高似摩云,周回有虎踞龙蟠,四面多猿啼鹤唳。朝出云封山顶,暮观日挂林间。流水潺潺鸣玉珮,涧泉滴滴奏瑶琴。山前有崖峰峭壁,山后有花木秾华,上连玉女洗头盆,下接天河分派水。干坤结秀赛蓬莱,清浊育成真洞府。丹青妙笔画时难,仙子天机描不就。玲珑怪石石玲珑。玲珑结彩岭头峰。日影动千条紫艶,瑞气摇万道红霞。洞天福地人间有,遍山新树与新花。八戒观之不尽,满心欢喜道:哥阿,好去处,果然是天下第一名山。行者道:贤弟可过得日子么?八戒笑道:你看师兄说的话,宝山乃洞天福地之处,怎么说度日之言也?二人谈笑多时,下了山,只见路傍有几个小猴,捧着紫巍巍的葡萄,香喷喷的梨枣,黄森森的枇杷,红艶艶的杨梅,跪在路傍,叫道:大王爷爷,请进早膳。行者笑道:我猪弟食肠大,却不是以果子作膳的。也罢,也罢,莫嫌菲薄,将就吃个儿当点心罢。八戒道:我虽食肠大,却也随乡入乡,是拿来拿来,我也吃几个儿尝新。二人吃了果子,渐渐日高。那呆子恐怕悮了救唐僧,只管催促道:哥哥,师父在那里盻望我和你哩,望你和我早早儿去罢。行者道:贤弟,请你往水帘洞里去耍耍。八戒坚辞道:多感老兄盛意,柰何师父久等,不劳进洞罢。行者道:既如此,不敢久畱,就请此处奉别。八戒道:哥哥,你不去了。行者道:我往那里去?我这里天不收,地不管,自由自在,不耍子儿,做甚么和尚?我是不去,你自去罢。但上覆唐僧,既赶退了,再莫想我。呆子闻言,不敢苦逼,只恐逼𤼵他性子,一时打上两棍。无柰,只得喏喏告辞,找路而去。行者见他去了,即差两个澑撒的小猴,跟着八戒听他说些甚么,真个那呆子下了山,不上三四里路,囘头指着行者,口里骂道:这个猴子不做和尚,倒做妖怪。这个猢狲,我好意来请他,他却不去,你不去便罢。走几步,又骂几声,那几个小猴急跑囘来,报道:大圣爷爷,那猪八戒不大老实,他走走儿骂几声。行者大怒,叫:拿将来!那众猴满地飞来赶上,把个八戒扛翻倒了,抓鬃扯耳,拉尾揪毛,捉将囘去。毕竟不知怎么处治,性命死活若何,且听下囘分解。
第三十一回 猪八戒义释猴王,孙行者智降妖怪
义结孔怀,法归本性,金顺木驯成正果,心猿木母合丹元,共登极乐世界,同来不二法门。经乃修行之总径,佛说出配自巳之元神。兄和弟会成三契,妖与魔色应五行。剪除六门趣,即赴大雷音。
𨚫说那呆子被一窝猴子捉住了,扛擡扯拉,把一件直裰子揪破,口里劳劳叨叨的自家念诵道:罢了,罢了,这一去有个打杀的情了。不时到洞口,那大圣坐在石崖之上,骂道:你这馕糠的劣货,你去便罢了,怎么骂我?八戒跪在地下道:哥呵,我不曾骂你,若骂你,就嚼了舌头根。我只说哥哥不去,我自去报师父便了,怎敢骂你?行者道:你怎么瞒得过我?我这左耳徃上一扯,晓得三十三天人说话;我这右耳徃下一扯,晓得十代𨶒王与判官筭帐。你今走路,把我骂骂,岂不听见?八戒道:哥呵,我晓得你贼头鼠脑的,一定又变作个甚么东西儿跟著我听的。行者叫小的门选大棍来,先打二十个见面孤拐,再打二十个背花,然后等我使鐡棒与他送行。八戒慌得磕头道:哥哥,千万看师父面上,饶了我罢。行者道:我想那师父好仁义儿哩。八戒又道:哥哥不看师父呵,请看海上菩萨之面,饶了我罢。行者见说起菩萨,𨚫又三分儿转意道:兄弟既这等说,我且不打你,你出老实说,不要瞒我。那唐僧在那里有难,你𨚫来此哄我。八戒道:哥呵,没甚难处,实是想你。行者骂道:这个好打的夯货,你怎么还要来嚣我?老孙身回水帘洞,心逐取经僧。那师父歩歩有难,处处该灾,你趂早儿告诵我免打。
八戒闻得此言,叩头上告道:哥呵,分明要瞒著你,请你去的,不期你这等様灵,饶我打,放我起来说罢。行者道:也罢,起来说。众猴撒开手,那呆子跳得起来,两边乱张。行者道:你张甚么?八戒道:看看那条路儿空濶好跑。行者道:你跑到那里,我就让你先走三日,老孙自有本事,赶转你来,快早说来。这一恼发我的性子,断不饶治。
八戒道:实不瞒哥哥说,自你回后,我与沙僧保师父前行,只见一座黑松林,师父下马,教我化斋。我因许远无一个人家,辛苦了,略在草里睡睡。不想沙僧别了师父,又来𡬶我。你晓得师父没有坐性,他独歩林间玩景。出得林,见一座黄金宝塔放光,他只当寺院。不期塔下有个妖精,名唤黄袍,被他拿住。后边我与沙僧回𡬶,止见白马行囊,不见师父,随𡬶至洞口,与那怪厮杀。师父在洞,幸亏了一个救星,原是寳象国王,第三个公王,被那怪摄来者,他修了一封家书,托师父寄去。遂说方便,解放了师父,到了国中,逓了书信,那国王就请师父降妖,取回公主。哥呵,你晓得那老和尚可会降妖?我二人复去与战,不知那怪神通广大,将沙僧又捉了,我败阵而走,伏在草中。那怪变做个俊俏文人,入朝与国王认亲,把师父变作老乕。又亏了白龙马夜现龙身,去𡬶师父,师父到不曾𡬶见,𨚫遇著那怪在银安殿饮酒,他变一宫娥,与他廵酒舞刀,欲乘机而砍,反被他用满堂红打伤马腿,就是他教我来请师兄的,说道:师兄是个有仁有义的君子,君子不念旧恶,一定肻来救师父一难。万望哥哥念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之情,千万救他一救。行者道:你这个呆子,我临别之时,曾叮咛又叮咛,说道:若有妖魔捉住师父,你就说老孙是他大徒弟,怎么𨚫不说我?八戒又妙思量道:请将不如激将,等我激他一激。道:哥呵,不说你还好哩,只为说你,他一𤼵无状。行者道:怎么说?八戒道:我说妖精,你不要无礼,莫害我师父。我还有个大师兄,叫做孙行者,他神通广大,善能降妖,他来时,教你死无葬身之地。那怪闻言,越加忿怒,骂道:是个甚么孙行者,我可怕他,他妙若来我剥了他皮,抽了他觔,啃了他骨,吃了他心,饶他猴子瘦,我也把他刴鲊著油烹。行者闻言,就气得抓耳挠腮,暴燥乱跳,道:是那个敢这等骂我?八戒道:哥哥息怒,是那黄袍怪这等骂来,我故学与你听也。行者道:贤弟,你起来,不是我去不成?既是妖精敢骂我,我就不能降他。我和你去。老孙五百年前大閙天宫,普天的神将,看见我一个个控背躬身,口口称呼:大圣,这妖怪无礼,他敢背前面后骂我。我这去把他拿住,碎尸万段,以报骂我之仇。报毕,我即回来。八戒道:哥哥,正是,你只去拿了妖精,报了你仇,那时来与不来,任从尊意。
那大圣𦆵跳下崖,撞入洞里,脱了妖衣,整一整锦直裰,束一束𢁺皮裙,执了鉄棒,径出门来。慌得那群猴拦住道:大圣爷爷,你徃那里去,带挈我门耍子几年也好?行者道:小的们,你说那里话?我保唐僧的这椿事,天上地下都晓得孙悟空是唐僧的徒弟,他到不是赶我囬来,倒是教我来家看看,送我来家自在耍子。如今只因这件事,你们𨚫都要仔细看守家业,依时挿柳栽松,毋得废坠。待我还去保唐僧取经回东土,功成之后,仍回来与你们共乐天真。众猴各各领命。那大圣𦆵和八戒携手驾云,离了洞,过了东洋大海,至西岸,住云光叫道:兄弟,你且在此慢行,等我下海去净净身子。八戒道:忙忙的走路,且净甚么身子?行者道:你那里知道?我自从回来这几日,弄得身上有些妖精气了。师父是个爱干净的,恐怕嫌我。八戒于此始识得行者是片真心,更无他意。须臾洗罔,复驾云西进,只见那金塔放光,八戒指道:那不是黄袍怪家?沙僧还在他家𥚃。行者道:你在空中,等我下去,看看那门前如何好与妖精见阵。八戒道:不要去,妖精不在家。行者道:我晓得好。猴王按落祥光,径至洞门外观看,只见有两个小孩子,在那里使湾头棍,打毛毬,抢窝耍子哩。一个有十来岁,一个有八九岁了。正戏处,被行者赶上前,也不管他是张家李家的,一把抓著顶撘子提将过来。那孩子吃了諕,口𥚃夹骂带哭的乱嚷,惊动那波月洞的小妖,急报与公主道:奶奶,不知甚人把二位公子抢去也。原来那两个孩子是公主与那怪生的。公主闻言,忙忙走出洞门来。只见行者提著两个孩子,站在那高崖之上,意欲往下掼。慌得那公主厉声高叫道:那汉子,我与你没甚相干,怎么把我儿子拿去?他老子利害有些差错,决不与你干休。行者道:你不认得我,我是那唐僧的大徒弟孙悟空行者,我有个师弟沙和尚在你洞𥚃,你去放他出来,我把这两个孩儿还你。似这般两个换一个,还是你便宜。那公主闻言,急徃𥚃面喝退那几个把门的小妖,亲动手把沙僧解了。沙僧道:公主,作莫解,我恐你那怪来家问你要人,带累你 厚受气。公主道:长老呵,你是我的恩人,你替我折辩了家书,救了我一命,我也留心放你。不期洞门之外,你有个大师兄孙悟空来了,叫我放你哩。噫!那沙僧一闻孙悟空的三个字,好便似醍醐灌顶,甘露滋心,一面天心喜,满腔都是春,也不似闻得个人来,就如拾著一方金玉一般。你看他捽手拂衣,走出门来,对行者施礼道:哥哥,你真是从天而降也,万乞救我一救。行者笑道:你这个沙尼,师父念𦂳篐儿呪,可肻替我方便一声,都弄嘴施展,要保师父,如何不走西方路,𨚫在这里蹲甚么?沙僧道:哥哥,不必说了,君子人既徃不咎。我等是个败军之将,不可语勇,救我救儿罢。行者道:你上来。沙僧𦆵纵身跳上石崖。𨚫说那八戒停立空中,看见沙僧出洞,即按下云头,叫声:沙兄弟,心忍!心忍!沙僧见身道:二哥,你从那里来?八戒道:我昨日败阵,夜间进城,会了白马,知师父有难,被黄袍使法,变做个老虎。那白马与我商议,请师兄来的。行者道:呆子,且休叙濶,把这两个孩子,你抱著一个,先进那寳象城去,激那怪来,等我在这里打他。沙僧道:哥阿,怎么样激他?行者道:你两个驾起云,站在那金銮殿上,莫分好歹,把那孩子徃那白玉堦前一掼。有人问你是甚人,你便说是黄袍妖精的儿子,被我两个拿将来也。那怪听见,管情回来,我𨚫不须进城与他闘了。若在城上厮杀,必要喷云暧雾,播土扬尘,惊扰那朝廷与多官黎庻,俱不安也。八戒笑道:哥哥,你但干事,就左我们。行者道:如何为左你?八戒道:这两个孩子被你抓来,巳此諕破胆了。这一会声都哭痖,再一会必死无疑。我们拿他徃下一掼,掼做个肉𦚐子。那怪赶上肻放,定要我两个偿命,你𨚫还不是个干净人,连见证也没你,你𨚫不是左我们。行者道:他若扯你,你两个就与他打将这里来。这里有战塲寛濶,我在此等候打他。沙僧道:正是,正是。大哥说得有理,我们去来。他两个𦆵倚仗威风,将孩子拿去。行者即跳下石崖,到他塔门之下。那公主道:你这和尚全无信义,你说放了你师弟,就与我孩儿,怎么你师弟放去,把我孩儿又留,反来我门首做甚?行者陪笑道:公主休怪趣,你来的日子巳久,带你令郎去认他外公去哩。公主道:和尚莫无礼,我那黄袍郎比众不同,你若諕了我的孩儿,与他 惊是。行者笑道:公主呵,为人生在天地之间,怎么便是得罪?公主道:我晓得。行者道:你女流家晓得甚么?公主道:我自幼在宫,曾受父母教训,记得古书云: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行者道:你正是个不孝之人。盖父兮生我,母兮鞠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故孝者百行之原,万善之本。𨚫怎么将身陪伴妖精,更不思念父母,非得不孝之罪如何?公主闻此正言,半晌家耳红面赤,惭愧无地,忽先口道:长老之言最善,我岂不思念父母?只因这妖精将我摄骗在此,他的法令又谨,我的歩履又难,路远山遥,无人可传音信,欲要自尽,又恐父母疑我逃走,事终不明,故没奈何茍延残喘,诚为天地间一大罪人也。说罢涙如泉涌。行者道:公主不必伤悲,猪八戒曾告诵我说:你有一封书,曾救了我师父一命,你书上也有思念父母之意。老孙来,管与你拿了妖精,带你回朝见驾,别𡬶个佳偶,侍奉𩀱亲到老,你意如何?公主道:和尚呵,你莫要𡬶死。昨日你两个师弟那样好汉,也不曾打得过我黄袍郎,你这般一个觔多骨少的瘦鬼,一似个 蠏模様,骨头都长在外面,有甚本事?你敢说拏妖魔之话?行者笑道:你原来没眼色,认不得人。俗语云:尿泡虽大无斤两,秤铊虽小压千斤。他们相貌空大无用,走路抗风,穿衣费布;种火心空,顶门腰软,吃食无功。自老孙小,自小斤节。那公主道:你真个有手叚么?行者道:我的手叚,你是也不曾看见,绝会降妖,极能伏怪。公主道:你𨚫莫悮了我耶?行者道:决然不悮你。公主道:你既会降妖伏怪,如今𨚫怎样拿他?行者说:你且廻避廻避,莫在我这眼前。倘他来时,不好动手脚,只恐你与他情浓了,舍不得他。公主道:我怎的舍不得他?其𥟵留于此者,不得巳耳。行者道:你与他做了十三年夫妻,岂无情意?我若见了他,不与他儿戏,一棍便是一棍,一拳便是一拳,须要打倒他,𦆵得你回朝见驾。那公主果然依行者之言,徃僻静处躱避,也是他姻缘该尽,故遇著大圣来临。那猴王把公主藏了,他𨚫摇身一变,就变做公主一般模样,回转洞中,专候那怪。
𨚫说八戒、沙僧把两个孩子拿到寳象国中,徃那白玉堦前捽下,可怜都掼做个肉餠相似,鲜血迸流,骨骸粉碎。慌得那满朝多官报道:不好了,不好了!天上掼下两个人来了。八戒厉声高叫道:那孩子是黄袍妖精的儿子,被老猪与沙弟拿将来也。那怪还在银安殿宿酒未醒,正睡梦间,听得有人叫他名字,他就翻身擡头观看,只见那云端𥚃是猪八戒、沙和尚二人吆喝。妖怪心中暗想道:猪八戒便也罢了,沙和尚是我绑在家𥚃,他怎么得出来?我的浑家怎么肻放他?我的孩儿怎么得到他手?这怕是猪八戒不得我出去与他交战,故将此语来覉我。我若认了这个泛头,就与他打呵噫,我𨚫还害酒哩。假若被他筑上一钯,𨚫不灭了这个威风,识破了那个关窍。且等我回家,看看是我的儿子,不是我的儿子,再与他说话不迟。好妖怪,他也不辞王驾,转山林,径去洞中查信息。此时朝中已知他是个妖怪了。原来他夜𥚃吃了一个宫娥,还有十七个脱命去的。五更时奏了国王,说他如此如此。又因他不辞而去,越𤼵知他是怪。那国王即著多官看守著假老虎不题。
𨚫说那怪径回洞口。行者见他来时,设法猴哄他把眼挤了一挤,扑漱漱涙如雨落,儿天儿地的跌脚搥胸,于此洞𥚃嚎咷痛哭。那怪一时间那里认得,上前搂住道:浑家,你有何事这般烦恼?那大圣编成的鬼话,揑出的虚词,涙汪汪的告道:郎君呵,常言道:男子无妻财没主,妇女无夫身落空。你昨日进朝认亲,怎不回来?今早被猪八戒劫了沙和尚,又把我两个孩儿抢去。是我苦告,更不猴肻饶他,说拿去朝中认认外公。这半日不见孩儿,又不知存亾如何,你又不见来家,教我怎生割舍?故此止不住伤心痛哭。那怪闻言,心中大怒道:真个是我的儿子。行者道:正是被猪八戒抢去了。那妖魔气得乱跳道:罢了,罢了,我儿被他掼杀了,巳是不可活了,只好拿那和尚来,与我儿子偿命报仇罢。浑家,你且莫哭,你如今心𥚃觉道,怎么?且猴医治一医治。行者道:我不怎的,只是舍不得孩儿,哭得我有些心疼。妖魔道:不打𦂳,你请起来,我这里有件寳贝,只在你那疼上摸一摸儿,就不疼了。𨚫要仔细,休使大指儿弹著,若使大指儿弹著呵,就看出我本相来了。行者闻言,心中暗笑道:这泼怪倒也老实,不动刑法,就自家供了。等他拿出寳贝来,我试弹他一弹,看他是个甚么妖怪。那怪携著行者,一直行到洞里深远密闲之处,𨚫从口中吐出一件寳贝,有鸡子大小,是一颗舎利子,玲珑内丹。行者心中暗喜道:好东西耶!这件物不知打了多少坐工,炼了几年魔难,配了几转雌雄,炼成这颗内丹舍利。今日大有缘法,遇著老孙,那猴子拿将过来,那里有甚么疼处?特故意模了一模,一指头弹将去。那妖慌了,劈手来抢。你思量那猴子好不溜撒,把那寳贝一口吸在肚𥚃。那妖魔揝著拳头就打,被行者一手隔住,把脸抹了一抹,现出本相,道声:妖怪,不要无理,你且认认,看我是谁。那妖怪见了大惊道:呀!浑家,你怎么拿出这一副嘴脸来耶?行者骂道:我把你这个泼怪,谁是你浑家?连你祖宗也还不认得哩。那怪忽然省悟道:我想有些认得你哩。行者道:我且不打你,你再认认看。那怪道:我虽见你眼熟,一时间𨚫想不起姓名。你果是谁从那里来的?你把我欺负,估倒在何处,𨚫来我家诈诱我的寳贝,著实无理可恶!行者道:你是也不认得我,我是唐僧的大徒弟,叫做孙悟空、行者,我是你五百年前的旧祖宗哩。那怪道:没有这话!没有这话!我拿住唐僧时,止知他有两个徒弟,叫做猪八戒、沙和尚,何曾见有人说个姓孙的?你不知是那里来的个怪物,到此骗我?行者道:我不曾同他二人来,是我师父。因老孙惯打妖怪,杀伤甚多,他是个慈悲好善之人,将我逐回,故不曾同他一路行走。你是不知你祖宗姓名。那怪道:你好不丈夫呵!既受了师父赶逐,𨚫有甚么嘴脸又来见人?行者道:你这个泼怪,岂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父子无隔宿之仇,你今害我师父,我怎么不来救他,你害他便也罢,𨚫又背前而后骂我,是怎的说?妖怪道:我何尝骂你?行者道:是猪八戒说的。那怪道:你不要信他。那个猪八戒尖著嘴,有些会小老婆舌头,你怎听他?行者道:且不必讲此闲话,只说老孙今日到趣你家里,你好怠慢了。远客虽无酒馔欵待,头𨚫是有的。快快将头伸过来,等老孙打一棍儿当荼。那怪闻得说打,呵呵大笑道:孙行者,你差了计较了。你既说要打,不该跟我进来。我这里大小群妖还有百十,饶你满身是手,也打不出我的门去。行者道:不要胡说,莫说百十个,就有几千几万,只要一个个查明白了,好打棍棍无空,教你断根绝迹。那怪闻言,急传号令,把那山前山后群妖、洞𥚃洞外诸怪,一齐点起,各执器械,把那三四层门密密拦阻不放。行者见了,满心懽喜,𩀱手理棍,喝声叫变,变的三头六臂,把金篐棒幌一幌,变做三根金篐棒。你看他六只手使著三根棒,一路打将去,好便似虎入羊群,鹰来鸡栅。可怜那小怪攩著的头如粉碎,刮著的血似水流,徃来纵横,如入无人之境。止剰一个老妖,起出门来,骂道:你这发猴,其实惫, 怎么上门来欺负人家?行者急回头用手招呼道:你来,你来,打倒你,𦆵是功绩。那怪物举寳刀分头便砍。好
行者掣鐡棒觌面相迎。这一塲在那山顶上半云半雾的杀哩!大圣神通大,妖魔本事高。这个横理生金棒,那个斜举蘸钢刀。悠悠刀起明霞亮,轻轻棒架彩云飘。徃来护顶翻多次,返复浑身转数遭。一个随风更面目,一个立地把身揺。那个大睁火眼伸猿膊,这个明幌金睛折虎腰。你来我去交锋战,刀迎棒驾不相饶。猿王鉄棍依三略,怪物钢刀按六韬。一个惯行手叚为魔主,一个广施法力保唐僧。猛烈的猴王添猛烈,英豪的怪物长英豪。死生不顾空中打,都为唐僧拜佛遥。他两个战有五六十合,不分胜负。行者心中暗喜道:这个泼怪,他那口刀倒也抵得住老孙的这根棒,等老孙丢个破绽与他,看他可认得。好猴王𩀱手举棍,使一个高探马的势子。那怪不识是计,见有空儿,舞著寳刀,径奔下三路砍,被行者急转个大中平,挑开他那口刀,又使个叶底偷桃势,望妖精头顶一棍,就打得他无影无踪。急收棍子看处,不见了妖精。行者大惊道:我儿呵,不禁打,就打得不见了,果是打死。好道也有些脓血,如何没一毫踪影?想是走了。急纵身跳在云端𥚃,看处四边更无动静。老孙这𩀱眼晴,不管那里,一抹都见,𨚫怎么走得这等溜撒?我晓得了,那怪说有些儿认得我,想必不是凡间的怪,多是天上来的精。那大圣一时忍不住怒𤼵,揝著鉄棒,打个觔斗,只跳到南天门上。慌得那厐、刘、苟、毕、张陶、邓辛等众,两边躬身控背,不敢拦阻,让他打入天门,直至通明殿下。早有张、葛、许、丘四大天师问道:大圣何来?行者道:因保唐僧至寳象国,有一妖魔,欺骗国女,伤害吾师,老孙与他赌闘,正闘间,不见了这怪。想那怪不是凡间之怪,多是天上之精,特来查看那一路走了甚么妖神。天师闻言,即进𩄇霄殿上启奏:蒙差查勘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东西南北、中央五斗、河汉群臣,五岳四渎,普天神圣,都在天上,更无一个敢离方位。又查那斗牛宫外二十八宿,颠倒只有二十七位,内独少了奎星。天师回奏道:奎木狼下界了。玉帝道:多少时不在天了?天师道:四卯不到三日,点卯一次,今巳十三日了。玉帝道:天上十三日,下界巳是十三年。即命本部收他上界。那二十七宿星员领了旨意,出了天门,各念咒语,惊动奎星。你道他在那里躱避他?原来是孙大圣大閙天宫时,打怕了的神将,闪在那山涧里潜灾,被水气隐住妖云,所以不曾看见。他听得本部星员念呪,方敢出头,随众上界。被大圣拦住天门要打,幸𧇊众星劝住,押见玉帝。那怪腰间取出金牌,在殿下叩头约罪。玉帝道:奎木狼,上界有无边的胜景,你不受用,𨚫私走一方,何也?奎宿叩头奏道:万岁赦臣死罪。那寳象国王公主,非凡人也。他本是披香殿侍香的玉女,因欲与臣私通,臣恐点汚了天宫胜景,他思凡,先下界去,托生于皇宫内院。是臣不负前期,变作妖魔,占了名山,摄他到洞府,与他配了一十三年。夫妻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今被孙大圣到此成功。玉帝闻言,收了金碑,贬他去兠率宫与太上老君烧火,带俸差操,有功复职,无功重加其罪。行者见玉帝如此𤼵放,心中欢喜,朝上唱个大喏,又向众神道:列位起动了。天师笑道:那个猴子还是。这等村俗,替他收了怪神,也倒不谢天恩,𨚫就就唱喏而退。玉帝道:只得他无事,落得天上清平。是幸。
那大圣按落祥光,径转碗子山波月洞,𡬶出公主,将那思凡下界收妖的言语,正然陈诉,只听得半空中八戒、沙僧厉声高叫道:师兄,有妖精,留几个儿我们打耶!行者道:妖精巳尽绝矣。沙僧道:既把妖精打绝,无甚𦊱碍,将公主引入朝中去罢,不要睁眼。兄弟们使个缩地法来。那公主只闻得耳内风声响,霎时间径回城里。他三人将公主带上金銮殿上。那公主𠫵拜了父王母后,会了姊妹,各官,俱来拜见。那公主𦆵启奏道:多亏孙长老法力无边,降了黄袍怪,救奴回国。那国王问曰:黄袍是个甚怪?行者道:陛下的附马是上界的奎星,令爱乃侍香的玉女。因思凡降落人间,不非小可,都因前世前缘,该有这些姻眷。那怪被老孙上天宫启奏玉帝,玉帝查得他四卯不到下界十三日,就是十三年了。盖天上一日,下界一年,随差本部星宿收他上界,贬在兠率宫立功去讫,老孙𨚫救得令爱来也。那国王谢了行者的恩德,便教看你师父去来。他三人径下寳殿,与众官到朝房𥚃,擡出鉄笼,将假虎解了鉄索。别人看他是虎,独行者看他是人。原来那师父被妖术靥住,不能行走,心上明白,只是口眼难开。行者笑道:师父呵,你是个好和尚,怎么弄出这般个恶模様来也!你怪我行凶作恶,赶我回去。你要一心向善,怎么一旦弄出个这等嘴脸?八戒道:哥呵!救!他救儿罢,不要只管揭挑他了。行者道:你凡事撺唆,是他个得意的好徒弟,你不救他,又𡬶老孙,怎的?原与你说来,待降了妖精,报了骂我之仇,就回去的。沙僧近前跪下道:哥呵,古人云:不看僧面看佛面。兄长既是到此,万望救他一救。若是我们能救,也不敢许远的来奉请你也。行者用手搀起道:我岂有安心不救之理?快取水来!那八戒飞星去驿中取了行李马匹,将紫金钵盂取出,盛水半盂,逓与行者。行者接水在手,念动真言,望那虎劈头一口喷上,退了妖术,解了虎气。长老现了原身,定性睁眼,𦆵认得是行者,一把搀住道:悟空,你从那里来也?沙僧侍立左右,把那请行者降妖精,救公主,解虎气,并回朝上项事,备陈了一遍。三藏谢之不尽,道:贤徒亏了你也,亏了你也!这一去早诣西方,径回东土,奏唐王,你的功劳第一。行者笑道:莫说,莫说,但不念那话儿,足感爱厚之情也。国王闻此言,又劝谢了他四众,整治素筵,大开东阁。他师徒受了皇恩,辞王西去。国王又率多官远送。这正是:君回寳殿定江山,僧去雷音𠫭佛祖。毕竟不知此去又有甚事,几时得到西天,且听下回分解。总评:可笑奎木狼不到天上点卯,反在公主处点卯。或戏曰:世上有那一个不在老婆处点卯的?为之喷饭满案。
第三十二回 平顶山功曹传信,莲花洞木毋逢灾
话说唐僧复得了孙行者,师徒们一心同体,共诣西方,自寳𧰼国救了宫主,承君臣送出城西。说不𥁞沿路饥飡渴饮,夜住晓行,𨚫又値三春景候。那时节:
轻风吹柳绿如丝,佳景最堪题。时催鸟语,煖烘花𤼵,遍地芳菲,海棠庭院来𩀱燕。正是赏春时,红尘紫陌,绮罗弦管,鬬草传巵。
师徒正行赏间,又见一山攩路。唐僧道:徒弟们仔细前遇,山高恐有虎狼阻攩。行者道:师父,出家人莫说在家话。你记得那鸟巢和尚的心经云:心无圭碍无𦊱碍,方无恐怖,远离颠倒梦想之言。但只是扫除心上垢,洗净耳边尘,不着眼受苦中苦,难为人上人。你莫生忧虑,但有老孙,就是塌下天来,可保无事,怕甚么虎狼?长老勒回马道:我——
当年奉旨出长安,只忆西来拜佛颜。舍利国中金像彩,浮屠塔𥚃玉毫斑。𡬶穷天下无名水,历徧人间不到山。逐逐烟波重叠叠,几时能勾此身闲?
行者闻说,笑呵呵道:师要身闲,有何难事?若功成之后,万着眼缘都罢,诸法皆空,那时节自然而然,𨚫不是身闲也。长老闻言,只得乐以忘忧,放辔催银浊兠强攒玉龙。师徒们上得山来,十分险峻。真个嵯峨好山:
巍巍峻岭,削削尖峰,湾环深涧下,孤峻陡崖边,湾环深涧下,只听得吻喇喇戏水蟒翻身,孤峻陡崖边。但见那崒嵂嵂出林虎剪尾。徃上看峦头突兀透靑霄;回头观壑下深沉邻碧落。上高来似梯似凳,下低行如堑如坑。真个是古怪巓峰岭,果然是连尖削壁崖,巓峰岭上,采药人寻思怕走;削壁崖前,打柴夫寸步难行。胡羊野马乱撺梭,狡兎山牛如布阵。山高蔽日遮星斗,时逢妖兽与苍狼。草径迷漫难进马,怎得雷音见佛王。
长老勒马观山,正在难行之处,只见那绿莎坡上𥩟立著一个樵夫。你道他怎生打扮:
头戴一顶老蓝毡笠,身穿一领毛皂纳衣。老蓝毡笠,遮烟盖日果稀奇;毛皂纳衣,乐以忘忧真罕见。手持钢斧快磨明,刀伐干柴收束𦂳。檐头春色,幽然四序融融;身外闲情,常是三星澹澹。到老只干随分过,有何荣辱暂关心。
那樵子:
正在坡前伐朽柴,忽逢长老自东来,停柯住斧,出林外,趋歩将身上石崖。
对长老厉声高叫道:那西进的长老,暂停片时,我有一言奉告,此山有一伙毒魔狠怪,专吃那东来西去的人哩。长老闻言,魂飞魄散,战兢兢坐不稳雕鞍,急回头,忙呼徒弟道:你听那樵夫报道:此山有毒魔狠怪,谁敢去细问他一问。行者道:师父放心,等老孙去问他一个端的好。行者拽开歩,径上山来,对樵子叫声:大哥,道个问讯。樵夫答礼道:长老阿,你们有甚缘故来此?行者道:不满大哥说,我们是东土差来西天取经的,那马上是我的师父,他有些胆小,适蒙见教,说有甚么毒魔狠怪,故此我来奉问一声。那魔是几年之魔,怪是几年之怪?还是个把势,还是个雏凶?烦大哥老实说说,我好著山神土地逓解他起身。
樵子闻言,仰天大笑道:你原来是个风和尚。行者道:我不风,阿,这是老实话。樵子道:你说是老实,便怎敢说把他逓解起身。行者道:你这等长他那威风,胡言乱语的拦路报信,莫不是与他有亲,不亲必隣,不隣必友?樵子笑道:你这个风泼和尚,忒没道理,我倒是好意,特来报与你们,教你们走路时早晩间防僃你到转頼在我身上。且莫说我不晓得妖魔出处,就晓得呵,你敢把他怎么的逓解,解徃何处?
行者道:若是天魔,解与玉帝,若是土魔,解与土府。西方的归佛,东方的归圣,北方的解与真武,南方的解与火徳,是蛟精解与海主,是鬼祟解与𨶒王。各有地头方向。我老孙到处里人熟,𤼵一张批文,把他连夜解著飞跑。那樵子止不往,呵呵冷笑道:你这个风泼和尚,想是在方上云游,学了此书符咒水的法术,只可驱邪缚鬼,还不曾撞见这等狠毒的怪哩。行者道:怎见他狠毒?
樵子道:此山径过有六百里远近,名唤平顶山,山中有一洞,名唤莲花洞,洞𥚃有两个魔头,他𦘕影图形,要捉和尚,抄名访姓,要吃唐僧。你若别处来的还好,但犯了一个唐字儿,莫想去得去得。行者道:我们正是唐朝来的。樵子道:他正要吃你们哩。行者道:造化,造化!但不知他怎的样吃哩。樵子道:你要他怎的吃?行者道:若是先吃头,还好要子;若是先吃脚,就难为了。
樵子道:先吃头怎么说?先吃脚怎么说?行者道:你还不曾经著哩。若是先吃头,一口将来咬下,我巳死了,慿他怎么煎炒熬煮,我也不知疼痛。若是先吃脚,他啃了孤拐,嚼了腿亭,吃到腰截骨,我还急忙不死,𨚫不是零零碎碎受苦,此所以。难为也。樵子道:和尚,他那里有这许多工夫?只是把你拿住,捆在篭𥚃,囫囵蒸吃了。行者笑道:这个更好更好,疼倒不忍疼,只是受些闷气罢了。樵子道:和尚不要调嘴,那妖怪随身有五件寳贝,神通极大极广,就是擎天的玉柱,架海的金梁。若保得唐朝和尚去,也须要𤼵𤼵昏哩。行者道:𤼵几个昏么?樵子道:要𤼵三四个昏是。
行者道:不打𦂳,不打𦂳,我们一年常𤼵七八百个昏儿,这三四个昏儿易得𤼵,𤼵𤼵儿就过去了。好大圣全然无惧,一心只是要保唐僧,捽脱樵夫,拽步而转,径至山坡马头前道:师父没甚大事,有便有个把妖精儿,只是这里人胆小,放他在心上,有我哩,怕他怎的走路走路。长老见说,只得放怀随行。正行处,早不见了那樵夫。长老道:那报信的樵子,如何就不见了?八戒道:我们造化低,撞见日𥚃鬼了。
行者道:想是他鑚进林子𥚃𡬶柴去了,等我看看来。好大圣睁开火眼金睛,漫山越岭的,望处𨚫无踪迹。忽擡头徃云端𥚃一看,看见是日値功曹,他就纵云赶上,骂了几声。毛鬼道:你怎么有话不来直说,𨚫那般变化了演样。老孙慌得那功曹施礼道:大圣报信来迟,勿罪勿罪!那怪果然神通广大,变化多端,只看你腾那乖巧,运动神机,仔细保你师父。假若怠慢了些儿,西天路莫想去得。行者闻言,把功曹叱退,切切在心。按云头径来山上。只见长老与八戒、沙僧簇拥前进,他𨚫暗想:我若把功曹的言语实实告诵师父,师父他不济事,必就哭了。假若不与他实说,梦著头,带著他走。
常言道:乍入芦圩,不知深浅。倘或被妖魔捞去,𨚫不又要老孙费心?且等我照顾八戒一照顾,先著他出头,与那怪打一仗看。若是打得过他,就𥮅他一功。若是没手叚,被怪拿去,等老孙再去救他不迟,𨚫好显我本事出名。正自家计较。以心问心道:只恐八戒躱懒,便不肯出头,师父又有些护短,等老孙覊勒他覊勒。好大圣,你看他弄个虚头,把眼揉了一揉,揉出些涙来,迎著师父,徃前径走。
八戒看见,连忙叫:沙和尚歇下担子,拿出行李来,我两个分了罢。沙僧道:二哥分怎的?八戒道:分了罢,你徃流沙河还做妖怪。老猪徃高老庄上,盻盻浑家,把白马卖了,买口棺木,与师父送老大家散火,还徃西天去哩。长老在马上听见道:这个夯货正走路,怎么又胡说了?八戒道:你儿子便胡说,你不看见孙行者那里哭将来了?他是个鑚天入地,斧砍火烧下油锅都不怕的好汉,如今戴了个愁帽,泪汪汪的哭来,必是那山险峻,妖怪𠒋狠,似我们这様软弱的人儿,怎么去得?
长老道:你且休胡谈,待我问他一声,看是怎么说话。问道:悟空有甚话当面计较,你怎么自家烦恼,这般样个哭?包脸是虎諕我也。行者道:师父阿,刚𦆵那个报信的,是日値功曹,他说妖精𠒋狼,此处难行,果然的山高路峻,不能前进,攺日再去罢。长老闻言,恐惶悚惧,扯住他虎皮裙子道:徒弟哑,我们三停路巳走了停半,因何说退悔之言?行者道:我没个不尽心的,但只恐魔多力弱,行势孤单,总然是块鉄下炉,能打得几根钉。长老道:徒弟呵,你也说得是,果然一个人也难。
兵书云:寡不可敌众。我这里还有八戒、沙僧,都是徒弟,慿你调度使用,或为护将幇手,协力同心,扫淸山径,领我过山,𨚫不都还了正果。那行者这一塲扭捏,只鬬出长老这几句话来,他揾了泪道:师父呵,若要过得此山,须是猪八戒依得我两件事儿,𦆵有三分去得。假若不依我言,替不得我手半分儿也莫想过去。八戒道:师兄不去,就散火罢,不要攀我。长老道:徒弟且问你师兄,看他教你做甚么?
呆子真个对行者说道:哥哥,你教我做甚事?行者道:第一件是看师父,第二件是去廵山。八戒道:看师父是坐,廵山去是走,终不然教我坐一会又走,走一会又坐,两处怎么顾盻得来?行者道:不是教你两件齐干,只是领了一件便罢。八戒又笑道:这等也好计较,但不知看师父是怎様,廵山是怎様?你先与我讲讲,等我依个相应些儿的去干罢。行者道:看师父呵,师父去出恭,你伺候。师父要走路,你扶持;师父要吃斋,你化斋。若他饿了些儿,你该打;黄了些儿脸皮,你该打;瘦了些儿形骸,你该打。
八戒慌了道:这个难难难,伺候扶持,通不打𦂳,就是不离身驮著,也还容易。假若教我去鄕下化斋,他这西方路上不识我是取经的和尚,只道是那山𥚃走出来的一个半壮不壮的徤猪,伙上许多人,乂钯扫箒,把老猪围倒,拿家去宰了。腌着过年,这个𨚫不就遭瘟了?行者道:廵山去罢。八戒道:廵山便怎么様儿?行者道:就入此山,打听有多少妖怪,是甚么山,是甚么洞,我们好过去。八戒道:这个小可,老猪去廵山罢。那呆了就撒起衣裙,挺着钉钯,雄紏紏径入深山,气昂昂奔上大路。行者在傍,忍不住嘻嘻冷笑。
长老骂道:你这个泼猴,兄弟们全无爱怜之意,常怀疾妬之心,你做出这様獐智,巧言令色,撮弄他去。甚么廵山,𨚫又在这里笑他?行者道:不是笑他,我这笑中有味。你看猪八戒这一去决不廵山,也不敢见妖怪,不知徃那里去,躱闪半会,捏一个说来哄我们也。长老道:你怎么就晓得他?行者道:我估出他是这等不信,等我跟他去看看听他一听,一则幇副他手叚降妖,二来看他可有个诚心拜佛。长老道:好好好,你却莫去捉弄他。
行者应诺了,径直赶上山坡,揺身一变,变作个蟭蟟虫儿,其实变得轻巧,但见他:
翅薄舞风不用力,腰尖细小如针,穿蒲抹草过花阴,疾似流星还甚眼,晴眀映映,声气渺瘖瘖昆虫之类,惟他小亭亭欵欵机深,几番闲日歇幽林,一身浑不见,千眠莫能𡬶。
嘤的一声,飞将去,赶上八戒,钉在他耳躱后面𣮤根底下。那呆子只管走路,怎知道身上有人,行有七八里路,把钉钯撇下,吊转头来,望着唐僧指手画脚的骂道:你罢软的老和尚,捉搯的弼马温,靣弱的沙和尚,他都在那里自在,捉弄我老猪来𬧀路,大家取经,都要望成正果,偏是教我来廵甚么山,哈哈哈,晓得有妖怪,躱着些儿走,还不勾一半,𨚫教我去𡬶他,这等悔气哩!我徃那里睡觉去睡一觉。回去含含糊糊的答应他,只说是廵了山,就了其帐也。
那呆子一时间侥幸,搴著钯又走,只见山凹𥚃一弯红草坡,他一头鑚得进去,使钉钯扑个地铺毂辘的睡下,把腰伸了一伸,道声:快活!就是那弼马温也不得相我这般自在。原来行者在他耳根后句句儿听着哩,忍不住飞将起来。又捉弄他,一捉弄,又揺身一变,变作个啄木虫儿。但见:
鉄嘴尖尖,红溜翠翎,艶艶光眀。一𩀱钢爪利如钉。腹馁何妨林静。最爱枯槎朽烂,偏嫌老树伶仃。圜睛决尾性去灵,辟剥之声堪听。
这虫鹥不大不小的上秤称,只有二三两重,红铜嘴,黒鉄脚,刷刺的一翅飞下来。那八戒丢倒头,正睡着了,被他照嘴唇上扢揸的一下,那呆子慌得爬将起来,口𥚃乱嚷道:有妖怪,有妖怪,把我戳了一鎗去了,嘴上好不疼呀!伸手趣摸,摸流出血来了。他道:蹭蹬呵,我又没甚喜事,怎么嘴上挂了红耶?他看着这血手,口𥚃絮絮叨叨的两边乱看,𨚫不见动静。道:无甚妖怪,怎么戳我一鎗么?忽擡头徃上看时,原来是个琢木虫,在半空中飞哩。
呆子咬牙骂道:这个亡人,弼马温欺负我罢了,你也来欺负我。我晓得了,他,一定不认我是个人,只把我嘴当一叚黑朽枯烂的树,内中生了虫,𡬶虫儿吃的,将我琢了这一下,也等我把嘴揣在怀𥚃睡罢。那呆子毂辘的依然睡倒,行者又飞来着耳根。后又啄了一下,呆子慌得爬起来道:这个亡人𨚫打搅得我狠。想必这里是他的窠巢,生蛋布雏,怕我占了,故此这般打搅。罢罢罢,不睡他了。搴着钯径出红草坡,找路又走。可不喜坏了孙行者,咲倒个美猴王。行者道:这夯货大睁着两个眼,连自家人也认不得。好大圣。揺身又一变,还变猴做个蟭蟟虫,钉在他耳躱后面,不离他身上。
那呆子入深山,又行有四五里,只见山凹中有桌面大的,四四方方,一块靑石头。呆子放下钯,对石头唱个大喏。行者暗笑道:这呆子石头又不是人,又不会说话,又不会还礼,唱他喏,怎的可不是个瞎帐?原来那呆子把石头当着唐僧、沙僧、行者三人,朝著他演习哩。他道:我这回去见了师父,若问有妖怪,就说有妖怪。他问甚么山,我若说是泥捏的,土做的,锡打的,铜铸的,面蒸的,纸糊的,笔𦘕的,他门见说我呆哩趣若讲这话,一𤼵说呆了。我只说是石头山,他问甚么洞,也只说是石头洞;他问甚么门,𨚫说是钉钉的鉄叶门。
他问𥚃边有多远,只说入内有三层,十分再搜𡬶,问门上钉子多少,只说老猪心忙,记不真。此间编造停当,哄那弼马温去。那呆子揑合了,拖着钯,径回本路。怎知行者在耳躱后,一一听得明白。行者见他回来,即腾两翅,预先回去,现原身见了师父。师父道:悟空,你来了,悟能怎不见回?行者笑道:他在那里编谎哩,就待来也。
长老道:他两个耳躱盖着眼,愚拙之人也。他会编甚么谎,又是你揑合甚么鬼话頼。他哩。行者道:师父,你只是这等护短,这是有对问的话,把他那鑚在草𥚃睡觉,被啄木虫叮醒,朝石头唱喏,编造甚么石头山、石头洞、鉄叶门有妖精的话,预先说了。说毕,不趣多时,那呆子走将来,又怕忘了那谎,低著头,口𥚃温习,被行者喝了一声道:呆子念甚么哩?八戒掀起耳躱来看看道:我到了地头了。那呆子上前跪倒,长老搀起道:徒弟辛苦阿!八戒道:正是走路的人,爬山的人,第一辛苦了。
长老道:可有妖怪么?八戒道:有妖怪,有妖怪,一堆妖怪哩。长老道:怎么打𤼵你来?八戒说:他叫我做猪祖宗、猪外公,安排些粉汤素食,教我吃了一顿,说道:摆旗鼔送我门过山哩趣。行者道:想是在草𥚃睡着了,说得是梦话。呆子闻言,就吓得矮了二寸道:爷爷哑,我睡,他怎么晓得?行者上前一把揪住道:你过来,等我问你。呆子又慌了,战战兢兢的道:问便罢了,揪扯怎的?
行者道:是甚么山?八戒道:是石头山。甚么洞,道:是石头洞,甚么门,道:是钉钉鉄叶门。𥚃边有多远道,入内是三层。行者道:你不消说了,后半戳我记得真,恐师父不信,我替你说了罢。八戒道:嘴脸,你又不曾去,你晓得那此儿要替我说。行者笑道:门上钉子有多少,只说老猪心忙,记不真,可是么?那呆子即慌忙跪倒。行者道:朝著石头唱喏,当做我三人对他一问一答,可是么?又说等我编得慌儿停当,哄那弼马温去,可是么?
那呆子连忙只是磕头道:师兄,我去廵山,你莫成跟我去听的。行者骂道:我把你个馕糠的夯货,这般要𦂳的所在,教你去廵山,你𨚫去睡觉,不是啄木虫叮你醒来,你还在那𥚃睡哩?及叮醒,又编这样大谎,可不悮了大事!你快伸过孤拐来,打五棍记心。八戒慌了道:那个哭丧棒重,擦一擦儿皮塌,搀一搀儿觔伤,若打五下,就是死了。行者道:你怕打,𨚫怎么扯谎?
八戒道:哥哥哑,只是这一遭儿,以后再不敢了。行者道:一遭便打三棍罢。八戒道:爷爷哑,半棍儿也禁不得。呆子没计奈何,扯住师父道:你替我说个方便儿。长老道:悟空说你徧谎,我还不信,今果如此,其实该打。但如今过山少人使唤,悟空你且饶他,待过了山再打罢。行者道:古人云:顺父母言情,呼为大孝。师父说不打,我就且饶你,你再去与我廵山,若再说谎悮事,我定一下也不饶你。
那呆子只得妙爬起来,又去。你看他奔上大路,疑心生暗鬼,步步只疑是行者变化了,跟住他,故见一物,即疑是行者。走有七八里,见一𨾏老虎从山坡上跑过,他也不怕,举着钉钯道:师兄来听,说谎的这遭不编了。又走处,那山风来得甚猛,呼的一声,把颗枯木刮倒,滚至面前,他又跌脚槌胸的道:哥呵,这是怎的?起一行说:不敢编谎罢了,又变甚么树来打人。又走向前,只见一个白颈老鸦,当头喳喳的连叫几声。他又道:哥哥,不羞不羞!我说不编就不编了,只管又变着老鸦,怎的你来听么?原来这一畨行者却不曾跟他去,他那里却自惊自怪,乱疑乱猜,故无徃而不疑是行者随他身。也呆子惊疑且不题。
𨚫说那山叫做平顶山,那洞叫做莲花洞。洞𥚃两妖,一唤金𧢲大王,一唤银𧢲大王。金𧢲正坐,对银𧢲说:兄弟,我们多少时不廵山了?银𧢲道:有半个月了。金𧢲道:兄弟,你今日与我去廵廵。银角道:今日廵山怎的?金𧢲道:你不知,近闻得东土唐朝差个御弟唐僧,徃西方拜佛,一行四众,叫做孙行者、猪八戒、沙和尚,连马五口,你看他在那处?与我把他拿来。
银𧢲道:我们要吃人,那里不捞几个?这和尚到得那里,让他去罢。金𧢲道:你不晓得?我当年出天界,尝闻得人言,唐僧乃金蝉长老,临凡十世修行的好人,一点元阳未泄,有人吃他肉延寿长生哩。银角道:若是吃了他肉,就可以延寿长生。我们打甚么坐,立甚么功,炼甚么龙与虎,配甚么雌与雄,只该吃他去了,等我去拿他来。
金角道:兄弟,你有些性急,且莫忙着。你若走出门,不管好歹,但是和尚,就拿将来。假如不是唐僧,𨚫也不当人子。我记得他的模様,曾将他师徒𦘕了一个影,图了一个形,你可拿去,但遇着和尚,以此照验照验。又将某人是某名字,一一说了。银𧢲得了图像,知道姓名,即出洞点起三十名小怪,便来山上廵逻。
𨚫说八戒运拙,正行处可可的撞见群魔,当面攩住道:那来的甚么人?呆子𦆵擡起头来,掀著耳躱,看见是此妖魔,他就慌了。心中暗道:我若说是取经的和尚,他就捞了去。只是说走路的。小妖回报道:大王,是走路的。那三十名小怪,中间有认得的,有不认得的,𠊓边有听着指点说话的道:大王,这个和尚像这图中猪八戒模样,叫挂起影神图来。八戒看见,大惊道:怪道,这些时没精神哩,原来是他把我的影神传将来也。小妖用鎗挑着,银𧢲用手指道:这骑白马的是唐僧,这毛脸的是孙行者。八戒听见道:城隍没我,便也罢了。
猪头三牲清醮二十四分,口𥚃劳叨,只管许愿。那怪又道:这黒长的是沙和尚,这长嘴大耳的是猪八戒。呆子听见说他,慌得把个嘴揣在懐𥚃藏了。那怪叫:和尚伸出嘴来。八戒道:胎𥚃病,伸不出来。那怪喝小妖使钩子钩出来。八戒慌得把个嘴伸出道:小家形罢了,这不是你要看,便就看钩怎的?那怪认得是八戒,掣出寳刀,上前就砍。
这呆子举钉钯按住道:我的儿,休无礼,看钯!那妖怪笑道:这和尚是半路出家的。八戒道:好儿子,有些灵性,你怎么就晓得老爷是半路上出家的?那怪道:你会使这钯,一定是在人家园圃中筑地,把他这钯偸将来也。八戒道:我的儿,你那里认得老爷?这钯我不比那筑地之钯。这是:
巨齿铸来如龙爪,渗金粧就似虎形。若逢对敌寒风洒,但遇相持火熖生。能替唐僧消瘴碍,西天路上捉妖精。轮动烟霞遮日月,使起昏云暗斗星。筑倒泰山老虎怕,耙翻大海老龙惊。饶你这妖有手叚,一钯九个血窟灶。
那怪闻言,那里肯让,使七星剑丢开解数,与八戒一徃一来,在山中赌鬬有二十囬合,不分胜负。八戒𤼵起狠来,舍死的相迎。那怪见他捽耳躱,喷粘涎,舞钉钯,口𥚃吆吆喝喝的,也尽有些悚惧,即回头招呼小怪一齐动手。若是一个打一个,其实还好。他见那些小妖齐上,慌了手脚,遮架不住,败了阵,回头就跑。
原来是道路不平,未曾细看,忽被蓏萝藤绊了个踉蹡,挣起来正走,又被一个小妖睡倒在地,扳着他脚跟,扑的又跌了个狗吃屎。被一群赶上,按住抓𣮤毛,揪耳躱扯着此,拉着尾,扛扛擡擡,擒进洞去。咦!正是:
一身魔𤼵难消灭,万种灾生不易除。
毕竟不知猪八戒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外道迷真性,元神助本心。
𨚫说那怪将八戒拿进洞去道:哥哥,何拿将一个来了?老魔喜道:拿将我看。二魔道:这不是。老魔道:兄弟错拿了,这个和尚没用。八戒就绰经说道:大王,没用的和尚,放他出去罢,不当人子。二魔道:哥哥不要放他,虽然没用,也是唐僧一起的叫做猪八戒。把他且浸在后邉净水池中,浸退了毛衣,使盐腌着,晒干了,等天阴下酒。八戒听言道:蹭蹬,阿,撞着个贩腌腊的妖怪了。那小妖把八戒擡进去,抛在水里不题。
𨚫说三藏坐在坡前,耳热眼跳,身体不安,叫声:悟空,怎么悟能这番廵山,去之久而不来?行者道:师父,还不晓得他的心哩。三藏道:他有甚心?行者道:师父阿,此山若是有怪,他半步难行,一定虚张声势,跑将囘来报我,想是无怪,路途平静,他一直去了。三藏道:假若真个去了,𨚫在那里相会?此间乃是山野空濶之处,比不得那店市城井之间。行者道:师父莫虑,且请上马。那呆子有些懒惰,断然走的迟慢。你把马打动些儿,我们定赶上他,一同去罢。真个唐僧上马,沙僧挑担,行者前靣引路上山。𨚫说那老怪又唤二魔道:兄弟,你既拿了八戒,断然就有唐僧。再去廵巡山来,切莫放过他去。二魔道:就行,就行,你看他。急点起五十名小妖,上山廵逻。正走处,只见祥云缥缈,瑞气盘旋。二魔道:唐僧来了。众妖道:唐僧在那里?二魔道:好人头上祥云照顶,恶人头上黑气冲天。那唐僧原是金蝉长老临凡十世修行的好人,所以有这祥云缥缈。众怪都不看。见二魔用手指道:那不是?那三藏就在马上打了一个寒噤,又一指,又打个寒噤,一连指了三指,他就一连打了三个寒噤,心神不宁道:徒弟阿,我怎么打寒噤么?沙僧道:打寒噤,想是伤食病发了。行者道:胡说!师父是走着这深山峻岭,必然小心虚惊,莫怕,莫怕,等老孙把棒打一路,与你压压惊。好行者理开棒,在马前丢几个解数,上三下四,左五右六,尽按那六韬三略,使起神通。
那长老在马上观之,真个是环中少有,世上全无。剖开路一直前行,险些儿不諕倒那怪物。他在山顶上看见,魂飞魄丧,忽失声道:几年间闻说孙行者,今日才知话不虚传,果是真。众怪上前道:大王,怎么长他人之志气,灭自巳之威风?你夸谁哩?二魔道:孙行者神通广大,那唐僧吃他不成?众怪道:大王,你没手叚,等我们着几个去报大王,教他点起本洞大小兵来,摆开阵势,合力齐心,怕他走了那里去?二魔道:你们不曾见他那条鉄棒有万夫不当之勇,我洞中不过有四五百兵,怎禁得他那一棒?众妖道:这等说唐僧吃不成,𨚫不把猪八戒错拿了,如今送还他罢。二魔道:拿便也不曾错拿,送便也不好轻送。唐僧终是要吃,只是眼下还尚不能。众妖道:这般说,还过几年么?二魔道:也不消几年。我看见那唐僧只可善图,不可恶取,若要倚势拿他,闻也不得一闻,只可以善去感他,赚得他心与我心相合,𨚫就善中取计,可以图之。众妖道:大王如定计拿他,可用我等。二魔道:你们都各回本寨,但不许报与大王知道。若是惊动了他,必然走了风讯,败了我计策。我自有个神通变化,可以拿他。众妖散去,他独跳下山来,在那西方之𠊓,摇身一变,变做个年老的道者,真个是怎生打扮?但见他星冠晃亮,鹤髪蓬松,羽衣围绣𢃄,云履缀黄棕。神淸目朗如仙客,体徤身轻似寿翁。说甚么淸牛道士,也强如素劵先生。粧成假像如真像,捏作虚情似实情。他在那大路𠊓,粧做个跌折腿的道士,脚上血淋津,口里啍啍的只叫:救人救人!𨚫说这三藏仗着孙大圣与沙僧欢喜前来,正行处,只听得叫:师父救人。三藏闻得道:善哉,善哉!这旷野山中,四下里更无村舎,是甚么人叫?想必是虎豹狼虫諕倒的。这长老兠回俊马,叫道:那有难者,是甚人,可出来。这怪从草科里爬出,对长老马前乒乓的只情磕头。三藏在马上见他是个道者,𨚫又年纪高大,甚不过意,连忙下马搀道:请起!请起!那怪道:疼疼疼,丢了手看处,只见他脚上流血。三藏惊问道:先生呵,你从那里来?因甚伤了尊足?那怪巧语花言,虚情假意道:师父阿,此山西去有一座淸幽观宇,我是那观里的道士。三藏道:你不在本观中侍奉香火,演习经法,为何在此闲行?那魔道:因前日山南里施主家邀道众禳星散福,来晚我师徒二人一路而行,行至深衢,忽遇着一𨾏斑烂猛虎,将我徒弟衔去。贫道战兢兢,亡命奔走,一跤跌在乱石坡上,伤了腿足,不知回路。今日大有天缘,得见师父,万望师父大发慈悲救我一命。若得到观中,就是典身卖命,一定重谢深恩。三藏闻言,认为真实,道:先生呵,你我都是一命之人,我是僧,你是道,衣冠虽别,修行之理则同。我不救你呵,就不是出家之軰。救便救你,你𨚫走不得路哩。那怪道:立也立不起来,怎生走路?三藏道:也罢,也罢,我还走得路,将马让与你骑一程,到你上宫,还我马去罢。那怪道:师父感蒙厚情,只是腿胯跌伤,不能骑马。三藏道:正是。叫沙和尚,你把行李稍在我马上,你驮他一程罢。沙僧道:我驮他。那怪急回头抹了他一眼道:师父呵,我被那猛虎諕怕了,见这晦气色脸的师父,愈加惊怕,不敢要他驮。三藏叫道:悟空,你驮罢。行者连声答应道:我驮我驮。那妖就认定了行者,顺顺的要他驮,再不言语。沙僧笑道:这个没眼色的老道,我驮着不好,顚倒要他驮,他若看不见师父时,三尖石上把觔都掼断了你的哩。行者驮了,口中笑道:你这个泼魔,怎么敢来惹我?你也问问老孙是几年的人儿?你这般鬼话儿,只好瞒唐僧,又好来瞒我。我认得你是这山中的怪物,想是要吃我师父哩。我师父又非是等闲之辈,是你吃的。你要吃他,也须是分多一半与老孙是。那魔闻得行者口中念诵道:师父,我是好人家儿孙,做了道士,今日不幸遇着虎狼之厄,我不是妖怪。行者道:你既怕虎狼,怎么不念北斗经?三藏正然上马,闻得此言,骂道:这个泼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驮他驮儿便罢了。且讲甚么北斗经、南斗经。行者闻言道:这厮造化哩!我那师父是个慈悲好善之人,又有些外好里枒槎。我待不驮你,他就怪我。驮便驮,须要与你讲开。若是大小便,先和我说。若在脊梁上淋下来,臊气不堪,且汚了我的衣服,没人浆洗。那怪道:我这般一把子年纪,岂不知你的话说?
行者𦆵拉将起来,背在身上,同长老、沙僧奔大路西行。那山上高低不平之处,行者留心慢走,让唐僧前去。行不上三五里路,师父与沙僧下了山凹之中,行者𨚫望不见,心中埋怨道:师父偌大年纪,再不晓得事体,这等远路,就是空身子,也还嫌手重,狠不得了,𨚫又教我驮著这个妖怪。莫说他是妖怪,就是好人,这门年纪也死得着了。掼杀他罢,驮他怎的?
这大圣正算计要惯,原来那怪就知道了。且会遣山,就使一个移山倒海的法术,就在行者背上捻诀,念动真言,把一座须弥山遣在空中,劈头来压行者。这大圣慌得把头偏一偏,压在左肩臂上,笑道:我的儿,你使甚么重身法来压老孙哩!这个倒也不怕,只是正担好挑,偏俈儿难挨。那魔道:一座山压他不住。𨚫又念呪语,把一座峨眉山遣在空中来压。行者又把头偏一偏,压在右肩背上。看他挑着两座大山,飞星来赶师父。那魔头看见,就吓得浑身是污,遍体生津,道:他𨚫会担山。又整性情,把真言念动,将一座泰山遣在空中,劈头压住行者。那大圣力软觔麻,遭逢他这泰山下顶之法,又压得三尸神咋,七窍喷红。好妖魔使神通,压倒行者,𨚫疾驾长风去赶唐三藏,就于云端里伸下手来,马上挝人。慌得个沙僧丢了行李,掣出降妖棒,当头攩住。那妖魔举一口七星剑,对面来迎。这一塲好杀!七星剑,降妖杖,万映金光如闪亮。这个圜眼𠒋如黑杀神,那个鉄脸真是卷帘将。那怪山前大显能。一心要捉唐三藏,这个努力保真僧,一心宁死不肯放。他两个愤云嗳雾黯天宫,播土扬尘遮斗象。杀得那一轮红日淡无光,大地干坤昏荡荡。来徃相持八九回。
不期战败沙和尚。那魔十分𠒋猛,使口寳剑,流星的解数滚来,把个沙僧战得软弱难搪,回头要走,早被他逼住宝杖,轮开大手,拦住沙僧,挟在左脇下,将右手去马上拿了三藏,脚尖儿钩着行李,张开口咬着马𣮤,使起摄法,把他们一阵风都拿到莲花洞里,厉声高叫道:哥哥,这和尚都拿来了。老魔闻言大喜道:拿来我看。二魔道:这不是。老魔道:贤弟哑又错拿来了也。二魔道:你说拿唐僧的?老魔道:是,便就是唐僧,只是还不曾人住,那有手叚的孙行者,须是拿住他,才好吃唐僧哩。若不曾拿得他,切莫动他的人。那猴王神通广大,变化多般,我们若吃了师父,他肯甘心来那门前炒閙,莫想能得安生。二魔笑道:哥呵,你也忒会擡举人,若依你夸奖,他,天上少有,地下全无,自我观之,也只如此,没甚手叚。老魔道:你拿住了。二魔道:他巳被我遣三座大山压在山下,寸步不能举移,所以𦂯把唐僧、沙和尚连马行李都摄将来也。那老魔闻言,满心欢喜道:造化,造化,拿住这厮!唐僧𦂯是我们口里的食哩。叫小妖快安排酒来,且与你二大王奉一个得功的杯儿。二魔道:哥哥且不要吃酒,叫小的们把猪八戒捞上水来吊起。遂把八戒吊在东廊,沙僧吊在西边,唐僧吊在中间,白马送在槽上,行李收将进去。老魔笑道:贤弟好手叚!两次捉了三个和尚。但孙行者虽是有山压住,也须要作个法,怎么拿他来凑蒸𦂯好哩。二魔道:兄长请坐,若要拿孙行者,不消我们动身,只教两个小妖拿两件寳贝,把他装将来罢。老魔道:拿甚么寳贝去?二魔道:拿我的紫金红葫芦,你的羊脂玉净瓶。老魔将寳贝取出道:差那两个去?二魔道:差精细鬼、伶俐虫。二人去,分付道:你两个拿着这寳贝,径至高山绝顶,将底儿朝天,口儿朝地,叫一声:孙行者,他若应了,就巳装在里面。随即贴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奉勅的帖儿,他就一时三刻化为脓了。二小妖叩头,将寳贝领出去,拿行者不题。
𨚫说那大圣被魔使法压住在山根之下,遇苦思三藏,逢灾念圣僧,厉声叫道:师父,阿!想当时你到两界山揭了压帖,老孙脱了大难,秉教沙门,感菩萨赐与法旨,我和你同住同修,同缘同相,同见同知。怎想到了此处,遭逢魔瘴,又被他遣山压了。可怜!可怜!你死该当,只难为沙僧、八戒与那小龙化马一塲。这正是:树大招风风撼树,人为名高名丧人。
叹罢那珠泪如雨,早惊了山神土地与五方揭谛神众会。金头揭谛道:这山是谁的?土地道:是我们的,你山下压的。是谁?土地道:不知是谁。揭谛道:你等原来不知,这压的是五百年前大閙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行者,如今皈依正果,跟唐僧做了徒弟,你怎么把山借与妖魔压他?你们是死了,他,若有一日脱身出来,他肯饶你,就是罪轻,土地也问个摆站,山神也问个充军,我们也领个大不应。是那山神土地𦆵怕道:委实不知不知,只听得那魔头念起遣山呪法,我们就把山移将来了。谁晓得是孙大圣?揭谛道:你且休怕,律上有云:不知者不坐罪。我与你计较,放他出来,不要教他动手打你们。土地道:就没理了。既放出来又打。揭谛道:你不知,他有一条如意金篐棒,十分利害,打著的就死,挽着的就伤,磕一磕儿觔断,擦一擦儿皮塌哩。那土地、山神心中恐惧,与五方揭谛商议了,𨚫来到三山门外,叫道:大圣,山神、土地、五方揭谛来见好行者。他虎痩雄心还在自然的气象昂昂,声音朗朗,道:见我怎的?土地道:告大圣得知,遣开山请大圣出来,赦小神不恭之罪。行者道:遣开山不打。你,喝声起去,就如官府发放一般。那众神念动真言呪语,把山仍遣归本位,放起行者。行者跳将起来,抖抖土,束束裙,耳后掣出棒来,叫山神、土地都伸过孤拐来,每人先打两下,与老孙散散闷。众神大惊道:刚𦆵大圣巳分付恕我等之罪,怎么出来就变了言语要打。行者道:好土地,好山神,你倒不怕老孙,𨚫怕妖怪。土地道:那魔神通广大,法术高强,念动真言呪语,拘唤我等在他洞里。一日一个轮流当値哩。行者听见当値二字,𨚫也心惊,仰面朝天,高声人叫道:苍天!苍天!自那混沌初分,天开地辟,花果山生了我,我也曽遍访明师,传授长生秘诀。想我那随风变化,伏虎降龙,大閙天宫,名称大圣,更不曾把山神土地欺心使唤。今日这个妖魔无状,怎敢把山神土地唤为奴仆,替他轮流当値?天阿!既生老孙,怎么又生此軰?那大圣正感叹间,又见山凹里霞光熖熖而来。行者道:山神土地,你既在这洞中当値,那放光的是甚物件?土地道:那是妖魔的寳贝放光,想是有妖精拿寳贝来降你。行者道:这个𨚫好委子儿阿!我且问你,他这洞中有甚人与他相徃?土地道:他爱的是烧丹炼药,喜的是全真道人。行者道:怪道他变个老道士,把我师父骗去了。既这等,你都且记打,回去罢。等老孙自家拿他,
那众神俱腾空而散。
这大圣揺身一变,变做个老真人。你道他怎生打扮?头挽双髽髻,身穿百纳衣,手敲渔鼓简,腰系吕公绦,斜倚大路下,专候小魔妖。顷刻妖来到,猴王暗放。不不多时,那两个小妖到了,行者将金篐棒伸开,那妖不曾防备,绊着脚,扑的一跌爬起来,才看见行者,口里嚷道:惫𪬯,惫𪬯若不是我大王敬重你,这行人就和比较起来。行者陪笑道:比较甚么?道人?见道人都是一家人。那怪道:你怎么睡在这里,绊我一跌?行者道:小道童见我这老道人要跌一跌儿做见面钱。那妖道:我大王见面钱只要几两银子法,怎么跌一跌儿做见面钱?你别是一鄕风,决不是。我这里道士。行者道:我当真不是,我是蓬莱山来的。那妖道:蓬莱山是海岛神仙境界。行者道:我不是神仙,谁是神仙?那妖𨚫回嗔作喜,上前道:老神仙,老神仙!我等肉眼凡胎,不能识认。言语冲撞,莫怪莫怪!行者道:我不怪你。常言道:仙体不踏凡地,你怎知之?我今日到你山上,要度一个成仙了道的好人,那个肯跟我去?精细鬼道:师父,我跟你去。伶利虫道:师父,我跟你去。行者明知故问道:你二位从那里来的?那怪道:自莲花洞来的,要徃那里去?那怪道:奉我大王教命,拿孙行者去的。行者道:拿那个?那怪又道:拿孙行者。孙行者道:可是跟唐僧取经的那个孙行者么?那妖道:正是,正是,你也认得他。行者道:那猴子有些无礼,我认得他,我也有些恼他。我与你同拿他去,就当与你助功。那怪道:师父,不须你助功,我二大王有些法术,遣了三座大山,把他压在山下,寸步难移,教我两个拿寳贝来装他的。行者道:是甚寳贝?精细鬼道:我的是红葫芦,他的是王净瓶。行者道:怎么様装他?小妖道:把这寳贝的底儿朝天,口儿朝地,叫他一声,他若应了,就装在里面。贴上一张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奉敕的帖子,他就一时三刻化为脓了。
行者见说,心中暗惊道:利害,利害!当时日値功曹报信,说有五件宝贝,这是两件了。不知那三件又是甚么东西?行者笑道:二位,你把寳贝借我看看。那小妖那知甚么诀窍,就于袖中取出两件宝贝,𩀱手逓与行者。行者见了,心中暗喜道:好东西,好东西!我若把尾子一抉搜的跳起走了,只当是送老孙。忽又思道:不好,不好,抢便抢去,只是坏了老孙的名头,这叫做白日抢夺了。复逓与他去道:你还不曾见我的寳贝哩。那怪道:师父有甚寳贝,也借与我,凡人看看压灾好。
行者伸下手,把尾上亳毛拔了一根,捻一捻,叫变,即变做一个一尺七寸长的大紫金红葫芦,自腰里拿将出来道:你看我的葫芦么?那伶利虫接在手看了道:师父,仍这葫芦长大有样范好看,𨚫只是不中用。行者道:怎的不中用用?怪道:我这两件寳贝,每一个可装千人哩。行者道:你这装人的何足稀罕,我这葫芦连天都装在里面哩。那怪道:就可以装天。行者道:当真的装天。那怪道:只怕是谎,就装与我们看看𦆵信,不然决不信你。行者道:天若恼著我,一月之间常装他七八遭;不恼着我,就半年也不装他一次。伶俐虫道:哥阿,装天的寳贝,与他换了罢。精细鬼道:他装天的,怎肯与我装人的相换?伶俐虫道:若不肯,阿贴他这个净瓶也罢。行者心中暗喜道:葫芦换葫芦,余外贴净瓶,一件换两件,其实甚相应。即上前扯住那伶俐虫道:装天可换么?那怪道:但装天就换不换,我是你的儿子。行者道:也罢,也罢,我装与你们看看。好大圣抵头捻诀,念个呪语:叫:那日游神、夜游神、五方揭谛神,即去与我奏上玉帝,说老孙皈依正果,保唐僧去西天取经,路阻高山,师父苦厄妖魔,那寳吾欲诱他换之万千,拜上将天。借与老孙装闭半个时辰,以助成功。若道半声不肯,即上灵霄殿动起刀兵。那日游神径至南天门里,灵霄殿下,启奏玉帝,僃言前事。玉帝道:这泼猴头出言无状。前者观音来说,放了他保护唐僧,朕这里又差五方揭谛、四値功曹,轮流护持,如今又借天装,天可装乎?才说装不得,那班中闪出哪叱三太子,奏道:万岁,天也装得。玉帝道:天怎様装?哪叱道:自混沌初分,以轻清为大,重浊为地。天是一团淸气,而扶托瑶天宫阙,以理谕之,其实难装。但只孙行者保唐僧西去取经,诚所谓泰山之福缘,海深之善庆,今日当助他成功。玉帝道:卿有何助?哪叱道:请降旨意,往北天门问真武,借皂雕旗在南天门上一展,把那日月星辰闭了,对面不见人,捉白不见黒,哄那怪道:只说装了天,以助行者成功。玉帝闻言,依卿所奏。
那太子奉旨前来北天门见真武,备言前事。那祖师随将旗付太子,早有游神急降太圣耳边道:哪叱太子来助功了。行者仰面观之,只见祥云缭绕,果是有神。𨚫回头对小妖道:装天罢。小妖道:要装就装,只管阿绵花屎怎的?行者道:我方才运神念呪来,那小妖都睁着眼,看他怎么様装天。这行者将一个假葫芦儿抛将上去。你想这是一根亳毛,变的能有多重,被那山顶上风吹去,飘飘荡荡,足有半个时辰,方才落下。只见那南天门上哪叱太子把皂旗拨喇喇展开,把日月星辰俱遮闭了。真是干坤墨染就,宇宙靛粧成。二小妖大惊道:才说。话时只好向午,这怎么就黄昏了?行者道:天既装了,不辨时候,怎不黄昏?如何又这等样黒?行者道:日月星辰都装在里面,外𨚫无光,怎么不黒?小妖道:师父,你在那厢说话哩?行者道:我在你面前不是。小妖伸手摸着道:只见说话,更不见靣目。师父,此间是甚么去处?行者又哄他道:不要动脚,此间乃是渤海岸上,若塌了脚,落下去呵,七八日还不得到底哩。小妖大惊道:罢,罢罢,放了天罢,我们晓得是这様装了,若弄一会子落下海去,不得归家好。行者见他认了真实,又念呪语,惊动太子,把旗卷起,𨚫早见日光正午。小妖笑道:妙阿,妙阿,这様好寳贝,若不换呵,诚为不是养家的儿子。那精细鬼交了葫芦,伶俐虫拿出净瓶,一齐儿逓与行者。行者𨚫将假葫芦儿逓与行者。当下既换了寳贝,𨚫又干事。我绝脐下拔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变作一个铜钱,叫道:小童,你拿这个钱去,买张纸来。小妖道:何用?行者道:我与你写个合同文书,你将这两件装人的寳贝,换了我一件装天的寳贝,恐人心不平,向后去日久年深,有甚反悔不便,故写此各执为照。小妖道:此间又无笔墨,写甚文书?我与你赌个呪罢。行者道:怎么样赌?小妖道:我两件装人之寳,贴换你一件装天之寳。若有返悔,一年四季遭瘟。行者笑道:我是决不返悔,如有返悔,也照你四季遭瘟。说了誓,将身一纵,把尾子趬了一趬,跳在南天门前,谢了哪叱太子摩旗相助之功。太子回宫缴旨,将旗送还。真武不题。这行者伫立霄汉之间,观看那个小妖,毕竟不知怎生区处,且听下回分解。总评:说到装天处,令人绝倒。何物文人竒幻至此?图大抵文人之笔,无所不至,然到装天葫芦,亦观正矣。
第三十四回 魔头巧筭困心猿,大圣腾那骗寳贝
𨚫说那两个小妖将假葫芦拿在手中,争看一会,忽擡头不见了行者。伶俐虫道:哥呵,神仙也会打诳语,他说换了寳贝,度我等成仙,怎么不辞就去了?精细鬼道:我们相应便宜的多哩,他敢去得成?拿过葫芦来,等我装装天,也试演试演看。真个把葫芦徃上一抛,扑的就落将下来。慌得个伶俐虫道:怎么不装不装?莫是孙行者假变神仙,将假葫芦换了我们真的去耶?精细鬼道:不要胡说!孙行者是那三座山压住了,怎生得出?拿过来等我念他那几句呪儿装了看。
这怪也把葫芦口望空丢起,口中念道:若有半声不肯,就上灵霄殿上动起刀兵。念不了,扑的又落将下来。两妖道:不装不装,一定是个假的。正嚷处,孙大圣在半空里听得明白,看得真实,恐怕他弄得时辰多了,𦂳要处走了风讯,将身一抖,把那变葫芦的毫毛收上身来,弄得那两妖四手皆空。精细鬼道:兄弟拿葫芦来。伶俐虫道:你拿著的天呀,怎么不见了?都去地下乱摸,草里胡寻,到袖子揣腰间,那里得有?
二妖吓得呆呆挣挣道:怎的好!怎的好!当时大王将寳贝付与我门,教拿孙行者。今行者既不曾拿得,连寳贝都不见了,我门怎敢去回话?这一顿直直的打死了也。怎的好,怎的好?伶俐虫道:我门走了罢。精细怪道:徃那里走么?伶俐虫道:不管那里走罢,若回去说没寳贝,断然是送命了。精细鬼道:不要走,还回去。二大王平。日看你甚好,我推一句儿在你身上,他若肯将就留讨性命,说不过就打死,还在此间,莫弄得两头不著。去来去来!那怪商议了,转歩回山。行者在半空中见他回去,又揺身一变,变作苍蝇儿,飞下去,跟著小妖。你道他既变了,苍蝇亦洗𤼵,那寳贝𨚫放在何处?如丢在路上,藏在草里,被人看见拿去,𨚫不是劳而无功。他还带在身上,带在身上呵,苍蝇不过豆粒大小,如何容得?原来他那寳贝与他金篐棒相同,叫做如意佛寳,随身变化,可以大,可以小,故身上亦可容得。他嘤的一声飞下去,跟定那怪。
不一时到了洞里。只见那两个魔头坐在那里飮酒,小妖朝上跪下,行者就钉在那门柜上,侧耳听著。小妖道:大王!二老魔即停杯道:你们来了。小妖道:来了。又问:拿著孙行者否?小妖叩头,不敢声言。老魔又问,又不敢应,只是叩头。问之再三,小妖俯伏在地:赦小的万千死罪,赦小的万千死罪。我等执著寳贝,走到半山之中,忽遇著蓬莱山一个神仙,他问我门那里去?我门答道:拿孙行者去。那神仙听见,说孙行者,他也恼他要与我们幇功,是我门不曾叫他幇功,却将拿寳贝装人说了。那神仙也有个葫芦,善能装天,我们也是妄想之心,养家之意,他的装天,我的装人,与他换了罢。原说葫芦换葫芦,伶俐虫又贴他个净瓶。谁想他仙家之物,经不得凡人之手,正试演处,就连人都不见了,万望饶。老魔听说,暴燥如雷道:罢了,罢了,这就是孙行者假粧神仙,骗哄去了。那猴头神通广大,处处人熟,不知那个毛神放他出来,骗去寳贝?二魔道:兄长息怒,回耐,那猴头著然无礼,既有手叚,便走了也罢,怎么又骗寳贝?我若没本事,拿他,永不在西方路上为怪。老魔道:怎生拿他?二魔道:我们有五件寳贝,去了两件,还有三件,务要拿住他。老魔道:还有那三件?二魔道:还有七星劔与芭蕉扇在我身边,那一条幌金绳在压龙山压龙洞老母亲那里收著哩。如今差两个小妖去请母亲来吃唐僧肉,就教他带幌金绳来拿孙行者。老魔道:差那个去?二魔道:不差,这画様废物去。将精细鬼、伶俐虫一声喝起。二人道:造化,造化!打也不曾打,骂也不曾骂,𨚫就饶了。二魔道:叫那常随的伴当巴山虎、倚海龙来。二人跪下。二魔分付道:你𨚫要小心?俱应道:小心,𨚫要仔细。俱应道:仔细。又问道:你认得老奶奶家么?又俱应道:认得。你既认得,你快早走动,到老奶奶处,多多顶上,说请吃唐僧肉哩。就著带幌金绳来要拿孙行者。二怪领命疾走。怎知那行者在𠊓,一一听得明白,猴他展开翅飞将去,赶上巴山虎,钉在他身上。行经二三里,就要打杀他两个。又思道:打死他有何难事?但他奶奶身边有那幌金索,又不知住在何处,等我且问他一问再打。好行者嘤的一声,躱离小妖。让他先行有百十歩,𨚫又揺身一变,也变做个小妖儿,戴一顶狐皮帽子,将虎皮裙子倒挿上来,勒住赶上道:走路的等我一等。那倚海龙回头问道:是那里来的?行者道:好哥呵,连自家人也认不得小。妖道:我家没有你。行者道:怎么没我?你再认认我。小妖道:面生面生,不曾相会。行者道:正是你们不曾会著我,我是外班的。小妖道:外班长官是不曾会,你徃那里去?行者道:大王说差你二位请老奶奶来吃唐僧肉,教他就带幌金绳来拿孙行者。恐你二位走得缓,有些贪顽,悮了正事,又差我来催你们快去。小妖见说著海底眼,更不疑惑,把行者果认做一家人,急急忙忙徃前飞跑,一气又跑有八九里。行者道:忒走快了。此我门离家有多少路了?小怪道:有十五六里了。行者道:还有多远?倚海龙用手一指道:乌林子里就是。行者擡头见一带黑林不远,料得那老怪只在林子里外,𨚫立定歩,让那小怪前走,即取出鉄棒,走上前,著脚后一刮,可怜忒不禁打,就把两个小妖刮做一团肉饼,𨚫拖著脚,藏在路傍深草科里,即便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变做个巴山虎,自身却变做个倚海龙,假粧做两个小妖,径徃那压龙洞请老奶奶。这叫做七十二变神通大,指物腾那手段,高三五歩,跳到林子里。正找𡬶处,只见有两扇石门,半开半掩,不敢擅入,只得洋叫一声:开门!开门,早惊动那把门的一个女怪,将那半扇儿开了道:你是那里来的?行者道:我是平顶山莲花洞里差来请老奶奶的。那女怪道:进去。到了三层门下,闪著头徃里观看。又见那正当中高坐著一个老妈妈儿。你道他怎生模様?但见:雪髩蓬松,星光幌亮,脸皮红润皱文多,牙齿稀踈神气壮。貌似菊花霜里色,形如松𣗳雨余颜。头纒白练攅丝髻,耳坠黄金篏寳环。
孙大圣见了,不敢进去,只在二门外仰著脸,脱脱的哭起来。你道他哭怎的?莫成是怕他?就怕也便不哭。况先哄了他的寳贝,又打死他的小妖,𨚫为何而哭?他当时曾下九鼎油锅,就渫了七八日,也不曾有一点泪儿。只为想起唐僧取经的苦恼,他就涙出痛膓,故此便哭。心却想道:老孙既显手叚,变做小妖,来请这老怪,没有个直直的站了说话之理,一定见他磕头才是。
那猴子原起刷喇的扣了魔头。原来那魔头有个𦂳绳呪,有个松绳呪。若扣住别人,就念𦂳绳呪,莫能得脱;若扣住自家人,就念松绳呪,不得伤身。他认的是自家的寳贝,即念松绳呪,把绳松动,便脱出来。返望行者抛将去,𨚫早扣住了大圣。大圣正要使瘦身法,想要脱身,𨚫被那魔念动𦂳绳呪𦂳。𦂳扣住,怎能得脱?褪至颈项之下,原是一个金圈子套住。那怪将绳一扯,扯将下来,照光头上砍了七八寳劒。行者头皮儿也不曾红了一红。那魔道:这猴子,你这等头硬,我不砍你,且带你回去再打。你将我那两件寳贝趂早还我。行者道:我拿你甚么寳贝,你问我要。那魔头将身上细细搜检,𨚫将那葫芦、净瓶都搜出来,又把绳子牵著,带至洞里,道:兄长拿将来了。老魔道:拿了谁来?二魔道:孙行者,你来看你来看。老魔一见,认得是行者,满面喜笑道:是他,是他,把他长长的绳儿,拴在柱枓上耍子。真个把行者拴住。
两个魔头𨚫进后面堂里饮酒。那大圣在柱根下爬蹅,忽惊动八戒,那呆子吊在梁上,哈哈的笑道:哥哥,呵耳躱,吃不成了。行者道:呆子可吊得自在么?我如今就出去,管情救了你们。八戒道:不羞不羞,本身难脱,还想救人罢罢罢!师徒们都在一处死了,好到隂司里问路。行者道:不要胡说,你看我出去。八戒道:我看你怎么出去?
那大圣口里与八戒说话,眼里𨚫看著那些妖怪,见他在里边吃酒,有几个小妖拿盘拿盏,执壸洒酒,不住的两头乱跑,关防的略松了些儿。他见面前无人,就弄神通,顺出棒来,吹口仙气,叫变,即变做一个纯钢的剉儿,扳过那颈项的圈子,三五剉剉做两叚,扳开剉口,脱将出来,拔了一根毫毛,叫变做一个假身,拴在那里。真身却幌一幌,变做个小妖,立在𠊓边。八戒又在梁上喊道:不好了,不好了!拴的是假货,吊的是正身。老魔停杯便问:那猪八戒吆喝的是甚么?行者巳变做小妖,上前道:猪八戒撺道:孙行者教变化走了罢,他不肯走,在那里吆喝哩。二魔道:还说猪八戒老实,原来这等不老实,该打二十多嘴棍。这行者就去拿条棍来打。八戒道:你打轻些儿,若重了些儿,我又喊起,我认得你。行者道:老孙变化也只为你们,你怎么倒走了风息?这一洞里妖精都认不得,怎的偏你认得?八戒道:你虽变了头脸,还不曾变得屁股,那屁股上两块红不是我,因此认得是你。行者随徃后面演到厨中锅底上,摸了一把,将两臀擦黑,行至前边。八戒看见,又笑道:那个猴子去那里混了这一会,弄做个黑屎股来了。行者仍站在跟前,要偷他寳贝,真个甚有见识。走上厅对那怪扯个腿子道:大王,你看那孙行者拴在柱上,左右爬蹅,磨坏那根金绳,得一根粗壮些的绳子,换将下来才好。老魔道:说得是。即将腰间的狮蛮带解下,逓与行者。行者接了带,把假粧的行者拴住,换下猴那条绳子,一窝儿窝儿笼在袖内,又拔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变作一根假幌金绳,双手送与那怪。那怪只因贪酒,那曾细看,就便收下。这个是大圣腾那弄本事毫毛又换幌金绳,得了这件宝贝,急转身跳出门外,现了原身,高叫妖怪。那把小妖问道:你是甚人,在此呼喝?行者道:你快猴早进去,报与你。那泼魔说:者行孙来了。那小妖如言报告。老魔大惊道:拿住孙行者,又怎么有个者行孙?二魔道:哥。哥怕他怎的?寳贝都在我手里?等我拿那葫芦出去,把他装将来。老魔道:兄弟仔细。
二魔拿了葫芦,走出山门,忽看见与孙行者模様一般,只是略矮些儿,问道:你是那里来的?行者道:我是孙行者的兄弟,闻说你挐了我家兄,𨚫来与你寻事的。二魔道:是我拿了,鎻在洞中。你今既来,必要索战,我也不与你交兵,我且叫你一声,你敢应我么?行者道:可怕,你叫上千声,我就答应你万声。那魔执了寳贝,跳在空中,把底儿朝天,口儿朝地,叫声者行。孙行者𨚫不敢答应,心中暗想道:若是应了,就装进去哩。那魔道:你怎么不应我?行者道:我有些耳闲,不曾听见你高叫。那怪物又妙叫声者行。孙行者在底下搯著指头筭了一筭道:我真名妙字叫做孙行者,起的鬼名字叫做者行孙。真名字可以装得鬼名字。好道装不得,𨚫就认不住。应了他一声,搜的被他吸进葫芦去,贴上帖儿。原来那寳贝那管甚么名字真假,但绰个应的气儿,就装了去也。大圣到他葫芦里,浑然乌黑,把头徃上一顶,那里顶得动?且是塞得甚𦂳,𨚫𦆵心中焦燥道:当时我在山上,遇著那两个小妖,他曾告诵我说:不拘葫芦、净瓶,把人装在里面,只消一时三刻,就化为脓了。敢莫化了我么?一条心又想著道:没事化不得。我老孙五百年前,大閙天宫,被太上老君放在八卦炉中,炼了四十九日,炼成个金子心肝,银子肺腑,铜头𫓧背,火眼金睛,那里一时三刻就化得?我且跟他进去,看他怎的。二魔拿入里面道:哥哥拿来了。老魔道:拿了谁?二魔道:者、行孙,是我装在葫芦里也。老魔欢喜道:贤弟请坐,不要动,只等揺得响,再揭帖儿。行者听得道:我这般一个身子,怎么便妙妙?揺得响,只除化成稀汁,才揺得响,是等我撒泡溺罢。他若揺得响时,一定揭帖起盖,我乘空走他娘罢。又思道:不好,不好,溺虽可响,只是汚了这直裰。等他揺时,我但聚些唾津,潄口稀漓,呼喇的哄他揭开,老孙再走罢。大圣作了准备,那怪贪酒不揺。大圣作个法意思只是哄他来揺。忽然猴叫道:天呀!孤拐都化了。那魔也不揺。大圣又叫道:娘阿,连腰截骨都化了。老魔道:化至腰时,都化尽矣。揭起帖儿看看。那大圣闻言,就拔了一根毫毛叫变,变作个半截的身子,在葫芦底上,真身𨚫变做个蟭蟟虫儿,叮在那葫芦口边。只见那二魔揭起帖子看时,大圣早巳飞出,打个滚,又变做个倚海龙。倚海龙𨚫是原去请老奶所的。那个小妖,他变了站在𠊓边。那老魔扳著葫芦口,张了一张,见是个半截身子动躭,他也不认真假,慌忙叫:兄弟,盖上盖上,还不曾化得了哩。二魔依旧贴上。大圣在𠊓暗笑道:不知老孙巳在此矣。那老魔拿了壸,满满的斟了一杯酒,近前𩀱手逓与二魔道:贤弟,我与你逓个钟儿。二魔道:兄长,我们巳吃了这半会酒,又逓甚钟?老魔道:你拿住唐僧、八戒、沙僧犹可,又索了孙行者,装了者行孙,如此功劳,该与你多逓几钟。二魔见哥哥恭敬,怎敢不接,但一只手托著葫芦。一只手不敢去接,𨚫把葫芦逓与𠋣海龙,𩀱手去接杯,不知那倚海龙是孙行 变的。你看他端葫芦,慇勤奉侍,二魔接酒吃了,也要回 一杯。老魔道:不消回酒,我这里陪你一杯罢。两人只当谦逊。行者顶著葫芦,眼不转睛,看他两个左右传杯,全无计较。他就把个葫芦揌入衣袖,拔根毫毛,变个假葫芦,一様无二,捧在手中。那魔逓了一会酒,也不看真假,一把接过寳贝,各上席安然坐下,依然飮酒。孙大圣撒身走过,得了寳贝,心中暗喜道:饶这魔头有手叚,毕竟葫芦还姓孙后怎様施为,方得救师灭怪,且听下回分解。总评:转转变化,人以为奇矣,幻矣,不知人心之变化实不止此也。人试思之,定当哑然自笑。
第三十五回 外道施威欺正性,心猿获宝伏邪魔。
本性圆眀道自通,翻身跳出网罗中。修成变化非容易,炼就长生岂俗同。淸浊几畨随运转,辟开数刼任西东。逍遥万亿年无计,一点神光永注空。
此时暗合孙大圣的道妙,他自得了那魔真寳,笼在袖中,喜道:泼魔若苦用心拿我,诚所谓水中捞月。老孙若要擒你,就好似火上弄冰。藏著葫芦,密密的澑出门外,现了本相,厉声高叫道:精怪开门!𠊓有小妖道:你又是甚人,敢来吆喝?
行者道:快报与你。那老泼魔,吾乃行者孙来也。那小顽皮妖急入里报道:大王门外有个甚么行者孙来了。老魔大惊道:贤弟不好了,惹动他一窝风了。幌金绳现牷著孙行者,葫芦里现装著者行孙,怎么又有个甚么?行者孙?想是他几个兄弟都来了。二魔道:兄长放心,我这葫芦装下一千人哩。我才装了者行孙一个,又怕那甚魔?行者孙等我出去看看,一发装来。
老魔道:兄弟好细!你看那二魔拿著个假葫芦,还想前畨雄纠纠,气昻昻走出门,高呼道:你是那里人氏?敢在此间吆喝?行者道:你认不得?我——
家居花果山,祖贯水帘洞。只为閙天宫,多时罢争竞,如今幸脱灾。弃道从僧用,秉教上雷音,求经归觉正。相逢野泼魔,𨚫把神通弄。还我大唐僧,上西叅佛圣。两家罢战争,各守平安迳,休惹老孙焦,伤残老性命。
那魔道:你且过来,我不与你相打,但我叫你一声,你敢应么?行者笑道:你叫我,我就应了。我若叫你,你可应魔。那魔顽皮道:我叫你,是我有个寳贝葫芦,可以装人,你叫我𨚫有何物?行者道:我也有个葫芦儿。那魔道:既有,拿出来我看。行者就于袖中取出葫芦道:泼魔,你看!幌一幌。复藏在袖中,恐他来抢。
那魔见了大惊道:他葫芦是那里来的?怎么就与我的一般?纵是一根籐上结的,也有个大小不同,偏正不一,𨚫怎么一般无二?他便正色叫道:行者,孙,你那葫芦顽皮是那里来的?行者委实不知来历,接过口来,就问他一句道:你那葫芦是那里来的?那魔不知是个见识,只道是句老实言语,就将根本从头说出道:我这葫芦是混沌初分,天开地辟,有一位太上老祖,解化女娲之名,炼石补天,普救阎浮世界,补到干宫夬地。见一座昆仑山,脚下有一缕仙籐,上结着这个紫金红葫芦,𨚫便是老君留下到如今者。
大圣闻言,就绰了他口气道:我的葫芦也是那里来的?魔头道:怎见得?大圣道:自清浊初开,天不满西北,地不满东南,太上道:祖解化女娲补完天缺,行至昆仑山下,有根顽皮仙藤,籐结有两个葫芦。我得一个是雄的,你那个𨚫是雌的。那怪道:莫说雌雄,但只装得人的,就是好宝贝。大圣道:你也说得是,我就让你先装。那怪甚喜,急纵身跳将起去,到空中执著葫芦,叫一声。行者,孙大圣听得,𨚫就不歇气,连应了八九声,只是不能装去。那魔坠将下来,跌脚搥胸道:天那只说:世情不攺变哩,这様个寳贝,也怕老公雌见了雄,就不敢装了。
行者笑道:你且收起,轮到老孙该叫你哩。急纵觔斗跳起去,将葫芦底儿朝天,口儿朝地,照定妖魔叫声:银角大王,那怪不敢闭口,只得应了一声,倐的装在里面。被行者贴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奉勅的帖子,心中暗喜道:我的儿,你今日也来试试新了。他要按落云头,拿著葫芦,心心念念,只是要救师父,又往莲花洞口而来。那山上都是些洼踏不平之路,况他又是个圈盘腿,拐呀拐的走著,揺的那葫芦里漷漷索索,响声不绝。你道他怎么便有响声?原来孙大圣是𤎅炼过的身体,急切化他不得。那怪虽也能腾云驾雾,不涡是些法术,大端是凢胎未脱,到于宝贝里就化了。
行者还不当他就化了,笑道:我儿子阿,不知是撒尿耶?不知是嗽口哩!这是老孙干过的买卖,不等到七八日化成稀汁,我也不揭盖来看忙怎的,有甚要紧?想著我出来的容易,就该千年不看才好。他拿著葫芦,说著话,不觉的到了洞口,把那葫芦摇摇,一发响丁。他道:这个像发课的䇶子晌倒好发课,等老孙发一课顽皮,看师父甚么时才得出门。你看他手里不住的摇,口里不住的念道:周易、文王、孔子圣人、桃花女先生、鬼谷子先生。那
洞里小妖看见道:大王,祸事了!行者孙把二大王爷爷装在葫芦里发课哩。那老魔闻得此言,諕得魂飞魄散,骨软觔麻,扑的跌倒在地,放声大哭道:贤弟呀,我和你私离上界,转托尘凢,指望同享荣华,永为山洞之主。怎知为这和尚伤了你的性命,断吾手足之情。满洞群妖一齐痛哭。猪八戒吊在梁上,听得他一家子齐哭,忍不住叫道:妖精!你且莫哭,等老猪讲与你听。先来的孙行者,次来的者行孙,后来的行者孙返复三字,都是我师兄一人。他有七十二变化,腾那进来,盗了寳贝,装了令弟。令弟巳是死了,不必这等扛丧。快些儿刷净锅灶,办些香蕈、蘑菰、茶芽、竹笋𧼈豆腐、面觔、木耳蔬菜,请我师徒们下来,与你令弟念卷受生经。
那老魔闻言,心中大怒道:只说猪八戒老实,原来甚不老实,他倒作笑话儿打觑我。叫小妖且休举哀,把猪八戒解下来,蒸得稀烂,等我吃饱了,再去拿孙行者报仇。沙僧埋怨八戒道:好么?我说教你莫多话,多话的要先蒸吃哩。那呆子也尽有几分悚惧。𠊓一小妖道:大王,猪八戒不好蒸。八戒道:阿弥陀佛,是那位哥哥积隂德的,果是不好𧼈蒸。又有一个妖道:将他皮剥了就好蒸。
八戒慌了道:好蒸,好蒸!皮骨虽然粗糙,汤滚就烂。𣙢户𣙢户。正嚷处,只见前门外一个小妖报道:行者、孙又骂上门来了。那老魔又大惊道:这厮轻我,无人叫小的们且把猪八戒照旧吊起,查一查,还有几件实贝。管家的小妖道:洞中还有三件宝贝哩。老魔问是那三件?管家的道:还有七星劒、芭蕉扇与净瓶。老魔道:那瓶子不终用,原是叫人人应了,就装得转,把个口诀儿教了那孙行者,倒把自家兄弟装去了,不用他放在家里。快将劒与扇子拿来。
那管家的即将两件宝贝献与老魔。老魔将芭蕉扇挿在后项衣领,把七星劒提在手中。又点起大小群妖,有三百多名,都教一个个拈鎗弄。棒理索轮刀,这老魔却顶盔贯甲,罩一领赤焰焰的红袍。群妖摆出阵去,要拿孙大圣。那孙大圣早巳知二魔化在葫芦里面,却将他𦂳𦂳拴扣停当,撒在腰间,手持著金篐棒,准备厮杀。只见那老妖红旗招展,跳出门来,却怎生打扮:
头上盔缨光焰焰,腰间带束彩霞鲜。身穿铠甲龙鳞砌,上罩红袍烮火然。圆眼睛开光掣电,钢须飘起乱飞烟。七星宝劒轻提手,芭蕉扇子半遮肩。行似流云离海岳,声如霹雳震山川。威风凛凛欺天将,怒帅群妖出洞前。
那老魔急令小妖摆开阵势,骂道:你这猴子十分无礼,害我兄弟,伤我手足,著然可恨。行者骂道:你这讨死的怪物!你一个妖精的性命,舍不得似我师父、师弟,连马四个生灵,平白的吊在洞里,我心何忍,情理何干?怏快的送将出来,还我多多贴些盘费,喜喜欢欢,打发老孙起身,还饶了你这个老妖的狗命!
那怪那容分说!举宝劒劈头就砍,这大圣使铁棒举手相迎,这一塲在洞门外,好杀!咦——
金篐棒与七星劔对撞,霞光如𤇄电,悠悠冷气逼人寒,荡荡昏云遮岭堰。那个皆因手足情,些儿不放善;这个只为取经僧,毫厘不容缓。两家各恨一般仇,二处每怀生怒怨。只杀得天昏地暗鬼神惊,日淡烟浓龙虎战。这个咬呀剉玉钉,那个胬目飞金焰。一来一往逞英雄,不住翻腾棒与劔。
这老魔与大圣战经二十囘合,不分胜负。他把那劔梢一指,叫声:小妖齐来!那三百余精一齐拥上,把行者围在垓。心好大圣,公然无惧,使一条棒,左冲右撞,后抵前遮,那小妖都有手叚,越打越上,一似绵絮纒身,搂腰扯腿,莫肯退后。大圣慌了,即使个身外身法,将左脇下毫毛拔了一把,嚼碎喷去,喝声叫变,一根根都变做行者。
你看他长的使棒,短的轮拳,再小的没处下手,抱著孤拐啃觔,把那小妖都打得星落云散,齐声喊道:大王阿,事不谐矣!难矣乎哉!满地盈山,皆是孙行者了。被这身外法把群妖打退,止撇得老魔围困中间,赶得东奔西走,出路无门。那魔慌了,将左手擎著寳劒,右手伸于项后,取出芭蕉扇子,望东南丙丁火正对离宫,吻喇的一扇子搧将下来,只见那就地上火光焰焰。
原来这般宝贝,平白地搧出火来。那怪物著实无情,一连搧了七八扇子,熯天炽地,烮火飞腾好火——
那火不是天上火,不是炉中火,也不是山头火,也不是灶底火,乃是五行中自然取出的一点灵光火。这扇也不是凢间常有之物,也不是人工造就之物,乃是自开辟混沌以来产成的珍寳之物。用此扇扇此火,煌煌烨烨,就如电掣红绡;灼灼𪸩𪸩,却似霞飞绛绮。更无一缕青烟,尽是满山赤焰。只烧得岭上松翻成火树,崖前柏变作灯笼。那窝中走兽贪性命,西撞东奔;这林内飞禽惜羽毛,高飞远去。这塲神火飘空燎,只烧得石烂溪干遍地红。
大圣见此恶火,却也心惊胆颤,道声:不好了!本身可处,毫毛不济,一落这火中,岂不真如燎毛之易?将身一抖,遂将毫毛收上身来,只将一根变作假身子,避火迯灾。他的真身,捻著避火诀,纵觔斗跳将起去,脱离了大火之中,径奔他莲花洞𫟚。想著要救师父,急到门前,把云头按落。又见那洞门外有百十个小妖,都破头折脚,肉绽皮开。原来都是他分身法打伤了的,都在这里声声唤唤,忍疼而立。大圣见了,按不住,恶性𠒋顽,轮起铁棒,一路打将进去。可怜把那苦炼人身的功果息,依然是块旧皮毛。
那大圣打绝了小妖,撞入洞里,要解师父。又见那内靣有火光焰焰,諕得他手慌脚忙道:罢了,罢了!这火从后门口烧起来,老孙却难救师父也。正悚惧处,仔细看时,呀,原来不是火光,𨚫是一道金光。他正了性,往里视之,乃羊脂玉净瓶放光,𨚫自心中欢喜道:好宝贝耶!这瓶子曾是那小妖拿在山上放光,老孙得了,不想那怪又复搜去,今日藏在这里,原来也放光。你看他窃了这瓶子,喜喜欢欢,且不救师父,急抽身往洞外而走。
才出门,只见那妖魔提著宝劔,拿著扇子,从南而来,孙大圣廻避不及,被那老魔喝道:那里走?举劒劈头就砍。大圣急纵觔斗云,跳将起去,无影无踪的迯了不题。𨚫说那怪到得门口,但见尸横满地,就是他手下的群精,慌得你天长叹,止不住放声大哭道:苦哉!痛哉!有诗为证。诗曰:
可恨猿乖马劣顽,灵胎转托降尘凢。只因错念离天阙,致使忘形落此山。鸿鴈失群情切切,妖兵绝族泪潺潺。何时孼满开愆鎻,返本还原土御関。
那老魔惭惶不已,一步一声哭入洞内,只见那什物家火。俱在,只落得静悄悄没个人形,悲切切愈加凄𢡖,独自个坐在洞中,蹋伏在那石案之上,将宝剑斜倚案邉,把扇子挿于肩后,昏昏黙黙睡著了。这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闷上心来瞌睡多。
话说孙大圣拨转觔斗云,𥩟立山前,想著要救师父,把那净瓶儿牢扣腰间,径来洞口打探。见那门开两扇,静悄悄的不闻消耗,随即轻轻移步,潜入里邉。只见那魔斜倚石案,呼呼睡著,芭蕉扇褪出肩衣,半盖著脑后,七星剑还斜𠋣案邉,𨚫被他轻轻的走上前,拔了扇子,急囬头呼的一声,跑将出去。原来这扇柄儿刮著那怪的头髪,早惊醒他。擡头看时,是孙行者偷了,急慌𢗅执剑来赶。
那大圣早巳跳出门前,将扇子撒在腰间,𩀱手轮开鉄棒,与那魔抵敌。这一塲好杀,恼坏泼妖王,怒发冲冠志恨不过檛来囫囵吞,难解心头气。恶口骂:猢狲,你老大将人戏伤,我若于生还来偷宝贝,这塲决不容,定见存亾计。大圣喝妖魔,你好不知趣,徒弟要与老孙争叠卯,焉能擎石碎?宝剑来鉄棒去,两家更不留仁义。一翻二复赌输嬴,三转四囬施武艺。盖为取经僧,灵山𠫵佛位,致令金火不相投。五行拨乱,说出伤和气,扬威耀武显神通,走石飞砂弄本事。
交锋渐渐日将暮,魔头力怯先廽避。那老魔与大圣战经三四十合,天将晩矣,抵敌不住,败下阵来,径往西南上,投奔压龙洞去不题。这大圣才按落云头,闯入莲花洞里,解下唐僧与八戒、沙和尚来。他三人脱得灾危,谢了行者,𨚫问妖魔那里去了?行者道:二魔巳装。在葫芦里想是这会子巳化了大魔,才然一阵战败,往西南压龙山去讫。槩洞小妖被老孙分身法打死一半,还有些败残囬的,又被老孙杀绝,方才得入此处解放你们。
唐僧谢之不尽,道:徒弟阿多𧇊你受了劳苦。行者笑道:诚然劳苦,你们还只是吊著受疼。我老孙再不曾住脚,比急逓舗的舗兵还甚,反复里外,奔波无巳。因是偷了他的宝贝,方能平退妖魔。猪八戒道:师兄,你把那葫芦鬼拿出来与我们看看,只怕那二魔巳化了也。大圣先将净瓶解下,又将金绳与扇子取出,然后把葫芦儿拿在手道:莫看,莫看!他先曾装了老孙,被老孙嗽口,哄得他掲开盖子,老孙方得走了。我等切莫掲盖,只怕他也会美喧走了。师徒们喜喜欢欢,将他那洞中的米面菜蔬寻出,烧刷了锅灶,安排些素斋,吃了饱食,一顿安𥨊洞中。一夜无词,早又天晓。
却说那老魔径投压龙山,会聚了大小女怪,偹言打杀母亲,装了兄弟,绝灭妖兵,偷骗宝贝之事。众女妖一齐大哭,哀痛多时,道:你等且休凄𢡖,我身边还有这口七星劔,欲会汝等女兵,都去压龙山后会借外家亲戚,断要拿住那孙行者报仇。说不了,有门外小妖报道:大王山后老舅爷帅领若干兵卒来也。
老魔闻言,急换了缟素孝服,躬身迎接。原来那老舅爷是他母亲之弟,名唤狐阿七。大王因闻得哨山的妖兵报道:他姐姐被孙行者打死,假变姐形,盗了外甥宝贝,连日在平顶山拒敌,他𨚫师本洞妖兵二百余。名,特来助阵,故此先到姐家问信。才进门,见老魔挂了孝服,二人大哭。哭久,老魔拜下,备言前事。那阿七大怒,即命老魔换了孝服,提了寳劔,尽点女妖,合同一处,纵风云径投东北而来。
这大圣𨚫教沙僧整顿早斋,吃了走路。忽听得风声,走出门看,乃是一伙妖兵,自西南上来。行者大惊,急抽身忙呼八戒道:兄弟,妖精又请救兵来也。三藏闻言,惊恐失色道:徒弟,似此如何?行者笑道:放心,放心,把他这宝贝都拿来与我。大圣将葫芦净瓶系在腰间,金绳笼于袖内,芭蕉扇挿在肩后,双手轮著铁棒,教沙僧保守师父,稳坐洞中,著八戒执钉钯,同出洞外迎敌。
那怪物摆开阵势,只见当头的是阿七大王,他生的玉面长髯,钢眉刀耳,头戴金炼盔,身穿锁子甲,手执方天戟,高声骂道:我把你个大胆的泼猴,怎敢这等欺人!偷了宝贝,伤了眷族,杀了妖兵,又敢久占洞府,赶早儿一个个引颈受死,雪我姐家之仇。行者骂道:你这伙作死的毛团,不识你孙外公的手叚,不要走!领吾一棒。那怪物侧身躱过,使方天戟劈面相还。两个在山头一来一往,战经三四囘合,那怪力软,败阵囘走。
行者赶来,𨚫被老魔接住,又闘了三合,只见那狐阿七复转来攻这壁厢。八戒见了,急掣九齿钯攩住,一个抵一个,战经多时,不分胜败。那老魔喝了一声,众妖兵一齐围上。却说那三藏坐在莲花洞里,听得喊声振地,便叫:沙和尙,你出去,看你师兄胜负何如。沙僧果举降妖杖出来。喝一声,撞将出去,打退群妖。阿七见事势不利,囘头就走,被八戒赶上,照背后一钯,就筑得九点鲜红往外冒。可怜一灵真性赴前程,急拖来剥了衣服看处,原来也是个狐狸精。
那老魔见伤了他老舅,丢了行者,提宝劒就劈八戒。八戒使钯架住,正睹闘间,沙僧撞近前来,举杖便打,那妖抵敌不住,纵风云往南迯走。八戒、沙僧𦂳𦂳赶来。大圣见了,急纵云跳在空中,解下净瓶,罩定老魔,叫声:金角大王!那怪只道是自家败残的。小妖呼叫,就囘头应了一声,搜的装将进去。被行者贴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奉勅的帖子。只见那七星劒坠落尘埃,也归了行者。八戒迎著道:哥哥,寳劔你得了,精怪何在?行者笑道:了了,巳装在我这瓶儿里也。
沙僧听说,与八戒十分欢喜,当时通扫净诸邪,囘至洞里,与三藏报喜道:山巳净,妖巳无矣,请师父上马走路。三藏喜不自胜。师徒们吃了早斋,收拾了行李马匹,奔西找路。正行处,猛见路傍闪出一个瞽者,走上前扯住三藏马道:和尚那里去?还我宝贝来。八戒大惊道:罢了,这是老妖来讨宝贝了。行者仔细观看,原来是太上李老君,慌得近前施礼道:老官儿那里去?那老祖急升玉局宝座,九霄空里𥩟立,叫:孙行者,还我宝贝。
大圣起到空中,道:甚么宝贝?老君道:葫芦是我盛丹的,净瓶是我盛水的,寳劒是我炼魔的,扇子是我搧火的,绳子是我一根勒袍的帯。那两个怪,一个是我看金炉的童子,一个是我看银炉的。童子只因他偷了我的宝贝,走下界来,正无覔处,𨚫是你今拿住,得了功绩。大圣道:你这老官儿著实无礼,纵放家属为邪,该问个钤属不严的罪名。老君道:不干我事,不可错怪了人。此乃海上菩萨问我借了三次,送他在此托化妖魔,试你师徒,可有真心往西去也?
大圣闻言,心中作念道:这菩萨也老大惫□,当时解脱老孙,教保唐僧西去取经。我说路途艰澁难行,他曾许我到急难处亲来相救,如今反使精邪掯害,语言不的,该他一世无夫。若不是老官儿亲来,我决不与他。既是你这等说,拿去罢。那老孙收得五件寳贝,揭开葫芦与净瓶盖口,倒出两股仙气,用手一指,仍化为金银。二童子相随左右,只见那霞光万道,噫——
缥缈同归兠率院,逍遥直上大罗天。
毕竟不知此后又有甚事?孙大圣怎生保护唐僧,几时得到西天,且听不囘分解。
总评:
行者孙孙,行者者行孙,名色虽多,真体则一,不要吃他名色混了,看不淸洁。噫!今之为名色混者,岂止一人而巳哉!□没后,李老君来取宝贝,亦有微旨。盖空诸所有,乃是究竟。魔固不可有,宝亦不可有,有此寳贝,到底累人,何若并去之为妙也。真是眼中著不得瓦屑,亦著不得金玉之屑,知此者有几人哉?噫!
第三十六回 心猿正处诸缘伏,劈破傍门见月明
𨚫说孙行者按落云头,对师父备言菩萨借童子、老君收去宝贝之事。三藏称谢不巳,死心塌地,辨虔诚,舍命投西,攀鞍上马。猪八戒挑著行李,沙和尚拢著马头,孙行者执了铁棒,剖开路径,下高山前进。说不尽那水宿风食,披霜冒露。师徒们行罢多时,前又一山阻路。三藏在那马上高叫:徒弟呵,你看那里山势崔巍,须是要仔细隄防,恐又有著眼魔障侵身也。行者道:师父,休得胡思乱想,只要定性存神,自然无事。三藏道:徒弟呀,西天怎么这等难行?我记得离了长安城,在路上春尽夏来,秋残令至,有四五个年头,怎么还不能得到?行者闻言,呵呵笑道:早哩,早哩,还不曾出大门哩。八戒道:哥哥,不要扯慌,人间就有这般大门。行者道:兄弟,我们还在堂屋里转哩。沙僧笑道:师兄少说大话吓,我那里就有这般大堂屋,𨚫也没处买这般大过梁呵。行者道:兄弟,若依老孙看时,把这靑天为屋瓦,日月作牕𣠄,四山五岳为梁柱,大地犹如一厰𠫊。八戒听说道:罢了,罢了,我们只当转些时囘去罢。行者道:不必乱谈,只管跟著老孙走路。好。大圣横担了铁棒,领定了唐僧,剖开山路,一直前进。那师父在马上遥观好一座山景,真个是:山顶嵯峨摩斗柄,树稍仿佛接云霄。青烟堆里,时闻得谷口猿啼,乱翠隂中,毎听得松间鹤唳啸风。山魅立溪闲,戏弄樵夫。成器狐狸坐崖畔,惊张猎户。好中看那八面崔巍,四围崄峻,古怪乔松盘翠盖,枯摧老树挂籐萝。泉水飞流,寒气透人毛发泠;巓峰屹𡶧,清风射眼梦魂惊。时听大虫哮吼,每闻山鸟时鸣。麂鹿成群,穿荆棘,往来跳跃;獐犯结党,寻野食,前后奔跑。𥩟立草坡,一望,并无客旅行来;深凹四边,俱有豺狼,应非佛祖修行处,尽是飞禽走兽塲。那师父战战兢兢,进此深山,心中凄𢡖,兜住马叫声:悟空呵!我自从益智登山盟,王不留行送出城。路上相逢三棱子,途中催攒马兜铃。寻坡转涧求荆芥,迈岭登山拜茯苓。防己一身如竹沥,茴香何日拜朝廷。孙大圣闻言,呵呵冷笑道:师父不必𦊱念,少要心焦,且自放心前进,还你个功到自然成也。师徒们玩着山景,信歩行时,早不觉红轮西坠。正是:十里长亭无客走,九重天上现星辰。八河船只皆收港,七千州县尽关门。六宫五府回官宰,四海三江罢钓纶。两座楼头钟鼓响,一轮明月满干坤。那长老在马上遥观,只见那山凹里有楼台叠叠,殿阁重重。三藏道:徒弟,此时天色巳晚,幸得那壁厢有楼阁不远,想必是庵观寺院。我们都到那里借宿一霄,明日再行罢。行者道:师父说得是,不要忙,等我且看好歹如何。那大圣跳在空中,仔细观看,果然是座山门。但见:八字砖墙泥红粉,两边门上钉金钉。叠叠楼台藏岭畔,层层宫阙隠山中。万佛阁对如来殿,朝阳楼应大雄门。七层塔屯云宿雾;三尊佛神现光荣。文殊台对伽蓝舍,弥勒殿靠大慈厅。看山楼外靑光舞,步虚阁上紫云生。松关竹院依依绿,方丈禅堂处处清。雅雅幽幽供乐事。道喜叅禅处有禅僧,讲演乐房多乐器鸣坛前贝叶生。正是那林遮三宝拥梵王宫。半壁灯烟光𤇄灼,一行香霭雾朦胧。藏道:师父,果然是一座寺院,𨚫好借宿我们去来。这长老放开马,一直前来,径到了山门,父这一座是甚么寺?三藏道:我的马蹄才尖,还未出𨮴,就问我是甚么寺,好没分晓。行者自幼为僧,须曾讲过儒书,方才去演经法文,然后受唐王的恩宥。门上有那般大字,如何不认?道泼猢狲说话无知。我才面西催马,被那太阳影射,奈何门虽有字,又被尘垢朦胧,所以未曾看见。行者闻言,把腰儿躬一躬,长了二丈余高,用手展去灰尘,道:师父请看,上有五个大字,乃是勅赐宝林寺。行者收了法身道:师父,这寺里谁进去借宿?三藏道:我进去,你们的嘴脸丑露,言语粗疎,性刚气傲,倘或冲撞了本处僧人,不容借宿,反为不美。行者道:既如此,请师父进去,不必多言。那长老𨚫丢了锡杖,解下斗蓬,整衣合掌,径入山门。只见两边红漆栏杆,里靣高坐著一对金刚,粧塑的威仪恶丑,一个鐡面铜须似活容,一个燥眉圜眼若玲珑。左边的拳头骨突如生鐡,右边的手掌崚𡾓赛赤铜。金甲连环光灿烂,明盔绣𢃄映飘风。西方真个多供佛,石鼎中间香火红。三藏见了,点头长叹道:我那东土若有人也将泥胎塑这等大菩萨,烧香供养呵,我弟子也不去西天去矣。正叹息处,又到了二层山门之内,见有四大天王之相,乃是持国增长广目,按东北西南,风调雨顺之意。进了二层门。里又见有乔松四树,一树树翠盖蓬蓬,𨚫如伞状。忽擡头乃是大雄宝殿。那长老合掌皈依,舒身下拜,拜罢起来,转过佛台,到于后门之下,又见有倒座观音,普度南海之相,那壁上都是良工巧匠装塑的,那鱼𫚥鱼蟹𫜁出头露尾,跳海水波潮耍子。
长老又点头三五度,感叹万于声道:可怜呵!鳞甲众生都拜佛为人,何不肯修行?正讃叹间,又见三门里走出一个道人。那道人忽见三藏象貌稀竒,丰姿非俗,急趍歩上前施礼道:师父那里来的?三藏道:弟子是东土大唐驾下,差来上西天拜佛求经的。今到宝方,天色将晚,告借一宿。那道人道:师父莫怪我做不得主,我是这里扫地撞钟打勤劳的道人,里面还有个管家的老师父哩,待我进去禀他一声。他若留你,我就出来奉请;若不留你,我𨚫不敢覊迟。三藏道:累给你了。那道人急到方丈报道:老爷,外面有个人来了。那僧官即起身换了衣服,按一按毘卢帽,披上袈裟,急开门迎接,问:道人那里人来?道人定道:那正殿后边不是一个人。那三藏光著一个,头穿一领二十五条逹摩衣,足下登一双拖泥带水的达公鞋,斜倚在那后门首。僧官见了大怒道:道人,少打!你岂不知我是僧官,但只有城上来的士夫降香,我方出来迎接。这等个和尚,你怎么多虚少实,报我接他。看他那嘴睑不是实的,多是云游方上僧,今日天晚,想是要来借宿。我们方丈中岂容他打搅,教他往前廊下蹲罢了报我。怎么抽身转去?长老闻言,满眼垂泪道:可怜,可怜!这才是人离鄕贱。我弟子从小儿出家,做了和尚,又不曾拜谶吃𫗥,生歹意,看经怀怒坏禅心,又不曾去瓦抛砖伤佛殿,阿陀脸上剥真金,著眼噫!可怜阿!不知是那世里触伤天地,教我今生常遇不良人和尚,你不留我们宿便罢了,怎么又说这等惫𪬯话?教我门在前廊下去蹲?此话不与行者说还好,若说了,那猴子进来,一顿铁棒,把孤拐都打断你的。长老道:也罢,也罢,常言道:人将礼乐为先。我且进去问他一声,看意下如何。
那师父踏脚迹跟他进方丈门里。只见那僧官脱了衣服,气嘑嘑的坐在那里,不知是念经,又不知是与人家写法事。见那桌案上有些𥿄劄堆积,唐僧不敢深入,就立于天形容井里,躬身高叫道:老院主,弟子问讯了。那和尚就有些不柰烦他进里边来的意思,半答不答的还了个礼道:你是那里来的?三藏道:弟子乃东土大唐驾下,差来上西天拜活佛求经的,经过宝方,天晚求借一宿,明日不犯天光,就行了。万望老院主方便方便。那僧官才欠起身来道:你是那唐三藏么?三藏道:不敢,弟子便是。僧官道:你既往西天取经,怎么路也不会走?三藏道:弟子更不曾走贵处的路。他道:正西去只有四五里远近,有一座三十里店,店上有卖饭人家,方便好宿。我这里不便,不好留你们远来的僧。三藏合掌道:院主,古人有云:庵观寺院都是我方上人的馆驿,见山门就有三升米分,你怎么不留我,𨚫是你情僧。官怒声叫道:你这游方的和尚,便是有些油嘴油舌的说话。三藏道:何为油嘴油舌?僧官道:古人云:老虎进了城,家家都闭门。虽然不咬人,日前坏了名。三藏道:怎么日前壊了名?他道:向年有几众行脚僧来,于山门口坐下,是我见他寒薄,一个个衣破鞋无,光头赤脚,我叹他那般褴褛。即忙请入方丈,延之上坐,欵待了斋饭,又将故衣各借一件与他,就留他住了几日。怎知他贪图自在衣食,更不思量起身,就住了七八个年头,住便也罢,又干出许多不公的事来。三藏道:有甚么不公的事?僧官道:你听说时沿墙抛瓦,闷来壁上扳钉;冷天向火折牕𣠄,夏月拖门拦径,旛布扯为脚𢃄,牙香偷换蔓菁,常将琉璃把油倾,夺碗夺锅赌胜。三藏听言,心中暗道:可怜呵,我弟子可是那等様没春骨的和尚?欲待要哭,又恐那寺里的老和尚笑他,但暗暗扯衣揩泪,忍气吞声,急走出去,见了三个徒弟。那行者见师父面上含怒,向前问:师父:寺里和尚打你来?唐僧道:不曽打。八戒说:一定打来,不是,怎么还有些哭包声?那行者道:骂你来。唐僧道:也不曾骂。行者道:既不曾打,又不曽骂,你这般苦恼,怎么好道是思鄕哩?唐僧道:徒弟,他这里不方便。行者笑道:这里想是道士。唐僧怒道:观里才有道士,寺里只是和尚。行者道:你不济事,但是和尚即与我们一般。常言道:既在佛会下,都是有缘人。你且坐,等我进去看看好。行者按一按顶上金篐,束一束腰间裙子,执著铁棒。径到大雄宝殿上,指著那三尊佛相道:你本是泥塑金粧假像,内里岂无感应?我老孙保领大唐圣僧,往西天拜佛,求取真经,今晚特来此处投宿,趂早与我报名。假若不留我等,就一顿棍打碎金身,教你还现本相泥土。这大圣正在前边发狠,捣又子乱说。只见一个烧晩香的道人,点了几枝香来佛前炉里挿被。行者咄的一声,諕了一跌,爬起来,看见脸又是一跌,吓得滚滚蹡蹡,跑入方丈里,报道:老爷,外面有个和尚来了。那僧官道:作这伙道人都少打一行。说教他往前廊下去蹲,又报甚么?再说打二十。道人说:老爷,这个和尚比那个和尚不同,生得恶操没脊骨。僧官道:怎的模样?道人道:是个圆眼晴查耳,躱满面毛雷公嘴,手执一根棍子,咬牙恨恨的要寻人打哩。僧官道:等我出去看他。即开门,只见行者撞进来了,真个生得丑陋,七高八低,孤拐脸,两只黄眼睛,一个磕额头,獠牙往外生,就像属螃蠏的,肉在里面,骨在外面。那老和尚慌得把方丈门关了。行者赶上,扑的打破门扇道:赶早将干净房子打扫一千间,老孙睡觉。僧官躱在房里,对道人说:怪他生得丑么着眼,原来是说大话,折作的这般嘴脸!我这里连方丈佛殿、钟鼓楼、雨廊共总也不尚三百间,他𨚫要一千间睡觉,𨚫打那里来?道人说:师父,我也是吓破胆的人了,慿你怎么答应他罢。那僧官战索索的高叫道:那借宿的长老,我这小荒山不方便,不敢奉留,往别处去宿罢。行者将棍子变得盆来粗细,直壁壁的竖在天井里,道:和尚不方便,你就搬出去。僧官道:我们从小儿住的寺,师公传与师父,师父传与我軰,我軰要远继儿孙,他不知是那里勾当,冒冒实实的教我们搬哩。道人说:老爷十分不𡰛𡯗,搬出去也罢,扛子打进门来了。僧官道:你莫胡说,我们老少众大四五百名和尚,往那里搬搬出去,𨚫也没处住。行者听见,道:和尚著一个出来打样棍。老和尚叫道人,你出去与棍。来。人慌了道:爷爷呀,那等个大扛子,教我去打样棍?老道:养军千日,用军一朝,你怎么不出去?道人说:那扛子莫说打来,若倒下来压也压个肉泥。老也莫要说压,只道监在天井里,夜晩间走路,不记一头也撞个大窟灶。道人说:师父,你晓得这般重,𨚫教我么样棍,他自家里面转閙起来。行者听见,就一杀一个:我师父又怪我行𠒋了,且等我另寻一个甚么打与你看看。忽擡头,只见方丈门外有一个石狮子,𨚫就举起棍来,兵兵一下,打得粉乱麻碎。那和尚在牕眼儿里看见,就吓得骨软觔麻,慌忙往床下拱。道人就往锅门里鑚,心中不住叫:爷爷,棍重棍重,禁不得方便方便。行者道:和尚,我不打你,我问你。这寺里有多少和尚?僧官战索索的道:前后是二百八十五房头,其有五百个有度牒的和尚。行者道:你快去,把那五百个和尚都点得齐齐整整,穿了长衣服出去,把我那唐朝的师父接进来,就不打你了。僧官道:爷爷若是不打,便擡。也擡进来。行者道:趂早去。僧官叫道人,你莫说吓破了胆,就是赫破了心,便也去,与我叫这些人来接唐僧老爷爷形容来。那道人没奈何,舍了性命,不敢撞门,从后边狗洞里鑚将出去,径东边打鼓,西边撞钟,钟鼓一齐响处,惊动殿问道:这早还不晚哩。撞钟打鼓做甚?道人说怏,换衣服,随老师父排班出山门外,迎接唐朝来的老爷。那众和尚真个齐齐整整摆排出门迎接。有的披了袈裟,有的著了偏衫,无的穿著个一口钟直裰。十分穷的,没有长衣服,就把腰裙接起两条,披在身上。行者看见道:和尚,你穿的是甚么衣服?和尚见他恶丑道:爷爷不要打,等我说,这是我门城中化的布,此闲没有裁缝,是自家做的个一褁穷。行者闻言暗笑,押著众僧出山门下跪下。那僧官磕头高叫道:唐老爷请方丈里坐。八戒看见道:师父老大不济事,你进去时,涙汪汪,嘴上挂得油瓶,师兄怎么就有此獐智,教他们磕头来接。三藏道:你这个呆子,好不晓礼。常言道:鬼也怕恶人哩。唐僧见他们磕头礼拜,甚是不过意,上前叫:列位请起。众僧叩头道:老爷若和你徒弟说声方便,不动扛子,就跪一个月也罢。唐僧叫:悟空,莫要打他。行者道:不曾打,若打,这会巳打断了根矣。那些和尚𨚫才起身,牵马的牵马,挑担的挑担,擡著唐僧,驮著八戒,挽著沙僧,一齐都进山门里去。𨚫到后面方丈中,依叙坐下。众僧𨚫又礼拜。三藏道:院主请起,再不必行礼作践贫僧,我和你都是佛门弟子。僧官道:老爷是上国。钦差小和尚有失迎接,今到荒山,奈何俗眼不识尊仪,与老爷邂逅相逢,动问老爷,一路上是吃素,是吃荤?我们好去办饭。三藏道:吃素道:徒弟,这个爷爷好的吃荤。行者道:我门也吃素,都是胎里素。那和尚道:爷爷呀,这等𠒋汉也吃素。有一个胆量大的和尚近前又问:老爷,既然吃素,煑多少米的饭方勾吃?八戒道:小家子和尚问甚么,一家煑上一石米。那和尚都慌了,便去刷洗锅灶,各房中安排茶饭,高掌明灯,调开桌椅,管待唐僧师徒门都吃罢了晚斋。众僧收拾了家火。三藏称谢道:老院主打搅宝山了。僧官道:不敢,不敢,怠慢怠慢。三藏道:我师徒𨚫在那里安歇?僧官道:老爷不要忙,小和尚自有区处。叫道人,那壁厢有几个人听使令的。道人说:师父有。僧官分付道:你们著两个去安排草料,与唐老爷喂马。著几个去前面把那三间禅堂打扫干净,铺设床帐,快请老爷安歇。那些道人听命,各各整顿齐备,𨚫来请唐老爷安寝。他师徒门牵马挑担,出方丈,径至禅堂门首看处,只见那里面灯火光明,两稍间铺著四张籐替床。行者见了,即唤办草料的道人,将草料擡来,放在禅堂里面,拴下白马,教道人都出去。三藏坐在中间,灯下,两班儿立,五百个和尚都伺候著,不敢侧离。三藏欠身道:列位请囘,贫僧好自在安寝也。众僧决不敢退。僧官上前分付大众伏侍老爷安置了再囘。三藏道:即此就是安置了,都就请囘。众人𨚫才敢散去讫。唐僧举歩出门小解,只见明月当天,叫徒弟、行者、八戒、沙僧都出来侍立。因感这月清光皎洁,玉宇深沉,真是一轮高照大地分对月怀归,口占一首古风长篇。诗云:皓魄当空宝镜悬,山河揺影十分全。琼楼玉宇清光满,氷鉴银盘爽气旋。万里此时同皎洁,一年今夜最明鲜。浑如霜饼离沧海,𨚫似氷轮挂碧天。别馆寒牕孤客闷,山村野店老翁眠。乍临汉苑惊秋𩯭,才到秦楼促晩奁。𢈔亮有诗传𣈆史,袁宏不寐泛江船。光浮杯面寒无力,淸映庭中徤有仙。处处牕轩吟白雪,家家院宇弄氷弦。今霄静玩来山寺,何日相同返故园。行者闻言,近前答曰:师父呵,你只知月色光华,心怀故里,更不知月家之意,乃先天法象之规绳也。月至三日,阳魂之金散尽,隂魄之水盈轮,故纯黑而无光,乃曰晦。此时与日相交,在晦朔两日之间,感阳光而有孕。至初三日一阳现,初八日二阳生,魄中魂半,其平如绳,故曰上弦。至今十五日,三阳备足,是以团圆,故曰望。至十六日一隂生,二十二十二隂生,此时魂中魄半,其平如绳,故曰下弦。至三十日,三隂备足,亦当晦。此乃先天采炼之意。我等若能温养二八九成功,那时节见佛容易,返故田亦易也。
前弦之后后弦前,药味平平气象全。采得归来炉中炼,志心功果即西天。
那长老听说,一时解悟,明彻真言,满心欢喜,称谢了悟空。沙僧在𠊓笑道:师兄,此言虽当,只说的是弦前属阳,弦后属隂,隂中阳半,得水之金,更不道。木火相搀各有缘,全凭土母配如然。三家同会无争竞,水在长江月在天。
那长老闻得,亦开茅塞。正是:理明一窍通千窍,说破无生即是仙。
八戒上前扯住长老道:师父,莫听乱讲,悮了睡觉。这月呵,缺之不久又团圆。似我生来不十全,吃饭嫌我肚子大, 碗又说有黏涎。他都伶利修来福,我自痴愚积下缘。我说你取经还满三涂业,摆尾摇头直上天。三藏道:也罢,徒弟们走路辛苦,先去睡下,等我把这卷经来念一念。行者道:师父差了。你自幼出家,做了和尚,小时的经文,那本不熟,𨚫又领了唐王旨意,上西天见佛,求取大乘真典。如今功未完成,佛未得见,经未曾取,你念的是那卷经儿?三藏道:我自出长安,朝朝跋踄,日日奔波,小时的经文恐怕生了。幸今夜得闲,等我温习温习。行者道:既这等说,我们先去睡也。他三人各往一张籐床上睡下。长老掩上禅堂门,高剔银缸,铺开经本,黙黙看念。正是那:楼头初鼓人烟静,野浦渔舟火灭时。毕竟不知那长老怎么様离寺,且听下囘分解。
第三十七回 鬼王夜谒唐三藏,悟空神化引婴儿
𨚫说三藏坐于宝林寺禅堂中,灯下念一会梁皇水懴,看一会孔雀真经,直坐到三更时候,𨚫才把经本包在囊里。正欲起身去睡,只听得门外扑剌剌一声响亮,淅零零刮阵怪风。那长老恐吹灭了灯荒,忙将褊衫袖子遮住。又见那灯或明或暗,便觉有些心惊胆战。此时又困倦上来,伏在经案上盹睡。虽是合眼朦胧,𨚫还心中明白,耳内嘤嘤,听著那牕外隂风,飒飒好风。真个那淅淅潇潇,飘飘荡荡。淅淅潇潇飞落叶,飘飘荡荡卷浮云。满天星斗皆昏昧,遍地尘沙尽酒纷。三阵家猛,三阵家纯。纯时松竹敲清韵,猛处江湖波浪浑。刮得那山鸟难栖声哽哽,海鱼不定跳喷喷。东西馆阁门牕脱,前后房廊神鬼瞋。佛殿花瓶吹堕地,留璃摇落慧灯昏。香炉欹倒香灰迸,烛架歪斜烛媚横。幢幡宝盖都摇折,钟鼓楼台撼动根。那长老昏梦中听著风声,一时过处,又闻得禅堂外隐隐的叫二声:师父!忽擡头梦中观看,门外站著二条汉子,浑身上下水淋淋的眼中埀泪,口里不住叫:师父,师父!三藏欠身道:作莫是魍魉妖魅,神怪邪魔,至夜深时来此戏我?我𨚫不是那贪欲贪嗔之类。我本是个光明正大之僧,奉东土大唐旨意,上西天拜佛求经者。我手下有三个徒弟,都是降龙伏虎之英豪,扫怪除魔之壮士。他若见了你,碎尸粉骨,化作微尘,此是我大慈悲之意,方便之心。你趂早儿潜身远遁,莫上我的禅门来。
那人𠋣定禅堂道:师父,我不是妖魔鬼怪,亦不是魍魉邪神。三藏道:你既不是此类,𨚫深夜来此何为?那人道:师父,你慧眼看我一看。长老果仔细定睛看处,呀,只见他头戴一顶冲天冠,腰束一条碧玉𢃄,身穿一领飞龙舞凤赭黄袍,足踏一双云头绣口无忧履,手执一柄列斗罗星白玉珪,面如东岳长生帝,形似文昌开化君。三藏见了,大惊失色,急躬身厉声高叫道:是那一朝陛下请坐!用手忙搀,扑了个空虚,囘身坐定,再看处,还是那个人。长老便问:陛下,你是那里皇帝,何邦帝王?想必是国土不宁,谗臣欺虐,半夜迯生至此。有何话说,说与我听。这人才涙滴腮边谈旧事,愁攅眉上诉前因。道:师父阿,我家住在正西,离此只有四十里远近,那厢有座城池,便是兴基之处。三藏道:叫做甚么地名?那人道:不瞒师父说,便是朕当时创立家邦,攺号鸟鸡国。三藏道:陛下这等惊慌,𨚫因甚事至此?那人道:师父呵,我这里五年前,天年干旱,草子不生,民皆饥死,甚是伤情。三藏闻言,点头笑道:陛下呵,古人云:国正天心顺,想必是你不慈恤万民。既遭荒歉,怎么就躱离城廓?且去开了仓库,赈济黎民,悔过前非,重兴今善,放赦了那枉法𡨚人,自然天心和合,雨顺风调。那人道:我国中仓廪空虚,钱粮尽绝,文武两班停俸禄,寡人饍食亦无𫗥,倣效禹王治水,与万民同受甘苦,沐浴齐戒,昼夜焚香祈祷。如此三年,只干得河枯井涸,正都在危急之处。忽然钟南山来了一个全真,能呼风唤雨,点石成金,先见我文武多官,后来见眹,当即请他登坛祈雨,果然有应。只见令牌响处,顷刻间大雨滂沱,寡人只望三尺雨足矣。他说久旱不能润泽,又多下了二寸。朕见他如此尚义,就与他八拜为交,以兄弟称之。三藏道:此陛下万千之喜也。那人道:喜自何来?三藏道:那全真既有这等本事,若要雨时,就教他下雨;若要金时,就教他点金。还有那些不足,𨚫离了城阙来此。那人道:朕与他同寝食者,只得二年。又遇著阳春天气,红杏夭桃,开花绽蕋,家家仕女,处处工孙,俱去游春赏玩。那时节文武归衙,𡣕妃转院,朕与那全真携手缓歩,至御花园里,忽行到八角琉璃并边,不知他抛下些甚么物件,井中有万道金光,哄朕到井边,看甚么宝贝,他陡起𠒋心,扑通的把寡人推下井内,将石板盖住井口,拥上泥土,移一株芭蕉栽在上面。可怜我呵,巳死去三年,是一个落井伤生的𡨚屈之鬼也。唐僧见说是鬼,諕得觔力酥软,毛骨耸然。没奈何,只得将言又问他道:陛下,你说的这话全不在理。既死三年,那文武多官,三宫皇后,遇三朝见驾,殿上,怎么就不寻你?那人道:师父呵,说起他的本事,果然世间罕有。自从害了朕,他当时在花园内摇身一变,就变做朕的模样,更无差别。现今占了我的江山,暗侵了我的国土。他把我两班文武,四百朝官,三宫皇后,六院嫔妃,尽属了他矣。三藏道:陛下你忒也懦。那人道:何懦?三藏道:陛下,那怪到有些神通,变作你的模様,侵占你的干坤。文武不能识,后妃不能晓,只有你死的明白,你何不在隂司阎王处具告,把你的屈情伸诉伸诉?那人道:他的神通广大,官吏情熟,都城隍常与他会酒,海龙王尽与他有亲。东岳齐天是他的好朋友,十代阎罗是他的异兄弟。因此这般,我也无门投告。三藏道:陛下,你隂司里既没本事告他,𨚫来我阳世间作甚?那人道:师父阿,我这一点𡨚魂,怎敢上你的门来?山门前有那护法诸天、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値功曹,一十八位护教伽蓝,𦂳随鞍马。𨚫才亏夜游神一阵神风,把我送将进来,他说我三年水灾该满,著我来拜谒师父。他说你手下有两个大徒弟,是齐天大圣,亟能斩怪降魔,今来志心拜恳,千乞到我国中拿住妖魔,辨明邪正,朕当结草啣环,报酬师父恩也。三藏道:陛下,你到来是请我徒弟去除𨚫那妖怪么?那人道:正是,正是。三藏道:我徒弟干别的事不济,但说降妖捉怪,正合他宜。陛下呵虽是著他拿怪,但恐理上难行。那人道:怎么难行?三藏道:那怪既神通广大,变得与你相同。满朝文武,一个个言和心顺,三宫妃嫔,一个个意合情投。我徒弟纵有手叚,决不敢轻动干戈。倘被多官拿住,说我们欺邦灭国,问一欵大逆之罪,困𨺻城中,𨚫不是画虎刻鹄也?那人道:我朝中还有人哩。三藏道:𨚫好,𨚫好,想必是一代亲王侍长,发付何处镇守去了。那人道:不是。我本宫有个太子,是我亲生的储君。三藏道:那太子想必被妖魔贬了。那人道:不曾。他。只在金銮殿上,五凤楼中,或与学士讲书,或共全真登位,自此三年,禁太子不入皇宫,不能勾与娘娘相见。三藏道:此是何故?那人道:此是妖怪使下的计策,只恐他母子相见,闲中论出长短,怕走了消息,故此两不会面,他得永住常存也。三藏道:你的灾迍,想应天付,𨚫与我相类。当时我父曾被水贼伤生,我母被水贼欺占,经三个月,分娩了我,我在水中迯了性命,幸金山寺恩师救养成人。记得我幼年无父母,此间那太子失双亲,真个可怜。又问道:你纵有太子在朝,我怎的与他相见?那人道:如何不得见?三藏道:他被妖魔拘辖,连一个生身之母尚不得见,我一个和尚,欲见何由?那人道:他明早出朝来也。三藏问:出朝作甚?那人道:明日早朝,领三千人马,架鹰犬出城采猎,师父断得与他相见,见时肯将我的言语说与他,他便信了。三藏道:他本是肉眼凢胎,被妖魔哄在殿上,那一日不叫他几声父王,他怎肯信我的言语?那人道:既恐他不信,我留下一件表记与你罢。三藏问:是何物件?那人把手中执的金厢白玉珪放下,道:此物可以为记。三藏道:此物何如?那人道:全真自从变作我的模様,只是少变了这件寳贝。他到宫中,说那求雨的全真拐了此珪去了,自此三年,还没此物。我太子若看见他,覩物思人,此仇必报。三藏道:也罢,等我留下,著徒弟与你处置,𨚫在那里等么?那人道:我也不敢。等我这去,还央求夜游神,再使一阵神风,把我送进皇宫。内院托一梦与我,那正宫皇后,教他母子们合意,你师徒门同心。三藏点头应承道:你去罢。那𡨚魂叩头拜别,举歩相送,不知怎么蹋了脚,跌了一个筋斗,把三藏惊醒,𨚫原来是南柯一梦,慌得对著那盏昏灯,连忙叫:徒弟,徒弟!八戒醒来道:甚么土地?土地?当时我做好汉,专一吃人度日,受用腥膻,其实快活。偏你出家,教我们保护你跑路,原说只做和尚,如今拏做奴才,日间挑包袱牵马,夜间提尿瓶务脚,这早晚不睡,又叫徒弟作甚?三藏道:徒弟,我刚𦆵伏在案上打盹,做了一个怪梦。行者跳将起来道:师父,梦从想中来。你未曾上山,先怕怪物,又愁雷音路远,不能得到,思念长安,不知何日囘程,所以心多梦多。似老孙一点真心,专要西方见佛,更无一个梦儿到我。三藏道:徒弟,我这一梦不是思鄕之梦。才然合眼,见一阵狂风过处,禅房门死。有一朝皇帝,自言是乌鸡国王,浑身水湿,满眼垂涙。这等这等,如此如此。将那梦中话,一一的说与行者。行者笑道:不消说了,他来托梦与你,分明是照顾老孙一塲生意,必然是个妖怪,在那里篡位谋国,等我与他辨个真假,想那妖魔棍到处立业成功。三藏道:徒弟,他说那怪神通广大哩。行者道:怕他甚么广大?早知老孙到,教他即走无方。三藏道:我又记得留下一件宝贝做表记。八戒答道:师父,莫要明纒,做个梦便罢了,怎么只管闲话?沙僧道:不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我们打起火,开了门,看看如何便是。行。者果然开门,一齐看处,只见星月光中,堦簷上只见真个放著一柄金厢白玉珪。八戒近前拏起道:哥哥,这是甚么东西?行者道:这是国王手中执的宝贝,名唤玉珪。师父呵,既有此物,想此事是真,明日拿妖,全都在老孙身上,只是要你三件儿造化底哩。八戒道:好好好,做个梦罢了。又告诵他,他那些儿不会作弄人哩,就教你三椿儿造化低。
三藏囘入里面,道:是那三椿?行者道:明日要你顶缸受气遭瘟。八戒笑道:一椿儿也是难的,三椿儿非怎么躭得。唐僧是个聪明的长老。便问:徒弟呵,此三事如何讲?行者道:也不消讲,等我先与你二件物。好。大圣拔了一根亳毛,吹口仙气,叫声变,变做一个红金漆匣儿,把白玉珪放在内盛著道:师父,你将此物棒在手中,到天晓时,穿上锦襕袈裟,去那正殿坐著念经,等我去看看他那城池,端的是个妖怪,就打杀他,也在此间立个功绩。假若不是,且休撞祸。三藏道:正是,正是。行者道:那太子不出城便罢,若真个应梦出城来,我定引他来见你。三藏道:见了我,如何迎答?行者道:来到时,我先报知你,把那匣盖儿扯开些,等我变作二寸长的一个小和尚,鑚在匣儿里,你连我捧在手中。那太子进了寺来,必然拜佛,你尽他怎的下拜?只是不采他。他见你不动身,一定教拿你。你慿他拿下去,打也由他,绑也由他,杀也由他。三藏道:呀!他的军令大,真个杀了我,怎么好?行者道:没事,有我哩。若到那𦂳关处,我自然护你,他若问时,你说是东𡈽钦差,上西天拜佛取经进寳的和尚。他道:有甚?把锦襕袈裟对他说一遍,说道:此是三等宝贝,还有头一等、第二等的好物哩。但问处,就说这匣内有一件宝贝,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中知五百年,共一千五百年,过去未来之事,俱尽晓得,𨚫把老孙放出来。我将你梦中话告诵那太子,他若是肯信,去拿了那妖魔,一则与他父王报仇,二来我们立个名节。他若不信,再将白玉珪拿与他看,只恐他年幼还不认得哩。三藏闻言大喜道:徒弟呵,此计绝妙。但说这宝贝一个叫做锦襕袈裟,一个叫做白玉珪。你变的宝贝,𨚫叫做甚名?行者道:就叫做立帝货罢。三藏依言,记在心上。师徒门一夜那曾得睡,盻到天明,恨不得点头唤出扶桑日,喷气吹散满天星。不多时,东方发白。行者又分付了八戒、沙僧,教他两个不可搅扰僧人,出来乱走,待我成功之后,共汝等同行。才别了,吻哨,一觔斗跳在空中,睁火眼平西看处,果见有一座城池。你道怎么就看见了?当时说那城池离寺只有四十里,故此凭高就望见了。行者近前仔细看处,又见那怪雾愁云漠漠,妖风怨气纷纷。行者在空中赞叹道:若是真王登宝座,自有祥光五色云。只因妖怪侵龙位,腾腾黑气锁金门。行者正然感叹,忽听得砲声响喨,又只见东门开处,闪出一路人马,真个是采猎之军,果然势勇。但见:晓出禁城东,分围浅草中。彩旗开映日,白马骤迎风。鼍鼓冬冬,擂,摽鎗对对冲。架鹰军猛烈,牵犬将骁雄。火砲连天振,粘竿映日红。人人支弩箭,个个跨雕弓。张网山坡下,铺绳小径中。一声惊霹雳,千骑拥𧴀熊。狡兎身难保,乖獐智亦穷。
狐狸该命尽,麋鹿丧当中。山雉难飞脱,野鸡怎避𠒋。他都要捡占山塲擒猛兽,败残林木射飞虫。
那些人出得城来,散歩东郊。不多时,有二十里向高田地,又只见中军营里,有小小的一个将军,顶著盔,贯著甲,果肚花十八札,手执靑锋宝剑,坐下黄骠马,腰𢃄满弦弓。真个是:隐隠君王像,昻昻帝主容。规模非小辈,行动显真龙。行者在空暗喜道:不须说,那个就是皇帝的太子了。等我戏他一戏。好大圣按落云头,撞入军中。太子马前,摇身一变,变作一个白兎儿,只在太子马前乱跑。太子看见,正合欢心,拈起箭,拽满弓一箭,正中了那兎儿。原来是那大圣故意教他中了,𨚫眼乖手疾,一把接住那箭头,把箭翎花落在前边,丢开脚歩跑了。那太子见箭中了玉兎,兜开马,独自争先来赶。不知马行的快,行者如风;马行的迟,行者慢走。只在他面前不远,看他一程一至,将太子哄到宝林,守山门之下。行者现了本身,不见兎儿,只见一枝箭挿在门槛上,径撞进去,见唐僧道:师父,来了,来了!𨚫又一变,变做二寸长的小和尚儿,鑚在红匣之内。𨚫说那太子赶到山门前,不见了白兎,只见门槛上挿在一技雕翅箭。太子大惊失色道:怪哉,怪哉!分明我箭中了玉兎。玉兎怎么不见?只见箭在此间,想是年多日久,成了精魅,也。拔了箭,擡头看处,山门上有五个大字,写著:勅建寳林寺。太子道:我知之矣。向年间曾记得我父王在金銮殿上,差官赍此金帛,与这和尚修理佛殿佛像。不期今日到此,正是:因过道院逢僧话,又得浮生半日闲。我且进去走走。那太子跳下来,正要进去,只见那保驾的官将与二千人马赶上,簇簇拥拥都里面,慌得那本寺众僧都来叩头拜接,接入正殿,叅拜佛像。𨚫才举目观瞻,又欲游廊玩景,忽见正当中坐著一个和尚。太子大怒道:这个和尚无礼!我朝銮驾进山,虽无旨意知会,不当远接。此时军马临门,也该起身,怎么还坐著不动?教拿下来!说声拿字。两边较尉一齐下手,把唐僧抓将下来,急理绳索,便捆。行者在匣里魆魆的念咒教道:护法诸天,六丁六甲,我今设法降妖。这太子不能知识,将绳要捆。我师父,汝等即早护持。若真捆了,汝等都该有罪。那大圣暗中分付,谁敢不遵?𨚫将三藏护持定了。有些人摸也摸不著他光头好似一壁墙攩住,难拢其身。那太子道:你是那方来的,使这般隐身法欺我!三藏上前施礼道:贫僧无隐身法,乃是东土唐僧上雷音寺拜佛求经进宝的和尚。太子道:你那东土虽是中原,其穷无比,有甚宝贝,你说来我听。三藏道:我身上穿的这袈裟,是第三样宝贝,还有第一等、第二等更好的物哩。太子道:你那衣服,半边苦身,半边露臂,能値多少物,敢称宝贝?三藏道:这袈裟虽不全体,有诗几句。诗曰:佛衣偏祖不须论,内隠真如脱世尘。万线千针成正果。著眼九珠八宝合元神。仙娥圣女恭修制,遗赐禅僧静垢身。
见驾不迎由自可,你的父𡨚未报枉为人。
太子闻言,心中大怒,道:这泼和尚胡说!你那半片衣,慿著你口能舌,便夸好夸强,我的父𡨚从何未报?你说来我听。三藏进前一歩,合掌问道:殿下为人生在天地之间,能有义恩?太子道:有四恩?三藏道:那四恩?太子道:感天地盖载之恩,照临之恩,国王水土之恩,父母养育之恩。三藏笑曰:殿下言之有失。人只有天地盖载,日月照临,国王水土,那得个父母养育来?太子怒道:和尚是那游手游食、削髪逆君之徒,人不得父母养育,身从何来?三藏道:殿下,贫僧不知。但只这红匣内有一件宝贝,叫做立帝货。他上知五百年,中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共知一千五百年过去未来之事,便知无父母养育之恩。令贫僧在此久等多时矣。太子闻说,教拿来我看。三藏世开匣盖儿,那行者跳将出来,矮呀矮的两边乱走。太子道:这星星小人儿能知甚事?行者闻言嫌小,𨚫就使个神通,把腰伸一伸,就长了有三尺四五寸。众军士吃惊道:若是这般快长,石消几日,就撑破天也。行者长到原身,就不长了。太子才问道:立帝货,这老和尚说你能知未来过去吉凶,你𨚫有龟作卜,有蓍作筮,凭书句断人祸福。行者道:我一亳不用,只是全凭二寸舌,万事尽皆知。太子道:这厮又是胡说!自古以来,周易之书,极其玄妙,断尽天下吉凶,使人知所趍避,故⿔所以卜,蓍所以筮。听汝之言,凭据何理,妄言祸福,扇惑人心。行者道:殿下且莫忙,等我说与你听。你本是鸟鸡国王的太子,你那里五年前,年程荒旱,万氏遭苦,你家皇帝共臣子秉心祈祷,正无点雨之时,钟南山来了一个道士,他善呼风唤雨,点石为金,君王忒也爱小,就与他拜为兄弟。这椿事有么?太子道:有,有,有,你再说说。行者道:后三年不见全真,称孤的𨚫是谁?太子道:果是有个全真父王,与他拜为兄弟,食则同食,寝则同寝。三年前在御花园里玩景,被他一阵神风,把父王手中金厢白玉珪摄囬钟南山去了,至今父王还思慕他。因不见他,遂无心赏玩,把花园𦂳闭了,巳三年矣。做皇帝的,非我父王而何?行者闻言,哂笑不绝。太子再问不答,只是哂笑。太子怒道:这厮当言不言,如何这等哂笑?行者又道:还有许多话哩,奈何?左右人众,不是说处。太子见他言语有因,将袍袖一展,教军士且退。那驾上官将,急传令将三千人马都出门外住札。此时殿上无人,太子坐在上面,长老立在前边,左手𠊓立著行者,本寺诸僧皆退。行者才正色上前道:殿下化风去的是你生身之父母,见坐位的是那祈雨之全真。太子道:胡说胡说!我父自全真去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照依你说,就不是我父王了,还是我年懦容得你。若我父王德见你这反话,拿把行者咄的喝下来。行者对唐僧道:何如?我说他不信,果然,果然,如今𨚫拿那寳贝进与他,倒换关文,往西天去罢。三藏即将红匣子递与行者,行者接过来。将身一抖,那匣见卒不见了,原是他毫毛变的,被他收上身去,𨚫将白玉珪双手捧上,献与太子。太子见了道:好和尚!好和尚!你五年前本是个全真,来骗了我家的宝贝,如今又粧做和尚来进献。叫拿了一声,传令!把长老諕得慌忙指著行者道:你这弼马温专撞空头,祸𢃄累我哩!行者近前,一齐拦住道:休嚷,莫走了风!我不教做立帝货,还有真名哩。太子怒道:你上来,我问你个真名字,好送法司定罪。行者道:我是那长老大徒弟,名唤悟空孙行者,因与我师父上西天取经,昨宵到此覔宿。我师父夜读经卷,至三更时分,得一梦,梦见你父王道:他被那全真欺害,推在御花园八𧢲琉璃井内,全真变作他的模様,满朝官不能知,你年幼亦无分晓,禁你入宫,关了花园,止恐怕漏了消息。你父王今夜特来请我降魔,我恐不是妖邪。自空中看了,果然是个妖精,正要动手者他,不期你出城打猎,你箭中的玉兎就是老孙。老孙把你引到寺里,见师父,诉此𠂻肠,可可是实?你既然认得白玉珪,怎么不念鞠养恩情,替亲报仇?那太子闻言,心中𢡖慽,暗自伤愁道:若不信此言语,他𨚫有三分儿真实。若信了,怎柰殿上见是我父王?这才是进退两难,心问口,三思忍耐,口问心。行者见他疑惑不定,又上前道:殿下不必心疑,请殿下驾囬本国,问你国母娘娘一声,看他夫妻恩爱之情,比三年前如何,只此一问,便知真假矣。那太子囘心道:正是,且待我问我母亲去来。他跳起身,笼了玉珪就走。行者扯住道:你这些人马都囘,𨚫不走漏消息,我难成功。但要你单人独马进城,不可扬名卖弄。莫入正阳门,须从后宰门进去。到宫中见你母亲,切莫高声大气,须是悄语低言,恐那怪神通广大,一时走了消息,你娘儿们性命俱难保也。太子谨遵教命,出山门,分付将官稳在此札营,不得移动。我有一事,待我去了,就来一同进城。看他指挥号令。屯军士上马如飞即转城。这一去,不知见了娘娘,有何话说,且听下囘分解。总评:世上既有认贼作子的,定有认妖作父的,所以禅门急急唤人要认真爷娘也。吁!爷娘则爷娘矣,缘何又要认真爷娘也?此处最可细思,勿作一句没头话理会过,才是才是。
第三十八回 婴儿问母知邪正,八六叅玄见假真。
逢君只说受生因,便作如来会上人。
一念静观尘世佛,十方同看降威神。
欲知今日真明主,须问当年嫡母身。别有世间曾未见,一行一歩一花新。
𨚫说那乌鸡国王太子,自别大圣,不多时囘至城中,果然不奔朝门,不敢报传宣诏,径至后宰门首,见几个大监在那里把守,见太子来,不敢阻,满让他进去了。好太子夹一夹马,撞入里靣,忽至锦香亭下,只见那正宫娘娘坐在锦香亭上,两边有数十个𡣕𡚱掌扇。那娘娘倚雕栏儿流泪泪。怎的?原来他四更时也做了一梦,记得一半含糊了,一半沉沉思想。
这太子下马,跪于亭下,叫母亲。那娘娘强整欢容,叫声:孩儿,喜呀!喜呀!这二三年在前殿与你父王开讲,不得相见。我甚思量,今日如何得暇来看我一靣?诚万千之喜!诚万千之喜!孩儿,你怎么声音悲惨?你父王年纪高迈,有一日龙归碧海,凤返丹霄,你就传了帝位,还有甚么不悦?太子叩头道:母亲,我问你即位登龙是那个?称孤道寡果何人?娘娘闻言道:这孩儿发风了,做皇帝的是你父王,你问怎的?太子叩头道:万望母亲赦子无罪,敢问不赦不敢问。娘娘道:子母家有何罪?赦你赦你,快快说来。太子道:母亲,我问你三年前夫妻宫里之事,与后三年恩爱同否如何?娘娘见说,魂飘魄散,急下亭抱起𦂳楼在怀,眼中滴涙道:孩儿,我与你久不相见,怎么今日来宫问此?太子发怒道:母亲,有话早说,不说时且悮了大。事。娘娘才喝退左右,泪眼低声道:这椿事,孩儿不问,我到九泉之下,也不得明白。既问时,听我说,三载之前温又煖,三年之后冷如冰。枕边切切将言问他说,老迈身衰事不兴。太子闻言,撒手脱身,攀鞍上马。那娘娘三把扯住道:孩儿,你有甚事?话?不终就走。太子跪在前靣道:母亲不敢说。今日早朝,蒙钦差架鹰逐犬,出城打猎,偶遇东土驾下来的个取经圣僧,有大徒弟乃孙行者,极善降妖。原来我父王死在御花园八角琉璃井内,这全真假变父王,侵了龙位。今夜三更,父王托梦,请他到城捉怪,孩儿不敢尽信,特来问母。母亲才说出这等言语,必然是个妖精。那娘娘道:儿呵,外人之言,你怎么就信为实?太子道:儿远不敢认实,父王遗下表记与他了。娘娘问是何物,太子袖中取出那金箱白玉珪,递与娘娘。那娘娘认得是当时国王之宝,止不住泪如泉涌,叫声:主公,你怎么死去三年,不来见我,𨚫先见圣僧,后来见我。太子道:母亲,这话是怎的说?娘娘道:儿呵,我四更时分,也做了一梦,梦见你父王水淋淋的站在我跟前,亲说他死了鬼魂,儿拜请了唐僧,降假皇帝,救他前身。记便记得是这等言语,只是一半儿不得分明,正在这里狐疑,怎知今日你又来说这话,又将寳贝拿出,我且收下,你且去请那圣僧急急为之,果然扫荡妖气,辨明邪正,庻报你父王养育之恩也。
太子急忙上马,出后宰门,躱离城池。真个是噙泪叩头辞国母,含悲顿首复唐僧。不多。时出了城门,径至寳林寺山门前下马。众军士接著太子,又见红轮将坠,太子传令,不许军士乱动,他又独自个入了山门,整束衣冠,拜请行者。只见那猴王从正殿揺揺摆摆走来,那太子双膝跪下道:师父,我来了。行者上前搀住道:请起,你到城中,可曾问谁么?太子道:问母亲来,将前言尽说了一遍。行者微微笑道:若是那般泠呵,想是个甚么冰冷的东西变的。不打𦂳,不打𦂳,等我老孙与你扫荡。却只是今日晚了,不好行事。你先囘去,待明早我来。太子跪地叩拜道:师父,我只在此伺候,到明日同师父一路去罢。行者道:不好,不好,若是与你一同入城,那怪物生疑,不说是我撞著你,𨚫说是你请老孙,𨚫不惹他返怪你也。太子道:我如今进城,他也怪我。行者道:怪你怎么?太子道:我自早朝蒙差,帯领若干人马鹰犬出城,今一日更无一件野物,怎么见驾?若问我个不才之罪,监陷囹圄,你明日进城,却将何倚?况那班部中,更没个相知人也。行者道:这甚打𦂳,你肯早说时,却不寻下些等你。好大圣,你看他就在太子面前显个手假,将身一纵,跳在云端里,捻著诀,念一声奄蓝净法界的真言,拘得那山神、土地在半空中施礼道:大圣呼唤小神,有何使令?行者道:老孙保护唐僧至此,欲拿邪魔,奈何那太子打猎无物,不敢囘朝,问汝等讨个人情,快将獐犯鹿兎、走兽飞禽,各𡬶些来,打发他囬去。山神、上地闻言,敢不承命。又问:各要几何?大圣道:不拘多少,取此来便罢。那各神即著本处隂兵,刮一阵聚兽隂风,捉了野鸡、山雉、角鹿、肥獐、狐獾、狢兎、虎豹狼虫,其有百千余只,献与行者。行者道:老孙不要,你可把他都捻就了觔,单,摆在那四十里路上两傍,教那些人不纵鹰犬,拿囘城去,筭了汝等之功。众神依言,散了隂风,不在左右。行者才按云头,对太子道:殿下请囬,路上巳有物了,你自收去。太子见他在半空中弄此神通,如何不信,只得叩头拜别,出山门,传了令,教军士门囬城。只见那路箧果有无限的野物,军士们不放鹰犬,一个个俱著手擒捉,齐喝采道:是千岁殿下的洪福,怎知是老孙的神功。你听凯歌声唱,一拥囘城,追行者保护了三藏。那本寺中的和尚,见他们与太子这様绸缪,怎不恭敬,𨚫又安排斋供,管待了唐僧,依然还歇在禅堂里。将近有一更时分,行者心中有事,急睡不著,他一毂辘爬起来,到唐僧床前叫:师父,此时长老还未睡哩。他晓得行者会失惊打怪的,推睡不应。行者摸著他的光头乱摇道:师父怎睡著了?唐僧怒道:这个顽皮,这早晩还不睡,吆喝甚么?行者道:师父有一椿事儿,和你计较计较。长老道:甚么事?行者道:我日间与那太子夸口,说我的手叚比山还高,比海还深,拿那妖精如探囊取物一般,伸了手去,就拿将转来,𨚫也睡不著。想起来有些难理。唐僧道:你说难,便就不拿了罢。行者道:拿是还要拿,只是理上不顺。唐僧道:这猴头乱说妖精夺了人君位,怎么叫做理?上不顺。行者道:你老人家只知念经拜佛,打坐参禅,那曾见那萧何的律法?常言道:拿贼拿賍。那怪物做了三年皇帝,又不曾走了马脚,漏了风声。他与三宫妃后同眠,又和两班文武共乐。我老孙就有本事,拿住他,也不好定个罪名。唐僧道:怎么不好定罪?行者道:他就是个没嘴的葫芦,也与你滚上几滚。他敢道我是乌鸡国王,有甚逆天之事?你来拿我,将甚执照与他折辨?唐僧道:慿你怎生裁处?行者笑道:老孙的计巳成了,只是干碍著你老人家,有些儿护短。唐僧道:我怎么护短?行者道:八戒生得夯,你有些儿偏向他。唐僧道:我怎么向他?行者道:你若不向他,可且如今把胆放大些,与沙僧只在这里,待老孙与八戒趂此时先入那乌鸡国城中,寻著御花园,打开璢璃井,把那皇帝尸首捞将上来,包在我们包袱里。明日进城,且不管甚么倒换文牒。见了那怪,掣棍子就打他,但有言语,就将骨衬与他看,说:你杀的是这个人,𨚫教太子上来哭父,皇后出来认夫,文武多官见主,我老孙与兄弟们动手,这才是有对头的官事好打。唐僧闻言,暗喜道:只怕八戒不肯去。行者笑道:如何我说你护短,你怎么就知他不肯去?你只相我叫你时,不答应半个时辰便了。我这去但慿三寸不烂之舌,莫说是猪八戒,就是猪九戒,也有本事,教他跟著我走。唐僧道:也罢,随你去叫他。
行者离了师父,径到八戒床边叫八戒。八戒,那敱子是走路辛苦的人,去倒头只情打。图那里叫得醒?行者楸著耳躱,孤著毯,把他一拉,拉起来,叫声八戒!那呆子还打掕挣。行者又叫一声。呆子道:睡了罢,莫顽,明日要走路哩。行者道:不是顽,有一椿卖买,我和你做去。八戒道:甚么买卖?行者道:你可曾听得那太子说么?八戒道:我不曾见面,不曾听见说甚么。行者道:那太子告颂我说,那妖精有件宝贝,万夫不当之勇,我们明日进朝,不免与他争敌。倘那怪执了宝贝,降倒我们,𨚫不反成不美?我想著打人不过,不如先下手,我和你去偷他的来,𨚫不是好?八戒道:哥哥,你哄我去做贼哩。这个买卖,我也去得,果是晓得实实的幇衬,我,也与你讲个明白,偷了宝贝,降了妖精,我却不柰烦甚么小家罕气的分宝贝我就要了。行者道:你要作甚?八戒道:我不如你们乖娇能言,人面前化得中斋来。老猪身子又夯,言语又粗,不能念经,若到那无济无生处,可好换斋吃么?行者道:老孙只要图名,那里图甚宝贝?就与你罢便了。那呆子听见说都与他,他就满心欢喜,一毂辘爬将起来,套上衣服,就和行者走路。这正是:青酒红人面,黄金动道心。两个宻宻的开了门,躱离三藏,纵祥光径奔那城。不多时到了按落云头,只听得楼头方二鼓矣。行者道:兄弟二更时分了。八戒道:正好,正好,人都在头觉里正浓睡也。
二人不奔正阳门,径到后宰门,听得梆铃声响。行者道:兄弟前后门皆紧急,如何得入?八戒道:那见做贼的从门里走么?瞒墙跳过便罢。行者依言,将身一纵,跳上里罗城墙,八戒也跳上去。
二人潜入里面,找著门路,径寻那御花园。正行时,只见有一座三簷白簇的门楼,上有三个亮灼灼的大字,映著那星月光辉,乃是御花园。行者近前看了,有几重封皮,公然将锁门秀住了,即命八戒动手。那呆子掣铁钯,尽力一筑,把门筑得粉碎。行者先举步 入,忍不住跳将起来,大呼小叫,諕得八戒上前扯住道:哥呀,害杀我也!那见做贼的乱嚷,似这般吆喝,惊醒了人,把我门拿住,发到官司,就不该死罪,也要解囬原籍充军。行者道:兄弟呵,你𨚫不知我发急为何?你看这彩画雕栏狼狈,宝粧亭阁欹歪。莎汀蓼岸尽尘埋,芍药荼蘼俱败,茉莉玫瑰香暗,牡丹百合空开。芙蓉木槿草垓垓,异卉竒葩壅坏,巧石山峰俱到,池塘水涸鱼衰。靑松紫竹似干柴,满路茸茸蒿艾;丹桂碧桃枝损,海榴棠棣根歪。桥头曲径有苍苔,冷落花园境界。八戒道:且叹他做甚,快干我们的买卖去来。
行者虽然感慨,𨚫留心想起唐僧的梦来,说:芭蕉树下方是井。正行处,果见一株芭蕉,生得茂盛,比众花木不同。真是:一种灵苗秀,天生体性空。枝枝抽片纸,叶叶卷芳丛。翠缕千条细,丹心一点红。凄凉愁夜雨,憔悴怯秋风。长养元丁力,栽培造化主。缄书成妙用,挥洒有竒功。凤翎宁得似,鸾尾逈相同。薄露瀼瀼滳,轻烟淡淡笼。青隂遮户牖,碧影上帘栊。不许栖鸿鴈,何堪系玉骢。霜天形稿悴,月夜色朦胧。仅可消炎暑,犹宜避日烘。愧无桃李色,冷落粉墙东。
行者道:八戒动手么?宝贝在芭蕉树下埋著哩。那呆子双手举钯,筑倒了芭蕉,然后用嘴一拱,拱了有三四尺深,见一块石板盖住,呆子欢喜道:哥呀,造化了!果有宝贝,是一片石板,益著哩,不知是曋儿盛著,是柜儿装著哩。行者道:你掀起来看看。那呆子果又一嘴拱开,看处,又见有霞光灼灼,白气明明。八戒笑道:造化造化,宝贝放光哩。又近前细看时,呀,原来是星月之光,原是那井中水亮。八戒道:哥呀,你但干事,便要留根。行者道:我怎留根?八戒道:这是一眼井。你在寺里早说是井中有宝贝,我𨚫带将两条𬘡包袱的绳来,怎么作个法儿,把老猪放下去?如今空手,这祖面东西,怎么得下去上来耶?行者道:你下去么?八戒道:正是要下去,只是没绳索。行者笑道:你脱了衣服,我与你个手叚。八戒道:有甚么好衣服,解了这直裰子就是了。好大圣,把金篐棒拿出来,两头一扯,叫:长足有七八丈长,教八戒你抱著一头儿,把你放下井去。八戒道:哥呀,放便放下去,若到水边,就住了罢。行者道:我晓得,那𫖮子抱著铁棒,被行者轻轻提将起来,将他放下去。不多时,放至水邉。八戒道:到水了。行者听见他说,𨚫将棒往下一按,那呆子扑通的一个没头蹲,丢了铁棒,便就负水,口里哺哺的嚷道:这天杀的!我说到水莫放他,𨚫就把我一按。行者掣上棒来,笑道:兄弟可有寳贝么?八戒那见甚么宝贝,只是一井水。行者道:宝贝沉在水底下哩,你下去摸一摸来。猷子真个深知水性,却就打个猛子淬将下去。呀!那井底深得𦂳,他𨚫著实又一淬。忽睁眼见有一座牌楼,上有水晶宫三固字。八戒大惊道:罢了,罢了,错走了路了。蹡下海来也!海内有个水晶宫,井里如何有之?原来八戒不知,此是井龙王的水晶宫。八戒正叙话处,早有一个廵水的夜,又开了幻甚门,看见他的模样,急抽身进去报道:大王,祸事了!并上落一个长嘴大耳的和尚来了,赤淋淋的衣服全无,还不死逼法说话哩。那井龙王忽闻此言,心中大惊道:这是天蓬元帅来也。昨夜夜游神奉上勅旨,来取乌鸡国王魂灵,去拜见唐僧,请齐天大圣降妖。这怕是齐天大圣天蓬元帅来了,却不可怠慢他,快接他去也。
那龙王整衣冠领众水族出门来,厉声高叫道:天蓬元帅请里面坐。八戒𨚫才欢喜道:原来是个故知。那呆子不管好,反径八水晶宫里,其实不知上下,赤淋淋的就坐在上面。龙王道:元帅,近闻你得了性命,皈依释教,保唐僧西天取经,如何得到此处?八戒道:正为此说,我师兄孙悟空多多拜上著我来间你取甚么宝贝哩。龙王道:可怜我这里怎么得个实贝?比不得邪江河淮济的龙王,飞腾变化,便有宝贝。我久困于此,日月且不能长见,宝贝果何自而来也?八戒道:不要推辞,有便拿出来罢。龙王道:有便有一件宝贝,只是拿不出来,就元师亲自来看看何如?八戒道:妙,妙,妙,须是看看来也。
那龙王前走,这呆子随后转过了水晶宫殿,只见廊廏下横。躺著一个六尺长躯,龙王用手指定道:元师,那厢就是宝贝了。八戒上前看了呀,原来是个死皇帝,戴著冲天冠,穿著赭黄袍,踏著无忧履,系著蓝田带,直挺挺睡在那厢。八戒笑道:难难,难,笑不得寳。只相老猪在山为怪,时时常将此物当饭,且莫说见的多少,吃也吃了无数,那里叫做甚么宝贝?龙王道:元帅原来不知,他本是鸟鸡国王的尸首到井中,我与他定颜珠定住,不曾得坏。你若肯驼他出去,见了齐天大圣,假有起死囬生之意呵,莫说宝贝,慿你么东西都有。八戒道:既这等说,我与你驼出去,只说把多少烧埋钱与我。龙王道:其实无钱。八戒道:你好白使人,果然没钱不驼。龙王道:不驼,请行。八戒就走。龙王差两乂把尸桂将出去,送到水晶宫门外,手在那厢摘了壁水珠,就有水响。八戒急囬头看,不见水晶宫门,一把摸著那皇帝的尸首,慌得他脚软觔麻,摈出水面,拔著并墙,叫道:师兄,伸下棒来,救我一救。行者道:可有宝贝么?八戒道:那里有?只是水底下有一个井,龙王教我驼死人,我不曾驼他,就把我送出门来,就不见那水晶宫了,只摸著那个尸首,諕得我手软觔麻,挣扎不动了。哥呀,好反收我救儿。行者道:那个就是宝贝,如何不驼上来?八戒道:知他死了多少时了,我驼他怎的?行者道:你不驼我囬去耶?八戒道:你囬那里去?行者道:我囬寺中同师父睡觉去。八戒道:我就不去了。行者道:你爬得上来,便带你去;爬不上来便罢。八戒慌了,怎生爬得动?你想城墙也难上,这。井肚子大,口儿小,壁陡的圈墙,又是几年不曾打水的井,团团都长的是苔痕,好不滑也,教我怎爬?哥哥不要失了兄弟门和气,等我驼上来罢。行者道:正是,快快驼上来,我去睡觉。那呆子又一个猛子淬将下去,摸著尸首,拽过来,背在身上,撺出水面,扶井墙道:哥哥,驼上来了。那行者睁睛看处,真个的背在身上,却才把金篐棒伸下井底,那敱子著了,恼的人张开口,咬著鐡捧,被行者轻轻的提将起来。八戒将尸放下,捞过衣服穿了。行者看时,那皇帝容颜依旧似生时,未改分亳。行者道:兄弟呵,这人死了三年,怎么还容颜不坏?八戒道:你不知之,这井龙王对我说,他使了定颜珠,定住了尸首,未曾坏得。行者道:造化,造化!一则是他的𡨚仇未报,二来该我们成功。兄弟怏把他驼了去。八戒道:驼往那里去?行者道:驹了去见师父。八戒口中作念道:怎的起,怎的起!好好睡觉的人,被这猢猴花言巧语,哄我,教做甚么买卖,如今𨚫干这等事,教我驼死人驼著他腌𦠛臭水淋将下来,汚了衣服,没人与我浆洗。上面有几个补丁,天隂发潮,如何穿么?行者道:你只管驼了去,到寺里,我与你换衣服。八戒道:不羞,连你穿的也没有,又替我换。行者道:这般弄嘴,便不驼罢。入戒道:不驼。行者道:便伸过孤拐来,打二十棒。八戒慌了道:哥哥,那棒子重,若是打上二十,我与这皇帝一般了。行者道:怕打时,趂早儿驼著走路。八戒果然怕打,没好气,把尸首拽将过来。背在身上,拽歩出园就走。好大圣捻著诀,念声咒语,往巽地上吸一口气,吹将去,就是一阵狂风,把八戒撮出皇宫内院,躱离了城池,息了风头,二人落地,徐徐却走将来。那𦠛子心中暗恼,筭计要报恨。八戒道:这猴子捉弄我,我到寺禋也捉弄他,捉弄撺唆师父,只说他医得活,医不活,教师父念累篐儿咒,把这猴子的脑浆勒出来,方趂我心走著路。再再寻思道:不好,不好,若教他医人,却是容易,他去阎王家讨将魂灵儿来,就医活了,只说不许赴隂司,阳世间就能医活,这法儿才好。说不了,𨚫到了山门前,径直进去,将尸首丢在那禅堂门前,道:师父起来看耶!那唐僧睡不著,正与沙僧讲行者哄了八戒去久不囘之事,忽听得他来叫了二声,唐僧连忙起身道:徒弟看甚么?八戒道:行者的外公,教老猪驼将来了。行者道:你这馕糟的呆子,我那里有甚么外公?八戒道:哥,不是你外公,𨚫教老猪驮他来,怎么也不知费多少力了。
那唐僧与沙僧开门看处,那皇帝容颜未攺,似活的一般。长老忽然惨凄道:陛下,你不知那世里𡨚家,今生遇著他,暗丧其身,抛妻别子,致令文武不知,多官不晓。可怜你妻子昏蒙,谁曾见焚香献荼?忽失声涙如雨下。八戒笑道:师父,他死了,可干你事,又不是你家父祖,哭他怎的?三藏道:徒弟呵,出家人慈悲为本,方便为门,你怎的这等心硬?八戒道:不是心硬,师兄和我说来,他能医得活。若是医不活,我也不驼他来了。
那长老原来是一头水的,被那呆子摇动了,也便就叫:悟空,若果有手叚,医活这个皇帝,正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我等也强以灵山拜佛。行者道:师父,你怎么信这呆子乱谈?人若死了,或三七五七,尽七七日,受满了阳间罪过,就转生去了。如今巳此三年,如何救得?三藏闻其言,道:也罢了。八戒苦恨不息道:师父,你莫被他瞒了,他有些夹脑风,你只念念那话儿,管他还你一个活人。真个唐僧就念𦂳篐儿咒,勒得那猴子胆胀头疼。毕竟不知怎生医救,且听下囘分解。总评描画行者耍处,八戒笨处,咄咄欲真传神手也。
第三十九回 一粒金丹天上得,三年故主世间生
话说那孙大圣头痛难禁,哀告道:师父,莫念,莫念,等我医罢。长老问:怎么医?行者道:只除过隂司查勘那个阎王家,有他魂灵,请将来救他。八戒道:师父莫信他,他原说不用过隂司,阳世间就能医活,方见手段哩。那长老信邪风,又念紧篐儿呪,慌得行者满口招承道:阳世间医罢,阳世闲医罢。八戒道:莫要住,只管念,只管念。行者骂道:你这呆孽畜,撺道:师父呪我哩!八戒笑得打跌道:哥耶,哥耶,你只晓得捉美我,不晓得我也捉弄你捉弄。行者道:师父莫念,莫念,待老孙阳世间医罢。三藏道:阳世间怎么医?行者道:我如今一觔斗云,撞入南天门里,不进斗牛宫,不入灵霄殿,径到那三十三天之上离恨天宫兜率院内,见太上老君,把他九转还魂丹求得一粒来,管取救活他也。三藏闻言大喜道:就去快来。行者道:如今有三更时候罢了,投到囘来,好天明了。只是这个人睡在这里,冷淡冷淡,不相个模样,须得举哀人看着他哭,便才好哩。八戒道:不消讲,这猴子一定是要我哭了。行者道:怕你不哭,你若不哭,我也医不成。八戒道:哥哥,你自去,我自哭罢了。行者道:哭有几样:若干着口喊,谓之豪扭,搜出些眼泪儿来,谓之啕。又要哭得有眼泪,又要哭得有心膓,才筭著濠啕痛哭哩。八戒道:我且哭个様子你看看他不知那里。扯个纸条,撚作一个纸撚儿,往鼻孔里通了两通,打了几个涕喷,你看他眼泪。汪汪黏涎,答答的哭将起来,尸里不住的絮絮叨叨,数黄道黑,真个像死了人的一般,哭到那伤情之处,唐长老也涙滴心辜。行者笑道:正是那様哀痛,再不许住声。你这呆子哄得我去了,你就不哭,我还听哩。若是这等哭便罢,若略住住声儿,定打二十个孤拐。八戒笑道:你去,你去,我这一哭,动头有两日哭哩。沙僧见他数落,便去寻几枝香来烧献。行者笑道:好好,好!一家儿都有些敬意,老孙才好用功。好大圣,此时有半夜时分,别了他师徒三众,纵觔斗云,只入南天门里。果然也不谒灵宵寳殿,不上那斗牛天宫,一路云光,径来到三十三天离恨天兠率宫中。才入门,只见那太上老君正坐在那丹房中,与众仙童执芭蕉扇,搧火炼丹哩。他见行者来时,即分付看丹的童儿,各要仔细。偷丹的贼又来也。行者作礼,笑道:老官儿这等没搭撒,防偹我怎的?我如今不干那様事了。老君道:你那猴子五百年前,大閙天宫,把我灵丹偷吃无数,著小圣二郎把拿上界,送在我丹炉,炼了四十九日炭,也不知费了多少。你如今幸得脱身,皈依佛果,保唐僧往西天取经。前者在平顶山上降魔弄刀,难不与我寳贝,今日又来做甚?行者道:前日事,老孙更没稽迟,将你那五件寳贝当时交还,作反疑心恠我。老君道:你不走路,潜入吾宫怎的?行者道:自别后,西遇一方,名乌鸡国。那国王被一妖精假粧道士,呼风唤雨,隂害了国王。那妖假变国王相貌,现坐金銮殿上,是我师父夜坐寳林寺看经,那国王鬼魂叅拜我师,敦请我孙与他降妖,辩明邪正。正是老孙思无指实,与弟八戒夜入园中,打破花园,寻著埋藏之所,乃是一眼八𧢲琉璃井内,捞上他的尸首,容颜不改。到寺中见了我师,也发慈悲,著老孙医救,不许去赴隂司里求索灵魂,只教在阳世闲救治。我想著无处囘生,特来叅谒,万望道祖埀怜,把九转还魂丹借得一千丸儿与我,老孙答救他也。
老君道:这猴子胡说!甚么一千丸,二千丸,当饭吃哩。是那里土块捘的这等容易!咄!快去没有?行者笑道:百十丸儿也罢。老君道:也没有。行者道:十来丸也罢。老君怒道:这泼猴却也纒帐,没有,没有!出去出去。行者笑道:真个没有,我问别处去救罢。老君喝道:去,去去。这大圣拽转歩往前就走。老君忽的寻思道:这猴子惫图哩,说去就去,只怕溜进来就偷。即命仙猴子手脚不稳,我把这还魂丹送你二丸罢。行者道:老官儿既然晓得老孙的手叚,快把金丹挐出来,与我四六分分,还是你的造化哩。不然,就送你个皮旅藜,一捞个罄尽。那老祖取过葫芦来,倒吊过底子,倾出二粒金丹,逓与行者道:止有此了,拿去拿去,送你这一粒,医活那皇帝,只筭你的功果罢。行者接了道:且休𢗅,等我尝尝看,只怕是假的,莫被他哄了。扑的往口里一丢。慌得及那老祖上前扯住,一把楸著顶瓜皮,揝著拳头,骂道:这泼猴,若要咽下去,就直打杀了。行者笑道:嘴脸小家子様那。个吃你的哩,能値几个钱?虗多实少的在这里不是?原来那猴子颏下有嗉袋儿,他把那金丹噙在嗉袋里,被老祖捻著道:去罢,去罢,再休来此纒绕。这大圣才谢了老祖,出离了兠率天宫。你看他千条瑞霭离瑶阙,万道祥云降世尘。
须天门囘到东观,早见那太阳星上按云头,
径至寳林寺山门外,只听得八戒还哭哩。忽近前叫声:师父。三藏喜道:悟空来了,可有丹药?行者道:有。八戒道:怎么得没有?他偷也去偷人家此来。行者笑道:兄弟,你过去罢,用不著你了。你揩揩眼泪,别处哭去。教沙和尚取此水来我用。沙僧急𢗅往后面井上有个方便吊桶,即将半钵盂水逓与行者。行者接了水,口中吐出丹来,安在那皇帝唇里,两手扳开牙齿,用一口清水,把金丹冲灌下肚,有一个时辰,只听他肚里呼呼的乱响,只是身体不能转移。行者道:师父,弄我金丹,也不能救活,可是措杀老孙么?三藏道:岂有不活之理?似这般久死之尸,如何吞得水下?此乃金丹之仙力也。自金丹入腹,却就膓鸣了。膓鸣乃血脉和动,但气绝不能回伸。莫说人在井里浸了三年,就是生铁也上秀了。只是元气尽绝,得个人度他一口气便好。那八戒上前就要度气,三藏一把扯住道:使不得,还教悟空来。那师父甚有主意。原来猪八戒自幼儿伤生作孽,吃人是一口浊气。惟行者从小修持,咬松嚼栢,吃桃果为生,是一口清气。这大圣上前,把个雷公嘴噙著那皇帝口唇,呼的一口气吹入咽喉,度下重楼,转明堂径至丹田,从涌泉倒返泥垣宫。呼的一声响亮,那君王气聚神归,便翻身轮拳曲足,叫了一声:师父,双膝跪在尘俟道:记得昨夜鬼魂拜谒,怎知道今朝天晓返阳神?三藏慌𢗅搀起道:陛下不千我事,你且谢我徒弟。行者笑道:师父说那里话!常言道:家无二主,你受他一拜儿不亏。三藏甚不过意,搀起那皇帝来,同入禅堂,又与八戒、行者、沙僧拜见了,方才按座,只见那本寺的僧人整顿了早斋,却欲奉来献。忽见那个水衣皇帝,个个惊张,人人疑说。孙行者跳出来道:那和尚不要这等惊疑,这本是乌鸡国王,乃汝之真主也。三年前被恠害了性命,是老孙昨夜救活,如今进他城去,要辨明邪正。若有了斋,摆将来,等我们吃了走路。众僧即奉献汤水,与他洗了面,换了衣服,把那皇帝赧黄袍脱了。本寺僧官将两领布直裰与他穿了,解下蓝田带,将一条黄丝绦子与他系了,褪下无忧履,与他一双旧僧鞋撒了。却才都吃了早斋,扣背马匹。行者问八戒:你行李有多重?八戒道:哥哥,这行李日逐挑著到,也不知有多少重。行者道:你把那一担分为两担,将一担儿你挑著,将一担儿与这皇帝挑,我们赶早进城干事。八戒欢喜道:造化,造化!当时驼他来,不知费了多少力,如今医活了,原来是个替身。那呆子就弄玄虗,将行李分开,就问寺中取条匾担,轻些的,自巳挑了的,教那皇帝挑著。行者笑道:陛下著你那般打扮挑。著担子跟我们走走,可亏你么?那国王慌𢗅跪下道:师父,你生父母一般,莫说挑担,情愿执鞭坠登,伏侍老爷同行上西天去也。行者道:不要你西天去,我内中有个缘故,你只挑得四十里进城,待捉了妖精,你还做你的皇帝,我们还取我们的经也。八戒听言道:这等说,他只挑四十里路,我老猪还是长工。行者道:兄弟不要胡说,趂早外邉引路。真个八戒领那皇帝前行,沙僧伏侍师父上马。行者本寺五百僧人,齐齐整整,吹打著细乐,作送之外。行者笑道:和尚门不消远送,但恐官家有人知觉,泄漏我的事机,返为不羙。快囘去,快囘去!但把那皇帝的衣服冠带,整顿干净,或是今晚明早送进城来,我讨此封赠,赏赐谢你。众僧依命,各囘讫。行者放开大歩,赶上师父,一直前来。正是:西方有诀好寻真,金木和同却炼神。丹母空怀幪幢夣,婴儿长恨杌樗身。必须井底求明主,还要天堂拜老君。悟得色空还本性,诚为佛度有缘人。
师徒门在路上,那消半日,早望见城池相近。三藏道:悟空,前面想是乌鸡国了。行者道:正是,我们快赶进城干事。
那师徒进得城来,只见街市上人物齐整,风光閙热。早又见凤阁龙楼,十分壮丽。有诗为证:
海外宫楼如上邦,人间歌舞若前唐。花迎寳扇红云绕,日照鲜袍翠雾光。孔雀屏开香霭出,珍珠帘卷彩旗张。太平景象真堪贺,静列多官没奏章。三臧下马道:徒弟呵,我们就此进朝,倒换关文,省得又栊那个衙事。行者道:说得有理。我兄弟们都进去,人多。才好说话。唐僧道:都进去,莫要撒村,先行了君臣礼,然后再讲。行者道:行君臣礼,就要下拜哩。三藏道:正是要行五拜三叩头的大礼。行者笑道:师父不济,若是对他行礼,诚为不智。你且让我先走,到里边自有处置。等他若有言语,让我对答。我若拜,你们也拜,我若蹲,你们也蹲。你看那惹祸的猴王引至朝门,与各门大使言道:我等是东土大唐驾下差来上西天拜佛求经者,今到此倒换关文,烦大人转达,是谓不悮善果。那黄门官即入端门,跪下丹墀,启奏道:朝门外有五众僧人,言是东土唐国钦差,上西天拜佛求经,今至此倒换关文,不敢擅入,现在门外听宣。那魔王即令传宣,唐僧却同入朝门里面。那回生的国主随行正行,忍不住腮边堕泪,心中暗道:可怜我的铜斗儿江山,鐡围的社稷,谁知被他隂占了。行者道:陛下切莫伤感,恐走漏消息,这棍子在我耳躱里跳哩。如今决要见功,管取打杀妖魔,扫荡邪物,这江山不久就还归你也。那君王不敢违言,只得杜衣揩涙,舍死相从,径来到金銮殿下。又见那两班文武四百朝官,一个个威严端肃,像貌轩昻。这行者引唐僧站立在白玉堦前,挺身不动。那堦下众官无不悚惧道:这和尚十分愚浊,怎么见我王便不下拜,亦不开言,呼呪,喏也不唱。一个好大胆无礼!说不了,只听得那魔王开口问道:那和尚是那方来的?行者昻然答道:我是南瞻部洲东土大唐国,奉钦,前往西域天笠国大雷音寺拜活。佛求真经者,今到此方,不敢空度,特来倒换通关文牒。那魔王闻说,心中作怒道:你东土便怎么?我不在你朝进贡,不与你国相通,你怎么见吾抗礼,不行叅拜?行者笑道:我东土古立天朝,久称上国,汝等乃下土边邦。自古道:上邦皇帝为父为君,下邦皇帝为臣为子。你倒未曾接我,且敢争我不拜?那魔王大怒,教文武官拿下这野和尚去,说声:叫拿你看!那多官一齐踊跃。这行者喝了一声,用手一指,教莫来那一指,就使个定身法。众官俱莫能行动。真个是:校尉堦前如木偶,将军殿上似泥人。那魔王见他定佳了文武多官,急纵身跳下龙床,就要来拿。猴王暗喜道:好,正合老孙之意。这一来就是个生鐡铜的头汤,著棍子也打个窟灶。正动身不相,傍边转出一个救命星求,你道是谁?原来是乌鸡国王的太子。急上前扯住那魔王的朝衣,跪在面前道:父王息怒。妖精问:孩儿怎么说?太子道:启父王得知,三年前闻得人说,有个东土唐朝驾下,钦差圣僧,往西天拜佛求经,不期今日才来到我邦。父王尊性威烈,若将这和尚拿去斩首,只恐大唐有曰,得此消息,必生嗔怒。你想那李世民自称王位,一统江山,尚心未足,又兴过海征伐。若知我王害了他御弟圣僧,一定兴兵发马,来与我王争敌,柰何兵少将微,那时悔之晚矣。父王依儿所奏,且把那四个和尚问他个来历分明,先定他一叚,不叅王驾,然后方可问罪。这一篇原来是太子小心,恐怕来伤了唐。僧故意留住妖魔,更不知行者安排著要打。那魔王果信其言,立在龙床前面,大喝一声道:那和尚是几时离了东土?唐王因甚事著你求经?行者昻然而答道:我师父乃唐王御弟,号曰三藏。自唐王驾下有一丞相,姓魏名徴,奉天条夣斩泾河老龙,大唐王夣游隂司地府,复得囘生之后,大开水陆道塲,普度𡨚魂孽鬼。因我师父敷演经文,广运慈悲,忽得南海观世音菩萨指教来西。我师父大发弘愿,情欢意羙,报国尽忠,蒙唐王赐与文牒。那时正是大唐贞观十三年九月望前三日,离了东土,前至两界山,收了我做大徒弟,姓孙,名悟空。行者。又到乌斯国界高家庄,收了二徒弟,姓猪名悟能。八戒。流沙河界又收了三徒弟,姓沙名悟静。和尚。前日在勅建寳林寺,又新收个挑担的行童、道人。魔王闻说,又没法搜检。那唐僧弄巧计盘诘。行者怒自问道:那和尚你初起时,一个人,离东土,又收了四众,那三僧可让,这一道难容。那行童断然是拐来的,他叫做甚么名字?有度牒是无度牒,拿他上来取供。諕得那皇帝战战兢兢道:师父诃我却怎的供?孙行者捻他一把道:你休怕,等我替你供好。大圣趍歩上前,对怪物厉声高叫道:陛下,这老道是一个瘖痖之人,却又有些耳聋。只因他幼年间曾走过西天,认得道路,他的一节儿起落根本,我尽知之,望陛下寛恕,待我替他供罢。魔王道:趂早实实的替他供来,免得取罪。行者道:供罪行童年且迈,痴聋瘖痖家私坏,祖居原是此间人。五载之前皆破败,天无雨,民干坏。君王黎庶都斋戒,焚香沐浴告天公。万里全无云叆, 百姓饥荒若倒悬。钟南忽降全真怪,呼风唤雨显神通。然后暗将他命害,推下花园天井中,隂侵龙位人难解。幸吾来功果大,起死囘生无𦊱碍,情愿皈依作行童。与僧同去朝西界,假变君王是道人。道人转是真王代。那魔王在金銮殿上,闻得这一篇言语,諕得他心头撞小鹿,面上起红云,急抽身就要走路,柰何手内无一兵器,转囘头,只见一个镇殿将军,腰捺一口宝刀,被行者使了定身法,直挺挺如痴如痖,立在那里。他近前夺了这寳刀,就驾云头,望空而去,气得沙和尚爆燥如雷。猪八戒高声喊叫:埋怨行者,是一个急猴子,你就慢说些儿,却不稳住他了。如今他驾云逃走,却往何处追寻?行者笑道:兄弟们且莫乱嚷,我等叫那太子下来拜父,嫔后出来拜夫。却又念个呪语,解了定身法,教那多官苏醒,囘来拜君,方知是真实。皇帝,教诉前情,才见分晓。我再去寻他。好大圣分付八戒、沙僧,好生保护他君臣父子、嫔后与我师父。只听说声去,就不见形影。他原来跳在九霄空里,睁眼四望,看那魔王哩。只见那畜果逃了性命,径往东北上走哩。行者赶得将近,喝道:那怪物那里去?老孙来了也。那魔王急囘头掣出宝刀,高叫道:孙行者,你好惫𪬯!我来占别人的帝位,与你无干,你怎么来报不平,泄漏我的机密?行者呵呵笑道:我把你那个大胆的泼怪,皇帝又许你做,你既知我是老孙,就该远遁,怎么还刀难我师父,要取甚么供状?适才那供状是也不是,你不要走,好汉吃我老孙这一捧,那魔侧身躱过,缠宝刀劈面相还,他两个搭上手,这一塲好杀!真是:猴王猛,魔王强,刀迎棒架敢相当。一天云雾迷三界,只为当朝立帝王。
他两个战经数合,那妖魔抵不住猴王,急囘头复从旧路,跳入城里,闯在白玉堦前。两邉文武丛中,摇身一变,即变 甚得与唐三藏一般模様,并搀手立在堦前。这大圣起上,就欲举棒来打那怪。三藏道:徒弟,莫打,是我。急掣棒要打那个唐僧。却又道:徒弟莫打,是我一様。两个唐僧实难辨认。倘若一棒打杀妖怪,变的唐僧,这个也成了功果。假若一棒打杀我的真实师父,却怎么好?只得停手,叫八戒、沙僧问道:果然那一个是怪,那一个是我的师父,你指与我,我好打他。八戒道:你在半空中相打相嚷,我们瞀瞥眼就见两个师父,也不知谁真谁假。行者闻言,捻诀念声呪语,叫那护法诸天、六丁六甲、五方掲谛、四値功曹、一十八位护驾伽蓝,当方士地,本境山神道:老孙至此降妖,妖魔变作我师父,气体相同,实难辨认。汝等暗中知会者,请师父上殿,让我擒魔。原来那妖怪善腾云雾,听得行者言语,急撒手跳上金銮宝殿。这行者举起棒望唐僧就打。可怜若不是唤那几位神来,这一下就是二十个唐僧也打为肉酱。多亏众神架住鉄棒道:大圣,妖怪会腾云,先上殿去了。行者赶上殿,他又跳将下来,扯住唐僧,在人丛里又混了一混,依然难认。行者心中不快,又见那八戒在傍泠笑,行者大怒道:你这夯货,怎的?如今有两个师父,你有得叫有得应有得伏侍哩,你这般欢喜得紧!八戒笑道:哥哥说我兽众极,你比我又呆哩。师父既不认得,何劳费力?你且忍些头疼,叫我师父念念那话儿,我与沙僧各搀一个听着,若不会念的,必是妖怪,有何难也?行者道:兄弟亏你也。正是那话儿只有三人记得,原是我佛如来心苗上所发,传与观世音菩萨,菩萨又传与我师父,便再没人知道也罢。师父念念,真个那唐僧就念起来。那魔王怎么知得,口里胡哼乱哼。八戒道:这叩的却是妖怪了。他放了手,举钯就筑,那魔王纵身跳起,踏着云头便走。好八戒喝一声,也驾云头赶上,慌得那沙和尚丢了唐僧,也掣出宝杖来打。唐僧才停了呪语,孙大圣忍着头疼,揝着鉄棒,赶在空中。呀!这一塲三个狠和尚,围住一个泼妖魔王魔正被八戒、沙僧使钉钯、宝杖,左右攻住了。行者笑道:我要再去当面打他,他却有些怕我。只恐他又走了,等我老孙跳高些,与他个捣蒜打,结果了他罢。
这大圣纵祥光起在九霄,正欲下个切手,只见那东北上一朶彩云里面厉声叫道:孙悟空且休下手!行者囘头看处,原来文殊菩萨。急收棒上前施礼道:菩萨那里去?文殊道:我来替你收这个妖怪的。行者谢道:累烦了。那菩萨袖中取出照妖镜,照住了那怪的原身。行者才招呼八戒、沙僧齐来见了菩萨,却将镜子里看处那魔。王生得好不凶恶,眼似琉璃盏,头若炼砂缸。浑身三伏靛,四爪九秋霜。搭拉两个耳,二尾扫箒长。靑毛生锐气,红眼放金光,匾牙排玉板,圆须挺硬鎗。镜里观真像,原是文殊一个狮猁王。行者道:菩萨,这是你坐下的一个靑毛狮子,却怎么走将来成精,你就不收服他?菩萨道:悟空,他不曾走,他是佛旨差来的。行者道:这畜类成精,侵夺帝位,还奉佛旨差来,似老孙仔唐僧受苦,就该领几道敇书。菩萨道:你不知道,当初这乌鸡国王好善斋僧,佛差我来度他归西,早证金身罗汉。因是不可原身相见,变做一种凡僧,问他化些供供,被吾几句言语相难,他不识我是个好人,把我一条绝𬘡了,送在那御水河中,浸了我三日三夜。多亏六甲金身,救我归西,奏与如来。如来将此怪令到此处,推他下井,凌他三年,以报我三曰水灾之恨,一飮一啄,莫非前定。今得汝等来此,成了功绩。行者道:你虽报了甚么一饮一啄的私仇,但那怪物不知害了多少人也。菩萨道:也不曽害人。自他到后,这三年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何害人之有?行者道:固然如此,但只三宫娘娘与他同眠同起,点汚了他的身体,壊了多少纲常伦理,还叫做不曾害人。菩萨道:点汚他不得,他是个骟了的狮子。八戒闻言,走近前就摸了一把,笑道:这妖精真个是糟鼻子,不吃酒,枉担其名了。行者道:既如此,收了去罢,若不是菩萨亲来,决不饶他性命。那却念个呪,喝道:畜生还不皈正,更待何时?那魔王才现了原身,菩萨放莲花罩定,妖魔坐在背上,踏祥光辞了行者。咦,径转五台山上去。宝莲座下听谈经。毕竟不知那唐僧师徒怎的出城,且听下囘分解。总评:读者试思,毕竟金丹在老祖炉内否?恐离恨天、兜率宫不在身外也。
第四十回 婴儿戏化禅心乱,猿马刀归木母空
却说那孙大圣兄弟三人,按下云头,径至朝内。只见那君臣储后几班儿拜接谢恩。行者将菩萨降魔收怪的那一节,陈诉与他。君臣听了,一个个顶礼不尽。正都在贺喜之间,又听得黄门官来奏主公,外面又有四个和尚来也。又戒慌了道:哥哥,莫是妖精弄法,假捏文殊菩萨,哄了我等,却又变作和尚来与我们闘智哩?行者道:岂有此理!即命宣进来看。众文武传令着他进来。行者看时,原来是那宝林寺僧人,捧着那冲天冠、碧玉带、赭黄袍、无忧履,进得来也。行者大喜道:来得好,来得好!且教道人过来,摘下包巾,戴上冲天冠,脱了布衣,穿上赭黄袍,解了绦子,系上碧玉带,褪了僧鞋,登上无忧履。教太子拿出白玉珪来,与他执在手里,早请上殿称孤。正是:自古道:朝廷不可一日无君。那皇帝那里肯坐,哭啼啼跪在堦心,道:我已死三年,今蒙师父救我囘生,怎么又敢妄自称尊?请那一位师父为君,我情愿领妻子城外为民足矣。那三藏那里肯受?一心只着眼,是要拜佛求经,又请行者。行者笑道:不瞒列位说,老孙若做皇帝,天下万国,九州皇帝都做徧了。只是我们做惯了,和尚是这般懒散。若做了皇帝,就要畱头长发,黄昏不睡,五鼓不眠,听有边报,心神不安,见有灾荒,忧愁无柰。我们怎么弄得惯?你还做你的皇帝,我还做我的和尚,修功行去也。那国王苦让不过,只得上了寳殿,南面称孤。大赦天下,封赠了寳林寺僧人囘去。却才开东阁筵宴唐僧,一壁厢传旨宣召丹靑,冩下唐师徒四位喜容,供养在金銮殿上。那师徒们安了邦国,不肯乆停,欲辞王驾投西。那皇帝与三宫妃后、太子诸臣,将镇国的寳贝金银叚帛,献与师父酧恩。那三藏分毫不受,只是倒换关文,催悟空等背马早行。那国王甚不过意,摆整朝銮驾,请唐僧上坐,著两班文武引导,他与三宫妃后并太子,一家儿捧毂推轮,送出城廓,却才下龙辇,与众相别。国王道:师父呵,到西天经囘之日,是必还到寡人界内一顾。三藏道:弟子领命。那皇帝阁泪汪,与众臣囘去了。那唐僧一行四僧上了羊肠大路,一心里专拜灵山。正値秋尽冬初时节,但见:霜凋红叶林林痩,雨熟黄梁处处盈。日暖岭梅开晩色,风摇山竹动寒声。师徒们离了乌鸡国,夜住晓行将半月有余,忽又见一座是摩天碍日。三藏马上心惊,急兜缰𢗅呼行者,行者父有何分付?三藏道:你看前面又有大山峻岭,须要仔细隄防,恐一时又有邪物来侵我也。行者笑道:只𬋩走路,莫再多心,老孙自有防护。
那长老只得寛怀,加鞭策马,奔至山岩,果然也十分险峻。但见得:高不高顶上接靑𫕟,深不深涧中如地府。山前常见骨都都白云,扢腾腾黑雾,红梅翠竹,绿栢青松。山后有千万文挟魂灵,台后有古古恠恠藏魔洞,洞中有叮叮当当滴水泉,下更有湾湾曲曲流水涧。又见那跳天搠地,献果猿丫丫叉叉带𧢲鹿,呢呢痴痴看人獐。至晚巴山。寻穴虎,待晩翻波,出水龙登得洞门吻喇的亮,惊得飞禽扑鲁的起。看那林中走兽鞠律律的行,见此一伙禽和兽,吓得人心扢磴磴,惊堂倒洞,堂堂倒洞,洞当当倒洞当仙。靑石染成千块玉,碧纱笼𦋇万堆烟。师徒们正当悚惧,又只见那山凹里有一朶红云,直冒到九霄空内,结聚了一团火气。行者大惊,走近前,把唐僧搊著脚,推下马来,叫:兄弟们,不要走了,妖恠来矣!慌得个八戒急掣钉钯,沙僧𢗅轮寳杖,把唐僧围护在当中。话分两头。却说红光里真是个妖精。他数年前闻得人讲东土唐僧往西天取经,乃是金蝉长老转生十世修行的好人。有人吃他一块肉,延生长寿,与天地同休。他朝朝在山间等候,不期今日到了。他在那半空里正然观看,只见三个徒弟把唐僧围护在马下,各各准偹。这精灵夸讃不尽道:好和尚!我才看著一个白面胖和尚骑了马,真是那唐朝圣僧,却怎么被三个丑和尚护持住了?一个个伸拳歛袖,各执兵器,似乎要与人打的一般。噫!不知是那个有眼力的,想应认得我了。似此模様,莫想得那唐僧的肉吃。沉吟半响,以心问心的,自家商量道:若要𠋣势而擒,莫能得近;或者以善迷他,却到得手。但哄得他心迷惑,待我在善内生机,断然拿了。且下去𭟼他一戏。好妖恠即散红光,按云头落下去。那山坡里揺身一变,变作七岁顽童,赤条条的,身上无衣,将麻绳梱了手足,高吊在那松树稍头,口口声声,只叫:救人救人!却说那孙大圣忽擡头再看处,只见那红云散尽,火气全无,便叫:师父,请上马走路。唐僧道:你说妖恠敢走路?行者道:我才然间见一朶红云,从地结做一团火气,断然是妖精。这一会红云散了,想是个过路的妖精,不敢伤人,我们去耶!八戒笑道:巧妖精路的。行者道:你那里知是那山那洞的魔王设宴邀请那诸山各洞之精赴会,却就有东西南北四路的精灵都来赴会,故此他只有心赴会,无意伤人,此乃过路之妖精也。三藏闻言也似只得攀鞍在马,顺路奔山前进。正行时,只听得叫声救人。长老大惊道:徒弟呀,这半山中是那里甚么人叫?行者上前道:师父,只𬋩走路,莫纒甚么人轿、骡轿、明轿、睡轿。这所在就是打,也没个人擡你。唐僧道:不是扛擡之轿,乃是叫唤之叫。行者笑道:我晓得,莫𬋩闲事,且走路。三藏依言,策马又进,行不上一里之遥,又听得叫声救人。长老道:徒弟,这个叫声,不是鬼魅妖邪,不是鬼魅妖邪,但有出声,无有囘声。你听他叫一声,又叫一声,想必是个有难之人。我们可去救他一救。行者道:师父,今日且把这慈悲心略收起收起,待过了此山,再发慈悲罢。这去处凶多吉少,你知道那𠋣草附木之说,是物可以成精,诸般还可。只有一般蠎蛇,但修得年远日深,成了精魅,善能知人小名儿。他若在草科里或山凹中叫人一声,人不答应还可。若答应一声,他就把人元神绰去,当夜跟来,断然伤人性命。且走且走。古人云:脱得去,谢神明,切不可听他。长老只得。依他,又加鞭催马而去。行者心中暗想:这泼恠不知在那里,只𬋩叫呵叫的,等我老孙送他一个卯酉星法,教他两不见面。好大圣,叫沙和尚前来,拢著马,慢慢走著,让老孙解解手。你看他让唐僧先行几歩,却念个呪语,使个移山缩地之法,把金篐棒往后一指,他师徒过此峰头,往前走了,却把那恠物撇下,他,再拽开歩,赴上唐僧,一路奔山。只见那三藏又听得那山背后叫声救人。长老道:徒弟呀,那有难的人,大没缘法,不曾得遇著我们,我们走过他了,你听他在山后叫哩。八戒道:在便还在山前,只是如今风转了也。行者道:𬋩他甚么转风不转风,且走路。因此遂都无言语,恨不得一歩□过此山,不题话下。
却说那妖精在山坡里连叫了三四声,更无人到。他心中思量道:我等唐僧在此,望见他离不上三里,却怎么这半晌还不到?想是抄下路去了。他抖一抖身躯,脱了绳索,又纵红光上空再看,不觉孙大圣仰面一观,识得是妖恠,又把唐僧撮著脚,推下马来,道:兄弟们仔细仔细!那妖精又来也。慌得那八戒、沙僧各持钯棍,将唐僧又围护在中间。那精灵见了,在半空中称羡不已,道:好和尚!我才见那白面和尚坐在马上,却怎么又被他三人藏了?这一去见面,方知先把那有眼力的弄倒了,方才捉得唐僧。不然呵,徒费心机难获物,枉劳情兴总成空。即按下云头,却似前番变化,高吊在那松树稍头等候,这番却不上半里之地。
却说那孙大圣擡头再看,只见那红云又散,复请师父上马前行。三藏道:你说妖精又来,如何又请走路?行者道:这还是个过路的妖精,不敢惹我们。长老又怀怒道:这个泼猴十分弄我,正当有妖魔处,却说无事,似这般淸平之所,却又来吓我?不时的嚷道:有甚么妖精,虗多实少,不𬋩轻重,将我搊著脚,捽下马来。如今却解说甚么过路的妖精?假若跌伤了我,却也过意不去。这等这等!行者道:师父莫恠,若是跌伤了你的手足,却还好医治;若是被妖精捞了去,却何处跟寻?三藏大怒,哏哏的要念𦂳篐儿呪,却是沙僧苦劝,只得上马又行。还未曾坐得稳,又听得叫:师父救人呵!长老擡头看时,原来是个小孩童,赤条条的吊在树上。兜住缰便骂行者道:这泼猴多大惫𪬯,全无有一点儿善良之意,心心只是要撒泼行凶哩。我那般说叫唤的是个人声,他就千言万语,只嚷是妖恠!你看那树上吊的不是个人么?大圣见师父恠下来了,却又觌面看见模様,一则做不得手脚,二来又怕念𦂳篐儿呪,低著头再也不敢囘言。让唐僧到了树下,那长老将鞭稍指著,问道:你是那家孩儿?因有甚事,吊在此间?说与我,好救你噫。分明他是个精灵,变化得这等。那师父却是个肉眼凡胎,不能相识。那妖魔见他下问,越弄虗头,眼中噙泪,叫道:师父,哑山西去有一条枯松涧,涧那边有一庄村,我是那里人家。我祖公公姓红,只因广积金银,家私巨万,混名唤做红百万,年老归世已乆,家产遗与我父,近来人事奢侈,家𥝠渐废,改名叫做红十万,专一结交四路豪杰,将金银借放,希图利息。怎知那无籍之人,设骗了去呵,本利无归。我父发了洪誓,分文不借。那借金银人,身无活计,结成𠒋党,明火执杖,白日杀上我们,将我财帛尽刼掳,把我父亲杀了,见我毋亲有些颜色,拐将去做甚么压寨夫人。那时节,我毋亲舍不得我,把我抱在怀里,哭哀哀,战兢兢,跟随贼宼,不期到此山中,又要杀我。多亏毋亲哀告,免教我刀下身亡,却将绳子吊我在树上,只教冻饿而死。那些贼将我母亲不知掠往那里去了。我在此已吊三日三夜,更没一个人来行走,不知那世里修积?今生得遇老师父,若肯舍大慈悲,救我一命囘家,就典身卖命,也酧谢师恩,致使黄沙盖面,更不敢忘也。
三藏问言,认了真实,就教八戒解放绳索,救他下来。那呆子也不识人,便要上前动手。行者在傍,忍不住喝了一声道:那泼物有认得你的在这里哩!莫要只𬋩架空捣鬼,说慌哄人,你好盘诘!既家𥝠被刼,父被贼伤,母被人掳,救你去交与谁人?你将何物与我作谢,这谎脱节了耶!那恠闻言,心中害怕,就知大圣是个能人,暗将他放在心上,却又战战兢兢,滴泪而言曰:师父,虽然我父母空亡,家财尽绝,还有些田产未动,亲戚皆存。行者道:你有甚么亲戚?妖恠道:我外公家在山南,姑娘住居岭北,涧头李四是我姨夫,林内红三是我族伯,还有堂叔堂兄,都住在本庄左右。老师父若肯救我,到了庄上,见了诸亲,将老师父拯救之恩,一一对众言说,典卖些田产,重重酧谢也。八戒听说,扛住行者道:哥哥,这等一个小孩子家,你只𬋩盘诘他怎的?他说得是强盗,只打刼他些浮财,莫成,连房屋田产也刼得去。若与他亲戚们说了,我门纵有广大食膓,也吃不了他十畆田价,救他下来罢。呆子只是想著吃食,那里𬋩甚么好歹,把戒刀挑断绳索,放下恠来。那恠对唐僧马下,泪汪汪,只情磕头。长老心慈,便叫:孩儿,你上马来,我带你去。那恠道:师父呵,我手脚都吊麻了,腰胯疼痛。一则是乡下人家,不惯骑马。唐僧叫八戒驼著,那妖恠抹了一眼道:师父,我的皮肤都冻熟了,不敢要这位师父驼。他的嘴长耳大,脑后𣮤硬,搠得我慌。唐僧道:教沙和尚驮著。那恠也抹了一眼道:师父,那些贼来打刼我家时,一个个都搽了花脸,带假胡子,拿刀弄杖的,我被他諕怕了,见这位晦气脸的师父,一发没了魂了,也不敢要他驮。唐僧教孙行者驮著,行者呵呵笑道:我驮我驮。那恠物暗自欢喜,顺顺当当的要行者驮他。行者把他扯在路傍边试了一试,只好有三斤十来两重。行者笑道:你这个泼怪物,今日该死了,怎么在老孙面前捣鬼?我认得你,是个那话儿呵。妖怪道:师父,我是好人家儿女,不幸遭此大难,我怎么是个甚么那话儿?行者道:你既是好人家儿女,怎么这等骨头轻?妖恠道:我骨格儿小。行者道:你今年几岁了?那恠道:我七岁了。行者笑道:一岁长一斤,也该七斤,你怎么不满四斤重么?那恠道:我一时失乳。行者说:也罢,我驼著,你,若要尿尿把把,须和我说。三藏才与八戒、沙僧前走,行者背著孩儿,随后,一行径投西去。有诗为证:道德高隆魔瘴高,禅机本静静生妖。心君正直行中道,木母痴顽躧外趫。意马不言怀爱欲,黄婆无语自忧焦。客邪得志空欢喜,毕竟还从正处消。孙大圣驼著妖魔,心中埋怨唐僧不知艰苦,行此险峻山塲,空身也难走,却教老孙驼人。这厮莫说他是妖恠,就是好人,他没了父母,不知将他驼与何人,倒不如掼杀他罢。那恠物却早知觉了,便就使个神通,往四下里吸了四口气,吹在行者背上,便觉重有千斤。行者笑道:我儿呵,你弄重身法,压我老爷哩。那恠闻言,恐怕大圣伤他,却就解尸出了元神,跳将起去,伫立在九𫕟空里。这行者背上越重了。猴王发怒,抓过他来,往那路傍边頼石头上,滑辣的一掼,将尸骸掼得相个肉餠一般。还恐他又无礼,索性将四肢扯下,丢在路,两边俱粉碎了。那物在空中明明看著,忍不位心头火起道:这猴和尚十分惫𪬯,就作我是个妖魔,要害你师文,却还不曾见,怎么下手哩!你怎么就把我这等伤损?早是我有筭计,出神走了,不然是无故伤生也。若不趂此时拿了唐僧,再让一番,越教他停畱长智。
好怪物就此半空里弄了一阵旋风,呼的一声响喨,走石扬沙,诚然凶狠。好风淘淘怒卷水云腥,黑气腾腾闭日明,岭树连根通拔尽。野梅带干悉皆平,黄沙迷目人难走,怪石伤残路怎平,滚滚团团平地暗,徧山禽兽发哮声,刮得那三藏马上难存。八戒不敢仰视,沙僧低头掩面。孙大圣情知是怪物弄风,急纵步来赶时,那怪已骋风头,将唐僧摄去了,无踪无影,不知摄向何方,无处跟寻。一时间风声暂息,日色光明。行者上前观看,只见白龙马战兢兢,发喊声嘶,行李担丢在路下,八戒伏于崖下呻吟,沙僧蹲在坡前叫唤,行者喊八戒。那呆子听见是行者的声音,却擡头看时,狂风已静,爬起来扯住行者道:哥哥,好大风呵!沙僧却也上前道:哥哥,这是一阵旋风。又问:师父在那里?八戒道:风来得紧,我们都藏头遮眼,各自躱风,师父也伏在马上的。行者道:如今却往那里去了?沙僧道:是个灯草做的,想是一风卷去也。行者道:兄弟们,我等自此就该散了。八戒道:正是,趂早散了,各寻头路,多少是好。那西天路无穷无尽,几时能到得?沙僧闻言,打了一个失惊,浑身麻木道:师兄,你都说的是那里话?我等因为前生有罪,感蒙观世音菩萨劝化,与我们摩顶受戒,攺换法名,皈依佛果,情愿保护唐僧,上西方拜佛求经,将功折罪。今日到此,一旦俱休。说出这等各寻头路的话来,可不违了菩萨的善果,坏了自己的德行,惹人耻笑,说我们有始无终也。行者道:兄弟,你说的也是,柰何?师父不听人说,我老孙火眼金睛,识得好歹。才然这风是那树上吊的孩儿弄的,我认得他是个妖精。你们不识,那师父也不识,认作是好人家儿。女教我驼著他走,是老孙筭计要摆布他,他就弄个重身法压我,是我把他惯得粉碎。他想是又使解尸之法,弄阵旋风,把我师父摄去也。因此上恠他毎毎不听我说,故我意懒心灰,说各人散了。既是贤弟有此诚意,教老孙进退两难。八戒,你端的要怎的处?八戒道:我才自失口,乱说了几句,其实也不该散。哥哥没及柰何,还信沙弟之言,去寻那妖恠,救师父去。行者却囘嗔作喜道:兄弟们还要来结同心。收拾了行李马匹,上山找寻恠物,答救唐僧去。三个人附葛扳籐,寻坡转涧,行经有五七十里,却也没个音信。那山上飞禽走兽,全无老栢乔松,常见孙大圣著实心焦,将身一纵,跳上那巓崄峰头,喝一声叫,变变作三头六臂,似那大閙天宫的本像。将金篐棒幌一幌,变作三根金篐棒,劈哩扑辣的往东打一路,往西打一路,两边不住的乱打。八戒见了道:沙和尚,不好了,师兄是寻不著师父,恼出气心风来了。
那行者打了一会,打出一伙穷神来,都披一奇甚片,挂一片裩无裆、裤无口的,跪在山前,叫大圣,山神、土地来见。行者道:怎么就有许多山神土地?众神叩头道:上告大圣,此山唤做六百里鑚头号山,我等是十里一山神,十里一土地,共该三十名山神,三十名土地。昨日已此闻大圣来了,只因一时会不齐,故此接迟,致令大圣发怒,万望恕罪。行者道:我且饶你罪名,我问你这山上有多少妖精。众神道:爷爷哑,只有得一个妖精,把我们头也摩光了,弄得我们少香没纸,血食全无,一个个衣不充身,食不充口,还吃得有多少妖精哩?行者道:这妖精在山前住,是山后住?众神道:他也不在山前山后。这山中有一条涧,叫做枯松涧,涧边有一座洞,叫做火云洞。那洞里有一个魔王,神通广大,常常的把我们山神土地拿了去烧火顶门,黑夜与他提铃喝号。小妖儿又讨甚么常例钱?行者道:汝等乃是隂鬼之仙,有何钱钞?众神道:正是没钱与他,只得捉几个山獐野鹿,早晚间打点。群精。若是没有相送,就要打折庙宇,剥衣裳,搅得我等不得安生。万望大圣与我等剿除此恠,拯救山上生灵。行者道:你等既受他节制,常在他洞下,可知他是那里妖精,叫做甚么名字?众神道:说起他来,或者大圣也知道他是牛魔王的儿子罗刹女养的。他曾在火𤏭山修行了三百年,炼成三昧真火,却也广大神通。牛魔王使他来镇守号山,乳名叫做红孩儿,号叫做圣婴大王。行者闻言,满心欢喜,喝退了土地山神,却现了本像,跳下峰头,对八戒、沙僧道:兄弟们放心,再不须思念师父,决不伤生。妖精与老孙有亲。八戒笑道:哥哥莫要说慌,你在东胜神洲,他这里是西宁贺洲,路程遥远,隔著万水千山海洋也有两道,怎的与你有亲?行者道:刚才这伙人都是本境土地山神。我问他妖恠的原因,他道是牛魔王的儿子罗刹女养的,名字唤做红孩儿,号圣婴大王。想我老孙五百年前,大閙天宫,时徧游天下名山,寻访大地豪杰。那牛魔王曾与老孙结七兄弟一般五六个魔王,止有老孙生得小巧,故此把牛魔王称为大哥。这妖精是牛魔王的儿子,我与他父亲相识,若论将起来,还是他老叔哩。他怎敢害我师父?我们趂早去来。沙和尚笑道:哥哑,常言道:三年不上门,当亲也不亲哩。你与他相别五六百年,又不曾往还酒杯,又没有个节礼相邀,他那里与你认甚么亲耶?行者道:你怎么这等量人?常言道:一叶浮萍归大海,为人何处不相逢。总然他不认亲,好道也不伤我师父,不望他相留酒席,必定也还我个囫囵。
唐僧三兄弟各办虔心,牵著白马,马上驼著行李,找大路一直前进,无分昼夜,行了百十里远近,忽见一松林分,中有一条曲涧,涧下有碧澄澄的活水飞流。那涧稍头有一座石板桥,通著那厢洞府。行者道:兄弟,你看那壁厢有石崖磷磷,想必是妖精住处了。我等从众啇议,那个𬋩守行李马匹,那个肯跟著我过去降妖?八戒道:哥哥,老猪没甚坐性,我随你去罢。行者道:好好,教沙僧将马匹、行本俱潜在树林深处,小心守护,待我两个上门去寻师父耶?那沙僧依命,八戒相随,与行者各持兵器前来。正是:未炼婴儿邪火胜,心猿木毋其扶持。
毕竟不知一去吉凶何如,且听下囘分解。
第四十一回 心猿遭火败,木母被魔擒
善恶一时忘念,荣枯都不关心。晦明隠现任浮沉,随分说出。饥飡渴飮,神静湛然常寂,昏冥便有魔侵;五行蹭蹬破禅林,风动必然寒凛。
𨚫说那孙大圣引八戒别了沙僧,跳过枯松涧,径来到那怪石崕前,果见有一座洞府,真个也景致非凡。但见:𢌞銮古道幽还静,风月也听玄鹤弄,白云透出满川光,流水过桥仙意兴。猿啸乌啼花木奇,藤萝石蹬芝兰胜。苍摇崖壑散烟霞,翠染松篁招彩凤,远列巓峰似揷屏。山朝涧绕真仙洞,昆仑地脉发来龙,有分有缘方受用。
将近行到门前,见有一座石碣,上镌八个大字,乃是号山枯松涧火云洞。那壁厢一群小妖,在那里轮鎗舞剑的跳风顽耍。孙大圣厉声高叫道:那小的们趂早去报与洞主知道。教他送出我唐僧师父来,免你这一洞精灵的性命。牙迸半个不字,我就掀翻了你的山塲,躧平了你的洞府。那些小妖闻得此言,慌忙急转身,各归洞里,关了两扇石门,到里边来报:大王,祸事了。𨚫说那怪自把三藏拿到洞中,选剥了衣服,四马攅蹄,捆在后院里,著小妖打干净水刷洗,要上笼蒸吃哩。忽听得报声:祸事,且不刷洗,便来前庭上问:有何祸事?小妖道:有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带一个长嘴大耳的和尚,在门前,要甚么唐僧师父哩。但若牙迸半个不字,就要掀翻山塲,躧平洞府。魔王微微冷笑道:这是孙行者与猪八戒,他𨚫也会寻哩。我拿他师父自半山中到此有百五十里,𨚫怎么就寻上门来?教小的门把。𬋩车的推出车去,那一班几个小妖推出五辆小车儿来,开了前门。八戒望见道:哥哥,这妖精想是怕我们,推出车子徃那厢搬哩。行者道:不是,且看他放在那里。只见那小妖将车子按金木水火土安下,著五个看著。五个进去通报。那魔王问停当了,答应停当了,教取过鎗来。有那一伙𬋩兵器的小妖,著两个擡出一杆丈八长的火尖鎗,逓与妖王。妖王轮鎗拽歩,也无甚么盔甲,只是腰间束一条锦绣战裙,赤著脚走出门前。行者与八戒擡头观看,但见:那怪物面如傅粉三分白,唇若涂朱一表才,𩯭挽青云欺靛染,新月似刀裁。战裙巧绣盘龙凤,形比哪咜更富胎。祥光护体出门来。哏声响若春雷吼,暴眼明如掣电乖。要识此魔真姓氏,名扬千古唤红孩。那红孩儿怪出得门来,高叫道:是甚么人,在我这里䶸喝。行者近前笑道:我贤姪莫弄虚头,你今早在山路𠊓高吊在松树稍头,是那般一个瘦怯怯的黄病孩儿,哄了我师父,我到好意驮著你,你就弄风儿把我师父摄将来,你如今又弄这个様子,我岂不认得你?趂早送出我师父,不要白了面皮,失了亲情。恐你令尊知道,怪我老孙以长欺幼,不相模様。
那怪闻言,心中大怒,咄的一声,喝道:那泼猴头,我与你有甚亲情?你在这里满口胡柴,绰甚声经儿,那个是你贤姪?行者道:哥哥,是你也不晓得,当年我与你令尊做弟兄时,你还不知在那里哩。那怪道:这猴子一发胡说!你是那里人,我是那里人,怎么得与我父亲做兄弟?行者?道:你是不知,我乃五百年前大閙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是也。我当初未閙天宫时,徧游海𧢲天涯,四大部洲,无方不到,那时节专慕豪杰。你令尊叫做牛魔王,称为平天大圣,与我老孙结为七兄弟,让他做了大哥。还有个蛟魔王,称为覆海大圣,做了二哥;又有个大鹏魔王,称为混天大圣,做了三哥;又有个狮𤝛王,称为移山大圣,做了四哥;又有个狝猴王,称为通风大圣,做了五哥;又有𤟹狨王,称为驱神大圣,做了六哥。惟有老孙身小,称为齐天大圣,排行第七。我老弟兄们那时节耍子时,还不曾生你哩。那怪物闻言,那里肯信,举起火尖鎗就刺行者。正是那会家不忙,又使了一个身法,闪过鎗头,轮起铁棒,骂道:你这小畜生不识高低!看棍!那妖精也使身法,让过铁棒道:泼猢狲不逹时务!看鎗他两个也不论亲情,一齐变脸,各使神通,跳在云端里,好杀!行者名声大,魔王手叚强。一个横举金篐棒,一个直挺火尖鎗。吐雾遮三界,喷云照四方。一天杀气𠒋声吼,日月星辰不见光。语言无逊让,情意两乖张。那一个欺心失礼义,这一个变脸没纲常。棒架威风长,鎗来野性狂。一个是混元真大圣,一个是正果善财郎。二人努力争强胜,只为唐僧拜法王。那妖魔与孙大圣战经二十合,不分胜败。猪八戒在𠊓边看得明白,妖精虽不败阵,𨚫只是遮拦隔架,全无攻杀之能。行者总不嬴他,棒法精强,来徃只在那妖精头上,不离了左右。八戒暗想道:不好,阿!行者溜撒,一时间丢个破绽。哄那妖魔鑚进来,一鐡棒打倒,就没了我的功劳。你看他抖搜精神,举著九齿钯,在空里望妖精劈头就筑。那怪见了心惊,急拖鎗败下阵来。行者喝教八戒赶上赶上。二人赶到他洞门前,只见妖精一𨾏手举著火尖鎗,站在那中间一辆小车儿上,一𨾏手揑著拳头,徃自家鼻子上搥了趣两拳。八戒笑道:这厮放頼不羞!你好道搥破鼻子,倘出些血来,搽红了脸,徃那里告我们去耶!那妖魔搥了两拳,念个呪语,口里喷出火来,鼻子里浓烟迸出,闸闸眼火熖齐生,那五辆车子上火光涌出,连喷了几口,只见那红熖焰大火烧空,把一座火云洞被那烟火迷慢,真个是熯天炽地。八戒慌了道:哥哥,不停当,这一鑚在火里,莫想得活,把老猪弄做个烧熟的,加上香料,尽他受用哩。快走!快走!说声走,他也不顾行者,跑过涧去了。这行者神通广大,揑著避火诀,撞入火中,寻那妖怪。那妖怪见行者来,又吐上几口,那火比前更胜。好火:炎炎烈烈盈空燎,赫赫威威遍地红。𨚫似火轮飞上下,由如炭屑舞西东。这火不是燧人鑚木,又不是老子炮丹,非天火,非野火,乃是妖魔修炼成真三昧火。五辆车儿合五行,五行生化火,煎成肝水,能生心火,旺心火致令脾土平。脾土生金金化水,水能生木彻通灵。生生化化皆因火,火徧长空万物荣。妖邪久悟呼三昧,永镇西方第一名。
行者被他烟火飞腾,不能寻怪,看不见他洞门前路径,抽身跳出火中。那妖精在门首看得明白,他见行者走了,𨚫才收了火具,帅群妖转于洞内,闭了石门,以为得胜,著小的排宴奏乐,欢笑不题。
𨚫说行者跳过枯松涧,按下云头,只听得八戒与沙僧朗朗的在松间讲话。行者上前喝八戒道:你这呆子,全无人气,你就惧怕妖火,败走迯生,𨚫把老孙丢下,早是我有些南北哩!八戒笑道:哥阿,你被那妖精说著了,果然不达时务。古人云:识得时务者,呼为俊杰。那妖精不与你亲,你强要认亲。既与你赌鬬,放出那般无情的火来,又不走,还要与他恋战哩。行者道:那怪物的手叚比我何如?八戒道:不济,鎗法比我何如?八戒道:也不济。老猪见他撑持不住,𨚫来助你一钯,不期他不识耍,就败下阵来,没天理,就放火了。行者道:正是你不该来,我再与他鬬几合,我取巧儿捞他一捧,𨚫不是好。他两个只𬋩论那妖精的手叚,讲那妖精的火毒。沙和尚𠋣著松根,笑得挨了。行者看见道:兄弟,你笑怎么?你好道有甚手叚,擒得那妖魔,破得那火阵,这桩事也是大家有益的事。常言道:众毛攅毬。你若拿得妖魔,救了师父,也是你的一件大功绩。沙僧道:我也没甚手叚,也不能降妖。我笑你两个都著了𢗅也。行者道:我怎么著𢗅?沙僧道:那妖精手叚不如你,鎗法不如你,只是多了些火势,故不能取胜。若依小弟说,以相生相尅拿他,有甚难处?行者闻言,呵呵笑道:兄弟说得有理。果然我们著𢗅了,忘了这事。若以相生相尅之理论之,须是以水尅火,𨚫徃那里寻些水来,泼灭这妖火,可不救父!沙僧是这般,不必迟疑。行者道:你两个只在此间,莫与他索战,待老孙去东洋大海,求借龙兵,将些水来泼息妖火,捉这泼怪。八戒道:哥哥放心前去,我等理会得好。
大圣纵云离此地,顷刻到东洋,𨚫也无心看玩海景,使个逼水法,分开波浪。正行时,见一个廵海夜乂相撞,看见是孙大圣,急囘到水晶宫里报知。那老龙王敖广,即率龙子龙孙、𫚥兵蠏卒,一齐出门迎接,请里面坐。坐定,礼毕,告茶。行者道:不劳茶,有一事相烦。我因师父唐僧徃西天拜佛取经,经过号山枯松涧火云洞,有个红孩儿妖精,号圣婴大王,把我师父拿了去。是老孙寻到洞边,与他交战,他𨚫放出火来,我们禁不得他想著水能尅火,特来问你,求些水去,与我下塲大雨,泼灭了妖火,救唐僧一难。那龙王道:大圣差了,若要求取雨水,不该来问我。行者道:你是四海龙王,主司雨泽,不来问你,𨚫去问谁?龙王道:我虽司雨,不敢擅专,须得玉帝旨意分付,在那地方要几尺几寸,甚么时辰起住,还要三官举笔,太乙移文,会定了雷公、电母、风伯、云童。俗语云:龙无云而不行哩。行者道:我也不用著风云雷电,只是要些雨水灭火。龙王道:大圣不用风云雷电,但我一人也不能助力,著舍弟们同助大圣一功如何?行者道:令弟何在?龙王道:南海龙王敖钦,北海龙王敖闰,西海龙王敖顺。行者笑道:我若再游过三海,不如上界去求玉帝旨意了。龙王道:不消大圣去,只我这里撞动鐡鼓金钟,他自顷刻而至。行者闻其言道:老龙王快撞。钟鼓须臾间,三海龙王拥至,问:大哥有何事?命弟等?敖广道:孙大圣在这里借雨,助力降妖。三弟即引进见毕,行者备言借水之事,众神个个懽从,即点起鲨鱼骁勇为前部,鳠痴口大作先锋。鲤元帅翻波跳浪,𫚣提督吐雾喷风鲭太尉东方打哨,鲌都司西路催征。红眼马郞南面舞黒甲将军北下冲觵把总,中军掌号,五方兵处处英雄。纵横机巧鼋枢密,妙筭玄微。龟相公,有谋有智,鼍丞相,多变多能鼈总戎。横行蠏士轮长剑,直跳𫚥婆扯硬弓。鲇外郞查明文簿,点龙兵出离波中。诗曰:
四海龙王喜助功,齐天大圣请相从。只因三藏途中难,借水前来灭火红。
那行者领著龙兵,不多时,早到号山枯松涧上。行者道:敖氏昆玉有烦远踄,此间乃妖魔之处,汝等且停于空中,不要出头露面,让老孙与他赌闘。若嬴了他,不须列位捉拿;若输与他,也不用列位助阵。只是他但放火时,可听我呼唤。一齐喷雨。龙王俱如号令。行者𨚫按云头入松林里,见了八戒、沙僧,叫声兄弟。八戒道:哥哥来得快哑,可曾请得龙王来?行者道:俱来了。你两个切须仔细,只怕雨大,莫湿了行李,待老孙与他打去。沙僧道:师兄放心前去,我等俱理会得了。
行者跳过涧,到了门首,叫声开门。那些小妖又去报道:孙行者又来了。红孩仰面笑道:那猴子想是火中不曾烧了他,故此又来。这一来切莫饶他,断然烧个皮焦肉烂才罢。急纵身挺著长鎗,教小的们推出火车子来走。出门前对行者道:你又来怎的?行者道:还我师父来。那怪道:你这猴头忒不通变!那唐僧与你做得师父,也与我做得按酒,你还思量要他哩!莫想!莫想!行者闻言,十分恼怒,掣金篐棒劈头就打。那妖精使火尖鎗,急架相迎。这一塲赌鬬比前不同,好杀怒发泼妖魔恼急猴王将这一个专救取经僧,那一个要吃唐三藏,心变没亲情,情疎无义让。这个恨不得捉住活剥皮,那个恨不得拿来生蘸酱。真个忒英雄,果然多猛壮。棒来鎗架赌输嬴,鎗去棒迎争下上。举手相轮二十囘,两家本事一般様。那妖王与行者战经二十囘合,见得不能取胜,虚幌一鎗,急抽身揑著拳头,又将鼻子搥了两下,𨚫就喷出火来。那门前车子上烟火迸起,口眼中赤熖飞腾。孙大圣囘头叫道:龙王何在?那龙王兄弟帅众水族,望妖精火光里喷下雨来,好雨!真个是:潇潇洒洒,密密沉沉。潇潇洒洒,如天边坠落星辰;密密沉沉,似海口倒悬浪滚。起初时如拳大小,次后来瓮泼盆倾,满地浇流鸭顶绿,高山洗出佛头青。沟壑水飞千丈玉,涧泉波涨万条银。三乂路口看看满,九曲溪中渐渐平。这个是唐僧有难,神龙助,板倒天河徃下倾。那雨淙淙,大小莫能止息。那妖精的火势,原来龙王私雨,只好泼得凡火;妖精的三昧真火,如何泼得好?一似火上浇油,越泼越灼。大圣道:等我捻著诀,鑚入火中,轮铁棒寻妖要打。那妖见他来到,将一口烟劈脸喷来。行者急囘头,煼得眼花雀乱,忍不住涙落如雨。原来这大圣不怕火,好点缀。只怕烟当年因大閙天宫时,被老君放在八卦炉中,煆过一畨,他幸在那巽位安身,不曾烧坏,只是风搅得烟来,把他煼做火眼金睛,故至今只是怕烟。那妖又喷一口,行者当不得,纵云头走了。那妖王𨚫又收了火具,囘归洞府。这大圣一身烟火,暴躁难禁,径投于涧水内救火。怎知被冷好粧,黠水一逼,弄得火气攻心,三魂出舍。可怜气塞胸堂喉舌冷,魂飞魄散丧残生。慌得那四海龙王在半空里收了雨泽,高声大叫:天蓬元帅,卷帘将军,休在林中藏隐,且寻你师兄出来。八戒与沙僧听得呼他圣号,急忙解了马,挑著担,奔出林来,也不顾泥泞,顺涧边找寻。只见那上澑头翻波滚浪,急流中淌下一个人来。沙僧见了,连衣跳下水中,抱上岸来,𨚫是孙大圣身躯。噫!你看他踡跼四肢伸不得,浑身上下冷如氷。沙和尚满眼埀涙道:师兄,可惜了你亿万年不老长生客,如今化作个中途短命人。八戒笑道:兄弟莫哭,这猴子徉推死吓我们哩。你摸他摸胸前还有一点𤍠气没有?沙僧道:浑身都冷了,就有一点儿𤍠气,怎的就得囘生?八戒道:他有七十二般变化,就有七十二条性命。你扯著脚,等我摆布他。真个那沙僧扯著脚,八戒扶著头,把他拽个,直推上脚来,盘膝坐定。八戒将两手搓𤍠,仵住他的七窍,使一个按摩禅法。原来那行者被氷水逼了,气阻丹田,不能出声。𨚫幸得八戒按摸揉擦,须臾间气透三关,转明堂,冲开孔窍,叫了一声:师父呵!沙僧道:哥,阿,你生。为师父死也,还在口里,且苏醒,我们在这里哩。行者睁开眼道:兄弟们在这里,老孙吃了亏也。八戒笑道:你才方发昏的,若不是老猪救你呵,已此了帐了,还不谢我哩!行者𨚫才起身,仰面道:敖氏弟兄何在?那四海龙王在半空中答应道:小龙在此伺候。行者道:累你远劳,不曾成得功果。且请囘去,改日再谢。龙王帅水族泱泱而囘,不在话下。
沙僧搀著行者,一同到松林之下坐定,少时间,𨚫定神顺气,止不住涙滴腮边,又叫:师父阿,忆旨当年出大唐,岩前救我出灾殃。三山六水遭魔障,万苦千辛割寸膓。托钵朝飡随厚薄,叅禅暮宿或林庄。一心指望成功果,今日安知痛受伤。沙僧道:哥哥且休烦恼,我们早安计策,去那里请兵助力,达救师父耶?行者道:那里请救么?沙僧道:当初菩萨分付著我等保护唐僧,他曾许我们叫天天应,叫地地应,那里请救去?行者道:想老孙大閙天宫时,那些神兵都禁不得我。这妖精神通不小,须是比老孙手叚大些的,才降得他哩。天神不济,地煞不能,若要拿此妖魔,须是去请观音菩萨才好。奈何我皮肉酸麻,腰膝疼痛,驾不起觔斗云,怎生请得?八戒道:有甚话分付,等我去请。行者笑道:也罢,你是去得,若见了菩萨,切休仰视,只可低头礼拜,等他问时,你𨚫将地名、妖名,说与他再请救师父之事。他若肯来,定取擒了怪物。八戒闻言,即便驾了云雾,向南而去。𨚫说那个妖王在洞里懽喜道:小的们孙行者吃了亏,去了这一阵。虽不得他死,好道也发个大昏。咦!只怕他又请救兵来也!快开门,等我去看他请谁。众妖开了门,妖精就跳在空里观看,只见八戒徃南去了。妖精想著:南边再无他处,断然是请观音菩萨。急按下云,叫小的们,把我那皮袋寻出来,多时不用,只恐口绳不牢,与我换上一条,放在二门之下,等我去把八戒赚将囘来,装于袋内,蒸得稀烂,犒捞你们。原来那妖精有一个如意的皮袋,众小妖拿出来,换了口绳,安于洞门内不题。
𨚫说那妖王久居于此,俱是熟游之地。他晓得那条路上南海去近,那条去远,他从那近路上一驾云头,赶过了八戒,端坐在壁岩之上,变作一个假观世音模様,等候著八戒。那呆子正纵云行处,忽然望见菩萨,他那里识得真假?这才是见像作佛。呆子停云下拜道:菩萨,弟子猪悟能叩头。妖精道:你不保唐僧去取经,𨚫见我有何事干?八戒道:弟子因与师父行至中途,遇著号山枯松涧火云洞有个红孩儿妖精,他把我师父摄了去,是弟子与师兄等寻上他门,与他交战。他原来会放火,头一阵不曾得嬴,第二阵请龙王助雨,也不能灭火。师兄被他烧坏了,不能行动,著弟子来请菩萨,万望垂慈,救我师父一难。妖精道:那火云洞洞主不是个伤生的,一定是你们冲撞了他也。八戒道:我不曾冲撞他,是师兄悟空冲撞他的。他变作一个小孩儿,吊在树上,试我师父。师父甚有善心,教我解下来,著师兄驮他一程,是师兄掼了他一掼他。就弄风儿把师父摄去了。妖精道:你起来,跟我进那洞里,见洞主,与你说个人情,你陪一个礼,把你师父讨出来□。八戒道:菩萨哑,若肯还我师父,就磕他一个头也罢。妖王道:你跟来。那呆子不知好歹,就跟著他,径囘旧路,𨚫不向南洋海,随赴火云门。顷刻间到了门首。妖精进去道:你休疑忌,他是我的故人,你进来。呆子只得举歩入门。众妖一齐呐喊,将八戒捉倒,装于袋内,束𦂳了口绳,高吊在驮梁之上。妖精现了本相,坐在当中道:猪八戒,你有甚么手叚,就敢保唐僧取经,就敢请菩萨降我。你大睁著两个眼,还不认得我是圣婴大王哩。如今拿你吊得三五日蒸熟了,赏赐小妖,权为案酒。八戒听言,在里面骂道:泼怪物,十分无礼!若论你百计千方,骗了我吃,管教你一个个遭种头天瘟。呆子骂嚷了又嚷不题。
𨚫说孙大圣与沙僧正坐,只见一阵腥风刮面而过,他就打了一个喷嚏道:不好,不好,凶多吉少,想是猪八戒走错路也。沙僧道:他错了路,不会问人。行者道:想是撞见妖精了。沙僧道:撞见妖。行者道:不停当,你坐在这里看守,等涧去打听打听。沙僧道:师疼,只恐又著他手。弟去罢。行者道:你不济事,还让我去好。行者咬著牙,忍著疼,捻著铁棒,走过涧,到那火云洞前,叫声:妖怪!那把行者又在门首叫哩。那妖王传即开门,都道:拿住!拿住!行者果然疲倦,不敢相迎,将身鑚在路𠊓,念个咒语,叫 即变做一个销金包袱。小妖看见,报道:大王孙行者。怕了,只见说一声拿字,慌得把包袱丢下走了。妖王笑道:那包袱也无甚么值钱之物,左右是和尚的破偏衫旧帽子,背进来,折洗做补衬。一个小妖果将包袱背进,不知是行者变的。行者道:好了,这个销金包袱背著了。那妖精不以为事,丢在门内。好行者假中又假,虚里还空,即拔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变作个包袱一様。他的真身𨚫又变作一个 蝇儿丁在门枢上。只听得八戒在那里哼哩哼的声音不清,𨚫似一个瘟猪。行者嘤的飞了去寻时,原来他吊在皮袋里也。行者丁在皮袋,又听得他恶言恶语,骂道:妖怪长,妖怪短,你怎么假变作个观音菩萨,哄我囘来,吊我在此,还说要吃我。有一日,我师兄大展齐天无量法,满山泼怪等时擒,解开皮袋放我出,筑你千钯方趂心。行者闻言,暗笑道:这呆子虽然在这里面受闷气,𨚫还不倒了旗鎗,老孙一定要拿了此怪,若不如此,怎生雪恨?正欲设法拯救八戒出来,只听得妖王叫道:六徤将何在?时有六个小妖,是他知己的精灵,封为徤将,都有名字。一个叫做云里务,一个叫做雾里云,一个叫做急如火,一个叫做快如风,一个叫做兴烘掀,一个叫做掀烘兴。六徤将上前跪下。妖王道:你们认得老大王家么?六徤将道:认得。妖王道:你与我星夜去请老大王来,说我这里捉唐僧,蒸与他吃,寿延千纪。六怪领命,一个个厮拖厮扯,径出门去了。行者嘤的一声,飞下袋来,跟定那六怪,躱离洞中。毕竟不知怎的请来,且听下囘分解。
第四十二回 大圣慇懃拜南海,观音慈善缚红孩
话说那六徤将出洞门,径徃西南上,依路而走。行者心中暗想道:他要请老大王吃我师父,老大王断是牛魔王,我好点缀。老孙当年与他相会,真个意合情投,交游甚厚至和。今我着眼归正,道他还是邪魔。虽则久别,还记得他模様。且等老孙猴变作牛魔王,哄他一哄,看是何如好。行者躱离了六个小妖,展开翅飞向前边,离小妖有十数里远近,揺身一变,变作个牛魔王,拔下几根毫毛,叫变,即变作几个小妖,在那山凹里驾鹰牵犬,搭弩张弓,充作打围的様子,等候。那六徤将那一伙厮拖厮扯。正行时,忽然看见牛魔王坐在中间,慌得兴烘焮、焮烘兴扑的跪下道:老大王爷爷在这里猫画也。那云里雾、雾里云、急如火、快如风,都是肉眼凡胎,那里认得真假?也就一同跪倒磕头道:爷爷,小的们是火云洞圣婴大王处差来请老大王爷爷去吃唐僧肉,寿延千纪猴哩。行者借口答道:孩儿们起来,同我囘家去换了衣服来也。小妖叩头道:望爷爷方便,不消囘府罢。路程遥远,恐我大王见责,小的们就此请行。行者笑道:好乖儿女,也罢也罢,向前开路,我和你去来。六怪抖搜精神,向前喝路,大圣随后而来。不多时,早到了本处,快如风,急如火,撞进洞里,报:大王,老大王爷爷来了。妖王欢喜道:你们𨚫中用,这等来的快。
即便叫各路头目,摆队伍,开旗鼓,迎接老大王爷爷。满洞群妖遵依旨令,齐齐整整摆将出去。这行者昻昻,猴烈烈,挺著胸脯,把身子抖了一抖,𨚫将那架鹰犬的毫毛都收囘身上,拽开大步,径歩入门里,坐在南面当中。红孩儿当面跪下,朝上叩头道:父王,孩儿拜揖!行者道:孩儿免礼。那妖王四大拜,拜毕,立于下手。行者道:我儿,请我来,有何事?妖王躬身道:孩儿不才,昨日获得一人,乃东土大唐和尚。常听得人讲他是个十世修行之人,有人吃他一块肉,寿似蓬瀛不老仙。愚男不敢自食,特请父王同享唐僧之肉,寿延千纪。
行者闻言,打了个失惊道:我儿是那个唐僧?妖王道:是徃西天取经的人也。行者道:我儿可是孙行者师父么?妖王道:正是。行者摆手摇头道:莫惹他,莫惹他,别的还好惹,孙行者是那様人哩?我贤郎,你不曾会他。那猴子神通广大,变化多端,他曾大閙天宫,玉皇上帝差十兵布下天罗地网,也不曾捉得他,你怎么敢吃他?师父快早送出去还他,不要惹那猴子。他若打听著你吃了他,他也不来和你打他,只把那金篐棒徃山腰里搠个窟,图连山都掬了去。我儿,弄得你何处安身?教我倚靠何人养老?妖王道:话长他人志气,灭孩儿的威风。那孙行者共有兄弟三人,领唐僧在我半山之中,被我使个变化,将他师父摄来。他与那猪八戒当时寻到我的门前,讲甚么攀亲托熟之言,被我怒发冲天,与他交战几合,也只如此,不见甚么高作。那猪八戒剌叙里就来助战,是孩儿吐出三昧真火,把他烧败了一阵,慌得他去请。四海龙王助雨,又不能灭得我三昧真火,被我烧了一个小发昏,连忙著猪八戒去请南海观音菩萨,是我假变观音,把猪八戒赚来,见吊在如意袋中,也要蒸他与众小的们吃哩。那行者今早又来我的门首䶸喝,我传令教拿他,慌得他把包袱都丢下走了。𨚫才相请父王来看看唐僧活像,方可蒸与你吃,延寿长生不老也。行者笑道:我贤郞呵,你只知有三昧火嬴得他,不知他有七十二般变化哩。妖王道:凭他怎么变化,我也认得,谅他决不敢进我门来。行者道:我儿,你虽然认得他,他𨚫不变大的,如狼犺大像,恐进不得你门。他若变作小的,你𨚫难认。妖王道:凭他变甚小的?我这里每一层门上有四五个小妖把守,他怎生得入?行者道:你是不知,他会变苍蝇蚊子屹𧎇,或是蜜蜂猴、甚蝴蝶并蟭蟟虫等项,又会变我模様,你𨚫那里认得?妖王道:勿虑,他就是铁胆铜心,也不敢近我门来也。行者道:既如此说,贤郞甚有手叚,实是敌得他过。方来请我吃唐僧的肉,奈何?我今日还不吃哩。妖王道:如何不吃?行者道:我近来年老,你母亲常劝我作些善事,我想无甚作善,且持些斋戒。妖王道:不知父王是长斋,是月斋?行者道:也不是长斋,也不是月斋,唤做雷斋,每月只该四日。妖王问:是那猴四日?行者道:三辛逢初六,今朝是辛酉日,一则当斋,二来酉不会客。且等明日,我去亲自刷洗蒸他,与儿等同享罢。那妖王闻言,心中暗想道:我父王平日吃人为生,今活勾有一千余岁,怎么如今又吃起斋来了?想当初作恶多端,这三四日斋戒,那里就积得过来?此言有假,可疑可疑!即抽身走出二门之下,叫六徤将来问:你们老大王是那里请来的?小妖道:是半路请来的。妖王道:我说你们来的快,不会到家么?小妖道:是不曾到家。妖王道:不好了,著了他假也。这不是老大王。小妖一齐跪下道:大王,自己父亲也认不得。妖王道:观其形容,动静都像,只是言语不像,只怕著了他假,吃了人亏。你们都要仔细。会使刀的,刀要出鞘,会使鎗的,鎗要磨明,会使棍的使棍,会使绳的使绳,待我他看他言语如何。若果是老大王,莫说今日不吃妨,假若言语不对,只听我哏的一声,就一齐下手。群魔各各领命讫。
这妖王复转身到于里行者当面又拜。行者道:孩儿家无常礼,不须拜,但有甚话,只𬋩说来。妖王伏于地下道:愚男一则请来奉献唐僧之肉,二来有句话儿上请。我前日闲行,驾祥光直至九霄空内,忽逢著祖延、道龄张先生。行者道:可是做天师的张道龄么?妖王道:正是。行者问曰:有甚话说?妖王道:他见孩儿生得五官周正,三停平等,他问我是几年那月那日那时出世,儿因年幼,记得不真。先生子平精熟,要与我推看五星。今请父王,正欲问此,倘或下次再得相会,他好烦他推筭。行者闻言,坐在上面,暗笑道:好妖怪,哑!老孙自归佛果,保唐师父,一路上也捉了几个妖精,不似这厮尅剥。他间我甚么家长礼短,少米无柴的话说,我也好信口揑。脓答他,他如今问我生年月日,我𨚫怎么知道?好猴王也!十分乖巧,巍巍端坐中间,也无一些儿惧色,面上反喜盈盈的笑道:贤郎请起,我因年老,连日有事,不遂心怀,把你生时果偶然忘了,且等到明日囬家,问你母亲便知。妖王道:父王把我八个字时常不离口论说,说我有同天不老之寿,怎么今日一旦忘了?岂有此理?必是假的。哏的一声,群妖鎗刀簇拥,望行者没头没脸的劄来。这大圣使金篐棒架住了,现出本像,对妖精道:贤郞,你𨚫没理。那里儿子好打爷的!那妖王满面羞惭,不敢囘视。行者化金光,走出他的洞府。小妖道:大王,孙行者走了。妖王道:罢,罢罢,让他走了罢,我吃他这一塲亏也。且关了门,莫与他打话,只来刷洗唐僧蒸吃便罢。
𨚫说那行者搴著鐡棒,呵呵大笑,自涧那边而来。沙僧听见,急出林迎著道:哥阿,这半日方囘,如何这等哂笑?想救出师父来也。行者道:兄弟虽不曾救猴得师父,老孙𨚫得个上风来了。沙僧道:甚么上风?行者道:原来猪八戒被那怪假变观音,哄将囘来,吊于皮袋之内。我欲设法救援,不期他著甚么六徤将去请老大王来吃师父肉。是老孙想著他老大王必是牛魔王,就变了他的模様,充将进去,坐在中间,他叫父王,我就应他,他便叩头,我就直受,著实快活,果然得了上风。沙僧道:哥呵,你便图这般小便宜,恐师父性命难保。行者道:不须虑,等我去请菩萨来。沙僧道:你还腰疼哩。行者道:我不疼了。古人云:人逢喜事精神爽,你看著行李马匹,等我去。沙僧道:你置下仇了,恐他害我师父,你须快去快来。行者道:我来得快,只消顿饭时,就囘来矣。好大圣。说话间,躱离了沙僧,纵觔斗云,径投南海。在那半空里那消半个时辰,望见普陀山景,须臾按下云头,直至落伽崕上,端肃正行,只见二十四路诸天迎著道:大圣那里去?行者作礼毕,道:要见菩萨。诸天道:少停,容通报。时,有鬼子母诸天来潮音洞外,报于菩萨得知:孙悟空特来叅见。菩萨闻报,即命进去。大圣歛衣皈命,捉定歩径入里边,见菩萨,倒身下拜。菩萨道:悟空,你不领金蝉子西方求经去,𨚫来此何干?行者道:上告菩萨,弟子保护唐僧,前行至一方,乃号山枯松涧火云洞,有一个红孩儿,妖精唤作圣婴大王,把我师父摄去。是弟子与猪悟能等,寻至门前,与他交战,他放出三昧火来,我等不能取胜,救不出师父,急上东洋大海,请到四海龙王,施雨水,又不能胜火,把弟子都熏坏了,稀乎丧了残生。菩萨道:既他是三昧火,神通广大,怎么去请龙王,不来请我?行者道:本欲来的,只是弟子被烟熏了,不能驾云,𨚫教猪八戒来请菩萨。菩萨道:悟能不曾来哑?行者道:正是,未曾得到寳,被那妖精假变做菩萨模様,把猪八戒又赚入洞中,现吊在一个皮袋里,也要蒸吃哩。菩萨听说,心中大怒,道:那泼妖敢变我的模様?恨了一声,将手中寳珠净瓶徃海心里扑的一掼,諕得那行者毛骨竦然,即起身侍立下面道:这菩萨火性不退,好是怪老孙说的话不好,坏了他的德行,就把净瓶掼了。可惜,可惜!早知送了我老孙,𨚫不是一人事。说不了,只见那海当中翻波跳浪,鑚出个瓶来,原来是一个怪物,驼著出来。行者仔细看那驼瓶的怪物,怎生模様:根源出处号幇泥,水底增光独显威。世隐能知天地性,安藏偏晓鬼神机。藏身一缩无头尾,展足能行快似飞。文王画卦曾元卜,常纳庭台伴伏羲。云龙透出千般俏,号水推波把浪吹。条条金线穿成甲,点点装成彩。玳瑁。九宫八卦袍披定,散碎铺遮绿灿衣。生前好勇龙王幸,死后还驼佛祖碑。要知此物名和姓,兴风作浪恶乌龟。
那龟驼著净瓶,爬上崕边,对菩萨点头二十四点,权为二十四拜。行者见了,暗笑道:原来是管瓶的,想是不见瓶,就问他要。菩萨道:悟空,你在下面说甚么?行者道:没说甚么。菩萨教拿上瓶来。这行者即去拿瓶。咦!莫想拿得他动,好便似蜻蜒撼石柱,怎生揺得半分毫?行者上前跪下道:菩萨,弟子拿不动。菩萨道:你这猴头只会说嘴,瓶儿你也拿不动,怎么去降妖缚怪?行者道:不瞒菩萨说,平日拿得动,今日拿不动,想是吃了妖精亏,觔力弱了。菩萨道:常时是个空瓶,如今是净瓶抛下海去,这一时间,转过了三江五湖、八海四渎,溪源潭洞之间,共借了一海水在里面,你那里有架海的斤量,此所以拿不动也。行者合掌道:是,弟子不知。那菩萨走上前,将右手轻轻的提起净瓶,托在左手。掌上只见那龟点点头,鑚下水去了。行者道:原来是个养家看瓶的夯货。菩萨坐定道:悟空,我这瓶中甘露水浆,比那龙王的𥝠雨不同,能灭那妖精的三昧火。待要与你拿了去,你𨚫拿不动;待要著善财龙女与你同去,你𨚫又不是好心,专一只会骗人。你见我这龙女貌美,净瓶又是个寳物,你假若骗了去,𨚫那有工夫又来寻你?你须是畱须些甚么东西作当?行者道:可怜菩萨这等多心,我弟子自秉沙门,一向不干那様事了。你教我畱些当头,𨚫将何物?我身上这件锦布直裰,还是你老人家赐的,这条虎皮裙子,能值几个铜钱,这根鐡棒早晩𨚫要护身。但只是头上这个篐儿是个金的,𨚫又被你弄了个方法儿,长在我头上,取不下来。你今要当头,情愿将此为当。你念个松篐儿咒,将此除去罢,不然将何物为当?菩萨道:你好自在阿!我也不要你的衣服、铁棒、金篐,只将你那脑后救命的亳毛拔一根,与我作当罢。行者道:这毫毛也是你老大人家与我的,但恐拔下一根,就折破群了,又不能救我性命。菩萨骂道:你这猴子,你便一毛也不拔,教我这善财也难舍。行者笑道:菩萨,你𨚫也多疑,正是:不看僧面看佛面,千万救我师父一难罢。那菩萨逍遥欣喜下莲台,云歩香飘上石崕。只为圣僧遭瘴害,要降妖怪救囘来。孙大圣十分欢喜,请观音出了潮音仙洞,诸天大神都列在普陀岩上。菩萨道:悟空过海。行者躬身道:请菩萨先行。菩萨道:你先过去。行者磕头道:弟子不敢在菩萨面前施。展若驾觔斗,云呵,掀露身体,恐菩萨怪我不敬。菩萨闻言,即著善财、龙女去莲花池里劈一瓣莲花,放在石岩下边水上,教行者:你上那莲花瓣儿,我渡你过海。行者见了道:菩萨,这花瓣儿又轻又薄,如何载得我起?这一躧翻跌下水去,𨚫不湿了虎皮裙,走了硝,天冷怎穿?菩萨喝道:你且上去看。行者不敢推辞,舍命徃上跳,果然先见轻小,到上面比海船还大三分。行者欢喜道:菩萨载得我了。菩萨道:既载得,如何不过去?行者道:又没个槁桨蓬桅,怎生得过?菩萨道:不用,只把他一口气吹开吸拢,又著实一口气吹得登彼岸。行者𨚫脚躧实地,咲道:这菩萨卖把老孙,这等呼来喝去,全不费力也。
那菩萨分付槩仙境,著善财、龙女闭了洞门,他𨚫纵祥云躱离普陀岩,到那边叫:惠岸何在?惠岸乃托塔李天王第二,俗名木乂是也,乃菩萨亲传授的徒弟,不离左右,称为护法惠岸。惠岸即对菩萨合掌伺候。菩萨道:你快上父王,问他借天罡刀来一用。惠岸道:师父用著几何?道:全副都要。惠岸领命,即驾云头,径入南天门里,到云楼宫殿,见父王下拜。天王见了,问:儿从何来?木父是孙悟空请来降妖,著儿拜丄父王,将天罡刀借了一用。天王即唤哪咤,将刀取三十六把,递与木乂。木好照𬋩乂对哪咤说:兄弟,你囘去多拜上母亲,我事𦂳急,等送刀来再磕头罢。𢗅𢗅相别,按落祥光,径至南海,将刀捧与菩萨。菩萨接在手中,抛将去,念个咒语,只见那刀化作一座。千叶莲台,菩萨纵身上去,端坐在中间。行者在𠊓暗笑道:这菩萨省使俭用。那莲花池里有五色寳莲台,舍不得坐将来,𨚫又问别人去借。菩萨道:悟空休言语,跟我来也。𨚫才都驾著云头,离了海上,白鹦哥展翅前飞。孙大圣与惠岸随后。顷刻间,早见一座山头。行者道:这山就是号山了。从此处到那妖精门首,约摸有四百余里。菩萨闻言,即命住下祥云,在那山头上念一声唵字咒语,只见那山左山右走出许多神鬼,𨚫乃是本山土地。众神,都到菩萨寳莲座下磕头。菩萨道:汝等俱莫惊张,我今来擒此魔王,你与我把这团围打扫干净,要三百里远近地方,不许一个生灵在地,将那窝中小兽,窟内雏虫,都送在巅峰之上安生。众神遵依而退。须臾间,又来囘复。菩萨道:既然干净,俱各囬祠。遂把净瓶扳倒,吻喇喇倾出水来,就如雷响。真个是:漫过山头,冲开石壁。漫过山头如海势,冲开石壁,似汪洋。黑雾涨天全水气;沧波影日幌寒光。徧崖冲玉浪,满海长金莲。菩萨大展降魔法,袖中取出定身禅,化做落伽仙景界,真如南海一般般。秀蒲挺出昙花嫩,香草舒开贝叶鲜。紫竹几竿鹦鹉歇,青松数簇鹧鸪喧。万叠波涛连四野,只闻风吼水漫天。孙大圣见了,暗中讃叹道:果然是一个大慈大悲的菩萨。若老孙有此法力,将瓶儿望山一倒,𬋩甚么禽兽蛇虫哩。菩萨叫悟空伸手过来。行者即𢗅歛袖,将左手伸出。菩萨拔杨柳枝蘸甘露,把他手心里冩一个迷字,教他揑著拳。头,快去与那妖精索战,许败不许胜,引将来我这根前,我自有法力收他。行者领命,返云光径来至洞口,一𨾏手使拳,一𨾏手使棒,高叫道:妖怪开门!那些小妖又进去报道:顽猴
孙行者又来了。妖王道:𦂳関了门,莫采他。行者叫道:好儿子,把老子赶在门外,还不开门。小妖又报道:孙行者骂出那话儿来了。妖王只教莫采他。行者叫两次,见不开门,心中大怒,举铁棒将门一下,打了一个窟,图慌得那小妖跌去道:孙行者打破门了。妖王见报几次,又听说打破前门,急纵身跳将出去,挺长鎗对行者骂道:这猴子老大不识,还不知尽足,又来欺我,打猴破你,该个甚么罪名?行者道:我儿,你赶老子出门,你该个甚么罪名?那妖王羞怒,绰长鎗劈胸便剌。这行者举铁棒架隔,相还一番,撘上手闘,经四五个囘合,行者揑著拳头,拖著棒,败将下来。那妖王立在山前道:我要刷洗唐僧去哩。行者道:好儿子,天看著你哩,你来!那妖精闻言,愈加嗔怒,喝一声,赶到面前,挺鎗又剌。这行者轮棒又战几合,败阵又走。那妖王骂道:猴子,你在前有二三十合的本事,你怎么如今正闘时就要走了,何也?行者笑道:贤郎,老子怕你放火。妖精道:我不放火了,你上来。行者道:既不放火,走开些。好汉子,莫在家门前打人。那妖精不知是诈,真个举鎗又赶。行者拖了棒,放了拳头。那妖王著了迷乱,只情追赶。前走的如流星过度,后走的如弩箭离弦。不一时,望见那菩萨了。行者道:妖精,我怕你了,你饶我罢,你如今赶至南海观音菩萨处,还不囘去?那妖王不信,咬著牙只𬋩赶来。行者将身一幌,藏在那菩萨的神光影里。这妖精见没了行者,走近前,睁圆眼对菩萨道:你是孙行者请来的救兵么?菩萨不答应。妖王撚转长鎗,喝道:咄!你是孙行者请救兵么?菩萨也不答应。妖精望菩萨劈心剌一鎗,菩萨化道金光,径走上九霄空内。行者跟定道:菩萨,你好欺!那妖精再三问你,你怎么推聋粧痖,不敢做声,被他一鎗搠走了,𨚫把那个莲台都丢下耶?菩萨只教莫言语,看他再要怎的?
此时行者与木乂俱在空中,并肩同看,只见那妖呵呵冷笑道:泼猴头,错认了我也。他不知把我圣婴当作个甚人,几畨家战我不过,又去请个甚么脓包菩萨来,𨚫被我一鎗搠得无形无影去了,又把个寳莲台儿丢了,且等我上去坐坐。好。妖精,他也学菩萨盘手盘脚的坐在当中。行者看见道:好好,好,莲花台儿好送人了。菩萨道:悟空,你又说甚么?行者道:说甚,说甚,莲台送了人了。那妖精坐放臀下,终不得你还要哩。菩萨道:正要他坐哩。行者道:他的身躯小巧,比你还坐得稳当。菩萨叫:莫言语,且看法力。他将杨柳枝徃下指定,叫一声退。只见那莲台花彩俱无,祥光尽散。原来那妖王坐在刀尖之上,即命木乂使降妖杵,把刀柄儿打打去来。那木乂按下云头,将降魔杵如筑墙一般,筑了有千百余下。那妖精穿通两腿,刀尖出血,流成汪,皮肉开。好怪物,你看他咬著。牙忍著疼,且丢了长鎗,用手将刀乱拔。行者𨚫道:菩萨呵,那怪物不怕疼,还拔刀哩。菩萨见了,唤上木乂,且莫伤他生命。𨚫又把杨柳枝垂下,念声唵字咒语,那天罡刀都变做倒须勾儿狼牙一般,莫能褪得。那妖精𨚫才慌了,扳著刀尖,痛声苦告道:菩萨,我弟子有眼无珠,不识你广大法力,千乞垂慈,饶我性命,再不敢恃恶,愿入法门戒行也。菩萨闻言,𨚫与那行者、白鹦哥低下金光,到了妖精面前,问道:你可受吾戒行么?妖王点头滴涙道:若饶性命,愿受戒行。菩萨道:你可入我门么?妖王道:果饶性命,愿入法门。菩萨道:既如此,我与你摩顶受戒。就袖中取出一把金剃头刀儿,近前去把那怪分顶剃了几刀,剃作一个太山压顶,与他畱下三个顶撘,挽起三个窝𧢲揪儿。行者在𠊓笑道:这妖精大晦气,弄得不男不女,不知像个甚么东西?菩萨道:你今既受我戒,我𨚫也不慢你,称你做善财童子,如何?那妖点头受持,只望饶命。菩萨𨚫用手一指,叫声退,撞的一声,天罡刀都脱落尘埃。那童子身躯不损。菩萨叫惠岸着眼,你将刀送上天宫,还你父王,莫来接我。先到普陀岩会众诸天等候。那木乂领命,送刀上界囘海不题。
𨚫说那童子野性不定,见那腿疼处不疼,膂破处不破,头,挽了三个揪儿,他走去绰起长鎗,望菩萨道:那里有甚真法力降我?原来是个掩様术法儿,不受甚戒。看鎗望菩萨劈脸刺来,狠得个行者轮铁棒要打。菩萨只叫:莫打,我自有惩治。𨚫又袖中取出一个金篐儿来,道:这宝贝原是我佛如来赐我徃东上寻取经人的金紧禁三个篐儿。𦂳篐儿先与你戴了,禁篐儿收了守山大神。这个金篐儿未曾舍得与人,今观此怪,无礼,与他罢!好!菩萨将篐儿迎风一幌,叫声变,即变作五个篐儿,望童子身上抛了去,喝声:著,一个套在他头顶上,两个套在他左右手上,两个套在他左右脚上。菩萨道:悟空,走开些,等我念念金篐儿咒。行者慌了道:菩萨哑,请你来此降妖,如何𨚫要咒我?菩萨道:这篇咒不是𦂳篐儿咒,咒你的是金篐儿咒咒那童子的。行者𨚫才放心,𦂳随左右,听得他念咒,菩萨捻著诀,黙黙的念了几遍,那妖精搓耳揉腮,攅蹄打滚。正是:一句能通遍沙界,广大无邉法力深。毕竟不知那童子怎的皈依,且听下囘分解。总评篇中云:作恶多端,这三四日斋戒,那里就积得过来?此处极可提醒佛口蛇心的斋公。又云:你便一毫不拔,教我这善财难舍,此处极可提醒白手抄化的和尚。
第四十三回 黑河妖孽擒僧去,西洋龙子捉鼍囘
却说那菩萨念了几遍,却才住口,那妖精就不疼了。又正性起身,看处,颈项里与手足上都是金篐,勒得疼痛。便就除那篐儿时,莫想褪得动分毫。这寳贝已此是见肉生根,越抹越痛。行者笑道:我那乖乖,菩萨,恐你养不大,与你戴个颈圈镯头哩。那童子闻此言,又生烦恼,就此绰起鎗来,望行者乱剌。行者急闪身立在菩萨后面,叫念咒,念咒。那菩萨将杨柳枝儿蘸了一点甘露,洒将去,叫声合。只见他去了鎗一双手合掌当胸,再也不能开放,至今畱了一个观音扭,即此意也。那童子开不得于,拿不得鎗,方知是法力深微,没奈何,才纳头下拜。菩萨念动真言,把净瓶欹倒,将那一海水依然收去,更无半点存畱。对行者道:悟空,这妖精巳是降了,却只是野心不定,等我教他一步一拜,只拜到落伽山,方才收法。你如今快早去洞中,救你师父去来。行者转身叩头道:有劳菩萨远涉,弟子当送一程。菩萨道:你不消送,恐怕悮了你师父性命。行者闻言,欢喜叩别。那妖精早归了正果。五十三叅,叅拜观音。且不题善菩萨收了童子。却说那沙和尚久坐林间,盻望行者不到,将行李稍在马上,一只手执著降妖寳杖,一只手牵著缰绳,出松林向南观看。只见行者欣喜而来。沙僧迎著道:哥哥,你怎么去请菩萨,此时才来,焦杀我也。行者道:你还做夣哩。老孙巳请了菩萨,降了妖怪。行者𨚫将菩萨的法力备陈。了一遍,沙僧十分懽喜道:救师父去也。他两个才跳过涧去,撞到门前,拴下马匹,举兵器齐打入洞祖,剿净了群妖,解下皮袋,放出八戒来。那呆子谢了行者道:哥哥,那妖精在那里?等我去筑他几钯,出出气来。行者道:且寻师父去。
三人径至后边,只见师父赤条条捆在院中哭哩。沙僧连𢗅解绳,行者即取衣服穿上。三人跪在面前道:师父吃苦了。三藏谢道:贤徒阿,多累你等,怎生降得妖魔也。行者又将请菩萨收童子之言,僃陈一遍。三藏听得,即𢗅跪下,朝南礼拜。行者道:不消谢他,转是我门与他作福,收了一个童子。如今说童子拜观音,五十三叅,叅叅见佛,即此是也。教沙僧将洞内寳物收了,且寻米粮,安排斋饭,管待了师父。那长老得性命,全亏孙大圣取真经,只靠美猴精师徒门出洞来,攀鞍上马,找大路,笃志投西。行了一个多月,忽听得水声振耳。三藏大惊道:徒弟哑,又是那里水声?行者笑道:你这老师父忒也多疑,做不得和尚。我们一同四众,偏你听见甚么水声,你把那多心经又忘了也。唐僧道:多心经乃浮屠山乌巢禅师口授,共五十四句二百七十个字。我当时耳传,至今常念。你知我忘了那句儿?行者道:老着职师父,你忘了,无眼耳鼻舌身意。我等出家之人,眼不视色,耳不听声,鼻不嗅香,舌不尝味,身不知寒暑,意不存妄想,如此谓之祛褪六贼。你如今为求经,念念在意,怕妖魔不肯舍身,要斋吃动舌,喜香甜嚊鼻,闻声音惊耳,覩事物凝。眸招来这六贼纷纷,怎生得西天见佛?三藏闻言,黙然沉虑道:徒弟呵,我一自当年别圣君,奔波昼夜甚慇懃。芒鞋踏破山头雾,竹笠冲开岭上云。夜静猿啼殊可叹,月明鸟噪不堪闻。何时满足三三行,得取如来妙法文。着眼行者听毕,忍不住鼓掌大笑道:这师父原来只是思鄕难息。若要那三三行满,有何难哉?常言道:功到自然成哩。八戒囬头道:哥阿,若照依这般魔瘴西高,就走上千年也不。僧道:二哥,你和我一般拙口钝腮,不要惹大哥着眼热擦,且只挨肩磨担,终须有日成功也。师徒们正话间,脚走不停,马蹄正疾,见前面有二道黑水滔天,马不能进。四众停立崖边,仔细观看。但见那层层浓浪,叠叠浑波。层层浓浪翻乌潦,叠叠浑波卷黑油。近观不照人身影,远望难寻树木形。滚滚一地墨,滔滔千里灰。水沫浮来如积炭,浪花飘起似翻煤。牛羊不饮,鸦鹊难飞。
牛羊不饮嫌深黒,鸦鹊难飞怕渺弥。只是:岸上芦苹知绿茂,滩头花草闘青竒。湖泊江河天下有,溪源泽洞世间多。人生皆有相逢处,谁见西方黑水河?唐僧下马道:徒弟,这水怎么如此浑黑?八戒道:是那家泼了靛缸了?沙僧道:不然,是谁家洗笔砚哩?行者道:作们且休胡猜乱道,且设法保师父过去。八戒道:这河若是老猪过去不难,或是驾了云头,或是下河负水,不消顷饭时,我就过去了。沙僧道:若教我,老沙也只消纵云躧水,顷刻而过。行者道:我等容易,只是师父难哩。三藏道:徒弟阿,这河有多少寛么?八戒道:约摸有十来里寛。三藏道:你三相计较,著那个驼我过去罢?行者道:八戒驼得。八戒道:不好,驮,若是驼著,腾云三尺,也不能离地。常言道:背凡人重若丘,是驼著负水转,连我坠下水去了。
师徒们在河边正都,见那上澑头有一人棹下一只小船儿来。唐僧喜道:徒弟,有船来了,叫他渡我们过去。沙僧厉声高叫道:渡人来!渡人!船上人道:我不是度船,如何渡人?沙僧道:天上人间,方便第一。你虽不是渡船,我们也不是常搅你的。我等是东土钦差取经的佛子,作可方便去谢你。那人闻此言,𨚫把船儿棹近崖边,扶著浆道:师父呵,我这船小,你们人多,怎能全渡?三藏近两看了那船儿,原来是一叚木头刻的,中间只有一个仓口,只好坐下两个人。三藏道:怎生是好?沙僧道:这般呵,两遭儿渡罢。八戒就使心术要躱懒,讨乖道:悟净,你与大哥在这边看著行李马匹,等我保师父先过去,𨚫再来渡马,教大哥跳过去罢。行者点头道:你说的是。那呆子扶著唐僧,那稍公撑开船,举棹冲流,一右而去。方才行到中间,只听得一声响喨,卷浪翻波,遮天迷目。那阵狂风,十分利字。好风:当空一片砲云起,中澑千层黑浪高。两岸飞沙迷日色,四边树到振天号。翻江搅海龙神怕,播十扬尘花木凋。呼呼响若春雷吼,陈阵凶如饿虎哮。蟹鳖鱼虾朝上拜,飞禽走兽失窝巢。五湖船户皆遭难,四海人家命不牢。溪内渔翁难把钩,河间稍子怎撑篙。揭瓦翻砖房屋倒,惊天动地太山揺。
这障风原来就是那棹船人弄的。他本是黑水河中怪物,眼看著那唐僧与猪八戒,连船儿滓在水里,无影无形,不知摄了亦方去也。这岸上沙僧与行者心慌道:怎么好?老师父歩步逢灾,才脱了魔瘴,幸得这一路平安,又遇著黒水迍邅。沙僧道:莫是翻了船?你们徃下澑头我寻去。行者道:不是翻船,若翻船,八戒会水,他必然保师父负水而出。我才见那个棹船的有些不正气,想必就是这厮弄风,把师父拖下水去了。沙僧闻言道:哥哥何不早说?你看著马与行李,等我下水,我寻去来。行者道:这水色不正,恐你不能去。沙僧道:这水比我那流沙河如何?去得!去得!好和尚,脱了褊衫,找抹了手脚,轮著降妖寳杖,扑的一声,分开水路,鑚入波中,大踏步行将进去。正走处,只听得有人言语。沙僧闪在伤边,偷睛观看,那壁厢有一座亭台,台门外横封了八个大字,乃是衡阳峪黑水河神府。又听得那怪物坐在上面道:一向辛苦,今日方能得物。这和尚乃十世修行的好人,但得吃他一块肉,便做长生不老人。我为他也等彀多时,今朝却不负我志,教小的们快把铁笼擡出来,将这两个和尚囫囵蒸熟,具东去请二舅爷来,与他暖寿。沙僧闻言,按不住心头火起,掣寳杖将门乱打,口中骂道:那泼物,快送我唐僧师父与八戒二兄出来!諕得那门内妖邪急跑去报祸事了。老怪问:甚么祸事?小妖道:外面有一个晦气色脸的和尚,打著前门骂要人哩。那怪闻言,即唤取披挂,小妖擡出披挂。老妖结束整齐,手提一根竹节钢鞭,走出门来,真个是凶顽毒像。但见:方面圜睛霞彩亮,卷唇巨口血盆红。几根铁线稀髯摆,两须珠砂乱髪蓬。形似显灵真太岁,貌如发怒狠雷公。身披铁甲团花灿,头戴金盔篏寳浓。竹节铜鞭提手内,行时滚滚拽狂风。生来本是波中物,脱去原流变化𠒋。要问妖邪真姓字,前身唤做小嚚龙。那怪喝道:是甚人,在此打我门哩!沙僧道:我把你个无知的泼怪,你怎么美玄虚变作稍公架舡,将我师父构来,快早送还,饶你性命。那怪呵呵笑道:这和尚不知死活,你师父是我拿了,如今要蒸熟了请人哩。你上来与我见个雌雄,三合敌得我呵,还你师父。如三合敌不得,连你一发都蒸吃了,休想西天去也。沙僧闻言大怒,轮寳杖劈头就打。那怪举钢鞭急架相还,两个在水底下。这塲好杀妖杖与竹节鞭,二人怒发各争先。一个是黑水河中怪,一个是灵霄殿外旧时仙。那个因贪三藏肉中吃,这保唐僧命可怜。都来水底相争闘,各要功成
杀得𫚥鱼对对揺头躱,蠏鳌双双缩首潜。
只听水妖齐擂鼓,门前众怪乱争喧。好个沙门真悟净,跃浪翻波无胜败,鞭迎杖架两牵连。筭来只为唐和尚,欲取真经拜佛天。
他二人战经三十囘合,不见高低。沙僧暗想道:这怪物是对手,枉自不能取胜,且引他出去,教师兄打他。这沙僧虚丢下个驾子,拖著寳杖就走。那妖精更不赶来道:你去罢,我不与你闘了,我且具柬帖儿去请客哩。沙僧气呼。呼跳出水来,见了行者道:哥哥,这怪物无礼!行者问:你下去许多时才出来,端的是甚妖邪?可曾寻见师父?沙僧道:他这里边有一座亭台,台门外横书八个大字,唤做衡阳峪黑水河神府。我闪在一伤边,听他在里面说话,教小的门洗刷铁簧,待要把师父与八戒蒸熟了,去请他舅爷来暖寿。是我发起怒来,就去打门。那怪物提一条竹节钢鞭,走出来,与我闘了这半日,约有三十合,不分胜负。我却使个徉轮法,要引他出来,著你助阵。那怪物乖得𦂳,他不来赶,我只要囘去具柬请客,我才上来。行者道:不知是个甚么妖邪?沙僧道:那模様像一个大鳖,不然便是个鼍龙也。行者道:不知那个是他舅爷?说不了,只见那下湾里走出一个老人,远远的跪下,叫:大圣,黑水河河神叩头。行者道:你莫是那棹船的妖邪,又来骗我么?那老人磕头滴涙道:大圣,我不是妖邪,我是这河内真神。那妖精旧年五月间,从西洋海趂大潮,来于此处,就与小神交闘,奈我年迈身衰,敌他不过,把我坐的那衡阳峪黑水神府就占夺去住了,又伤了我许多水族。我𨚫没奈何,径徃海内告他。原来西海龙王是他的母舅,不准我的戕子,教我让与他住。我欲启奏上天,奈何神微职小,不能得见玉帝。今闻得大圣到此,特来叅拜投生,万望大圣与我出力报𡨚。行者闻言道:这等说,西海龙王都该有罪。他如今摄了我师父与师弟,扬言要蒸熟了去请他舅爷暖寿。我正要拿他,幸得你来报信这等河神,你倍著沙僧在此看守,等我去海中,先把那海龙王捉来,教他擒此怪物。河神道:深感大圣大恩。行者即驾云径至西洋大海,按觔斗捻了避水诀,分开波浪。正然走处,撞见一个黑鱼精,棒著一个浑金的请书匣儿,从下流头,似箭如梭,鑚将上来。被行者扑个满面,掣铁棒分顶一下,可怜就打得脑浆迸出,腮骨查开,嗗都的一声,飘出水面。他却揭开匣儿看处,里边有一张简帖,上写著:愚甥鼍洁顿首百拜启上二舅爷敖老大人台下。向承住惠,感感。今二物乃东土僧人,实为世间之罕物,甥不敢自用,因念舅爷圣诞在迩,特设菲筵,预祝千寿万望。这厮却把供状先逓与老孙,也正了帖子,徃前再行。早有一个探海的夜乂,望见行撞上水晶宫,报:大王齐天大圣孙爷爷来了。那龙王敖顺即领众水族出宫迎接,道:大圣请入小宫,少坐献茶。行者道:我还不曾吃你的茶,你到先吃了我的酒也。龙圣一向皈依佛门,不动晕酒,𨚫几时请我吃酒来?行者道:你便不曾去吃酒,只是惹下一个吃酒的罪名了。敖顺大惊道:小龙为何有罪?行者袖中取出简帖儿,逓与龙王。龙王见了,魂飞魄散,慌𢗅跪下叩头道:大圣恕罪!那厮是舍妹第九个儿子,因妹夫错行了风雨,刻减了雨数,被天曹降旨,著人曹官魏征丞相梦里斩了。舍妹好照管无处安身。是小龙带他到此,恩养成人。前年不幸舍妹疾故,惟他无方居住。我著他在黑水河养性修真,不期他作。此恶孽,小龙即差人去擒他来也。行者道:你令妹共有几个贤郎,都在那里作怪?龙王道:舍妹有九个儿子,那八个都是好的。第一个小黄龙,见居淮渎;第二个小骊龙,见住济渎;第三个青背龙,占了江渎;第四个赤髯龙镇守河渎,第与佛祖司钟;第六个稳兽龙,与神宫镇脊,仲龙与王帝守擎天华表;第八个蜃龙,在大家兄处,砥据太岳。此乃第九个鼍龙,因年幼无甚执事,自旧年才著他居黑水河养性,待成名别迁调用,谁知他不道好谑圣也。行者闻言,笑道:你妹妹有几个妹丈,敖得一个妹丈,乃泾河龙王,向年以此被斩,舍妹孀居。行者道:一夫一妻,如何生此几个襍种?敖顺道:此正谓龙生九种,九种各别。行者道:我才心奏天庭,问你个通同作怪抢夺,是那厮不遵教诲,我且饶你。这次。一川是看你昆玉分上;二来只该怪那厮年幼无知,你也不甚知情。你快差人擒来,救我师父,再作区处。敖顺即唤太子摩昻,快点五百𫚥鱼壮兵,将小鼍捉来问罪。一壁厢安排酒席,与大圣陪礼。行者道:龙王再勿多心,既讲开饶了你便罢,又何须办酒?我今虽与你令郞同去,一则老师父遭愆,二则我师弟盻望。那老龙苦畱不住。又见龙女捧茶来献,行者立飮徒一盏香茶,别了老龙,随与摩昻领兵离了西海,早到黑水河中。行者道:贤太子好生捉怪,我上岸去也。摩昻道:大圣寛心,小龙子将他人上来,先见了大圣,惩治了他罪名,把师父送上来,才敢带囘海内,见我家父。行者忻然相别,径了避水诀,跳出波津,径到了东邉崖上。沙僧与邪河神迎著道:师兄,你去时从空而去,怎么囘来却自河内而囘?行者把那打死鱼精得简帖,见龙王与太子同领兵来之事,备陈了一遍。沙僧十分欢喜,都立在岸边,候接师父不题。𨚫说那摩昻太子,著介士先到他水府门前,报与妖怪道:四海老龙王太子摩昻来也。妖怪正坐,忽闻摩昻来,心中疑惑道:我差黒鱼精投简帖拜请二舅爷,这早晚不见囘话,怎么舅爷不来,却是表兄来耶?正说间,只见那廵河的小怪又来报:大王河内有一枝兵,屯干水府之海,储君摩昻小帅。妖怪道:这表兄𨚫也狂妄,想是舅爷不得来,命他来赴宴。既是赴宴,如何又领兵劳士?咳!但恐其间有故,教小的们将我的披挂铜鞭俟候,恐一时变暴,待我且出去迎他,看是何如?众妖领命,一个个擦掌摩拳,准备这器龙出得门来,真个见一枝海兵劄营在右。只见:征旗飘绣带,画戟列明霞。寳剑凝光彩,长鎗缨绕花弓变如月小,箭揷似狼牙。大刀光灿灿,短棍硬沙沙。鲸鳌并蛤蚌,蟹贤共鱼𫚥。大小齐齐摆,干戈似密麻。不是元戎令,谁敢乱爬踏。
鼍怪见了,径至那营门前,厉声高叫:大表兄,小弟在此拱候,有请!有一个廵营的螺螺急至中军帐,报千岁殿下,外有嚚龙叫请哩。太子按一按顶上金盔,束一束腰间寳带,手提一根三棱简,拽开步恂出营去,道:你来请我怎么?𪚺龙进礼道:小弟今早有简帖拜请舅爷,想是舅命见弃著。表兄来的,兄长既来赴席,如何又劳帅动众,不入水府扎营,在贯甲提兵,何也?太子道:你请舅爷做甚?妖怪道:蒙恩赐居于此,久别尊颜,未得孝顺。昨日提得一个东土僧人,我闻他是十世修行的元体人,吃了他可以延寿,欲请舅爷看过上鐡笼,蒸熟与舅爷暖寿哩。太子喝道:你这厮十分懵懂,你道僧人是谁?妖精道:他是唐朝来的僧人,徃西天取经的和尚。太子道:你只知他是唐僧,不知他手下徒弟利害哩。妖怪道:他有一个长嘴的和尚,唤做个猪八戒,我也把他捉住了,要与唐和尚一同蒸吃。还有一个徒弟,唤做沙和尚,乃是一条黑汉子,晦气色脸,使一根寳杖。昨日与我在这门外讨师父,被我师出河兵,一顿钢鞭,战得他败阵迯生,也不见怎的利害。太子道:原来是你不知。他还有一个大徒弟,是五百年前大閙天宫,上方太乙金仙齐天大圣,如今保护唐僧,徃西天拜佛求经,是普陀岩大慈大悲观音菩萨劝善,与他攺名,唤做孙悟空行者。你怎么没得做,撞出这件祸来?他又在我海内遇著你的,夺了请帖,径人水晶宫拿揑,我父子们有结连妖邪,抢夺人口之罪。你快把唐僧、八戒送上河边,交还了孙大圣,慿著我与他倍礼,你还好得性命,若有半个不字,休想得全生居于此也。那怪鼌闻此言,心中大怒道:我与你嫡亲的姑表,你到反护他人。听你所言,就教把唐僧送地,问那里有这等容易事也?你便怕他,莫成我他。他若有手叚,敢来我水府门前,与我交战三合。我才与他师父,若敌不过我,就连他也拿来,一齐蒸熟,也没甚么亲人,也不去请客,自家关了门,教小的们唱唱舞舞,我自在在吃他娘不是。太子见说,开口骂道:这泼邪果然无状!且不要教孙大圣与你对敌,你敢与我相持么?那怪道:要做好汉,怕甚么相持?教取披挂,呼唤一声,众小妖跟随左右,献上披挂,捧上钢鞭。他两个变了脸,各逞英雄,传号令,一齐擂鼓。这一塲比与沙僧争闘,甚是不同。但见那旌旗照耀,戈戟揺光,这壁厢营盘解散,那壁厢门户开张。摩昻太子提金简,鼍怪轮鞭急架偿。一声砲响河兵烈,三棒罗鸣海士狂。𫚥与𫚥争,蟹与蟹闘,鲸鳌吞赤鲤,鲠鲌起黄𫚥。鲨鲍吃魮鲭鱼走,牡蛎擒蛏蛤蚌慌。少扬刺硬如铁棍, 司针利似锋芒。鱏觵追白蟮,鲈鲙捉乌鲲。三河水怪争高下,两处龙兵定弱强。混战多时波浪滚,摩昻太子赛金拿住妖鼍作怪王
这将三棱简闪了一个破绽。那妖精不知是诈,鑚将进来,岐也使个解数,把妖精右臂只一简,打了个𨀁踵,赶上跌倒在地。众海兵一拥上前,揪翻住,将绳子背绋了,双手将铁索穿了琵琶骨,拿上岸来,押至孙行者面前,道:大圣,小龙子捉住妖鼍,请大圣定夺。行者与沙僧见了,道:你这厮不遵旨令,你舅爷原著你在此居住,教你养性存身,待你名成之日,别有迁用。你怎么强占水神之宅,倚势行凶,欺心诳上,弄玄虚,骗我师父师弟。我待要打你这一棒,柰何老孙,这棒子甚重,略打打儿,就了了性命。你将我师父安在何处哩?那怪叩头不住道:大圣,小嚚。不知大圣大名,却才逆了表兄,骋强背理,被表兄把我拿住,今见大圣,幸蒙大圣不杀之恩,感谢不尽。你师父还捆在那水府之间,望大圣解了我的鐡索,放了我手,等我到河中送他出来。摩昻在傍道:大圣,这厮是个逆怪,他极奸诈,若放了他,恐生恶念。沙和尚道:我认得他,那里等我寻师父去。他两个跳入水中,径至水府门前。那里门扇大开,更无一个小卒,直入亭台里面,见唐僧、八戒,赤条条都捆在那里。沙僧即忙解了师父,河神亦随解了八戒,一家背著一个出水面,径至岸边。猪八戒见那妖精鎻鄕在侧,急掣钯上前就筑,口里骂道:泼邪畜,你如今不吃我了!行者扯住道:兄弟且饶他死罪罢,看敖顺贤父子之情。摩昻进礼道:大圣,小龙子不敢久停,既然救得师父,我带这厮去见家父,虽大圣饶了他死罪,家父决不饶他活罪,定有发落处置。仍囘复大圣谢罪。行者道:既如此,你领他去罢,多矣,拜上令尊,尚容面谢。那太子押著那妖,泼投水中,帅领海兵,径转西洋大海不题。
却说那黑水河神谢了行者道:多蒙大圣复得水府之恩。唐僧道:徒弟呵,如今还在东岸,如何渡此河也?河神道:老爷勿虑,且请上马,小神开路,引老爷过河。那师父才骑了白马,八戒采著缰绳,沙和尚挑了行李,孙行者扶持左右。只见河神作起阻水的法术,将上流攩住,须臾,下流撤干,开出一条大路。师徒们行过西边,谢了河神,登崖上路。这正是:禅僧有救朝西域,彻地无波过黑河。毕竟不知怎生得拜佛求经,且听下囘分解。总评:行者说心经处,大是可思,不若今之讲师记得些子旧讲说,便出来做买卖也。今之讲经和尚,既不及那猴子,又要美这猴子,怎的妖怪?请阿男暖寿,尚有渭阳之情,不比世人。若表兄弟反面,则与世人一般矣。
第四十四回 法身元运逢车力,心正妖邪度脊关
诗曰:
求经脱瘴向西游,无数名山不尽休。兎走乌飞催昼夜,鸟啼花落自春秋。微尘眼底三千界,锡仗头边四百州。宿水飡风登紫陌,未期何日是囘头。
话说唐三藏幸亏龙子降妖,黑水河神开路,师徒们过了黒水河,找大路一直西来。真个是迎风冐雪,戴月披星。行勾多时,又値早春天气。但见三阳转运,万物光辉。三阳转运,满天明媚,开图画,万物茵。梅残数点雪,麦涨一川云。渐开水解山泉澑,尽放萌芽没烧痕。正是那太昊乘震,勾芒风气暖,云淡日光新,道伤杨栁舒青眼,膏两滋生万象春。
游观景色,缓马而行。忽听得一声吆喝,好人纳喊之声。唐三藏心中害怕,兜住马不能前,道:悟空,是那里这等响振?八戒道:好一似地裂。僧道:也就如雷声霹雳。三藏道:还是人喊马嘶。孙道:你们都清不著,且住,待老孙看是何如好。行者一纵踏中,睁眼观看,远见一座城池,又近观到也祥光隐隐,不见甚么凶气纷纷。行者暗自沉呤道:好去处,如何有响声振耳?那城中又无旌旗悯灼,戈戟光明,又不是砲声响振,何以若人马諠哗?正议间,只见那城门外有一块沙滩空地,攅簇了许多和尚,在那里扯车儿哩。原来是一齐著力打号,齐喊大力王菩萨,所以惊动唐僧。行者渐渐按下云头来看处呀!那车子装的都是砖瓦木植、土坯之类,难头上坡坂最高,又有一道夹春小路,两座大闗,闗下之路都是直立壁𨺗之崖,那车儿怎么拽?得上去,虽是天色和暖,那些人却也衣衫蓝缕,看此像十分窘迫。行者心疑道:想是修盖寺院,他这里五榖丰登寻来,所以这和尚亲自努力。正自猜疑未定,只见那城摇摇摆摆走出两个少年道士来。你看他怎生打扮?但见他头戴星冠,身披锦绣,头戴星冠光耀耀,身披锦绣彩霞飘。足踏云头履,腰系熟丝緥。面如满月多聪俊,形似瑶天仙客娇。道士来,一个个心惊胆战,加倍着力,恨苦的行者就晓得了。咦!想必这和尚们怕那道士。不然呵,怎么这等著力拽扯?我曾听得人言,西方路上有个敬道灭僧之处,断乎此间是也。我待要囘报师父,柰何事不明白,反惹他怪道:我这等一个伶俐之人,就不能探个实信,且等下去问得明白,好囘师父话。你道他来问谁好?
大圣按落云头,去郡城脚下,揺身一变,变做个游方的云水全真,左臂上挂著一个水火蓝儿,手敲著渔鼔,口唱修道清词。近城门迎著两个道士,当面躬身道:道长,贫道起手。那道士还礼道:先生那里来的?行者道:我弟子云游于海𧢲,浪荡在天涯。今朝来此处,欲慕善人家,动问二位道长,这城中那条街上好道,那个巷里好贤我贫道好去化些斋吃。那道士笑道:你这先生怎么说这等败兴的话?行者道:何为败兴?道士道:你要化此齐吃,𨚫不是败兴?行者道:出家人以乞化为由,却不化齐吃,怎生有钱买?道士笑道:你是远方来的,不知我这城中之事。我这城中且休说文武官员,好道富民长者爱贤,大男小女见我等拜请奉斋,这般都不须挂齿。头一等就是万岁君王好道爱贤。行者道:我贫道一则年幼,二则是远方乍来,实是不知。烦二位道长,将这里地名,君王好道爱贤之事,细说一遍,足见同道之情。道士说:此城名唤车迟国寳,殿上君呵呵笑道:想是道士做了皇帝。他道:不是。只因这二十年前,民遭亢旱,天无黠雨,地绝糓苗,不论君臣黎庻,大小人家,家家沐浴焚香,户户拜天求雨。正都在倒悬挨命之处,忽然天降下三个仙长来,俯救生灵。行者问道:是那三个仙长?道士说:便是我家师父。行者道:尊师甚号?道士云:我大师父号做虎力大仙,二师父鹿力大仙,三师父羊力大仙。行者问曰:三位尊师有多少法力?道士云:我那师父呼风唤雨,只在翻掌之间,指水为油,点石成金,却如转身之易,所以有这般法力,能夺天地之造化,换星斗之玄微,君臣相敬,与我们结为亲也。行者道:这皇帝十分造化,常言道术动公卿。老师父有这般手叚,结了亲,其实不亏他噫。不知我贫道可有星星缘法,得见那老师父一面哩。道士笑曰:你要见我师父,有何难处?我两个靠胸贴肉的徒弟,我师父却又好道爱贤,说个大门,若是我两个引进,你乃吹灰之力。行者深大惹道:多承举荐,就此进去罢。道士说:且少待片时,你在这里坐下,等我两个把公事干了来,和你进去。行者道:出家人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有甚公事?道士用手指定:那沙滩上僧人,他做的是我家生。活,恐他躱懒,我们去黜他,一卯就来。行者笑道:道长差了!僧道之軰都是出家人,为何他替我门做活,伏我们点卯?道士云你不知道,因当年求雨之意,僧人在一边拜佛,道士在一边告斗,都请朝廷的粮偿。谁知那和尚不中用,空念空经,不能济事。后来我师父一到,唤雨呼风,拔济了万民涂炭,却才恼了朝廷,说那和尚无用,拆了他的山门,毁了他的佛像,追了他的度牒,不放他囘乡,御赐与我们家做活,就当小厮一般。我家里烧火的也是他,扫地的也是他,顶门的也是他。因为后边还有住房,未曾完备,著这和尚来拽砖瓦,拖木植,起盖房宇,只恐他贪顽躱懒,不肯拽车,所以著我两个去查点查点。
行者闻言,扯住道士滴涙道:我说我无缘,真个无缘,不得见老师父尊面。道士云如何不得见面?行者道:我贫道在方上云游,一则是为性命,二则也为寻亲。道士问:你有甚么亲?行者道:我有一个叔猴父,自幼出家,削髪为僧。向日年程饥馑,也来外面求乞,这几年不见囘家。我念祖上之恩,特来顺便寻访,想必是覉迟在此等地方,不能脱身,未可知也。我怎的寻著他见一面,才可与你进城。道士云这般却是容易。我两个且坐下,即烦你去沙难上替我一查,只点头目有五百名数目便罢。看内巾刅个是你令叔,果若有哑,我们看道中情分,放他去了,却与你进城好么?行者顶谢不尽,长揖一声,别了道士,敲著渔鼓,径徃沙滩之上,过了双关,转下夹脊。那和尚一齐跪下磕头道:爷爷,我等不曾躱懒,五百名半个不少,都在此扯车哩。行者看见,暗笑道:这些和尚被道士打怕了,见我这假道士,就这般悚惧,若是个真道士,好道也活不成了。行者又揺手道:不要跪,休怕我不是监工的,我来此是寻亲的。众僧们听说认亲,就把他圈子阵围将上来,一个个出头露面,咳嗽打响,巴不得要认出去道:不知那个是他亲哩。行者认了一会,呵呵笑将起来。众僧道:老爷不认亲,如何发笑?行者道:你门知我笑甚么笑?你这些和尚全不长俊。父母生下你来,皆因命犯华盖,妨爷尅娘,或是不招姊妹,才把你舍断了出家。你怎的不遵三宝,不敬佛法,不去看经拜懴,却怎么与道士佣工作奴婢使唤?众僧道:老爷,你来羞我们哩。你老人家想是个外边来的利害?行者道:果是外方来的,其实不知你这甚利害。众僧滴涙道:我们这一国君王偏心无道,只老爷等軰,恼的是我们佛子。行者道:为何来?众僧道:只因呼风唤雨三个仙长来此处灭了,我等哄信君王,把度牒追了,不放归鄕,亦不许补役当差,赐与那仙长家苦楚难当。但有个游方道者至此,即请拜正领赏。若是和尚来,不分远近,就拿来与仙长家佣工。行道士还有甚么巧法术诱了君王,若只是呼风唤雨,也都是𠊓门小法术耳,安能动得君心?众僧道:他会炼砂干永,打坐存神,点水为油,点石成金。如今兴盖三清观宇,对天地昼夜看经忏悔,祈君王万年不老,所以。就把君心惑动了。行者道:原来这般,你们都走了便罢。众僧道:老爷走不脱,那仙长奏准君王,把我们画了影身图,四下里长川张此。他这车迟国地界也寛,各府州县鄕村店集之方,都有一张和尚图,上面是御笔亲题,若有官职的拿得一个和尚,高升三级;无官职的拿得一个和尚,就赏白银五十两。所以走不脱五。莫说是和尚,就是剪𣮤秃子毛稀的,都也难迯。四下里快手又多,缉事的又广,凭你怎么也是难脱我门。没柰何,只得在此苦挨。行者道:既然如此,你们死了便罢。众僧道:老爷有死的,到处捉来,与本处和尚,也共有二千余众,到此獒不得苦楚,受不得劳碌,忍不得寒冷,服不得水土,死了有六七百,自尽了有七八百,只有我这五百个不得死。行者道:怎么不得死?众僧道:悬梁绳断,刀刎不疼,投河的飘起不沉,服药的身安不损。行者道:你却造化,天赐汝等长寿哩。众僧道:老爷哑你少了一个字儿,是长受罪哩。我等曰食三飡,乃是糙米,𤎅得稀粥,到晩就在沙滩上冐露安身。才合眼,就有神人拥护。行者道:想是累苦了见鬼么?众僧道:不是鬼,乃是六丁六甲护教伽蓝,但至夜就来保护,但有要死的,就保著,不教他死。行者道:这些神却也没理,只该教你们早死早生天,却来保护怎的?众僧道:他在梦寐中劝解我门,教不要寻死,且苦挨著。等那东土大唐圣僧徃西天取经的罗汉,他手下有个徒弟,乃齐天大圣,神通广大,专秉忠良之心,与人间报不平之事,济困扶危,恤孤念寡,只等他来顕神通,灭了道士,还敬你们沙门禅教哩。行者闻得此言,心中暗笑道:莫说老孙无手叚,预先神圣早传名。他急抽身敲者渔鼓,别了众僧,径来城门口见了道士。那道士迎著道:先生那一位是令亲?行者道:五百个都与我有亲。两触道士猴笑道:你怎么就有许多亲?行者道:一百个是我左隣,一百个是我右舍,一百个是我父党,一百个是我母党,一百个是。若肯把这五百人都放了,我,便与你进去,不放去了。道士云:你想有些风病,一时间就胡说了。那些和尚乃国王御赐,若放一二名,还要在师父处逓了病状,然后补个死状,才了得哩。怎么说都放了?此理不通不通,说我家没人使唤,就是朝廷也要怪他,那里长要勘,或时御驾也亲来点劄,怎么敢放?行者道:不放,说,不放。行者连问三声,就怒将起来,把耳躱里铁棒取出,迎风捻了一捻,就碗来粗细,晃了一晃,照道士脸土一刮,可怜就打得头破血流身倒地,皮开颈折脑浆倾。那滩上僧人远远望见,他打杀了两个道士去了。车儿跑将上来道:不好了,不好了,打杀皇亲了。行者道:那个是皇亲?众僧把他簸箕阵围了,道:他师父上殿不叅王,下殿不辞主,朝廷常称做国师兄长。先生,你怎么到这里闯祸?他徒弟出来监工,与你无千,你怎么把他来打死?那仙长不说是你来打死,只说是来此监工,我们害了他性命。我等怎了,且与你进城去会了人命出来。行者笑道:列位休嚷,我不是云水全真,我是来救你门的。众僧道:你到打杀人,害了我门,添了担儿,如何是救我门的?行者道:我是大唐圣僧徒弟孙悟空行者,特特来此救你门性命。众僧道:不是不是,那老爷,我门认得他。行者道:又不曾会他,如何认得?众僧道:我们梦中尝见一个老者,自言太白金星,常教诲我等,说那孙行者的模様,莫教错认了。行者道:他和你怎么说来?众僧道:他说那大圣磕额金晴幌亮圆头,毛脸无腮,咨牙尖嘴,性情乖貌比惯使铁棒。如今皈正保僧来,专救人间灾害。行者闻言,又嗔又喜,喜道:替老孙传名。嗔道:那老贼惫想,把我的元身都说与这伙凡人。忽失声道:列位诚然认我,不是孙行者,我是孙行者的门人,来此处学闯祸耍子的,不是孙行者来了。用手向东二指,哄得众僧囘头,他那现了本相。众僧们方才认得,一个个倒身下拜道:爷爷,我等凡胎肉眼,不知是爷爷显化,望爷命与我们雪恨消灾,早进城降妖从正也。行者道:你们且跟我来。众僧𦂳随着眼左右。那大圣径至沙滩上,使个神通,将车儿拽过两关,穿过夹脊,提起来捽得粉碎,把那此砖瓦木植,尽抛下坡坂,喝教众僧散,莫在我手脚边,等我明日见这皇帝灭郎道士。众僧道:命爷哑,我等不敢远走,但恐在官人拿住解来,却又吃打发赎,返又生灾。行者道:既如此,我与你个护身法儿。好大圣把毫毛抜了一把,嚼得粉碎,毎一个和尚与他一截,都教他捻在无名指甲里。捻著拳头,只情走路,无敢拿你便罢。若有人拿你,攅𦂳了拳头,叫一声齐天大圣。僧道:爷爷,倘若去得远了,看不见你,叫你只管放心,就是万里之遥,可保全无事。众僧有胆量大的,捻著拳头,悄悄的叫声齐天。一个雷公站在面前,手执铁棒,就是千军万马,百十众齐叫,足有百十个大圣护持。众僧叩头道:爷爷果然灵显。行者又分付叫声:寂字,还你顽皮收了。真个是叫声寂,依然还是毫毛在那指甲缝里。众和尚却才欢喜迯生,一齐而散。行者道:不可十分远遁,听我城但有招僧榜出,就进城还我毫毛也。五百个和尚东的东,西的西,走的走,立的立,四散不题。
却说那唐僧在路𠊓等不得行者囘话,教猪八戒引马投西,遇著此僧人奔走将近城边,见行者还与十数个未散的和尚在那里。三藏勒马道:悟空,你怎么来打听个晌声,许久不囘。行者引了十数个和尚,对唐僧马前施礼,将上项事说了一遍。三藏大惊道:这般呵,我们怎了?那十数个和尚道:老爷放心,孙大圣爷爷乃天神降的,神通广大,定保老爷无虞。我等是这城里𠡠建智渊寺内僧人,因这寺是先王太祖御造的,见有先王太祖神像在内,未曾折毁,城中寺院大小,尽皆折了。我等请老爷赶早进城,到我荒山安下,待明早朝孙必有。行者道:汝等说得是,也罢,趂早进城去来。那长老却才下马,行到城门之下。此时巳太阳桥,进了三层门里。街上人见智渊寺的和尚,牵马挑包,尽皆廻避。正行时,却到山门前,但见那门上高悬著一面金字大扁,乃𠡠建智渊寺。众僧推开门,穿过金刚,好点缀殿,把正殿门开了。唐僧把袈裟披起,拜毕,金身方入。众僧叫的老和尚走出来,看见行者,就拜道:爷爷,你来了。行者道:你认得我是那个命爷,就是这等呼拜。那和尚道:我认得你是齐天大圣孙爷爷。我们夜夜梦中见你太白金星常常来托梦,说道:只等你来,我们才得性命。今日果见尊颜,与梦中无异。爷爷哑喜得早来,再迟一两日,我等已俱做鬼矣。行者笑道:请起,请起,明日就有分晓。
众僧安排了斋饭,他师徒们吃了,打扫干净方丈,安寝一宿。二更时候,孙大圣心中有事,偏睡不著。只听得那里吹打,悄悄的爬起来,穿了衣服,跳在空中观看,原来是正南上灯烛荧煌,低下云头,仔细再看,却乃是三清观道士禳星哩。但见那灵区高殿,福地真堂。灵区髙殿,巍巍壮似蓬壶景;福地真堂,隐隠淸如化乐宫。两边道士奏笙簧,正面高公擎玉简,宣理消灾忏,开讲道德经。扬尘几度尽传符,表白一畨皆俯伏。咒水发檄,烛熖飘摇冲上界;查罡布斗,香烟馥郁透清宵。案头有供献新鲜,卓上有斋筵丰盛。殿门前挂一联黄绫织锦的,对句上绣著二十二个大字云:幻甚雨顺风调,愿祝天尊无量法;河清海晏,祈求万岁有余年。行者见三个老道士披了法衣,想是那虎力、鹿力、羊力大仙。下面有七八百个散众,司鼓司钟,侍香表白,尽都侍立两边。行者暗自喜道:我欲下去与他混一混,奈何单丝不线,孤掌难鸣,且囘去照顾八戒、沙僧,一同来耍耍。按落祥云,径至方丈中。原来八戒与沙僧通脚睡著,行者先叫悟净、沙和尚醒来,道:哥哥,你还不曾睡哩。行者道:你且起来,我和你受用些来。沙僧道:半夜三更,口枯眼澁,有甚受用?行者道:这城里果有一座三淸观,观祖道士们修醮,三清殿上有许多供养馒头足有斗大,烧果有五六十斤,一个衬饭,无数果品新鲜,和你受用去来。那猪八戒睡梦里听见说吃好东西,就醒了道:哥哥,就不带挈我些儿。行者道:兄弟,你要吃东西,不要大呼小叫,惊醒了师父,都跟我来。他两个套上衣服,悄悄的走出明前,随行者踏了云头,跳将起去。那敱子看见灯光,就要下手。行者扯住道:且休𢗅,待他散了,方可下去。八戒道:他才念到兴头上,却怎么肯散?行者道:等我弄个法儿,他就散了。好。大圣捻著诀,念个咒语,徃巽地上吸十口气,呼的吹去,便是一阵狂风,径直卷尽。那三淸殿上把他些花瓶、竹台、四壁上悬挂的功德,一齐刮倒,遂而灯火无光。众道士心惊胆战。虎力大仙道:徒弟们且散。这阵神风所过,吹灭了灯烛香花,各人归寝。明朝早起,多念几卷经文补数。众道士果各退回。这行者却引八戒、沙僧按落云头,闯上三清殿。兽子不论生熟,拿过烧果来,张口就啃。行者掣鐡棒,著手便打。八戒缩手躱过,道:还不曾尝著甚么滋味就打。行者道:莫要小家子行月叙礼,坐下受用。八戒道:不羞偷东西吃,还要叙礼若是。请将来却要如何?行者道:这上面坐的是甚么菩萨?八戒笑道:三清也认不得,𨚫认做甚么菩萨?行者道:那三淸?八戒道:中间的是元始天尊,左边的是灵宝道君,右边的是太上老君。行者道:都要变得这般模様,才吃得安稳哩。那呆子急了,闻得那香喷喷供养要吃,爬上高台,把老君一嘴拱下去道:老官儿,你也坐得彀了,让我老猪坐坐。八戒变做太上老君,行者变做元始天尊,沙僧变作灵宝道君,把原像都推下去。及坐下时,八戒就抢大馒头吃。行者道:莫𢗅哩。八戒道:哥哥变得如此,还不吃等甚?行者道:兄弟哑吃,东西事小,泄漏天机事大。这圣像都推在地下,倘有起早的道士来撞钟扫地,或绊一个根头,却不走漏消息。你把他藏过一边来。八戒道:此处路生,摸门不著,却那里藏他?行者道:我才进来时,那右手下有一重小门儿,那里面秽气触人,想必是个五榖轮廻之所。你把他送在那里去罢。这呆子有些夯力量,跳下来,把三个圣像拿在肩膊上,忙将出来,到那厢用脚登开门,看时,原来是个大东厕。笑道:这个弼马温著然会嘴美舌,把个毛坑也与他起个道号,叫做甚么五榖轮廻之所?那呆子扛在肩士,且不去了去,口里啯啯哕□的 道:三清,三清,我说你听,远方到此,惯灭妖精,欲享供养,无处安宁。借你坐位,略略少停,你等坐乆,也且暂下毛坑。你平日家受用无穷,做个清净道士;今日里不免享些秽物,也做个受臭气的天尊。祝罢烹的望里一捽,潜了半衣襟臭水,走上殿来。行者道:可藏得好么?八戒道:藏便藏得好,只是潜起些水来,沔了衣服,有此腌醎臭气,你休恶心。行者笑道:也罢,你且来受用,但不知可得个干净身子出门哩。那呆子还变做老君,三人坐下,尽情受用。先吃了大馒头,后吃簇盘亲饭点心,拖炉餠锭,油煠蒸酥,那里管甚么冷熟,任情吃起。原来孙行者不大吃烟火食,只吃几个果子陪他两个。那一顿如流星赶月,风卷残云,吃得罄尽。巳此没得吃了,还不走路,且在那里闲讲消食耍子。噫!有这般事!原来那东廊下有一个小道上,才睡下,忽然起来道:我的手铃儿忘记在殿上,若失落了,明日师父见责与。那同睡者道:你睡著,等我寻去。急𢗅中不穿底衣,止扯一领直裰,径到正殿中𡬶铃,摸来摸去,铃儿摸著了。正欲囘头,只听得有呼吸之声。道士害怕,急拽步徃外走时,不知怎的,躧著一个荔枝核子,扑的滑了一跌,珰的一声,把个铃儿跌得粉碎。猪八戒忍不住呵呵大笑,出来,把个小道士调走了三魂,惊囘了七魄,一歩一跌,撞到那方丈外,打著门叫:师公,不好了,祸事了!三个老道士还未曾踵,即开门问有甚祸事?他战战兢兢道:弟子忘失了手铃儿。因去殿上寻铃,只听得有人呵呵大笑,险些儿诚杀我也!老道士闻言,即叫掌灯来看是甚么邪物。一声传人,惊动那两廊道士,大大小小,都爬起来,黠灯著火,徃正殿上观看。不知端的何如,且听下囘分解。总评:僧也不要灭道,道也不要灭僧,只要做和尚,便做个真正和尚;做道士便做个真正道士,自然各有好处。尝说真正儒者,决不以二氏为异端也。噫!可与语此者谁乎?
第四十五回 三淸观大圣留名,车迟国猴王显法
𨚫说孙大圣左手把沙和尚捻一把,右手把猪八戒捻一把,他二人𨚫就省悟,坐在高处,板著脸,不言不语。慿那些道士点灯著火,前后照看,他三个就如泥塑金粧一般模様。虎力大仙道:没有歹人,如何把供献都吃了?鹿力大仙道:𨚫像人吃的勾当,有皮的都剥了皮,有核的都吐出核,𨚫怎么不见人形?羊力大仙道:师兄勿疑,想是我们虔心志意在此,昼夜诵经,前后申文,又是朝廷名号,断然惊动天尊。想是三淸爷爷圣驾降临,受用了这些供养。趂今仙从未返,鹤驾在斯,我等可拜告天尊,恳求此圣水金丹,进与陛下,𨚫不是长生永寿,见我们的功果也。虎力大仙道:说的是,教徒弟们动乐诵经,一壁厢取法衣来,等我歩正拜祷。那些小道士俱遵命,两班儿摆列齐整当的一声磬响,齐念一卷黄庭道德真经。虎力大仙披了法衣,擎著玉简,对面前舞蹈扬尘,拜伏于地,朝上启奏道:诚惶诚恐,稽首归依。臣等兴教,仰望淸虚,灭僧鄙俚,敬道光辉,𠡠修宝殿,御制庭闱,广陈供养,高挂龙旗,通宵秉烛,镇日香馥,一诚达上,万敬虔归。今蒙降驾,未返仙车,望赐些金丹圣水,进与朝廷,寿比南极戒闻言,心中忐忑,黙对行者道:这是我们的不是,吃了皮东西,且不走路,直等这般祷祝,𨚫怎么答应?行者又捻一把,忽地开口叫声:晩辈小仙,且休拜祝,我等自蟠桃会上来的,不曾带得金丹圣水,待改日再来垂赐。那此大小道:士听见说出话来,一个个抖衣而战道:爷爷,哑活,天尊临凡,是必莫放,好歹求个长生的法儿。鹿力大仙上前又拜云:扬尘顿首,谨辨丹诚。微臣归命,俯仰三清。自来此界,兴道除僧,国王心喜,敬重玄龄。罗天大𬋕,彻夜看经,幸天尊之不弃,降圣驾而临庭,俯求垂念,仰望恩荣,是必留些圣水与弟子们延寿长生。
沙僧捻著行者,黙黙的道:哥哑要。得𦂳,又来祷告了。行者道:与他此罢。八戒寂寂道:那里有得?行者道:你只看著,我我有时你。们也都有了。
那道士吹打巳毕,行者开言道:那顽皮晩軰,小仙不须伏拜。我欲不留些圣水与你们,恐灭了苗,忒容易了。众道闻言,一齐俯伏叩头道:万望敬之意,千乞喜赐些须,我弟子广宣道德奏。行者道:既如此,取器皿来。那道士一齐顿首谢恩。虎力大仙恃强,就擡一口大缸,放在殿上。鹿力大仙端一砂在供卓之上,羊力大仙把花瓶摘了花,移在中间。行者道:你们都出殿前,掩上格子,不可泄了天机,好留与你些圣水。众道一齐跪伏丹墀之下,掩了殿趣甚门。那行者立将起来,掀著虎皮裙,撒了一花瓶臊溺。猪八戒见了欢喜道:哥呵,我把你做这年兄弟,只这此儿不曾弄我,我才吃了些东西,道:要干这个事儿哩。那呆揭衣服,忽喇喇就似吕梁洪倒下扳来,沙沙的溺了一砂盆。沙和尚𨚫也撒了半缸,依旧整衣端坐在上,道:小仙领圣水。那些道士推开格子,磕头礼拜谢恩,擡出缸去,将那瓶盆总归一处,教徒弟取个钟子来尝尝。小道士即便拿了一个。茶钟逓与老道士,道士舀出一钟来,喝下口去,只情抹唇咂嘴。鹿力大仙道:师兄好吃么?老道士努著嘴道:不甚好吃,有此酣𨡙之味。羊力大仙道:等我尝尝。也喝了一口,道:有些猪溺臊气。行者坐在上面,听见说出这话儿来,已是识破了。道:我弄个手叚,索性留个名罢。大叫云:道号,道号,你好那个三清,肻降凡基,吾将真姓说唐僧众奉旨来西,良宵无事,下降宫闱,吃了供,坐嬉嬉,蒙你叩拜,何以答之?那里是甚么圣水,你们吃的,都是我一溺之尿。那道士闻得此言,拦住门一齐动乂钯、扫箒,瓦块石头,没头没脸,徃里面乱打。好行者左手挟了沙僧,右手挟了八戒,闯出门,驾著祥光,径转智渊寺方丈,不敢惊动师父。三人又复睡下。早是五鼓三点,那国王设朝,聚集两班文武四百朝官,但见綘纱灯火光明,寳𪔂香云叆叇。此时唐三藏醒来,叫:徒弟,徒弟,伏侍我倒换闗文去来。行者与沙僧、八戒急起身穿了衣服,侍立左右道:上告师父,这昏君信著那些道士,兴道灭僧,恐言语差错,不肻倒换关文。我等护持师父,都进朝去也。唐僧大喜,披了锦襕袈裟。行者带了通关文牒,教悟净捧著钵盂,悟能拿了锡杖,将行囊马匹交与智渊寺僧看守,径到五凤楼前,对黄门官作礼,报了姓名,言是东土大唐取经的和尚,来此倒换关文,烦为转奏。那合门大使进朝,俯伏金阶,奏曰:外面有四个和尚,说是东土大唐取经的,欲将倒换关文,现在五凤楼前候。旨。国王闻奏道:这和尚没处寻死,𨚫来这里寻死。那廵捕官员怎么不拿他解来?傍边闪过当驾的太师,启奏道:东土大唐,乃南赡部洲,号曰中华大国,到此有万里之遥,路多妖怪。这和尚一定有些法力,方敢西来。望陛下看中华之远僧,且召来验牒放行,庻不失善缘之意。国王准奏,把唐僧等宣至金銮殿下,师徒们排列堦前,捧关文逓与国形容王。国王展开方看,又见黄门官来奏:三位国师来也。慌得国王收了关文,急下龙座,著近侍的设了绣墩,躬身迎接。三藏等回头观看,见那大仙揺揺摆摆,后带著一𩀱丫髻蓬头的小童儿,徃里直进。两班官控背躬身,不敢仰视。他上了金銮殿,对国王径不行礼。那国王道:国师,朕未曾奉请,今日如何肻降?老道士云:有一事奉告,故来也。那四个和尚是那国来的?国王道:是东土大唐差去西天取经的,来此倒换关文。那三道士鼓掌大笑道:我说他走了,原来还在这里。国王惊道:国师有何话说?他才来报了姓名,正欲拿送国师使用,怎奈当驾太师所奏有理。朕因看远来之意,不灭中华善缘,方𦆵召入验牒。不期国师有此问,想是他冐犯尊颜,有得罪处也。道士笑云:陛下不知,他昨来的在东门外打杀了我两个徒弟,放了五百个囚僧,捽碎车辆,夜间闯进观来,把三淸圣像毁坏,偷吃了御赐供养。被他蒙蔽了,只道是天尊下降,求些圣水金丹,进与陛下,指望延寿长生。不期他遗些小便,哄瞒我等。我等。各喝了一口,𡮢出滋味,正欲下手擒拿,他𨚫走了,今日还在,谓寃家路儿窄也。那国王闻言,发怒,欲诛四众。孙大圣合掌开言,厉声高叫道:陛下暂息雷霆之怒,容僧等启奏。国王道:你冲撞了国师,国师之言岂有差谬?行者道:他说我昨日到城外打杀他两个徒弟,是谁知证?我等且曲认了,著两个和尚偿命,还放两个去取经。他又说我捽碎车辆,放了囚僧,此事亦无见证,料不该死,再著一个和尚领罪罢了。他说我毁了三淸,閙了观宇,这又是栽害我也。国王道:怎见栽害?行者道:我僧乃东土之人,乍来此处,街道尚且不通,如何夜里就知他观中之事?既遗下小便,就该当时捉住,𨚫这早晩坐名害人,天下假名托姓的无限,怎么就说是我?望陛下囘嗔详察。那国王本来昏乱,被行者说了一遍,他就决断不定。正疑惑之间,又见黄门官来奏陛下,门外有许多鄕老听宣。国王道:有何事干?即命宣来,宣至殿前,有三四十名鄕老,朝上叩头道:万岁今年一春无雨,但恐夏月干荒,特来启奏,请那位国师爷爷祈一塲甘雨,普济黎民。国王道:鄕老且退,就有雨来也。鄕老谢国王道:唐朝僧众,朕敬道灭僧为何?只为当年求雨,我朝僧人,更未尝求得一点。幸天降国师,拯援涂炭。你今远来,冐犯国师,本当即时问罪,姑且恕你,敢与我国师赌胜求雨么?若祈得一塲甘雨,济度万民,朕即饶你罪名,倒换关文,放你西去。若赌不过无雨,就将汝等推赴杀塲,典刑示众。行者笑道:小和尚也晓得些儿求祷。国王见说,即命打扫坛塲,一壁厢教:摆驾,寡人亲上五凤楼观看。当时多官摆驾,须臾上楼坐了。唐三藏随著行者、沙僧、八戒侍立楼下。那三道士陪国王坐在楼上。少时间,一员官飞马来报:坛塲诸色皆备,请国师爷爷登坛。那虎力大仙欠身拱手,辞了国王,径下楼来。行者向前拦住道:先生那里去?大仙道:登坛祈雨。行者道:你也忒自重了,更不让我远乡之僧也罢。这正是强龙不压地头蛇。先生先去,必须对君前讲开。大仙道:讲甚么?行者道:我与你都上坛祈雨,知雨是你的,是我的,不见是谁的功绩了。国王在上听见,心中暗喜道:那小和尚说话到有些觔节。沙僧听见,暗笑道:不知他一肚子觔节还不曾拿出来哩。大仙道:不消讲,陛下自然知之。行者道:虽然知之,奈我远来之僧,未曾与你相会,那时彼此混頼,不成勾当,须讲开方好行事。大仙道:这一上坛,只看我的令牌为号。一声令牌响,风来,二声响,云起;三声响,雷闪齐鸣;四声响雨至,五声响,云散雨收。行者笑道:妙呵,我僧是不曾见。请了!请了。大仙拽开步进前,三藏等随后,径到了坛门外。擡头观看,那里有一座高台,约有三丈多高台,左右挿著二十八宿旗号,顶上放一张卓子,卓上有一个香炉,炉中香烟蔼蔼;两边有两只烛台,台上风烛煌煌。炉边靠著一个金牌,牌上镌的是雷神名号。底下有五个大缸,都注著满缸清水,水上浮出杨柳枝,杨柳枝上托著一面鉄牌,牌上书的是雷霆都司的符。右有五个大椿,椿上写著五方蛮雷使者的名录。每一椿边立两个道士,各执鉄锤,伺候著。打椿台后面有许多道士,在那里写作文书。正中间设一架纸炉,又有几个像生的人物,都是那执符使者、土地賛教之神。那大仙走进去,更不谦逊,直上高台立定。𠊓边有个小道士,捧了几张黄纸书就的符字,一口寳劒,逓与大仙。大仙执著寳劔,念动咒语,将一道符在烛上烧了。那底下两三个道士,拿过一个执符的像生,一道文书,亦点火焚之。那上面兵的一声令碑响,只见那半空里悠悠的风色飘来。猪入戒口里作念道:不好了,不好了!这道士果然有本事。令牌响了一下,果然就刮风。行者道:兄弟,悄悄的,你们再莫与我说话,只管护持师父,等我干事去来。
好大圣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就变作一个假行者,立在唐僧手下。妙甚,真身出了元神,赶到半空中,高叫:那司风的是那个?慌得那风婆婆捻住布袋,巽二郎劄住口绳,上前施礼。行者道:我保护唐朝圣僧,西天取经,路过车迟国,与那妖道赌胜祈雨,你怎么不助老孙,返助那道士?我且饶你把风。若有一些风儿,把那道士的胡子吹得动动,各打二十鉄棒。风婆婆道:不敢,不敢。遂而没些风气。八戒忍不住乱嚷道:那先生请退!令牌已响,怎么不见一些风儿?你下来让我们上去。那道士又执令牌,烧了符檄,扑的又打了一下,只见那空中云雾遮满。孙大圣又当头叫道:布云的是那个?慌得那推云童子、布雾郎君,当面施礼。行者又将前事说了一遍,那云童、雾子也收了云雾,放出太阳星耀耀,一天万里更无云。八戒笑道:这先儿只好哄这皇帝搪塞黎民,全没些真实本事。
令牌响了两下,如何又不见云生?那道士心中焦燥,仗寳劔解散了头发,念著咒,烧了符,再一令牌打将下去。只见那南天门里邓天君领著雷公、电母,到当空,迎著行者施礼。行者又将前项事说了一遍,道:你们怎么来的志诚,是何法旨?天君道:那道士五雷法是个真的。他发了文书,烧了文檄,惊动玉帝,玉帝掷下旨意,径至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府下。我等奉旨前来,助雷电下雨。行者道:既如此,且都住了,伺候老孙行事。果然不鸣,电也不灼。那道士愈加著忙,又添香烧符念咒,打下令牌。半空中又有四海龙王,一齐拥至,行者当头喝道:教广那里去?那敖广、敖钦、敖闰上前施礼,行者又将前说了一遍,道:向日有劳,未曾成功,今日之事,望为助力。龙遵命遵命。行者又谢了敖顺道:前日亏令郎缚怪,撘救师父。龙王道:那厮还鎻在海中,未敢擅便。正欲请大圣发落。行者道:凭你怎么处治了罢,如今且助我一功。那道士四声令牌巳毕,𨚫轮到老孙上去干事了。但我不会发符烧檄,打甚令牌,你列位𨚫要助我行行。邓天君道:大圣分付,谁敢不从?但只是得一个号令,方敢依令而行。不然雷雨乱了,显得大圣无欵也。行者道:我将棍子为号罢。那雷公大惊道:爷爷,哑,我们怎吃得这棍子?行者道:不是打你们,但看我这棍子徃上一指,就要刮风。那风婆婆、巽二郎没口的答应道:就放风。棍子第二指,就要布云。那推云童子、布雾郎君道:就布云,就布云。棍子第三指,就要雷公皆鸣。那雷公、电母道:奉承,奉承!棍子第四指,就要下雨。那龙王道:遵命,遵命!棍子第五指,就要大日天晴,𨚫莫违悮。分付已毕,遂按下云头,把毫毛一抖,收上身来。那些人肉眼凡胎,那里晓得?行者遂在傍边高叫道:先生请了,四声令牌俱巳响毕,更没有风云雷雨,该让我了。那道士无奈,不敢久占,只得下了台,让他努著嘴,径徃楼上见驾。行者道:等我跟他去,看他说些甚的。只听得那国王问道:寡人这里洗耳诚听,你那里四声令响,不见风雨,何也?道士云:今日龙神都不在家。行者厉声道:陛下龙神俱在家,只是这国师法不灵,请他不来,等和尚请来你看。国王道:即去登坛,寡人还在此候雨。行者得旨,急抽身到坛所,扯著唐僧道:师父请上台。唐僧道:徒弟,我𨚫不会祈雨。八戒笑道:他害你了,若还没雨,拿上柴蓬,一把火了帐。行者道:你不会求雨,好的会念经,等我助你。
那长老才举歩登坛,到上面,端然坐下,定性归神,黙念那密多心经。正坐处,忽见一员官飞马来问:那和尚怎么不打令牌,不烧符檄?行者高声答道:不用不用,我们是静功祈祷。那官去回奏不题。行者听得老师父经文念尽,𨚫去耳躱内取出鉄棒,迎风幌了一幌,就有丈二长短,碗来粗细,将棍望空一指,那风婆婆见了心忙,此开皮袋,巽二郎解放口绳,只听得呼呼风响,满城中揭瓦翻砖,扬沙走石。看起来,真个好风,𨚫比𡬶常之风不同也。但见:折柳伤花,槯林倒树,九重殿损壁崩墙,五凤楼揺梁撼柱。天边红日无光,地下黄砂有翅。演武厅前武将惊,会文文官惧。三宫粉黛乱青丝,六院嫔妃蓬寳髻,侯伯金冠落绣缨,宰相乌纱去展翅。当驾有言不敢谈,黄门执本无由逓。金鱼玉带不依班,象简罗衫无品叙。彩屏尽损伤,绿牕朱户皆狼狈。金銮殿瓦走砖飞,锦云堂门歪槅碎。这阵狂风果是凶,刮得那君王父子难相会。六街三市没人踪,万戸千门皆𦂳闭。正是那狂风大作,孙行者又显神通,把金篐棒鑚一鑚,望恐又一指。只见那推云童子,布雾郎君。推云童子显神威,骨都都触石垂天,备雾郎君施法力,浓漠漠飞烟盖地。茫茫三市暗,冉冉六街昏。因风离海上,随雨出昆仑。顷刻漫天地,须臾蔽世尘。宛然如混沌,不见凤楼门。此时昏雾朦胧,浓云叆叇。孙行者又把金篐棒鑚一鑚,望空又一指。慌得那雷公奋怒,电母生嗔。雷公奋怒,倒骑火兽下天闗;电母生嗔,乱掣金蛇离斗府。吻喇喇施霹雳,震碎了鐡乂山;淅沥沥闪红绡,飞出了东洋海。呼呼隐隐滚车声,烨烨煌煌飘稻米。万萌万物精神攺,多少昆虫蛰巳开。君臣扑上心惊骇,商贾闻声胆怯忙。那沉雷护闪,乒乒乓乓,一似那地裂山崩之势。諕得那满城人户户焚香,家家化纸。孙行者高呼:老邓,仔细替我看。那贪賍坏法之官,忤逆不孝之子,多打死几个示众,那雷越发振响起来。行者𨚫又把鉄棒望上一指,只见那龙施号令,雨漫干坤。势如银汉倾天堑,疾似云流过海门。楼头声滴滴,牕外响潇潇。天上银河泻,街前白浪滔。淙淙如笼检,滚滚似盆浇。孤庄将漫屋,野岸欲平桥。真个桑田变沧海,霎时陆岸滚波涛。神龙籍此来相助,擡起长江望下浇。这塲时下起,只下到午时,前后下得那车迟,城里里外外,水漫了街衢。那国王传旨道:雨彀了,雨彀了,十分再多,又渰坏了禾苗,返为不美。五凤楼下听事官策马冐雨来报:圣僧,雨彀了。行者闻言,将金篐棒徃上又一指,只见霎时间雷收风息,雨散云收。国王满心欢喜,文武尽皆称賛道:好和尚!这正是强中更有强中手。就是我国师求雨虽灵,若要晴细雨儿还下半日便不淸爽,怎么这和尚要晴就晴,顷刻间杲杲日出,万里就无云也。国王教回銮倒换闗文,打发唐僧过去。正用御寳时,又被那三个道士上前阻住道:陛下,这塲雨全非和尚之功,还是我道门之力。国王道:你才说龙王不在家,不曾有雨,他走上去以静好皇帝功祈祷,就何也?大仙道:我上坛发,烧了符檄,击了令牌,那龙王谁敢不来?想是那方召请风云雷雨五司俱不在,一闻我令,随赶而来,他上一时撞著这个机会,所以就雨。从根筭来,还是我请的龙,下的雨,怎么筭作他的功果?那国王昏乱,听此言非,又疑惑未定。行者近前一歩,合掌奏道:陛下。这此𠊓门法术,也不成个功果,算不得我的他的。如今有见在空中,我僧未曾发放,他还不敢遽退。那国师若能叫得龙王现身,就筭他的功劳。国王大喜道:寡人做了二十三年皇帝,更不曾看见活龙是怎么模様?你两家各显法力,不论僧道,但叫得来的,就是有功,叫不出的有罪。那道士怎么有那様本事,就叫?那龙王见大圣在此,也不敢出头。道士云:我辈不能,你是叫来。那大圣仰面朝空,厉声高叫:敖广何在?兄弟们都现原身来看。那龙王听唤,即忙现了本身。四条龙在半空中,度雾穿云,飞舞向金銮殿上。但见:飞腾变化,遶雾盘云。玉瓜垂钩白,银鳞舞镜明。髯飘素练,根根爽,角耸轩昻,挺挺淸磕额崔巍,圎晴幌亮。隐显莫能测,飞扬不可评。祷雨随时布雨,求晴即便天晴。这𦆵是有灵有圣真龙像,祥瑞缤纷遶殿庭。
那国王在殿上焚香,众公卿在堦前礼拜。国王道:有劳贵体降临,请回寡人改日醮谢。行者道:列位众神各自归去,这国王攺日。醮谢。那龙王径自归海,众臣各各回天。这正是:广大无边真妙法,至真了性劈𠊓门。毕竟不知怎么除邪,且听下回分解。总评:描画祈雨坛塲处是大手笔,其余虽妙,𨚫还是剩技。
第四十六回 外道弄强欺正法,心猿𩔰圣灭诸邪
话说那国王见孙行者有呼龙使圣之法,即将関文用了寳印,便要逓与唐僧,放行西路。那三个道士慌得拜倒在金銮殿上启奏。那皇帝即下龙位,御手𢗅搀道:国师今日行此大礼,何也?道士说:陛下,我等至此,匡扶社禝,保国安民,苦歴二十年来。今日这和尚弄法力抓了丢去,败了我们声名。陛下以一塲之雨,就恕杀人之罪,可不轻了。我等也望陛下且晋住他的関文,譲我兄弟与他再赌一赌,看是何如?那国王著实昏乱,东说向东,西说向西,真个收了関文道:国师,你怎么与他赌?虎力大仙道:我与他赌坐禅。国王道:国师差矣。那和尚乃禅教出身,必然先会禅机,才敢奉旨求经,你怎与他赌此?大仙道:我这坐禅比常不同,有一异名,教做云梯𩔰圣。国王道:何为云梯𩔰圣?大仙云:要一百张桌子,五十张作一禅台,一张一张叠将起去,不许手攀而上,亦不用梯凳而登,各驾一朶云头,上台坐下,约定几个时辰不动。国王见此有些难处,就便传旨问道:那和尚,我国师要与你赌云梯𩔰圣坐禅,那个会么?行者闻言,沉吟不答。八戒道:哥哥怎么不言语?行者道:兄弟实不瞒你说,若是踢天弄井,搅海翻江,担山赶月,换斗移星,诸般巧事,我都干得。就是砍头刴脑,剖腹剜心,异様誊那,却也不怕。但说坐禅,我就输了。我那里有这坐性?你就把我锁在鉄柱上,我也要上下爬踏,莫想坐得住。三藏忽的开言道:我会坐禅。行者欢喜道:却好,却好,可坐得多少时?三藏道:我幼年遇方上禅僧讲道,那性命根本上定性存禅,在死生関里,也坐二三个年头。行者道:师父若坐二三年,我个就不取经罢,多也不上二三个时辰,就下来了。三藏道:徒弟哑,𨚫是不能上去。行者道:你上前答应,我送余上去。那长老果然合掌当胸道:贫僧会坐禅,国王教传旨立禅台,国家有倒山之力,不消半个时辰,就设起两座台,在金銮殿左右。那虎力大仙下殿,立于阶心,将身一纵,踏一朶席云,径上西邉台上坐下。行者拔一根毫毛,变做假像,陪著八戒、沙僧立于下面,他𨚫作五色祥云,把唐僧撮起空中,径至东邉台上坐下。他又歛祥光,变作一个焦蟟虫,飞在八戒耳躱邉道:兄弟仔细看著师父,再莫与老孙替身说话。𨚫呆子笑道:理会得,理会得。
却说那鹿力大仙在绣墩上坐有多时,他两个在高台上不分胜负,这道士就助他师兄一功,将脑后短髪拔了一根,捻著一团,弹将上去,径至唐僧头上,变作一个大臭虫,咬住长老。那长老先前觉痒,然后觉疼。原来坐禅的不许动手,动手筭输,一时间疼痛难禁,他缩着头,就着衣襟擦痒。八戒道:不好了,师父羊儿风𤼵了。沙僧道:不是,是头风𤼵了。行者听见道:我师父乃志诚君子。他说会坐禅,断然会坐;说不会只是不会。君子家岂有谬乎?你两个休言,等我上去看看好。行者嘤的一声,飞在唐僧头上,只见有豆粒大小一个臭虫叮他师父,慌忙用手捻下,替师父挠挠接接,那长老不疼不痒,端坐上面。行者暗想道:和尚头光虱子也安不得一个,如何有此臭虫?想是那道士弄的玄虚,害我师父。哈哈,枉自也不见输嬴,等老孙去弄他一弄。这行者飞将 在兽头上落下,揺身一变,变作一条七寸长的蜈 猴,道士鼻凹里叮了一下,那道士坐不稳,一个觔斗 去,几乎丧了性命。幸亏大小官员人多救起,国王大 着当驾大师,领他徃文华殿里梳洗去了。行者仍驾祥云,将师父驼下堦前,巳是长老得胜,那国王只教放行。鹿力大仙又奏道:陛下,我师兄原有暗风疾,因到了高处,冐了天风,旧疾举𤼵,故令和尚得胜,且留下他,等我与他赌隔板猜枚。国王道:怎么叫做隔板猜枚?鹿力道:贫道有隔板知物之法,看那和尚可能勾他?若猜得过,我让他出去;猜不着,慿陛下问拟罪名,雪我昆众之恨,不汚了二十年保国之恩也。真个那国王十分昏乱。依此谗言,即传旨将一朱红漆的柜子,命内官擡到宫殿,教娘娘放上件寳贝。须臾擡出,放在白玉堦前,教僧道:你两家各赌法力猜那柜中是何寳贝?三藏道:徒弟,柜中之物如何得知?行者歛祥光,还变作蟭蟟虫,叮在唐僧头上,道:师父放心,等我去看来。好大圣轻轻飞到柜上,爬在那柜脚之下,见有一条板缝儿,他钻将进去,见一个红漆丹盘内放一套宫衣,乃是山河社稷袄,干坤地理裙。用手拿起来,抖乱了,咬破舌尖上,一口血哨喷将去,叫声变,即变作一件破烂流丢一口猴。钟临行,又撒上一泡臊溺,𨚫还从板缝里鑚出来,飞□唐僧耳躱上道:师父,你只猜是破烂流丢一口钟。三□□□教猜寳贝哩。流丢是件甚寳贝?行者莫管他,只猜□□□唐僧进前一歩,正要猜,那鹿力大仙道:我先猜那柜□□山河社稷袄、干坤地理裙。唐僧道:不是不是,柜里是件破烂流丢一口钟。国王道:这和尚无礼,敢笑我国中无寳,猜甚么流丢一口钟?教拿了那两班校尉,就要动手。慌得唐僧合年高呼:陛下且赦贫僧一时,待打开柜看,端的是寳,贫僧领罪。如不是寳,𨚫不屈了贫僧也。国王教打开看,当驾官即开了,捧出丹盘来看,果然是件破烂流丢一口钟。国王大怒道:是谁放上此物?龙座后面闪上三宫皇后道:我主是梓童亲手放的山河社稷袄、干坤地理裙,𨚫不知怎么变成此物?国王道:御妻请退,寡人知之。宫中所用之物,无非是叚绢绫罗,那有此甚么流丢?教擡上柜来,等朕亲藏一寳贝,再试如何。那皇帝即转后宫,把御花园里仙桃树上结得一个大桃子,有碗来大小,摘下,放在柜内。又擡下叫猜。唐僧道:徒弟阿又来猜了。行者道:放心,等我再妙去。看看,又嘤的一声飞将去,还从板缝儿钻进去,见是一个桃子,正合他意,即现了原身,坐在柜里,将桃子一顿口啃得干干净净,连两边腮凹儿都啃净了。将核子安在里面,仍变蟭蟟虫飞将出去,叮在唐僧耳躱上道:师父,只猜是个桃核子。长老道:徒弟呵,休要弄我先前不是口快,几乎拿去典刑。这翻须猜寳贝方好。桃核子是甚寳贝?行者道:休怕,只管嬴他便了。
三藏正要开言,听得那羊力大仙道:贫道先猜是一颗仙桃。三藏猜道:不是桃,是个光桃核子。那国王喝道:是朕放的仙桃,如何是核?三国师猜着了。三藏道:陛下打开来看,就是。当驾官又擡上去,打开,捧出丹盘,果然是一个核子,皮肉俱无。国王见了心惊道:国师休与他赌鬬了,让他去罢。寡人亲手藏的仙桃,如今只是一核子,是甚人吃了?想是有鬼神暗助他也。八戒听说,与沙僧微微冷笑道:还不知他是会吃桃子的积年哩。正话趣间,只见那虎力大仙从文华殿梳洗了,走上殿道:陛下,这和尚有搬运抵物之术,擡上柜来,我破他术法,与他再猜。国王道:国师还要猜甚?虎力道:术法只抵得物件,却不抵得人身。将这道童藏在里面,管教他抵换不得。这小童果藏在柜里,掩上柜盖,擡将下去,教那和尚再猜这三畨是甚寳贝。三藏道:又来了。行者道:等我再去看看。嘤的又飞去,钻入里面,见是一个小童儿,好大圣,他却有见识,果然顽皮是腾,那天下少似这伶俐世间稀。他就揺身一变,变作个老道士一般容貌,进柜里叫声徒弟。童儿道:师父,你从那里来的?行者道:我使遁法来的。童儿道:作来有甚教诲?行者道:那和尚看见你进柜来了,他若猜个道童,却又不输了,是特来和你计较计较,剃了头,我们猜和尚罢。童儿道:但慿师父处治,只要我们嬴他便了。若是再输与他,不但低了声名,又恐朝廷不敬重了。行者道:说得是,我儿过来。嬴了他,我重重赏你。将金篐棒就变作一把剃头刀,搂抱顽皮,着那童儿口里叫道:乖乖!忍着疼,莫放声,等我与你剃头。须臾剃下发来,窝作一团,塞在那柜脚纥络里。收了刀儿,摸着他的光头道:我儿头便像个和尚,只是衣裳不趂,脱下来,我与你变一变。那道童穿的一领葱白色云头花绢绣锦沿边的鹤氅,真个脱下来。被行者吹一口仙气,叫变,即做一件土黄色的直裰儿,与他穿了。却又拔下两根毫猴毛,一个木鱼儿,逓在他手里道:徒弟须听着,但叫道童,千万莫出去,若叫和尚,你就与我顶开柜盖,敲著木鱼,念一卷佛经,钻出来,方得成功也。童儿道:我只会念三官经、北斗经、消灾经。行者道:你可会念佛?童儿道:阿弥陀佛,那个不会念?行者道:也罢,也罢,就念佛,省得我又教你切记着我去也。
还变蟭蟟虫鑚出去,飞在唐僧耳轮边道:师父,你只猜是个和尚。三藏道:这畨也准嬴了。行者道:你怎么定得?三藏道:经上有云:佛、法、僧三寳,和尚𨚫也是一寳。正说处,只见那虎力大仙道:陛下第三畨是个道童,只无叫他,那里肯出来?三藏合掌道:是个和尚。八戒尽力高叫道:柜里是个和尚。那童儿忽的顶开柜盖,敲着木鱼,念着佛鑚出来。喜得那两班文武齐声喝采,諕得那三个道士拑口无言。国王道:这和尚足有神鬼辅佐,怎么道士入柜,就变做和尚?纵有待诏跟进去,也只剃得头便了,如何衣服也能趂体,口里又会念佛。国师呵,让他去罢。虎力大仙道:陛下左右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材,贫道将钟南山幼时学的武艺,索性与他赌一赌。国王道:有甚么武艺?虎力道:弟兄三个,都有此神通,会欲下头来,又能安上,剖腹剜心,还再长完,滚油锅里,又能洗澡。国王大惊道:此三事都是寻死之路。虎力道:我等有此法力,才敢出此朗言,断要与他赌个才休。那国王叫道:东土的和尚,我国师不肯放你,还要与你赌砍头剖腹,下滚油锅洗澡哩。行者正变作蟭蟟虫,徃来报事,忽听此言,即收了毫毛,现出本相,哈哈大猴笑道:造化,造化,买卖上门了。八戒道:这三件都是丧性命的事,怎么说买卖上门?行者道:你还不知我的本事。八戒道:哥哥,你只像这等变化腾那也勾了,怎么还有这等本事?行者道:我呵,看眼砍下头来能说话,刴了臂膊打得人,斩去腿脚会走路,剖腹还平妙绝伦,就似人家包匾食,一捻一个就囫囵。油锅洗澡更容易,只当温汤涤垢尘。八戒、沙僧闻言,呵呵大笑。行者上前道:陛下,小和尚会砍头。国王道:你怎么会砍头?行者道:我当年在寺里修行,曾遇着一个方上禅和子,教我一个砍头法,不知好也不好?如今且试试新。国王笑道:那和尚年幼不知事,欲头那里好试新?头乃六阳之首,砍下即便死矣。虎力道:陛下正要他如此,方才出得我门之气。那昏君信他言语,即传旨教设杀塲。一声传旨,即有羽林军三千,摆列朝门之外。国王教和尚先去砍头。行者欣然应道:我先去,我先去。拱着手,猴高呼道:国师,恕大胆占先了。拽回头徃外就走。唐僧一把趣极,扯住道:徒弟哑,仔细些,那里不是要处?行者道:怕他怎的撒了手,等我去来。那大圣径至杀塲里面,被刽子手挝住了,捆做一团,按在那土墩高处,只听喊一声开刀搜的把个头砍将下来,又被刽子手一脚跌了去,好似滚西瓜一猴般,滚有三四十步远近。行者腔子中更不出血,只听得肚里叫声头来!慌得鹿力大仙见有这般手叚,即念咒语,教本坊土地神祗将人头扯住,待我嬴了和尚,奏了国王,与你把小祠堂盖作大庙宇,泥塑像攺作正金身。原来那些土地神祗因他有五雷法,也服他使唤,暗中真个把行者头按住了。行者又叫声头来,那头一似生根,莫想得动。行猴者心焦,捻着拳挣了一挣,将捆的绳子就皆挣断,喝声长,搜的腔子内长出一个头来。諕得那刽子手个个心惊,羽林军人人胆战。那监斩官急走入朝,奏道:万岁,那小和尚砍了头又长出一颗来了。八戒冷笑道:沙僧那知哥哥还有这般手叚?沙僧道:他有七十二般变化,就有七十二个头哩。说不了,行者走来,叫声:师父。三藏大喜道:徒弟辛苦猴么?行者道:不辛苦,倒好要子。八戒道:哥哥可用刀疮药么?行者道:你是摸摸看,可有刀痕。那呆子伸手一摸,就笑得呆呆挣挣道:妙哉,妙哉!𨚫也长得完全,截疤儿也没些儿。兄弟们正都欢喜,又听得国王叫领关文,赦你无罪,快去快去。行者道:关文虽领,必须国师也赴曹砍,欲头也当试。新去来国王道:大国师,那和尚也不肯放你,理,你与他赌胜,且莫諕了寡人。虎力也只得去。被几个刽子手也捆翻在地,幌一幌,把头砍下,一脚也跌将去,滚了有三十余歩,他腔子里也不出血,也叫一声头来!行者即忙拔下一根猴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变作一条黄犬,跑入塲中,把那道士头一口啣来,径跑到御水河边丢下不题。
𨚫说那道士连叫三声,人头不到,怎似行者的手叚,长得出来?腔子中骨都都红光迸出。可怜空有唤雨呼风法,怎比长生果正仙。须臾倒在尘埃。众人观看,乃是一只无头的黄毛虎。那监斩官又来奏万岁,大国师砍下头来,不能长出,死在尘埃,是一只无头的黄毛虎。国王闻奏,大惊失色,目不转睛,看那两个道士鹿力起身道:我师兄巳是命倒禄绝了,如何是只黄虎?这都是那和尚惫𪬯,使的掩様法儿,将我师兄变作畜类。我今定不饶他,定要与他赌那剖腹剜心。国王听说,方才定性回神,又叫:那和尚:二国师还要与你赌哩。猴行者道:小和尚久不吃烟火食,前日西来,忽遇斋公家劝饭,多吃了几个饝饝。这几日腹中作痛,想是生虫。正欲借陛下之刀,剖开肚皮,拿出脏腑,洗净脾胃,方好上西天见佛。国王听说,教拿他赴曹。那许多人搀的搀,扯的扯。行者展脱手道:不用人搀,自家走去。但一件不许缚手,我好用手洗刷脏腑。国王传旨,教莫挷他手。行者揺揺摆摆,径至杀塲,将身靠着大椿,解开衣带,露出肚腹。那刽子手将一条绳套在他膊项上,一条绳劄住他腿足,把一口牛耳短猴刀幌一幌,着肚皮下一割,搠个窟窿。这行者𩀱手爬开肚腹,拿出膓脏来,一条条理勾多时,依然安在里面,照旧盘曲,捻着肚皮,吹口仙气,叫长依然长合。国王大惊,将他那关文捧在手中道:圣僧莫悮西行,与你关文去罢。行者笑道:关文小可,也请二国师剖剖剜剜何如?国王对鹿力说:这事不与寡人相千,是你要与他做对头的,请去请去。鹿力道:寛心,料我决不输与他。你看他也像孙大圣,揺揺摆摆,径入杀塲,被刽子手套上绳,将牛耳短刀吻喇的一声,割开肚腹,他也拿出肝膓,用手理弄。行者即拔一根毫毛猴,吹口仙气,叫变,变作一只饿鹰,展开翅爪搜的,把他五脏心肝尽情抓去,不知飞向何方受用。这道士弄做一个:空腔破肚淋漓鬼,少脏无膓浪荡魂。那刽子手蹬倒大椿,拖尸来看呀,原来是一只白毛𧢲鹿。慌得那监斩官又来奏道:二国师晦气!正剖腹时,被一只饿鹰将脏腑肝膓都才去了,死在那里,原身是个白毛𧢲鹿也。国王害怕道:怎么是个𧢲鹿?那羊力大仙又奏道:我师兄既死,如何得现兽形?这都是那和尚弄术法,坐害我等,等我与师兄报仇者。国王道:你有甚么法力嬴他?羊力道:我与他赌下滚油锅洗澡。国王便教取一口大锅,满贮香油,教他两个赌去。行猴者道:多承下顾,小和尚一向不曾洗澡,这两日皮肤燥痒,好歹荡荡去。那当驾官果安下油锅,架起干柴,燃着烈火。将油烧滚,教和尚先下去。行者合掌道:不知文洗武洗?国猴王道:文洗如何?武洗如何?行者道:文洗不脱衣服,似这般乂着手下去打个滚,就起来,不许汚坏了衣服。若有一点油腻,算输。武洗要取一张衣架,一条手巾,脱了衣服,跳将下去,任意翻觔斗,竖蜻蜓,当耍而洗也。国王对羊力说:你要与他文洗武洗?羊力道:文洗,恐他衣服是药炼过的,隔油武洗罢。行者又上前道:恕大胆,屡次占先了。你看他脱猴了布直裰,褪了虎皮裙,将身一纵,跳在锅内,翻波鬬浪,就似负水一般顽耍。八戒见了,咬着指头,对沙僧道:我门也错看了这猴子了。平时间劖言讪语,鬬他要子,怎知他有猴极矣,这般真实本事,他两个喞喞哝哝,夸奖不尽。行者望见,心疑道:那呆子笑我哩。正是:巧者多劳拙者闲。老孙这般舞弄,他到自在,等我作成他,捆一绳,看他可怕。正洗浴,打个水子,淬在油锅底上,变作个枣核钉儿,再也不起来了。那监斩官近前又奏万岁,小和尚被滚油烹死了。国王大喜,教捞上骨骸来看。刽子手将一把鉄笤篱在油锅里捞。原来那笤篱眼稀,行者变得钉小,徃徃来来,从眼孔漏下去了,那里捞得着?又奏道:和尚身微骨嫩,俱劄化了。国王教拿三个和尚下去。两边校尉见八戒面凶,先揪翻,把背心捆了。慌得三藏高叫:陛下赦贫僧一时,我那个徒弟自从归教,历历有功,今日冲撞国师,死在油锅之内,奈何先死者为神,我贫僧怎敢贪生?正是:天下官员,也管着天下百姓,陛下若教臣死,臣岂敢不死?只望寛恩,赐我半盏凉浆水饭,三张纸马,容到油锅前烧此一陌纸,也表我师徒一念,那时再领罪也。国王闻言道:也是那中华人多有义气,命取些浆饭、黄钱与他。果然取了,遍与唐僧。唐僧教沙和尚同去,行至堦下,有几个校尉把八戒揪着耳躱,拉在锅边。三藏对锅祝曰:
徒弟孙悟空,自从受戒拜禅林,护我西来恩爱深。指望同时成大道,何期今日你归隂。生前只为求经意,死后还存念佛心。万里英魂须等候,幽冥做鬼上雷音。八戒听见道:师父,不是这般祝了。沙和尚,你替我奠浆饭,等我祷。那呆子捆在地,气呼呼的道:闯祸的泼猴子,无知的弼马温,该死的泼猴子,油烹的弼马温猴儿了帐,马温断根。孙行者在油锅底上听得那呆子乱骂,忍不住现了本相,图淋淋的站在油锅底道:馕糟的夯货,你骂那个哩?唐僧见了道:徒弟,諕杀我也。沙僧道:大哥,干净推徉死惯了。慌得那两班文武上前来奏道:万岁,那和尚不曾死,又在油锅里钻出来了。监斩官恐怕虚诳朝廷,𨚫又奏道:死是死了,只是日期犯凶,小和尚来显魂哩。行者闻言大怒,跳出锅来,楷了油腻,穿上衣服,掣出棒挝过,监斩官着头一下打做了肉团,道:我显甚么魂哩!諕得众官连忙解了。八戒,跪地哀告:恕罪恕罪!国王走下龙座,行者上殿扯住道:陛下不要走,且教你三国师也下下油锅去。那皇帝战战兢兢道:三国师,你救朕之命,使下锅去,莫教和尚打我羊力。下殿照依行者,脱了衣服,跳下油锅,也那般支吾洗浴。行者放了国王,近油锅边,叫烧火的添柴,𨚫伸手探了一把哑,那滚油都氷冷。心中暗想道:我洗时滚𤍠,他洗时𨚫冷,我晓得了,这不知是那个龙王在此护持他哩!急纵身跳在空中,念声唵字咒语,把那北海龙王唤来,我把你这个带𧢲的蚯蚓,有鳞的泥鳅,你怎么助道士冷龙护住锅底,教他显圣嬴我。諕得那龙王喏喏连声道:敖顺不敢相助大圣,原来不知这个孽畜苦修行了一塲脱得本壳,𨚫只是五雷法真受,其余都躧了傍门难归仙道:这个是他在小茅山学来的大开剥。那两个巳是大圣破了他法,现了本相;这一个也是他自巳炼的冷龙,只好哄瞒世俗之人耍子,怎瞒得大圣、小龙?如今就收了他冷龙,管教他骨碎皮焦,显甚么手叚?行者道:趂早收了,免打。那龙王化一阵狂风,到油锅边,将冷龙捉下海去。不题。行者下来,与三藏、八戒、沙僧立在殿前,见那道士在滚油锅里打净,爬不出来,滑了一跌,霎时间骨脱皮焦肉烂。监斩官又来奏道:万岁,三国师煠化了也。那国王满眼垂泪,手扑着御案,放声大哭道:人身难得果然难,不遇真传莫炼丹。空有驱神咒水术,却无延寿保生丸。圆明混怎涅槃,徒用心机命不安。早觉这般轻折挫,何如秘食稳居山。这正是:点金炼汞成何济,唤雨呼风总是空。毕竟不知师徒们怎的维持,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圣僧夜阻通天水,金木垂慈救小童
𨚫说那国王倚著龙床,泪如泉涌,只哭到天晚不住。行者上前高呼道:你怎么这等昏乱?见放著那道士的尸骸,一个是虎,一个是鹿,那羊力是一个羚羊。不信时捞上骨头来,看,那里人有那様骷髅,他本是成精的山兽,同心到此害你,因见气数还旺,不敢下手。若再过二年,你气数衰败,他就害了你性命,把你江山一股儿𥁞属他了。幸我等早来除妖邪,救了你命,你还哭甚哭甚?急打发关文送我出去。国王闻此,方才省悟。那文武多官俱奏道:死者果然是白鹿黄虎,油锅里果是羊骨,圣僧之言不可不听。国王道:既是这等,感谢圣僧,今日天晚,教太师且请圣僧至智渊寺。明日早朝,大开东阁,教光禄寺安排素净筵宴酧谢,果送至寺里安歇。次日五更时候,国王设朝聚集多官,传旨:快岀招僧榜文,四门各路张挂,一壁厢大排筵宴,摆驾出朝。至智渊寺门外,请了三藏等,共入东阁赴宴,不在话下。𨚫说那脱命的和尚,闻有招僧榜,个个欣然,都入城来寻孙大圣,交纳毫毛谢恩。这长老散了宴,那国王换了关文,同皇后嫔妃,两班文武,送出朝门。只见那些和尚跪拜道𠊓,口称:齐天大圣爷爷,我等是沙滩上脱命僧人,闻知爷爷扫除妖孽,救拔我等,又蒙我王出榜招僧,特来交纳毫毛,叩谢天恩。行者笑道:汝等来了几何?僧人道:五百名,半个不少。行者将身一抖,收了毫毛,对君臣僧俗人说道:这些和尚实是老孙放了车辆,是老孙运转𩀱门,穿夹脊捽碎了。那两个妖道,也是老孙打死了。今日灭了妖邪,方知是禅门有道向。后来再不可胡为乱信,望你把三道归一,也敬,僧也敬道,也养育人才,我保你江山永固。国王依言,感谢不𥁞。遂送唐僧出城去讫。这一去,只为慇懃经三藏,努力修持,光一元晓行夜住,渴饮饥飡,不觉的春𥁞夏残,又是秋光天气。
一日天色巳晩,唐僧勒马道:徒弟,今霄何处安身也?行者道:师父,出家人莫说那在家人的话。三藏道:在家人怎么?出家人怎么?行者道:在家人这时候温床煖被,怀中抱子,脚后蹬妻,自自在在睡觉。我等出家人那里能勾?便是要带月披星,飡风宿水,有路且行,无路方住。八戒道:哥哥,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如今路多崄峻,我挑著重担,著实难走,须要寻个去处,好眠一觉,养养精神,明日方好挨担。不然𨚫不累倒我也。行者道:趂月光再走一程,到有人家之所再住。师徒们没柰何,只得相随。行者往前又行,不多时,只听得滔滔浪响。八戒道:罢了,来到𥁞头路了。沙僧道:是一股水攩住也。唐僧道:𨚫怎生得渡?八戒道:等我试之,看深浅何如。三藏道:悟能,你休乱谈,水之浅深如何试得?八戒道:寻一个鹅卵石,抛在当中,若是溅起水泡来,是浅;若是骨都都沉下有声,是深。行者道:作去试试看。那呆子在路𠊓摸了一块石头,望水中抛去,只听得骨都都泛起鱼津,沉下水底。他道:深深深,去不得。唐僧道:你虽试得深浅,𨚫不知有多少寛濶。八戒道:这个𨚫不知不知。行者道:等我看看。好大圣纵觔斗云,跳在空中,定睛观看,但见那洋洋光浸月,浩浩影浮天。灵𣲖吞华岳,长流贯百川。千层汹浪滚,万叠峻波颠。岸口无渔火,沙头有鹭眠。𣴭然浑似海,一望更无邉。急收云头,按落河邉,道:师父,寛哩寛哩!去不得!老孙火眼金睛,白日里常看千里凶吉,晓得是夜里也还看三五百里。如今通看不见邉岸,怎定得寛濶之数?三藏大惊,口不能言,声音哽咽道:徒弟呵,似这等怎了?沙僧道:师父莫哭,你看那水邉立的,可不是个人么?行者道:想是扳缯的渔人。等我问他去来。拿了鉄棒,两三歩跑到面前看处,呀,不是人,是一面石碑。碑上有三个篆文大字,下邉两行有十个小字。三个大字乃通天河;十个小字乃径过八百里,亘古少人行。行者叫:师父,你来看看。三藏看见,滴涙道:徒弟哑!我当年别了长安,只说西天易走,那知道妖魔阻隔,山水迢遥。八戒道:师父,你且听是那里鼓钹声音,想是做斋的人家。我们且去赶些斋饭吃,问个渡口寻舡,明日过去罢。三藏马上听得,果然有鼓钹之声,𨚫不是道家乐器,足是我僧家举事,我等去来。行者在前引马,一行闻响而来。那里有甚正路,没高没低,漫过沙滩,望见一簇人家住处,约摸有四五百家,𨚫也都住得好。但见:倚山通路,𠊓岸临溪。处处柴扉掩,家家竹院关。沙头宿鹭梦魂淸,栁外啼鹃喉舌冷。短笛无声,寒砧不韵:红蓼枝揺月,黄芦叶闘风。陌头村犬吠疎篱,渡口老渔眠钓艇。灯火稀,人烟静,半空皎月如悬镜。忽闻一阵白苹香,𨚫是西风隔岸送。三藏下马,只见那路头上有一家儿,门外竖一首幢幡,内里有灯烛荧煌,香烟馥郁。三藏道:悟空,此处比那山凹河邉,𨚫是不同,在人间屋簷下,可以遮得冷露,放心𥡷睡,你都莫来让我先到那斋公门首告求。若肯留我,我就招呼汝等。假若不留你,𨚫休要撒泼。汝等脸嘴丑露,只恐諕了人,闯出祸来,𨚫倒无住处矣。行者道:说得有理。请师父先去,我们在此守待。那长老才摘了斗笠,光著头,抖抖褊衫,拖著锡杖,径来到人家门外,见那门半开半掩,三藏不敢擅入,聊站片时,只见里靣走出一个老者,项下挂著数珠,口念阿弥陀佛,径自来关门。慌得这长老合掌高叫:老施主,贫僧问讯了。那老者还礼道:你这和尚𨚫来迟了。三藏道:怎么说?老者道:来迟无物了,早来阿我舍下斋僧□饱吃饭,熟米三升,白布一叚,铜钱十文,你怎么这时才来?三藏躬身道:老施主,贫僧不是赶斋的。老者道:既不赶斋,来此何干?三藏道:我是东土大唐钦差,往西天取经者,今到贵处,天色巳晚,听得府上鼓钹之声,特来告借一宿,天明就行也。那老者揺手道:和尚,出家人休打诳语。东土大唐到我这里,有五万四千里路,你这等单身,如何来得?三藏道:老施主见得最是。但我还有三个小徒,逢山开路,过水叠桥,保护贫僧,方得到此。老者道:既有徒弟,何不同来教?请请,我舍下有处安歇。三藏囘头叫声:徒弟,这里来。那行者本来性急,八戒生来粗鲁,沙僧却也莾撞。三个人听得师父招呼,牵著马,桃著担,不问好歹,一阵风闯将进去。那老者看见,諕得跌倒在地,口里只说是妖怪来了!妖怪来了。三藏搀起道:施主,莫伯,不是妖怪,是我徒弟。老者战兢兢道:这般好俊,师父,怎么寻这様丑徒?第三藏道:虽然相貌不终,𨚫倒会降龙伏虎,捉怪擒妖。老者似信不信的,扶著唐僧慢走。
𨚫说那三个□顽,闯入厅房上,拴了马,丢下行李。那厅中原有几个和尚念经。八戒掬著长嘴,喝道:那和尚念的是甚么经?那些和尚听见,问了一声,忽然擡头观看,外来人嘴长耳躱大,身粗背膊寛,声响如雷。咋行者与沙僧容貌更丑,漏厅堂几众僧,无人不害怕。阇黎还念经,班首教行罢,难顾磬和铃。佛像且丢下,一齐吹息灯,惊散光光乍。跌跌与爬爬,门限何曾跨。你头撞我头,似倒葫芦架。清清好道塲,翻成大笑话。
这兄弟三人见那些人跌跌爬爬,鼓著掌哈哈大笑。那些僧越加悚惧,磕头撞脑,各顾性命,通跑净了。
三藏搀那老者到𠫇堂上,灯火全无,三人嘻嘻哈哈的还笑。唐僧骂道:这泼物十分不善。我朝朝教诲,日日叮咛。古人云:不教而善,非圣而何?教而后善,非贤而何?教亦不善,非愚而何?汝等这般撒泼,诚为至下至愚之类。走进门不知高低,諕倒了老施主,惊散了念经僧,把人家好事都搅壤了,𨚫不是堕罪与我说得他们不敢囘言。那老者方信是他徒弟急。囘头作礼道:老爷没大事!没大事!才然关了灯,散了花,佛事将收也。八戒道:既是了帐,摆出满散的齐来,我们吃了睡觉。老者叫:掌灯来,掌灯来,家里人听得,大惊小怪道:厅上念经有许多香烛,如何又教掌灯几个童仆出来看时,这个黑洞洞的,即便点火把灯笼一拥而至。忽擡头见八戒、沙僧,慌得丢了火把,忽抽身関了中门,往里嚷道:妖怪来了!妖怪来了!行者拿起火把,点上灯烛,扯过一张交𬃪,请唐僧坐在上面,他兄弟们坐在两𠊓。那老者坐在前面。正叙坐间,只听得里面门开处,又走出一个老者,拄著拐杖道:是甚么邪魔,黑夜里来我善门之家。前面坐的。老者急起身迎到屏门后道:哥哥莫嚷,不是邪魔,乃东土大唐取经的罗汉。徒弟们相貌虽𠒋,果然是相恶人善。那老者方才放下拄杖,与他四位行礼。礼毕,也坐了面前,叫:看茶来排斋。连叫数声,几个僮仆战战竞竞,不敢拢身。八戒忍不住问道:老者,你这盛价两邉走怎的?老者道:教他们捧斋来侍奉老爷。八戒道:几个人伏侍?老者道:八个人。八戒道:这八个人伏侍那个?老者道:伏侍你四位。八戒道:那白面师父只消一个人,毛脸雷公嘴的只消两个人,那晦气脸的要八个人,我得二十个人伏侍方彀。老者道:这等说,想是你的食膓大些。八戒道:也将就看得过。老者道:有人,有人,七大八小。就叫出有三四十人出来。那和尚与老者一问一答的讲话,众人方才不怕,𨚫将上面排了一张桌。请唐僧上坐,两邉摆了三张桌,请他三位坐。前面一张桌坐了二位。老者先排上素果品菜蔬,然后是面饭、米饭、闲食、粉汤,排得齐齐整整。唐长老举起筯来,先念一卷启斋经。那呆子一则有些急吞,二来有些饿了,那里等唐僧经完,拿过红漆木碗来,把一碗白米饭扑的丢下口去就了了。𠊓邉小的道:这位老爷忒没筭计,不笼馒头,怎的把饭笼了,却不汚了衣服?八戒笑道:不曾笼吃了。小的道:你不曾举口,怎么就吃了?八戒道:儿子们便说慌,分明吃了,不信再吃与你看。那小的们又端了碗,盛一碗逓与八戒,呆子幌一幌,又丢下口去就了了。众僮仆见了道:爷爷,哑,你是磨砖砌的喉咙,著实又光又溜。那唐僧一卷经还未完,他巳五六碗过手了,然后𨚫才同举筯一齐吃斋。呆子不论米饭、面饭、果品闲食,只情一涝乱噇,口里还嚷,添饭添饭,渐渐不见来了。行者叫道:贤弟少吃些罢,也强似在山凹里忍饿,将就彀得半饱也好了。八戒道:嘴脸!常言道:斋僧不饱,不如活埋哩。行者教收了家火,莫采他。二老者躬身道:不瞒老爷说,白日里倒也不怕,似这大肚子长老,也斋得起百十众。只是晩了,收了残斋,只蒸得一石面饭、五斗米饭,与几桌素食,要请几个亲隣与众僧们散福。不期你列位来,諕得众僧跑了,连亲隣也不曾敢请,尽数都供奉了。列位如不饱,再教蒸去。八戒道:再蒸去,再蒸去。话毕,收了家火桌席。三藏供身谢了斋供,才问老施主高姓?老者道:姓陈。三藏合掌道:这是我贫僧蕐宗了。老者道:老爷也姓陈?三藏道:是俗家也姓陈。请问适才做的甚么齐事?八戒笑道:师父问他怎的?岂不知道必然是青苗斋,平安齐了塲斋罢了。老者道:不是不是。三藏又问:端的为何?老者道:是一塲预修亾斋。八戒笑得打跌道:公公忒没眼力,我们是扯慌架桥哄人的。大王,你怎么把这谎话哄?我?和尚家岂不知齐事?只有个预修寄库斋,预修塡还斋,那里有个预修亾斋的?你家人又不曾有死的,做甚亾斋?行者闻言,暗喜道:这呆子乖了些也。老公公,你是错说了,怎么叫做预修亾斋?那二位欠身道:你等取经,怎么不走正路,𨚫蹡到我这里来。行者道:走的是正路,只见一股水攩住,不能得渡,因闻鼓饭之声,特来造府借宿。老者道:你们到水邉,可曾见些甚么?行者道:止见一面石碑,上书通天河三字,下书经过八百里,亘古少人行十字,再无别物。老者道:再徃上崖走走,好的。离那碑记只有里许,有一座灵感大王庙,你不曾见?行者道:未见。请公公说说,何为灵感?那两个老者一齐埀泪道:老爷呵,那大王感应一方兴庙宇,威灵千里祐黎民。年年庄上施甘雨,岁岁村中落庆云。行者道:施甘雨,落庆云,也是好意思,你𨚫怎么伤情烦恼何也?那老者蹬脚搥胸,哏了一声道:老爷呵,虽则恩多还有怨,总然慈惠𨚫伤人。只因好吃童男女,不是昭彰正直神。行者道:要吃童男女么?老者笑道:正是。行者道:想必轮到。你家了。老者道:今年正到舍下,我们这里有百家人家居住,此处属车迟国元会县,所𬋩唤做陈家庄。这大圣一年一次祭赛,要一个童男,一个童女,猪羊牲醴供献他,他一顿吃了,保我们风调雨顺。若不祭赛,就来降祸生灾。行者道:你府上几位令郞?二老搥胸道:可怜,可怜!说甚么令郎,羞杀我等。这个是我舍弟,名唤陈清,老拙叫做陈澄。我今年六十三岁,他今年五十八岁,儿女上都艰难,我五十岁上还没儿子。亲友们劝我约了一妾,没柰何寻下一房,生得一女,今年才交八岁,取名唤做一秤金。八戒道:好贵名,怎么叫做一秤金?老者道:只因儿女艰难,修桥补路,建寺立塔,布施斋僧。有一本帐目,那里使三两,那里使四两,到生女之年,𨚫好用过有三十斤黄金,三十斤为一秤,所以唤做一秤金。行者道:那个的儿子么?老者道:舍弟有个儿子,也是偏出,今年七岁了,取名唤做陈関保。行者问:何取此名?老者道:家下供养関圣爷爷,因在関爷之位下求得这个儿子,故名関保。我兄弟二人,年岁百二,止得这两人种,不期轮次到我家祭赛,所以不敢不献,故此父子之情,难割难舍,先与孩儿做个超生道塲,故曰预修亾斋者此也。
三藏闻言,止不住腮邉泪下道:这正是古人云:黄梅不落靑梅洛,老天偏害没儿人。行者笑道:等我再问他。老公公,你府上有多大家当?二老道:颇有些儿。水田有四五十顷,旱田有六七十顷,草塲有八九十处,水黄牛有二三百。头驴马有三二十匹,猪羊鸡鹅无数,舍下也有吃不著的陈粮,穿不了的衣服,家财产业,也尽得数。行者道:你这等家业,也亏你省将起来的。老者道:怎见我省?行者道:既有这家私,怎么舍得亲生儿女祭赛?𢶳了五十两银子,可买一个童男;𢶳了一百两银子,可买一个童女。连绞纒不过二百两之数,可就留下自巳儿女后代,𨚫不是好?二老滴泪道:老爷,你不知道,那大王甚是灵感,常来我们人家行走。行者道:他来行走,你们看见他是甚么嘴脸,有几多长短?二老道:不见其形,只闻得一阵香风,就知是大王爷爷来了。即𢗅满斗焚香,老少望风下拜。他把我们这人家匙大碗小之事,他都知道;老幼生时年月他都记得,只要亲生儿女,他方受用。不要说二三百两没处买,就是几千万两也没处买,这般一模一様,同年同月的儿女。行者道:原来这等,也罢也罢,你且抱你令郎出来我看看。那陈清急入里面,将関保儿抱出厅上,放在灯前。小孩儿那知死活,笼著两袖果子,跳跳舞舞的吃著耍子。行者见了,黙黙念声咒语,揺身一变,变作那关保儿一般模样,两个孩儿搀著手在灯前跳舞,諕得那老者慌𢗅跪下。唐僧道:老爷不当人子,不当人子!这老者道:才然说话,怎么就变作我儿一般模様?叫他一声,齐应齐走,𨚫折了我们年寿。请现本相,请现本相。行者把脸抹了一把,现了本相。那老者跪在面前道:老爷原来有这様本事。行者笑道:可像你儿子么?老者道:像像像,果然一般,嘴脸一般,声音一般,衣服一般长短。行者道:你还没细哩。取秤来称称,可与他一般轻重。老者道:是是是是,一般重。行者道:似这等,可祭赛得过么?老者道:忒好,忒好,祭得过了。行者道:我今替这个孩儿性命,留下你家香烟后代,我去祭赛那大王去也。那陈清跪地磕头道:老爷果若慈悲,替得我送白银一千两,与唐老爷做盘纒,往西天去。行者道:就不谢谢老孙。老者道:你巳替祭,没了你也。行者道:怎的得没了?老者道:那大王吃了。行者道:他敢吃我?老者道:不吃你好道嫌腥。行者笑道:任从天命,吃了我,是我的命短;不吃是我的造化,我与你祭赛去。那陈淸只𬋩磕头相谢,又允送银五百两。惟陈澄也不磕头,也不说谢,只是倚著那屏门痛哭。行者知之,上前扯住道:大老,你这不允我,不谢我,想是舍不得你女儿么?陈澄才跪下道:是舍不得,敢蒙老爷盛情,救替了我姪子,也彀了。但只是老拙无儿,止此一女,就是我死之后,他也哭得痛切,怎么舍得?行者道:你快去蒸上五斗米的饭,整治些好素菜,与我那长嘴师父吃,教他变作你的女儿,我兄弟同去祭赛,索性行个阴隲,救你两个儿女性命如何?那八戒听得此言,心中大惊道:哥哥,你要弄精神,不𬋩我死活,就要攀扯我。行者道:贤弟,常言道:鸡儿不吃无功之食。你我进门,感承盛斋,你还嚷吃不饱哩,怎么就不与人家救些患难?八戒道:哥阿,变化的事情,我𨚫不会哩。行者道:你也有三十六般变化,怎么不会?三藏:呼:悟能:你师兄说得最是,处得甚当。常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一则感谢厚情,二来当积阴德。况凉夜无事,你兄弟耍耍去来。八戒道:你看师父说的话,我只会变山变树,变石头,变頼像,变水牛,变大肚汉还可,若变小女儿,有几分难哩。行者道:老大莫信他,抱出你令嫒来看看。陈澄急入里邉,抱将一秤金女儿,到了𠫊上,一家子妻妾大小,不拘老幼内外,都出来磕头礼拜,只请救孩儿性命。那女儿头上戴一个八寳埀珠的花翠篐,身上穿一件红闪黄的纻丝,袄,上套著一件官绿縀子棋盘领的披风,腰间系一条大红花绢裙,脚下踏一双虾蟆头,浅红纻丝鞋,腿上穿两只绡金膝裤儿,也拿著果子吃哩。行者道:八戒,这就是女孩儿,你快变的像他,我们祭赛去。八戒道:哥哑,似这般小巧俊秀,怎变?行者叫:快些莫讨打。八戒慌了道:哥哥不要打,等我变了,看这呆子念动咒语,把头揺了几揺,叫变,真个变过头来,就也像女孩儿面目,只是呆子胖大,郎伉不像。行者笑道:再变变。八戒道:凭你打了罢,变不过来,柰何?行者道:莫成是丫头的头,和尚的身子,弄的这等不男不女,𨚫怎生是好?你可布起罡来,他就吹他一口仙气,果然即时把身子变过,与那女儿一般,便教二位老者带你宝眷同令郎、令爱进去,不要错了一会家。我兄弟躱懒讨□,走进去时难识认。你将好果子与他吃,不可教他哭叫,恐大王一时。知觉走了风讯,等我两人耍子去也好。大圣分付:沙僧保护唐僧,我变作陈関保,八戒变作一秤金。二人俱停当了,𨚫问:怎么供献,还是捆了去,是绑了去,蒸熟了去,是刴碎了去?八成道:哥哥莫要弄我,我没这个本事。老者道:不敢,不敢,只是用两个红漆丹盘,请二位坐在盘内,放在桌子上,著两个后生擡一张桌子,把你们擡上庙去。行者道:好好,好,拿盘子出来,我们试试。那老者即取出两个丹盘,行者与八戒坐上。四个后生擡起两张桌子,往天井里走走儿,又擡囬放在堂上。行者欢喜道:八戒,相这般子,走走耍耍,我们也是上台盘的和尚了。八戒道:若是擡了去,还擡囬来,两头擡到天明,我也不怕,只是擡到庙里就要吃哩。这个𨚫不是要子。行者道:你只看著我,刬著吃我时,你就走了罢。八戒道:知他怎么吃哩?如先吃童男,我便好跑;如先吃童女,我𨚫如何?老者道:常年祭赛时,我这里有胆大的,鑚在庙后,或在供桌底下,看见他先吃童男,后吃童女。八戒道:造化,造化!兄弟。正然谈论,只听得锣鼓喧天,灯火照耀,打开前门,叫擡出童男童女来。这老者哭哭啼啼,那四个后生将他二人擡将出去,端的不知性命何如,且听下囬分解。总评:他两人能替人性命,真是大侠,然又谈笑而为之,不动一毫声色,真圣也。
第四十八回 魔美寒风飘大雪,僧思拜佛履层氷
话说陈家庄众信人等,将猪羊牲醴与行者、八戒,喧喧嚷嚷,直擡至灵感庙里排下,将童男女设在上首。行者囘头看见那供桌上香花蜡烛,正面一个金字牌位,上冩灵感大王之神,更无别的神像。众信摆列停当,一齐朝上叩头道:大王爷爷,今年今月今日今时,陈家庄祭主陈澄等众信年甲不齐,谨遵年例,供献。童男一名陈关保,童女一名陈一秤金,猪羊牲醴,如数奉上大王享用,保祐风调雨顺,五榖丰登。祝罢,烧了纸马,各囘本宅。不题。那八戒见人散,好提醒了,对行者道:我们家去罢。行者道:你家在那里?八戒道:徃老陈家睡觉去。行者道:呆子又乱谈了。既𠃔了他,须与他了这愿心才是哩。八戒道:你倒不是呆子,反说我是呆子,只哄他耍耍便罢,怎么就与他祭赛,当起真来?行者道:莫胡说!为人为彻,一定等那大王来吃了,才是个全始全终。不然又教他降灾贻害,反为不美。正说间,只听得呼呼风响,八戒道:不好了,风响是那话儿来了。行者只叫:莫言语,等我答应。顷刻间,庙门外来了一个妖邪。你看他怎生模様:金甲金盔灿烂新,腰纒寳带绕红云。眼如晚出明星皎,牙似重排锯齿分。足下烟霞飘荡荡,身邉雾蔼暖薫薫。行时阵阵阴风冷,立处层层煞气温。却似卷帘扶驾将,由如镇寺大门神。
那怪物栏住庙门,问道:今年祭祀的是那家?行者笑吟吟的答道:承下问庄头是陈澄、陈清家。那怪闻答,心中疑似。道:这童男胆大,言谈伶俐,常来供养受用的,问一声不言语,再问声諕了魂,用手去捉,巳是死人,怎么今日这童男善能应对,怪物不敢来拿。又问:童男女叫甚名字?行者笑道:童男陈关保,童女一秤金。怪物道:这祭赛乃常年旧规,如今供献,我当吃你。行者道:不敢抗拒,请自在受用。怪物听说,又不敢动手,拦住门喝道:你莫顶嘴!我常年先吃童男,今年到要先吃童女。八戒慌了道:大王还照旧罢,不要趣吃坏例子。那怪不容分说,放开手就捉八戒敱子,扑的跳下来,现了本相,掣钉钯劈手一筑,那怪物缩了手,徃前就走,只听得当的一声响,八戒道:筑破甲了。行者也现本相,看处,原来是氷盘大小两个鱼鳞,喝声赶上。二人跳到空中。那怪物因来赴会,不曾带得兵器,空手在云端里问道:你是那方和尚到此欺人?破了我的香火,坏了我的名声。行者道:这怪物原来不知。我等乃东土大唐圣僧三藏,奉钦差西天取经之徒弟。昨因夜寓陈家,闻有邪魔假号灵怎年年要童男女祭赛?是我等慈悲拯救生灵,捉你这泼物,趂早实实供来,一年吃两个童男女,你在这里称了几年,大王,吃了多少男女,一个个筭还我,饶你死罪。那怪闻言就走,被八戒又一钉钯,未曾打著他,化一阵狂风,鑚入通天河内。行者道:不消赶他了。这怪想是河中之物,且待明日设法拿他,送我师父过河。八戒依言,径回庙里,把那猪羊祭礼,连桌面一齐搬到陈家。此时唐长老、沙和尚共陈家兄弟正在厅中候信,忽见他二人将猪羊等物都丢在天井里。三藏迎来问道:悟空祭赛之事何如?行者将那称名赶怪,鑚入河中之事说了一遍。二老十分欢喜,即命打扫厢房,安排床铺,请他师徒就寝不题。
𨚫说那怪得命,囘归水内,坐在宫中,黙黙无言。水中大小眷族问道:大王每年享祭囘来欢喜,怎么今年烦恼?那怪道:常年享毕,还带此余物与汝等受用。今日连我也不曾吃得造化低撞著一个对头,几乎伤了性命。众水族问:大王是那个?那怪道:是一个东土大唐圣僧的徒弟,徃西天拜佛求经者,假变男女,坐在庙里。我被他现出本相,险些儿伤了性命。一向闻得人讲唐三藏乃十世修行好人,但得吃他一块肉,延寿长生。不期他手下有这般徒弟,我被他坏了名声,破了香火,有心要捉唐僧,只怕不得能彀。那水族中闪上一个班衣鳜婆,对怪物跬跬拜拜,笑道:大主要捉唐僧,有何难处?但不知捉住他,可赏我些酒肉?那怪道:你若有谋,合同用力,捉了唐僧,与你拜为兄妹,共席享之。鳜婆拜谢了道:久知大王有呼风唤雨之神通,搅海翻江之势力,不知可会降雪?那怪道:会降。又道:既会降雪,不知可会作冷结氷?那怪道:更会。鳜婆鼓掌笑道:如此,极易极易。那怪道:你且将极易之功讲来我听。鳜婆道:今夜有三更天气,大王不必迟疑,趂早作法,起一阵寒风,下一阵大雪,把通天河尽皆冻结著。我等善变化者,变作几个人形,在于路口,背包持伞,担担推车,不住的在氷上行走。那唐僧取经之心甚急,看见如此人行,断然踏氷而渡。大王稳坐河心,待他脚踪响处,迸裂寒氷,连他那徒弟们一齐坠落水中,一股可得也。那怪闻言,满心欢喜道:甚妙甚妙!即出水府,踏长空,兴风作雪,寒威寕冻成氷,不题。
却说唐长老师徒四人,歇在陈家,将近天晓,师徒们衾寒枕冷,八戒咳歌打战,睡不得叫道:师兄,冷呵!行者道:你这呆子忒不长俊。出家人着眼,寒暑不侵,怎么怕冷?三藏道:徒弟,果然冷。你看就是那重衾无暖气,袖手似揣氷。此时败叶垂霜蕋,苍松挂冻铃。地裂因寒甚,池平为水凝。渔舟不见叟,山寺怎逢僧。樵子愁柴少,王孙喜炭增。征人须似鐡,诗客笔如菱。皮袄犹嫌薄,貂裘尚恨轻。蒲团僵老䄄,纸帐旅魂惊。绣被重裀褥,浑身战抖铃。
师徒们都睡不得,爬起来穿了衣服。开门看处,呀,外面白茫茫的,原来下雪哩。行者道:怪道你们害冷哩,𨚫是这般大雪。四人眼同观看好雪,但见那彤云密备,惨雾重侵,彤云密布,朔风凛凛号空;㥭雾重侵,大雪纷纷盖地。真个是六出花片片飞琼,千林树株株带玉,须臾积粉,顷刻成盐。白鹦歌失素,皓鹤羽毛同。平添吴楚千江水,压倒东南几树梅。却便似战退玉龙三百万,果然如败鳞残甲满天飞。那里得东郭履,哀安卧,孙康映读,更不见子猷舟,王恭氅,苏武飡毡。但只是几家村舍如银砌,万里江山似玉团。柳絮漫桥,梨花盖舍。柳絮漫桥,桥边渔叟挂蓑衣,梨花盖舍,舍下野翁煨榾柮。客子难沽酒,苍头苦覔梅。洒洒潇潇裁蝶翅,飘飘荡荡剪鹅衣。团团滚滚随风势,叠叠层层道路迷。阵阵寒威穿小幙,飕飕冷气透幽帏。丰年祥瑞从天降,堪贺人间好事宜。
那塲雪纷纷洒洒,果如剪玉飞绵。师徒们叹玩多时,只见陈家老者著两个僮仆折开道路,又两个送出热汤洗面,须臾又送滚茶乳饼,又擡出炭火,俱到厢房。师徒僩叙坐。长老问道:老施主,贵处时令不知可分春夏秋冬?陈老笑道:此间虽是僻地,但只风俗人物与上国不同,至于诸凡谷苗牲畜,都是同天共日,岂有不分四时之理?三藏道:既分四时,怎么如今就有这般大雪,这般寒冷?陈老道:此时虽是七月,昨日巳交白露,就是八月节了。我这里常年八月间就有霜雪。三藏道:甚比我东土不同,我那里交冬节方有之。正话间,又见僮仆来安桌子,请吃粥。粥罢之后,雪比早间又大,须臾平地有二尺来深。三藏心焦垂涙。陈老道:老爷放心,莫见雪深忧虑。我舍下颇有几石粮食,供养得老爷们半生。三藏道:老施主不知贫僧之苦。我当年蒙圣恩赐了旨意,摆大驾亲送出関。唐王御手擎杯奉饯,问道:几时可囘?贫僧不知有山川之险,顺口回奏,只消三年,可取经囘国。自别后今巳七八个年头,还未见佛面,恐违了敛限,又怕的是妖魔𠒋狠,所以焦虑。今日有缘得寓潭府。昨夜愚徒们略施小惠报答,实指望求一船只渡河。不期天降大雪,道路迷漫,不知几时,才得功成囘故土也。陈老道:老爷放心,正是多的日子过了,那里在这几日,且待天晴化了氷,老拙倾家费产,必处置送老爷过河。
只见一僮又请进早斋,到厅上吃毕,叙不多时,又午斋相继而进。藏见品物 盛,再四不按道:既蒙见留,只可以家常相正。陈老道:老爷感蒙替祭救命之恩,虽逐日设筵奉欵,也难酧难谢。此后大雪方往,就有人行走。陈老见三藏不快,又打扫花园,大盆架火,请去雪洞里闲耍散闷。八戒笑道:那老儿忒没笑计,春二三月,好赏花园,这等大雪又冷,赏玩何物?行者道:呆子不知事,雪景自然幽静,一则游赏,二来与师父寛怀。陈老道:正是。正是。遂此邀请到园。但见景值三秋,风光如腊。苍松结玉蔬,衰柳挂银花。堦下玉苔堆粉屑,牕前翠竹吐琼芽。巧石山头养鱼池内。巧石山头削削尖峰排玉笋;养鱼池内,清清活水作氷盘。临岸芙蓉娇色浅,𠊓崖木槿嫩枝垂。秋海棠全然压倒,腊梅树聊发新枝。牡丹亭、海榴亭、丹桂亭,亭亭尽鹅毛堆积;放怀处,欵客处,遣兴处,处处皆蝶翅铺漫。两边黄菊玉绡金,几树丹枫红间白。无数闲庭冷难到,且观雪洞冷如春。那里边放三个兽面像足铜火盆,热烘烘炭火才生。那上下有几张虎皮搭苦漆交椅,软温温纸牕铺设。那壁上挂几轴名公古画,𨚫是那二七贤过关寒江独钧,叠嶂层峦团雪景,苏武飡毡折梅逢使,琼林玉树冩寒文。说不尽那家近水亭鱼易买,雪迷山径酒难沽。真个可堪容膝处,美来何用访蓬壶。聚人观玩良久,就于雪洞里坐下,对隣叟道:取经之事。又捧香茶饮毕。陈老问:列位老爷可飮酒么?三藏道:贫僧不飮,小徒略饮几杯素酒。陈老大喜,即命取素果品,顿暖酒,与列位汤寒。那僮仆即撎桌围炉,与两个隣叟各饮了几杯,收了家火。
不觉天色将晩,又仍请到厅上晚斋。只听得街上行人都说:好冷天呵,把通大河冻住了。三藏闻言道:悟空冻在河,我们怎生是好?陈老道:乍寒乍冷,想是近河邉浅水处冻结。那行人道:把八百里都冻的似镜面一般,路口上有人走哩。三藏听说有人走,就要去看。陈老道:老爷莫𢗅,今日晩了,明日去看。遂此别却隣叟,又晚斋毕,依然歇在厢房。
及次日天晓,八戒起来道:师兄今夜更冷,想必河冻住也。三藏迎著门,朝天礼拜道:众位护教大神,弟子一向西来,虔心拜佛,苦历山川,更无一声报怨,今至于此,感得皇天祐助,结冻河水,弟子空心权谢,待得经囘奏,正唐皇竭诚酧答。礼拜毕,遂教悟净背马趂氷过河。陈老又道:莫𢗅,待几日雪融氷解,老拙这里辨船相送。沙僧道:就行也不是话,再住也不是话。口说无慿,耳闻不如眼见,我肯了马,且请师父亲去看看。陈老道:言之有理。教小的们快去背我们六匹马来,且莫背唐僧老爷马。就有六个小价跟随。一行人径徃河边来看。真个是:雪积如山耸,云收破晓晴。寒凝楚塞千峰瘦,氷结江湖一片平。朔风凛凛,滑冻棱棱。池鱼偎宻藻,野鸟恋枯槎。塞外征夫俱坠指,江头稍子乱敲牙。裂蛇腹断,鸟足果。然氷山千百尺,万壑冷浮银,一川寒浸玉,东方自信出僵蚕,北地果然有鼠窟。王祥卧光武渡一夜溪桥连底固,曲沼结棱层,深渊重叠沍通天,濶水更无波,皎洁氷漫加陆路。三藏与行人到了河边,勒马观看,真个那路口上有人行走。三藏问道:施主,那些人上氷徃那里去?陈老道:河那边乃西梁女国,这起人都是做买卖的。我这边百钱之物,到那邉可値万钱;那边百钱之物,到这边亦可值万钱,利重本轻,所以人不顾死生而去。常年家有五七人一船,或十数人一船,飘洋而过,见如今河道冻住,故舍命而步行也。三藏道:世间事惟名利最重,似他为利的舍死忘生,我着眼。弟子奉旨全忠,也只是为名,与他能差几何?教悟空快囘施王家,收拾行囊,叩背马匹,趂此层氷,早奔西方去也。行者笑吟吟答应。沙僧道:师父呵,常言道:千日吃了千升米。今已托頼陈府上,且再住几日,待天晴化冻,办船而过,𢗅中恐有错也。三藏道:悟净,怎么这等愚见?若是正二月一好言语,日暖似一日,可以待得冻解;此时乃八月一日冷似一曰,如何可便望解冻?𨚫不又悮了半载行程。八戒跳下马来:你门且休讲闲口,等老猪试看,有多少厚薄。行者道:呆子前夜试水,能去抛石,如今氷冻重漫,怎生试得?八戒道:师兄不知,等我举钉钯钯他一下。假若筑破,就是氷薄,且不敢行;若筑不动,便是水厚,如何不行?三藏道:正是说得有理。那猷子捺衣一歩,走上河邉,双手举钯,尽力一筑,只听如画。擈的一罄,筑了九个白迹,手也振得生疼。呆子笑道:去得去得,连底都锢住了。三藏闻言,十分欢喜,与众同囘陈家,只教收拾走路。那两个老者苦留不住,只得安排些干粮,𤊄炒做世烧餠饝饝相送。一家子磕头礼拜,又捧出一盘子散碎金银,跪在面前道:多蒙老爷活子之恩,聊表涂中三饭之敬。三藏摆手揺头,只是不受。道:贫僧出家人,财帛何用?就途中也不敢取出,只是以化斋度日为正事,收了干粮足矣。二老又再三央求。行者用指尖儿捻了一小块,约有四五钱重,递与唐僧道:师父也只当些衬钱,莫教空负二老之意。遂此相向而别,径至河边氷上,那马蹄滑了一滑,险此儿把三藏跌下马来。沙僧道:师父难行。八戒道:且住,问陈老官讨个稻草来我用。行者道:要稻草何用?八戒道:你那里得知,要稻草包著马蹄,方才不滑,免教跌下师父来也。陈老在岸上听言,急命人家中取一束稻草,𨚫请唐僧上图下马。八戒将草包褁马足,然后踏氷而行,别陈老,离河边行有三四里远近,八戒将九环锡杖逓与唐僧道:师父,你横此在马上。行者道:这呆子奸诈,锡杖原是你拿的,如何又叫师父拿著?八戒道:你不曾走过氷冻,不暁得凡是氷冻之上,必有冷眼,倘或躧著冷眼,脱将下去;若没横担之物,骨都的落水,就如一个大锅盖盖住,如何鑚得上来?须是如此架住方可。行者暗笑道:这呆子到是个积年走氷的,果然都依了他。长老横担著锡杖。行者横。担著铁棒,沙僧横担著降妖寳杖,八戒肩挑著行李,腰横著钉钯。师徒们放心前进。这一直行到天晚,吃了些干粮,却又不敢久停,对著星月光华,观的水冻上,亮灼灼,白茫茫,只情奔走,果然是马不停蹄,师徒们莫能合眼。走了一夜,天明,又吃些干粮,望西又进。正行时,只听得氷底下扑喇喇一声响亮,险些儿諕倒了白马。三藏大惊道:徒弟哑,怎么这般响亮?八戒道:这河忒也冻得结实地冷响了,或者这半中间连底通铜住了也。三藏闻言,又惊又喜,策马前进,攒行不题。
却说那妖邪自从囘归水府,引众精在于水下等侯多时,只听得马蹄响处,他在底下弄个神通,滑喇的迸开氷冻,慌得孙太圣跳上空中,早把那白马落千水内,三人尽皆脱下。那妖邪将三藏捉住,引群精径囘水府,属声高叫:鳜妹何在?老𫚥婆迎门施礼道:大王不敢,不敢。妖邪道:贤妹何出此言?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原说听从汝计,捉了唐僧,与你拜为兄妹。今日果成妙计,捉了唐僧,就好昧了前言。教小的门擡过案卓,磨快刀来,把这和尚剖腹剜心,剥皮刚肉,一壁厢响动乐器,与贤妹共而食之,延寿长生也。鳜婆道:大王且休吃他,恐他徒弟们寻来炒閙,且宁耐两曰,让那厮不来寻,然后剖开,请大王上坐,众眷族环列,吹弹歌舞,奉上大王,从容自在享用,𨚫不好也?那怪依言,把唐僧藏在宫后,使一个六尺长的石匣,盖在中间不题。
却说八戒、沙僧在水里捞著行囊,放在白马身。上驮了,分开水路,涌浪翻波,负水而出。只见行者在半空中看见,问道:师父何在?八戒道:师父姓陈,名到底了。如今没处找寻,且上岸再作区处。原来八戒本是天蓬元帅临凡,他当年掌管天河八万水兵大众。沙和尚是流沙河内出身,白马本是西海龙孙,故此能知水性。大圣在空中指引,须臾,囘转东崖,晒刷了马匹,紾掠了衣裳。大圣云头按落,一同到那陈家庄上。早有人报与二老道:四个取经的老爷,如今只剰了三个来也。兄弟即𢗅接出门外,果见衣裳还湿,道:老爷们,我等那般苦留,𨚫不肯住,只要这様方休,怎么不见三藏老爷?八戒道:不叫做三藏了,攺名叫做陈到底也。二老垂泪道:可怜,可怜!我说等雪融,俻舡相送,坚执不从,致令丧了性命。行者道:老儿莫替古人躭忧,我师父管他不死长命。老孙知道,决然是那灵感大王弄法算计去了。你且放心,与我们浆浆衣服,晒晒关文,取草料喂著白马。等我弟兄寻著那厮,救出师父,索性剪草除根,替你一庄人除了后患,庻几永永得安生也。陈老闻言,满心欢喜,即命安排斋供,兄弟三人饱飡一顿,将马匹行囊交与陈家看守,各整兵器,径赴水边,寻师擒怪。正是:悮踏层氷伤本性,大舟脱漏怎周全。联毕竟不知怎么救得唐僧,且聴下回分解。总评:人见妖魔要吃童男童女,便以为怪事。殊不知世上有父母自吃童男童女的,甚至有童男自吃童男,童女自吃童女的,比比而是,亦常事耳,何怪之有?或问:何故?曰:以童男付之庸师,童女付之滛媬,此非父母自吃童男女乎?为男者白甘为凶人,为女者自甘为妬妇,丧失其赤子之心,此非童男女自吃童男女乎?或鼓掌大笑曰:原来今日却是妖魔世界也。余亦笑而不言。
第四十九回 三藏有灾沉水宅,观音救难现鱼篮
𨚫说孙大圣与八戒、沙僧辞陈老,来至河边,道:兄弟,你两个议定,那一个先下水?八戒道:哥呵,我两个手叚不见,怎的,还得你先下水?行者道:不瞒贤弟说,若是山里妖精,全不用你们费力,水中之事,我去不得,就是下海行江,我须要捻著避水诀,或者变化甚么鱼蠏之形,才去得。若是那般捻诀,𨚫轮不得鉄棒,使不得神通,打不得妖怪。我久知不两个惯水之人,我所以要你两个下去。沙僧道:哥呵,小弟虽是去得,但不知水底如何?我等大家都去,哥哥变作甚么模様,或是我驮著你,分开水道,寻著妖怪的巢穴,作先进去打听打聴。若是师父不曾伤损,还在那里,我们好努力征讨。假若不是这怪弄法,或者渰死师父,或者被妖吃了,我等不须苦求,早早的别寻道路,何如?行者道:贤弟说得有理,你们那个驮我?八戒暗喜道:这猴子不知捉弄了我多少,今畨原来不会水,等老猪驼他,也捉弄他捉弄。呆子笑嘻嘻的叫道:哥哥,我驼你。行者就知有意,𨚫便将计就计道:是也好,你比悟净还有些膂力。八戒就背著他,沙僧剖开水路,兄弟们同入通天河内,向水底下行,有百班顽十里远近,那呆子捉弄行者,行者随即拔下一根毫毛,变做假身,伏在八戒背上。真身变作一个猪虱子,𦂳紫的贴在他耳躱里。八戒正行,忽然打个𨀁踵,便故意把行者徃前一掼,扑的跌了一跤。原来那个假身,本是毫毛变的,𨚫就飘起去,无影无形。沙僧道:二哥,你是怎么说?不好生走路,就跌在泥祖,便也罢了,𨚫把大哥不知跌在那里去了。八戒道:那猴子不禁跌一跌,就跌化了。兄弟莫管他死活,我和你且去寻师父去。沙僧道:不好,还得他来。他虽不知水性,他比我们乖巧,若无他来,我不与你去。行者在八戒耳躱里,忍不住高叫道:悟净,老孙在这里也。沙僧听得笑道:罢了,这呆子是死了,你怎么就敢捉弄他?如今美得闻声,不见面,却怎是好?八戒慌得跪在泥祖磕头道:哥哥,是我不是了,待救了师父上岸陪礼,你在那里做声,就諕杀我也。你请现原身出来,我驼著你,再不敢冲撞你了。行者趣道:是你还驼著我哩,我不弄你,你快走快走。那呆子絮絮叨叨,只管念诵著陪礼,爬起来与沙僧又进行了又有百十里远近,忽擡头望见一座楼台上有水鼋之第四个大字。沙僧道:这壁 是妖精住处,我两个不知虚实,就骂上门索战。行者道:悟净,那门里外可有水么?沙僧道:无水。行者道:既无水,你再藏隐在左右,待老孙去打听打听。好大圣爬离了八戒耳躱里,𨚫又揺身一变,变作个长脚𫚥婆,两三跳跳到门里。睁眼看时,只见那怪坐在上面,众水族摆列两边。有个班衣鳜婆坐于侧手,都商议要吃唐僧。行者留心,两边寻找不见,忽看见一个大肚𫚥婆走将来,径猴徃西廊下立定。行者跳到面前,称呼道:姆姆,大王与众商议要吃唐僧。唐僧𨚫在那里?𫚥婆道:唐僧被大王降雪结氷,昨日拿在宫后石匣中间,只等明日他徒弟们不来炒閙,就奏乐享用也。行者闻言,演了一会,径直寻到宫后看,果有一个石匣,𨚫像人家槽房里的猪槽,又似人间一口石棺材之様,量量只有六尺长短,𨚫伏在上面。听了一会,只听得三藏在里面嘤嘤的哭哩。行者不言语,侧耳再听,那师父挫得牙响,恨了一声道:自恨江流命有愆,生时多少水灾纒。出娘胎腹淘波浪,拜佛西天堕渺渊。前遇黑河身有难,今逢氷解命归泉。不知徒弟能来否,可得真经返故园?行者忍不住叫道:师父,莫恨水灾。经云:上乃五行之母,水着眼乃五行之源,无土不生,无水不长。老孙来了。三藏闻得道:徒弟呵,救我耶!行者道:你且放心,待我门擒住妖精,管教你脱难。三藏道:快些儿下手,再停一日,足足闷杀我也。行者道:没事,没事,我去也。急回头跳将出去,到门外现了原身,叫八戒。那呆子与沙僧近道:哥哥如何?行者道:正是此怪骗了师父,师父未曾伤损,被怪物𡋍在石匣之下。你两个快早闻战,让老孙先出水面。你若擒得他就擒,擒不得做个徉输,引他出水,等我打他。沙僧道:哥哥放心先去,待小弟门鉴貌辨色。这行者捻著避水诀,鑚出河中,停立是邉等候不题。
你看那猪八戒行凶,闯至门前,厉声高叫:泼怪物,送我师父出来!慌得那门祖小妖急报:大王,门外有人要师父哩。妖邪道:这定是那泼和尚来了。教快取披挂兵器来。众小妖连忙取出,妖邪结束了,执兵在手,即命开。门走将出来,八戒与沙僧对列左右,见妖邪怎生披挂,好怪物!你看他头戴金盔晃且辉,身披金甲掣虹霓。腰围寳带团珠翠,足踏烟黄靴様奇。鼻准高隆如峤耸,天庭广濶若龙仪。眼光闪灼圆还暴,牙齿铜锋尖又齐。短髪蓬松飘火熖,长须潇洒挺金锥。只咬一枝靑嫩藻,手拿九瓣赤铜锤。一声吚哑门开处,响似三春惊蛰雷。这等形容人世少,敢称灵显大王威。妖邪出得门来,随后有百十个小妖,一个个轮鎗舞劔,摆门两哨,对八戒道:你是那寺里和尚?为甚到此喧嚷?八戒喝道:我把你进打不死的泼物,你前夜与我顶嘴,今日如何推不知,来问我?我本是东土大唐圣僧之徒弟,徃西天拜佛求经者。你弄玄虗,假做甚么灵感大王,专在陈家庄要吃童男童女。我本是陈淸家一秤金,你不认得我么?那妖邪道:你这和尚甚没道理,你变做一秤金,该一个冐名顶替之罪。我到不曾吃你,反被你伤了我手背,巳是让了你,你怎么又寻上我的门来?八戒道:你既让我,𨚫怎么又弄冷风,下大雪,冻结坚氷,害我师父?快早送我师父出来,万事皆休,牙迸半个不字,你只看看手中钯,决不饶你。妖邪闻言,微微冷笑道:这和尚卖此长舌,胡夸大口,果然是我作冷下雪冻河,摄你师父。你今嚷上门来,思量取讨,只怕这一畨不比那二畨了。那时节我因赴会,不曾带得兵器,悮中你伤你,如今且休要走,我与你交敌三合三合,敌得我过,还你师父,敌不过连你一发吃了。八戒道:好乖儿!子正是这等说,仔细看钯,妖邪道:你原来是半路上出家的和尚。八戒道:我的儿,你真个有些灵感,怎么就晓得我是半路出家的?妖邪道:你会使钯,想是雇在那里种园,把他钉钯拐将来也。八戒道:儿子,我这钯不是那筑地之钯。仍看 就如龙爪,细金粧来似蟒形。若逢对敌,寒风洒持火焰生。能与圣僧除怪物,西方路上捉妖精。烟云遮日月,使开霞彩照分明。筑倒太山千虎怕, 大海万龙惊。饶你威灵有手叚,一筑须教九窟䆹。那但妖邪那里肻信,举铜锤劈头就打。八戒使钉钯架住道:你这泼物,原来也是半路上成精的邪魔。那怪道:你怎么认得我是半路上成精的?八戒道:你会使铜锤,想是雇在那个银匠家扯炉,被你得了手,偷将出来的。妖邪道:这非打银之锤。你看九瓣攅成花骨朶,一竿虗孔万年靑。原来不比凡间物,出处还从仙苑名。绿房紫菂瑶池老,素质淸香碧沼生。因我用功搏錬过,坚如钢锐彻通灵。鎗刀劒戟浑难赛,钺斧戈矛莫敢经。总让你钯能利刃,汤著吾锤迸折钉。沙和尚见他两个攀话,忍不住近前高叫道:那怪物休得浪言!古人云:口说无凭,做出便见。不要走,且吃我一杖。妖邪使锤杆架住道:你也是半路里出家的和尚。沙僧道:你怎么说得?妖邪道:你这模様像一个磨博士出身。沙僧道:如何认得我像个磨博士?妖邪道:你不是磨博士,怎么会使赶面杖?沙僧骂道:你这业障,是也不曾见。这般兵器人间少,故此难知寳杖名。出自月宫无影处。梭罗仙木琢磨成。外邉嵌寳霞光耀,内里鑚金瑞气凝。先日也曾陪御宴,今朝秉正保唐僧。西方路上无知识,上界宫中有大名。唤做降妖真寳杖,管教一下碎天灵。那妖邪不容分说,三人变脸。这一塲在水底下好杀,铜锤寳杖与钉钯,悟能、悟净战妖邪。一个是天蓬临世界,一个是上将降天涯。他两个夹攻水怪施威武,这一个独抵神僧势可夸。有分有缘成大道,相生相尅秉恒沙。土尅水,水干见底,水生木木旺开花。禅法叅修归一体,还丹炮炼伏三家。土是母,发金芽,金生神水产婴娃。水为本润木华,木有𪸩煌烈火霞。攅簇五行皆别异,故然变脸各争差。看他那铜锤九瓣光明好,寳杖千丝彩绣佳。钯按隂阳分九曜,不明解数乱如麻。捐躯弃命因僧难,舍死忘生为释迦。致使铜锤忙不坠,左遮寳杖右遮钯。
三人在水底下闘经两个时辰,不分胜败。猪八戒料道不得嬴他,对沙僧丢了个眼色。二人诈败徉输,各拖兵器,回头就走。那怪教:小的们扎住在此,等我追𢆝上,这厮捉将来与汝等凑吃哑。你看他如风吹败叶,似雨打残花,将他两个赶出水面。那孙大圣在东岸上,眼不转睛,只看著河邉水势。忽然见波浪翻腾,喊声号吼。八戒先跳上岸道:来了,来了!沙僧也到岸边道:来了,来了!那妖邪随后叫那里走?𦆵出头,被行者喝道:看棍!那妖邪闪身躱过,使铜锤急架相还。一个在河边涌浪,二个在岸上施威,撘上手,未经三合,那妖遮架不住,打个花又淬于水里,遂此风平浪息。行者回转高崖道:兄弟们辛苦呵!沙僧道:哥呵,这妖精他在岸上觉得不济,在水底也尽利害哩。我与二哥左右齐攻,只战得个两平,𨚫怎么处置救师父也?行者道:不必疑迟,恐被他伤了师父。八戒道:哥哥,我这一去哄他出来,你莫做声,但只在半空中等候,估著他鑚出头来,𨚫使个捣蒜打,照他顶门上著著实实一下,总然打不死他。好道也护疼发晕,𨚫等老猪赶上一钯,管教他了帐。行者道:正是,正是。这叫做里迎外合,方可济事。他两个复入水中不题。
𨚫说那妖邪败阵逃生,囬归本宅。众妖接到宫中。鳜婆上前问道:大王赶那两个和尚到那方来?妖邪道:那和尚原来还有一个幇手。他两个跳上岸去,那幇手轮一条鉄棒打我,我闪过与他相持,也不知他那棍子有多少斤重,我的铜锤莫想架得他住。战未三合,我𨚫败回来也。鳜婆道:大王可记得那幇手是甚相貌?妖邪道:是一个毛脸雷公嘴查耳躱折鼻梁火眼金睛和尚。鳜婆闻说,打了一个寒禁道:大王呵,亏了你识俊,逃了性命,若再三合,决然不得全生。那和尚我认得他。妖邪道:你认得他是谁?鳜婆道:我当年在东洋海内,曾闻得老龙王说他的名誉,乃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混元一气上方太乙金仙美猴王齐天大圣,如今归依佛教,保唐僧徃西天取经,攺名唤做孙悟空行者。他的神通广大,变化多端,大王你怎么惹他?今后再莫与他战了。
说不了,只见门里小妖来报大王,那两个和尚又来门外索战哩。妖精道:贤妹所见甚长,再不出去,看他怎么?急传令教小的们把门关𦂳了。正是:任君门外叫,只是不开门。让他纒两日,性摊了。囬去时,我们𨚫不自在受用。
唐僧也。那小妖一齐都搬石头,塞泥块,把门闭好。八戒与沙僧连叫不出,呆子心焦,就使钉钯筑门,那门巳是𦂳闭塞关,莫想能勾被他七八钯筑破门扇,祖面𨚫都是泥土石块,高叠千层。沙僧见了道:二哥,这怪物惧怕之甚,闭走,我和你且回上河崖,再与大哥计较去来。八戒依言,径转东岸。
那行者半云半雾,提著鉄棒等哩,看见他两个上来,不见妖怪,即按云头迎至岸边,问道:兄弟,那话儿怎么不上来?沙僧道:那妖物𦂳闭宅门,再不出来见面,被二破门扇看时,那里面都是些泥土石块,实实的叠住了,故此不能得战。𨚫来与哥哥计议,再怎么设法去救师父?行者道:似这般,𨚫也无法可治。你两个只在河岸上廵视著,不可放他徃别处走了,待我去来。八戒道:哥哥,你徃那里去?行者道:我上普陀岩,拜问菩萨,看这妖怪是那里出身,好甚名谁?寻著他的祖居,拿了他的家属,捉了他的四隣,𨚫来此擒怪救师。八戒笑道:哥呵,这等干,只是忒费事,担搁了时辰了。行者道:管你不费事,不担搁,我去就来。好。
大圣急纵祥光,躱离河口,径赴南海。那里消半个时辰,早望见落伽山不远,低下云头,径至普陀岩上。只见那二十四路诸天,与守山大神木乂行者,善财童子捧玉。龙女一齐上前迎著,施礼道:大圣何来?行者道:有事要见菩萨。众神道:菩萨今早出洞,不许人随,自入竹林里观玩,知大圣今日必来,分付我等在此候接大圣,不可就见。请在翠岩前聊坐片时,待菩萨出来,自有道理。行者依言,还未坐下,又见那善财童子上前施礼道:孙大圣前蒙盛意好点缀,幸菩萨不弃收留,早晩不离左右,专侍莲花之下,甚得善着眼慈。行者知是红孩儿,笑道:你那时节魔业迷心,今朝得成正果,𦆵知老孙是好人也。行者久等不见,心焦道:列位与我传报一声,若迟了,恐伤吾师之命。诸天道:不敢报。菩萨分付,只等他自出来哩。行者性急,那里等得急,耸身徃里便走。噫!这个美猴王,性急能鹊薄。诸天留不住,要徃里边𨆅。拽步入深林,睁眼偷觑著。远观救苦尊,盘坐衬残箬。懒散怕梳粧,容颜多绰约。散挽一窝丝,未曾戴缨络。不挂素蓝袍,贴身小袄缚。漫腰束锦裙,赤了一双脚。披肩绣带无,精光两臂膊。玉手执铜刀,正把竹皮削。行者见了,忍不住厉声高叫道:菩萨,弟子孙悟空,志心朝礼。菩萨教外面俟候。行者叩头道:菩萨,我师父有难,特来拜问通天河妖怪根源。菩萨道:你且出去,待我出来。行者不敢强,只得走出竹林,对众诸天道:菩萨今日又重置家事哩。怎么不坐莲台,不粧饰,不喜欢,在林里削篾做甚?诸天道:我等𨚫不知今早出洞,未曾粧束,就入林中去了,又教我等在此接候大圣,必然为大圣有事。行者没奈何,只得等候不多时,只见菩萨手提一个紫竹蓝儿出林道:悟空,我与你救唐僧去来。行者慌忙跪下道:弟子不敢催促,且请菩萨著衣登座。菩萨道:不消著衣,就此去也。那菩萨撇下诸天,纵祥云腾空而去。孙大圣只得相随,顷刻间到了通天河界。八戒与沙僧看见道:师兄性急,不知在南海怎么乱嚷乱叫,把一个未梳粧的菩萨逼将来,也说不了。到了河岸,二人下拜道:菩萨,我等擅干,有罪有罪!菩萨即解下一根束袄的丝𮉎,将篮儿拴定,提著丝绦,半踏云彩,抛在河中,徃上溜头扯著,口念颂子道:
死的去活的住,死的去,活的住。念了七遍,提起篮儿,但见那篮里亮灼灼一尾金鱼,还斩眼动鳞。菩萨叫:悟空,快下水,救你师父。那行者道:未曾拿住妖邪,如何收得师父?菩萨道:这篮儿里不是。八戒与沙僧拜问道:这鱼儿怎生有那等手叚?菩萨道:他本是我莲花池里养大的金鱼,毎日浮头听经,修成手叚。那一柄九辨铜巨,乃是一根未开的苗蓞,被他运炼成兵,不知是那一日海潮泛涨,走到此间。我今早扶栏看花,𨚫不见这厮出拜,搯指巡纹,筭著他在此成精,害你师父,故此未及梳粧,运神功织个竹蓝儿擒他。行者道:菩萨既然如此,且待片时。我等叫陈家庄众信人等,看看菩萨的金面,一则留恩,二来说此收怪之事,好教凡人信心供养。菩萨道:也罢,你快去叫来。那八戒与沙僧一齐飞跑至庄前,高呼道:都来看活观音菩萨,都来看活观音菩萨。一庄老幼男女,都向河边,也不顾泥水,都跪在里面磕头礼拜。内中有善图画者,传下影神,这才是鱼篮观音现身。当时菩萨自归南海,八戒与沙僧分开水路,径徃那水鼋之第。我寻师父,原来那祖边水怪鱼精,尽皆死烂,𨚫入后宫,揭开石匣,驮著唐僧,出离波津,与众相见。那陈淸兄弟叩头称谢道:老爷不依小人劝留,致令如此受若。行者道:不消说了,你门这祖人家,下年再不用祭赛,那大王已此除根,永无伤害。陈老儿如今𦆵好累你,快寻一只船儿,送我们过河去也。那陈清道:有有有。就教解板打船。众庄客闻得此言,无不喜舍。那个道:我买桅蓬,这个道:我辨篙浆。有的说我出绳索,有的说我雇水手。正都在河边上炒閙,忽听得河中间高叫:孙大圣,不要打船,花费人家财物,我送你师徒们过去。众人听说,个个心惊胆小的走了囬家,胆大的战兢兢贪看。须臾,那水里鑚出一个怪来,你道怎生模様?方头人物非凡品,九助灵机号水仙。曳尾能延千纪寿,潜身静隐百川渊。翻波跳浪冲江岸,向日朝风卧海边。养气含灵真有道,多年粉盖頼头鼋。那老鼋又叫:大圣,不要打船,我送你师徒过去。行者轮著鉄棒道:我把你这个孽畜,若到边前,这一棒就打死你。老鼋道:我感大圣之恩,情愿办好心送你师徒,你怎么返要打我?行者道:与你有甚恩惠?老鼋道:大圣,你不知,这底下水鼋之第,乃是我的住宅,自历代以来,祖上传留到我。我因省悟本根,养成灵气,在此处修行,被我将祖居翻盖。一遍,立做一个水鼋之第。那妖邪乃九年前海啸波翻,他赶潮头,来于此处,仗逞凶顽,与我争闘,被他伤了我许多皃女,夺了我许多眷族。我闘他不过,将巢穴白白的被他占了。今蒙大圣至此,答救唐师父,请了观音菩萨,扫净妖氛,收去怪物,将第宅还归于我。我如今团园老小,再不须挨土幇泥,得居旧含。此恩重若丘山,深如大海。今不但我等蒙恩,只这一庄上人,免得年年祭赛,全了多少人家儿女。此诚所以谓一举而两得之恩也,敢不报答?行者闻言,心中暗喜,收了鉄棒道:你端的是真实之情么?老鼋道:因大圣恩德洪深,怎敢虗谬?行者道:既是真情,你朝天赌咒。那老鼋张著红口,朝天发誓道:我若真情,不送唐僧过此通天河,将身化为血水。行者笑道:你上来,你上来!老鼋却𦆵负近岸边,将身一纵,爬上河崖。众人近前观看,有四丈围圆的一个大白盖。行者道:师父,我们上他身渡过去也。三藏道:徒弟哑,那层氷厚冻,尚且邅迍,况此鼋背,恐不稳便。老鼋道:师父放心,我比那层米厚冻,稳得𦂳哩,但歪一歪,不成功果。行者道:师父呵,凡诸众生会说人话,决不打诳语。教兄弟们快牵马来。到了河边,陈家庄,老幼男女,一齐来拜送。行者教把马牵在白鼋盖上,请唐僧站在马的颈项左边,沙僧站在右边,八戒站在马后,行者站在马前,又恐那鼋无礼,解下虎觔绦子,穿在老鼋的鼻之内,扯起来,像一条缰绳,不使,一只脚踏在盖上,一只脚登在头上。一只千执著鉄棒,一只手扯著缰绳,叫道:老鼋慢慢走呵!歪一歪儿,就照头一下。老鼋道:不敢,不敢!他𨚫登开四足,踏水而如行平地。众人都在岸上焚香叩头,都念南无阿弥陀佛。这正是真罗汉临凡,活菩萨出现。众人只拜的望不见形影方回不题。
却说那师父驾著白鼋,那消一日,行过了八百里通天河界,干手干脚的登岸。三藏上崖合手称谢道:老鼋,累你,无物可赠,待我取经回谢你罢。老鼋道:不劳师父赐谢。我闻得西天佛祖,无灭无生,能知过去未来之事。我在此间整修行了一千三百余年,虽然延寿身轻,会说人话,只是难脱本壳。万望老师父到西天,与我问佛祖一声,看我几时得脱本壳,可得一个人身。三藏响允道:我问我问。那老鼋才淬水中去了。行者遂伏侍唐僧上马,八戒挑著行囊,沙僧跟随左右,师徒们找大路一直奔西。这的是圣僧奉旨拜弥陀,水远山遥灾难多,
意志心诚不惧死,白鼋驮渡过天河。
毕竟不知此后还有多少路程,还有甚么凶吉,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情乱性从因爱欲,神昏心动遇魔头
着眼:心地频频扫,尘情细细除,莫教坑堑陷毘卢。常净常淸净,方可论元初。性烛须挑剔,曹溪任吸呼。勿令猿马气,着眼声粗。昼夜绵绵息,方显是功夫。这一首词,牌名南柯子,单道著那唐三藏脱𨚫通天河寒氷之灾,踏白鼋负登彼岓。师徒四众,顺著大路,望西而进,正遇严冬之景,但见那林光漠漠烟中淡,山骨棱棱水外清。师徒们正当行处,忽然又遇一座大山,阻住去道,路窄崕高,石多岭峻,人马难行。三藏在马上兠住缰绳,叫声:徒弟!那孙行者引猪八戒、沙和尚近前侍立道:师父有何分付?三藏道:你看前面山高,恐有虎狼作怪,妖兽伤人,今畨是必仔细。行者道:师父放心,莫虑,我等兄弟三人,心和意着,眼合归正求真,使出伤 降妖之法,怕甚么虎狼妖兽?三藏闻言,只得放怀前进。到于谷口,促马登崕,擡头存细观看:好山嵯峨矗矗,变削巍巍:嵯峨矗矗冲霄汉,变削巍巍碍碧空。怪石乱堆如坐虎,苍松斜挂似飞龙。岭上鸟啼娇韵美,崕前梅放异香浓。涧水潺湲流出冷,巓云黯淡过来凶。又见那飘飘雪,凛凛风,咆哮俄虎吼山中。寒鸦拣树无栖处,埜鹿寻窝没定踪。可叹行人难进步,皱眉愁脸把头蒙。
师徒四众,冐雪冲寒战澌澌。行过那巓峰峻岭,远望见山凹中有楼台高耸,房舍清幽。唐僧马上欣然道:徒弟呵,这一日又饥又寒,幸得那山凹里有楼台房舍,断乎是庄戸人家,庵观寺院。且去化些斋饭吃了再走。行者闻言,急睁晴看,只见那壁厢𠒋云隐隐,恶气纷纷,回首对唐僧道:师父,那厢不是好处?三藏道:见有楼台亭宇,如何不是好处?行者笑道:师父呵,你那里知道?西方路上,多有妖怪邪魔,善能点化庄宅,不拘甚么楼台房舍,舖阁亭宇,俱能指化了哄人。你知道龙生九种,内有一种名蜃,蜃气放光,就如楼阁浅池。若遇大江昏迷,蜃现此势,倘有鸟鹊飞腾,定来歇翅,那怕你上万论千,尽被他一气吞之。此意害人最重。那壁厢气色凶恶,断不可入。三藏道:既不可入,我却著实饥了。行者道:师父果饥,且请下马,就在这平处坐下,待我别处化此斋来你吃。三藏依言下马。八戒采定缰绳,沙僧放下行李,即去解开包褁,取出钵盂,逓与行者。行者接钵盂在手,分付沙僧道:贤弟𨚫不可前进,好生保护师父稳坐于此,待我化斋囘来,再徃西去。沙僧领诺。行者又向三藏道:师父,这去处少吉多凶,切莫要动身,别往老孙化斋去也。唐僧道:不必多言,但要你快去快来,我在这里等你。行者转身欲行,却又囘来道:师父,我知你没甚坐性,我与你个安身法儿。即取金篐棒幌了一幌,将那平地下周围画了一道圈子,请唐僧坐在中间,着八戒、沙僧侍立左右,把马与行李都放在近身,对唐僧合掌道:老孙画的这圈,强似那铜墙铁壁,凭他甚么虎豹狼虫,妖魔鬼怪,俱莫敢近。但只不许你们走出圈外,只在中间稳坐,保你无虞。但若出了圈儿,定遭毒手。千万千万!至祝!至祝!三藏依言。师徒俱端然坐下,行者按起云头,寻庄化斋。
一値南行,忽见那古树参天,乃一村庄舍。按下云头,仔细观看,但只见:雪欺衰柳,氷结方塘,疎疎修竹揺靑,欝欝乔松凝翠。几间茅屋半粧银,一座小桥斜砌粉。篱边微吐水仙花,簷下长垂氷冻筯, 寒风送异香,雪漫不见梅开处。
行者随步观著庄景,只听得呀的一声,柴扉响处,走出一个老者,手拖黎杖,头顶羊裘,身穿破衲,足踏蒲鞋,拄著杖如𦘕仰道:西非风起,明日晴了。说不了,后边跑出一个哈巴狗儿来,望著行者,汪汪的乱吠。老者却才转过头来,看见行者捧著钵盂,打个问讯道:老施主,我和尚是东土大唐钦差,上西天拜佛求经者。适路过宝方,我师父腹中饥馁,特造尊府募化一斋。老者闻言,点头蝢杖道:长老,你且休化斋,你走错路了。行者道:不错。老者道:往西天大路在那直北下,此间到那里有千里之遥,还不去找大路而行。行者笑道:正是直北下,我师父现在大路上端坐,等我化斋哩。那老者道:这和尚胡说了!你师父在大路上等你化斋,似这千里之遥,就会走路,也须得六七日走囘去又要六七日,却不饿坏他也。行者笑道:不瞒老施主说,我才然离了师父,还不尚一盏𤍠茶之时,𨚫就走到此处。如今化了斋,还要赶去作午斋哩。老者见说,心中害怕道:这和尚是鬼是鬼!急抽身往里就走。行者一把扯住道:施主那里去?有斋快化此儿。老者道:不方便,不方便,别转一家儿罢。行者道:你这施主好不会事。你说我离此有千里之遥。若再转一家,却不又有千里,真是饿杀我师父也。那老者道:实不瞒你说,我家老小六七口,才淘了三升米下锅,还未曾煮熟,你且到别处转转再来。行者道:古人云:走三家不如坐一家。我贫僧在此等一等罢。那老者见纒得𦂳,恼了,举黎杖就打。行者公然不惧,被他照光头上打了七八下,只当与他拂痒。那老者道:这是个撞头的和尚。行者笑道:老官儿,慿你怎么打,只要记得杖明白,一杖一升米慢慢量来。那老者闻言,急丢了黎杖,跑进去,把门関了,只嚷:有鬼!有鬼!慌得那一家儿战战兢兢,把前后门俱関上。行者见他关了门,心中暗想:这老贼才说淘米下锅,不知是虗是实。常言道:道化贤良,释化愚。且等老孙进去看看好。大圣捻著诀,使个隠身遁法,径走入厨中看处,果然耶锅里气腾腾的煑了半锅干饭,就把钵盂往里一挜,满满的挜了一钵盂,即驾云囘转不题。
𨚫说唐僧坐在圈子里,等待多时,不见行者囘来,欠身恨望道:这猴子往那里化斋去了?八戒在傍笑道:知他往那里耍子去来,化甚么斋,𨚫教我们在此坐牢。三藏道:怎么谓之坐牢?八戒道:师父,你原来不知。古人划地为牢,他将棍子划个圈儿,强似铁壁铜墙。假如有虎狼妖兽来时,如何攩得他住?只好白白的送与他吃罢了。三藏道:悟能,凭你怎么处治?八戒道:此间又不藏风,又不避冷,若依老猪,只该顺著路往西且行。师兄化了斋,驾了云,必然来,快让他赶来,如有斋吃了再走。如今坐了这一会,老大脚冷。三藏闻此言,就是晦气星进了。遂依猷子,一齐出了圈外。八戒牵了马,沙僧挑了担,那长老顺路歩行前进,不一时,到了楼阁之所,𨚫原来是坐北向南之家。门外八字粉墙,有一座倒垂莲升斗门楼,都是五色粧的。那门儿半开半掩,八戒就把马拴在门枕石鼓上。沙僧歇了担子,三藏畏风,坐于门槛之上。八戒道:师父,这所在想是公侯之宅,相辅之家。前门外无人,想必都在里面烘火。你们坐著,让我进去看看。唐僧道:仔细此,莫要冲撞了人家。呆子道:我晓得自从归正禅门,这一向也学了此礼数,不比那村莾之夫也。那呆子把钉钯撒在腰里,整一整靑锦直裰斯斯文文。走入门里,只见是三间大厅,帘栊高控,静悄悄全无人迹,也无棹椅家火。转屏门往里又走,乃是一座穿堂,堂后有一座大楼,楼上牕格半开,隐隠见一顶黄绫帐幔。呆子道:想是有人怕冷,还睡哩。他也不分内外,拽歩走上楼来,用手掀开看时,把呆子諕了一个𨀁踵。原来那帐里象牙床上,白𡠤𡠤的一堆骸骨,骷髅有巴斗大,腿,挺骨有四五尺长。呆子定了性,止不住腮边泪落,对骷髅点头叹云:你不知是那代那朝元帅体,何邦何国大将军。当时豪杰争强胜,今日凄凉露骨觔。不见妻儿来侍奉,那逢士卒把香焚。谩观这等真堪叹,可惜兴王覇业人。八戒正才感叹,只见那帐幔后有火光一幌,呆子道:想是有侍奉香火之人在后面哩。急转歩过帐观看,𨚫是穿楼。的牕扇透光,那壁厢有一张彩漆的桌子,桌子上乱搭著几件锦绣绵衣。呆子提起来看时,𨚫是三件纳锦背心儿。他也不管好歹,拿下楼来,出厅房,径到门外道:师父,这里全没人烟,是一所亡𩄇之宅。老猪走进里面,直至高楼之上,黄绫帐内,有一堆骸骨串楼傍有三件纳锦的背心,被我拿来了,也是我门一程儿造化。此时天气寒冷,正当用处。师父且脱了褊衫,把他且穿在底下,受用受用,免得吃冷。三藏道:不可,不可。律云:公取窃取皆为盗。倘或有人知觉赶上我们,到了当官,断然是一个窃盗之罪。还不送进去,与他搭在原处,我们在此避风坐一坐,等悟空来时走路。出家人不要这等爱。小八戒道:四顾无人,虽鸡犬亦不知之,但只我们知道,谁人告我,有何证见,就如拾得的一般,那里论甚么公取窃取也。三藏道:你胡做呵,虽是人不知之,天何盖焉!玄帝垂训云:暗室亏心,神目如电,趂早送去还他,莫爱非礼之物。那呆子莫想肯听,对唐僧笑道:师父呵,我自为人,也穿了几件背心,不曾见这等纳锦的。你不穿,且等老猪穿一穿,试试新,护护脊背,等师兄来脱了,还他走路。沙僧道:既如此说,我也穿一件儿。两个齐脱了上盖,直裰将背心套上,才𦂳带子,不知怎么立站不稳,扑的一跌。原来这背心儿赛过绑缚手云时间把他两个背剪,手贴心捆了,慌得个三藏跌足报怨,急忙忙前来解,那里便解得开。三个人在那里吆喝之声不绝,𨚫早惊了魔。头也。
话说那座楼房,果是妖精点化的,终日在此拿人。他在洞里正坐,忽闻得怨恨之声,急出门来看,果见捆住几个人了。妖魔即唤小妖同到那厢,收了楼台房屋之形,把唐僧搀住,牵了白马,挑了行李,将八戒、沙僧一齐捉到洞里。老妖魔登台高坐,众小妖把唐僧推近台边,跪伏于地。妖魔问道:作是那方和尚,怎么这般胆大?白日里偷盗我的衣服?三藏滴泪告曰:贫僧是东土大唐钦差,往西天取经的,因腹中饥馁,著大徒弟去化斋未囘,不曾依得他的言语,悮撞仙庭避风。不期我这两个徒弟爱小,拿出这衣物,贫僧决不敢坏心,当教送还本处。他不听吾言,要穿此护护脊背,不料中了大王机会,把贫僧拿来。万望慈悯,留我残生,求取真经,永注大王恩情,囘东土千古传扬也。那妖魔笑道:我这里常听得人言,有人吃了唐僧一块肉,髪白还黑,齿落更生,幸今日不请自来,还指望饶你哩。你那大徒弟叫做甚么名字?往何方化斋?八戒闻言,即开口称扬道:我师兄乃五百年前大閙天宫齐天大圣孙悟空也。那妖魔听说是齐天大圣孙悟空,老大有些悚惧,口内不言,心中暗想道:乆闻那厮神通广大,如今不期而会,教小的门把唐僧捆了,将那两个解下宝贝,换两条绳子也捆了,且擡在后边,待我拿住他大徒弟,一发刷洗,𨚫好凑灶蒸吃。众小妖答应一声,把三人一齐捆了,擡在后边,将白马栓在槽头,行李挑在屋里。众妖都磨兵器,准僃擒拿。行者不题。
𨚫说孙行者自南庄人家摄了一钵盂斋饭,驾云囬返旧路,径至山坡平处,按下云头,早巳不见。唐僧,不知何往,棍划的圈子还在,只是人马都不见了。囘看那楼台处所,亦俱无矣,惟见山根怪石。行者心惊道:不消说了,他们定是遭那毒手也。急依路看著马蹄向西而赶。行有五六里,正在凄怆之际,只闻得北坡外有人言语,看时,乃一个老翁,毡衣盖体,煖帽蒙头,足下踏一双半新半旧的油靴,手持著一根龙头拐棒,后边跟一个年幼的童仆,折一枝腊梅花,自坡前念歌而走。行者放下钵盂,觌面道个问讯,叫:老公公,贫僧问讯了。那老翁即便囘礼道:长老那里来的?行者道:我们东土来的,往西天拜佛求经,一行师徒四众。我因师父饥了,特去化斋,教他三众坐在那山坡平处相候。及囘来不见,不知往那条路上去了。动问公公,可曾看见?老者闻言,呵呵冷笑道:你那三众可有一个长嘴大耳的么?行者道:有。有有。又有一个晦气色脸的,牵著一匹白马,领著一个白脸的胖和尚么?行者道:是是是。老翁道:他门走错了路,你休寻他,各人顾命去也。行者道:那白脸者是我师父,那恠样者是我师弟。我与他共发处心,要往西天取经,如何不寻他去?老翁道:我才然从此过时,看见他错走了路径,闯入妖魔口里去了。行者道:烦公公指教指教。是个甚么妖魔,居于何方?我好上门取索他等往西天去也。老翁道:这座山叫做金图山,山前有个金图洞。那洞中有一个独𧢲兕大王,那大王神通广大,威武高强,那三众那囘断没命了。你若去寻,只怕连你也难保,不如不去之为愈也。我也不敢阻你,也不敢畱你,只慿你心中度量。行者再拜称谢道:多蒙公公指教,我岂有不寻之理?把这斋饭倒与他,将这空钵盂自家收拾。那老翁放下拐棒,接了钵盂,逓与僮仆,现出本相,𩀱𩀱跪下,叩头叫:大圣,小神不敢隠瞒,我们两个,就是此山山神土地,在此候接大圣。这斋饭连钵盂小神收下,让大圣身轻,好施法力,待救唐僧出难,将此斋还奉唐僧,方显得大圣至恭至孝。行者喝道:你这毛鬼讨打!既知我到,何不早迎,𨚫又这般藏头露尾,是甚道理?土地道:大圣性急,小神不敢造次,恐犯威颜,故此隐像告知。行者息怒道:你且记打,好生与我收著钵盂,待我拿那妖精去来。土地、山神遵领。
这大圣𨚫才束一束虎觔绦,拽起虎皮裙,执著金篐棒,径奔山前,找寻妖洞。转过山崖,只见那乱石磷磷,翠崖边有两扇石门,门外有许多小妖,在那里轮鎗舞劒,真个是:烟云凝瑞,𡙊藓堆靑,崚嶒怪石列,崎岖,曲道萦。猿啸鸟啼风景丽,鸾飞凤舞若蓬瀛。向阳几树梅初放,弄暖千竿竹自靑。陡崖之下,深涧之中。
陡崖之下雪堆粉,深涧之中水结氷。两林松栢千年秀,几处山茶一様红。
这大圣观看不尽,拽开歩径至门前,厉声高叫道:那小妖,你快进去,与你那洞主说。我本是唐朝圣僧徒弟齐天大圣孙悟空,快教他送我师父出来,免教你等丧了性命。那。伙小妖急入洞里,报道:大王,前面有一个毛脸勾嘴的和尚,称是齐天大圣孙悟空,来要他师父哩。那魔王闻得此言,满心懽喜道:正要他来哩。我自离了本宫,下降尘世,更不曾试试武艺,今日他来,必是个对手。即命小妖门取出兵器。那洞中大小群魔,一个个精神抖捜,即忙擡出一根丈二长的点钢鎗,逓与老怪。老怪传令,教:小的们各要整齐,进前者赏,退后者诛。众妖得令,随著老怪走出门来,叫道:那个是孙悟空?行者在傍闪过,见那魔王生得好不𠒋丑,独角参差,双眸幌亮,顶上粗皮突,耳根黑肉光。舌长时搅鼻,口濶版牙黄。毛皮靑似靛,觔挛硬如钢。比犀难照水,像牯不耕荒。全无喘月犁云用,倒有欺天振地强。两只焦觔蓝靛手,雄威直挺点钢鎗。细看这等𠒋模様,不枉名称兕大王。孙大圣上前道:你孙外公在这里,也快早还我师父,两无毁伤。若道半个不字,我教你𣦸无塟身之地。那魔喝道:我把你这个大胆泼猴精,你有些甚么手段,敢出这般大言!行者道:你这泼物,是也,不僧见我老孙的手段。那妖魔道:你师父偷盗我的衣服,实是我拿住了。如今待要蒸吃,你是个甚么好汉,就敢上我的门来取讨?行者道:我师父乃忠良正直之僧,岂有偷你甚么衣服之理?妖魔道:我在山路边点化一座仙庄,你师父潜入里面,心爱情欲,将我三领纳锦绵装背心儿偷穿在身,见有賍证,故此我才拿他。你今果有手段,即与我比势,假若三合敌得我,饶了你师。之命,如敌不过我,教你一路归隂。行者笑道:泼物不须讲口,但说比势,正合老孙之意,走上来吃吾之棒。那怪物那怕甚么赌闘,挺钢鎗劈面迎来。这一塲好杀!你看那金篐棒举长杆鎗迎,金篐棒举,亮烁烁似雷掣金蛇;长杆鎗迎,明幌幌如龙离出海。那门前小妖擂鼓,排开阵势助威风;这壁厢大圣施功,使出纵横逞本事。他那里一杆鎗精神排搜,我这里一条棒武艺高强。正是英雄相遇英雄汉,果然对手才逢对手人。那魔王口喷紫气盘烟雾,这大圣眼放光华结绣云。只为大唐僧有难,两家无义苦争轮。他两个战经三十合,不分胜负。那魔王见孙悟空棒法齐整,一往一来,全无此破绽,喜得他连声喝采道:好猴儿,好猴儿!真个是那閙天宫的本事。这大圣也爱他鎗法不乱,右遮左攩,甚有解数,也叫道:好妖精!好妖精!果然是一个偷丹的魔头。二人又闘了一二十合,那魔王把鎗尖点地,喝令小妖齐来。那些泼怪一个个拿刀弄杖,执剑轮鎗,把个孙大圣围在中间。行者公然不惧,只叫:来得好,来得好!正合吾意。使一条金篐棒,前迎后架,东攩西除。那伙群妖莫想肯退。行者忍不住焦躁,把金篐棒丢将起去,喝声变!即变作千百条铁棒,好便似飞蛇走蟒,盈空里乱落下来。那伙妖精见了,一个个魄散魂飞,抱头缩颈,尽往洞中逃命。老魔王唏唏冷笑道:那猴不要无礼,看手段。即忙袖中取出一个亮灼灼、白森森的圈子来,望空抛起,叫声:著吻!喇一下,把金篐棒收做一条,套将去了。弄得孙大圣赤手空拳,翻觔斗迯了性命。那妖魔得胜囘归洞,行者朦胧失主张。这正是说出道高一尺魔高丈,性乱情昏错认家。可恨法身无坐位,当时行动念头差。毕竟不知这番怎么结果,且听下囬分解。总评篇中云:道高一尺,魔高丈的是名言。若无彼丈,魔亦无此尺道,即所云沙里淘金是也。离沙决无有金理,离魔亦决无有道理。
第五十一回 心猿空用千般计,水火无功难炼魔
话说齐天大圣空著手败了阵来,坐于金兠山后,扑梭梭两眼滴泪,叫道:师父呵,指望和你佛恩有德有和融,同幼同生意莫穷,同住同修同解脱,同慈同念显灵功。同缘同相心真契,同见同知道转通。岂料如今无主杖,空拳赤脚怎兴隆。
大圣凄惨多时,心中暗想道:那妖精认得我,我记得他在阵上夸奖道:真个是閙天宫之类。这等呵,决不是凡间怪物,定然是天上凶星。想因思凡下界,又不知是那里降下来魔头,且须去上界查勘查勘。行者这才是以心问心,自张自主。急翻身纵起祥云,直至南天门外。忽擡头见广目天王当面迎著,长揖道:大圣何往?行者道:有事要见玉帝,你在此何干?广目道:今日轮该巡视南天门。说未了,又见那马、赵、温、关四大元帅作礼道:大圣失迎,请待茶。行者道:有事哩。遂辞了广目并四元帅,径入南天门里,直至灵霄殿外。果又见张道龄、葛仙翁、许旌阳、丘弘济四天师并南斗六司、北斗七元,都在殿前迎著。行者一齐起手道:大圣如何到此?又问:保唐僧之功完否?行者道:早哩,早哩!路遥魔广,才有一半之功。见如今阻住在金图山金图洞,有一个兕怪,把唐师父拿于洞里,是老孙寻上门,与他交战一塲那厮的神通广大,把老孙的金篐棒抢去了,因此难缚。魔王。疑是上界那个凶星,思凡下界,又不知是那里降来的魔头。老孙因此来寻寻玉帝,问他个钳束不严。许旌阳笑道:这猴头还是如此放刁。行者道:不是放刁,我老孙一生是这口儿紧些,才寻的著个头儿。张道龄道:不消多说,只与他传报便了。行者道:多谢,多谢。当时四天师传奏灵霄,引见玉陛。行者朝上唱个大喏道:老官儿,累你,累你。我老孙保护唐僧,往西天取经,一路凶多吉少,也不消说。于今来在金图山金图洞,有一兕怪,把唐僧拿在洞里,不知是要蒸、要煑、要晒,是老孙寻上他门,与他交战。那怪却说有此认得老孙,真是神通广大,把老孙的金篐棒抢去,因此难缚妖魔。疑是天上凶星,思凡下界。为此老孙特来启奏,伏乞天尊垂慈洞鉴,降旨查勘凶星,发兵收勦妖魔。老趣孙不胜战栗屏营之至,却又打个深躬道:以闻。傍有葛仙翁笑道:猴子是何前倨后恭?行者道:不敢,不敢,不是甚前妙倨后恭?老孙于今是没棒弄了。彼时玉皇天尊闻奏,即忙降旨,可韩司知道:既如悟空所奏,可随查诸天星斗,各宿神王,有无思凡下界,随即覆试施行以闻。可韩丈人真君领旨,当时即同大圣去查。先查了四天门,门上神王官吏,次查了三微垣,垣中大小群真,又查了雷霆官将,陶、张、辛、邓、茍、毕、厐、刘。最后才查三十三天,天天自在。又查二十八宿,东七宿角、亢、氏、房、心、尾、箕,西七宿斗、牛、女、虚、危、室、璧,南七宿、北七宿,宿宿安宁。又查了太阳、太隂、水、火、木、金、土七政,罗𥈑、计都、炁字四余,满天星斗,并无思凡下界。行者道:既是如此,我老孙也不消上那灵霄宝殿,打搅玉皇大帝。深为不便。你自囘旨去罢,我只在此等你囘话便了。那可韩丈人真君依命,孙行者等候良久,作诗纪兴曰:风淸云霁乐升平,神静星明显瑞祯。河汉安宁天地泰,五方八极偃戈旌。
对手那可韩司丈人真君历历查勘,囘奏玉帝道:满天星宿不少,各方神将皆存,并无思凡下界者。玉帝闻奏,著孙悟空挑选几员天将,下界擒魔去也。四大天师奉旨意,即出灵霄宝殿,对行者道:大圣呵,玉帝寛恩,言天宫无神思凡,着你挑选几员天将,擒魔去哩。行者低头暗想道:天上将不如老孙者多,胜似老孙者少。想我閙天宫时,玉帝遣十万天兵,布天罗地网,更不曾有一将敢与我比手。向后来调了小圣二郎,方是我的对手。如今那怪物手段又强似老孙,却怎么得能勾取胜?许旌阳道:此一时,彼一时,大不同也。常言道:一物降一物哩。你好违了旨意,但凭高见,选用天将,勿得迟疑悮事。行者道:既然如此,深感上恩,果是不好违旨,一则老孙又不空走。这遭烦旌阳转奏玉帝,只教托塔天王与哪咤太子,他还有几件降妖兵器,且下界去与那怪见一仗,以看如何。果若能擒得他,是老孙之幸。若不能,那时再作区处。真个那天师启奏玉帝,玉帝即令李天王父子率领众部天兵,与行者助力。那天王即奉旨来会行者。行者又对天师道:蒙玉帝遣差天王谢之不尽。还有一事,再烦转达。但得两个雷公使用,等天王战闘之时,教雷公在云端里下个雷卸,照顶门上锭死那妖魔,深为良计也。天师笑道:好好!好!天师又奏:玉帝传旨,教九天府下点邓化、张蕃二雷公,与天王合力,缚妖救难。遂与天王孙大圣径下南天门外,顷刻而到。行者道:此山便是金 山,山中间乃是金 洞。列位商议,却教那个先去索战。天王停下云头,扎住天兵,在于山南坡下道:大圣素知小儿哪咤,曾降九十六洞妖魔,善能变化,随身有降妖兵器,须教他先去出阵。行者道:既如此,等老孙引太子去来。那太子抖搜雄威, 大圣跳在高山,径至洞口。但见那洞门紧闭,崖下无精。行者上前高叫:泼魔,快开门,还我师父来也。那洞里把门的小妖看见,急报道:大王孙行者领着一个小童男,在门前叫战哩。那魔王道:这猴子铁棒被我夺了,空手难争,想是请得救兵来也。叫取兵器。魔王绰鎗在手,走到门外观看,那小童男生得相貌淸奇,十分精壮。真个是:玉面娇容如满月,朱唇方口露银牙。眼光掣电睛珠暴,额濶凝霞髪髻髽。绣带舞风飞彩焰,锦袍映日放金花。环绦灼灼攀心镜,宝甲辉辉衬战靴。身小声洪多壮丽,三天护教恶哪咤。魔王笑道:你是李天王第三个孩儿,名唤做哪咤太子,却如何到我这门前呼喝?太子道:因你这泼魔作乱,困害东土圣僧,奉玉帝金旨,特来拿你。魔王大怒道:你想是孙悟着眼空请来的,我就是那圣僧的魔头哩。量你这小儿曹有何武艺,敢出胡言?不要走,吃我一鎗。这太子使斩妖劒,擘手相迎,他两个搭上手,却才赌闘。那大圣急转山坡,叫:雷公。何在㤇早去著妖魔下个雷卸,助太子降伏来也。邓、张二公即踏云光,正欲下手,只见那太子使出法来,将身一变,变作三头六臂,手持六般兵器,望妖魔砍来。那魔王也变作三头六臂,三柄长鎗抵住。这太子,又弄出降魔法力,将六般兵器抛将起去。是那六般兵器,却是砍妖劒、斩妖刀、缚妖索、降魔杵,绣毬火轮儿,大叫一声,变一变,十十变百百变千千变万,都是一般兵器,如骤雨氷雹,纷纷密密,望妖魔打将去。那魔王公然不惧,一只手取出那白森森的圈子来,望空抛起,叫声着吻喇的一下,把六般兵器套将下来。慌得那哪咤太子赤手逃生,魔王得胜而囘。邓、张二雷公在空中暗笑道:早是我先看头势,不曾放了雷卸,假若被他套将去,却怎么囘见天尊?二公按落云头,与太子来山南坡下,对李天王道:妖魔果神通广大。悟空在傍笑道:那厮神通也只如此,争奈那个圈子利害,不知是甚么宝贝,丢起来善套诸物。哪咤恨道:这大圣甚不成人。我等折兵败阵,十分烦恼,都只为你,你反喜笑,何也?行者道:你说烦恼,终不然,我老孙不烦恼,我如今没计奈何,哭不得,所以只得笑也。天王道:似此怎生结果?行者道:凭你等再怎计较,只是圈子套不去的,就可拿住他了。天王道:套不去者,惟水火最利。常言道:水火无情。行者闻言道:说得有理。你且稳坐在此,待老孙再上天走走来。邓、张二公道:又去做甚的?行者道:老孙这去不消启奏玉帝,只到南天门。里上彤华宫,请荧惑火德星君来此,放火烧那怪物一塲,或者连那圈子烧做灰烬,捉住妖魔,一则取兵器还汝等归天,二则可解脱吾师之难。太子闻言甚喜道:不必迟疑,请大圣早去早来,我等只在此拱候。
行者纵起祥光,又至南天门外,那广目与四将迎道:大圣如何又来?行者道:李天王着太子出师,只一阵被那魔王把六件兵器都捞去了。我如今要到彤华宫请火德星君助阵哩。四将不敢久留,让他进去。至彤华宫,只见火部众神即入报道:孙悟空欲见主公。那南方三炁火德星君整衣出门迎进道:昨日好点缀,可韩司查点小宫,更无一人思凡。行者道:巳知。但李天王与太子败阵,失了兵器,特来请你救援救援。星君道:那哪咤乃三坛海会大神,他出身时,曽降九十六洞妖魔,神通广大,若他不能,小神又怎敢望也?行者道:因与李天王计议,天地间至利者,惟水火也。那怪物有一个圈子,善能套人的物件,不知是甚么宝贝,故此说火能灭诸物。特请星君领火部到下方,纵火烧那妖魔,救我师父一难。火德星君闻言,即点本部神兵,同行者到金图山南坡下,与天王、雷公等相见了。天王道:孙大圣,你还去,叫那厮出来,等我与他交战。待他拿动圈子,我却闪过,教火德帅众烧他。行者笑道:正是,我和你去来。火德共太子、邓、张二公,立于高峰之上,与他挑战。这大圣到了金图洞口,叫声:开门,快早还我师父。那小妖又急通报道:孙悟空又来了。那魔帅众出洞,见了行者道:你这泼猴又请了甚么兵来耶?这壁厢转上托塔天王,喝道:泼魔头,认得我么?魔王笑道:李天王想是要与你令郎报仇,欲讨兵器么?天王道:一则报仇要兵器,二来是拿你救唐僧,不要走,吃我一刀。那怪物侧身躱过,挺长鎗随手相迎。他两个在洞前这塲好杀!你看那天王刀砍,妖怪鎗迎,刀砍霜光喷烈火,鎗迎锐气迸愁云。一个是金图山生成的恶怪,一个是灵霄殿差下的天神。那一个因欺禅性施威武;这一个为救师灾展大轮。天王使法飞沙石,魔怪争强播土尘。播土能教天地暗,飞沙善着海江浑。两家努力争功迹,皆为唐僧拜世尊。那孙大圣见他两个交战,即转身跳上高峰,对火德星君道:三炁用心者,你看那个妖魔与天王正闘到好处,却又取出圈子来。天王看见,即拨祥光败阵而走。
这高峰上火德星君忙传号令,教众部火神一齐放火。这一塲真个利害,好火着眼经云:南方者,火之精也,虽星星之火,能烧万顷之田;乃三炁之威,能变百端之火。今有火鎗火刀、火弓火箭,各部神祗,所用不一。但见那半空中火鸦飞噪,满山头火马奔腾,双双赤鼠,对对火龙。双双赤鼠喷烈焰,万里通红;对对火龙吐浓烟,千方共黑。火车儿推出火葫芦,撒开火旗,揺动一天霞,火棒搅行盈地燎。说甚么宁戚鞭牛,胜强似周郎赤壁。这个是天火非凡真利害,烘烘𤊨𤊨火风红。那妖魔见火来,全无恐惧,将圈子望空抛起,吻喇一声,把这火龙、火马、火鸦、火鼠、火鎗、火刀、火弓、火箭,一圈子又套将下去,转囘本洞,得胜收兵。这火德星君手执着一杆空旗,招囘众将,会合天王等,坐于山南坡下,对行者道:大圣呵,这个凶魔真是罕见,我今折了火具,怎生是好?行者笑道:不消报怨,列位且请寛坐坐,待老孙再去去来。天王道:你又往那里去?行者道:那怪物既不怕火,断然怕水。常言道:水能克火。等老孙去北天门里,请水德星君,施布水势,往他洞里一灌,把魔王渰死,取物件还你们。天王道:此计虽妙,但恐连你师父都渰杀也。行者道:没事,渰死我师,我自有个法儿,教他活来。如今稽迟列位,甚是不当。火德道:既如此,且请行请行。好大圣又驾觔斗云,径到北天门外。忽擡头见多闻天王,向前施礼道:孙大圣何往?行者道:有一事,要入乌浩宫见水德星君,你在此作甚?多闻道:今日轮该巡视。正说处,又见那厐、刘、苟、毕四大天将,进礼邀茶。行者道:不劳,不劳,我事急矣。遂别却诸神,直至乌浩宫,着水部众神即时通报。众神报道:齐天大圣孙悟空来了。水德星君闻言,即将查点四海、五湖、八河、四渎、三江九派,并各处龙王俱遣退,整冠束带,接出宫门,迎进宫内,道:日昨可韩司查勘小宫,恐有本部之神思凡作怪,正在此点查江海河渎之神,尚未完也。行者道:那魔王不是江河之神,此乃广大之精。先蒙玉帝差李天王父子并两个雷公下界擒拿,被他弄个圈子,将六件神兵套去。老孙无奈,又上彤华宫,请火德星君,帅火部众神放火,又将火龙火马等物,一圈子套去。我想此物既不怕火,必然怕水,特来告请星君,施水势,与我捉那妖精,取兵器归还天将,吾师之难亦可救也。
水德闻言,即令黄河水伯神王,随大圣去助功。水伯自衣袖中取出一个白玉盂儿,道:我有此物盛水。行者道:看这盂儿能盛几何,妖魔如何渰得?水伯道:不瞒大圣说,我这一盂乃是黄河之水,半盂就是半河,一盂就是一河。行者喜道:只消半盂足矣。遂辞别水德,与黄河神,急离天阙。那水伯将盂儿望黄河𦥝了半盂,跟行者至金图山,向南坡下,见了天王、太子、雷公、火德,具言前事。行者道:不必细讲,且放水伯跟我去,待我叫开他门,不要等他出来,就将水往门里一倒,那怪物一窝子可都渰死,我却去捞师父的尸首,再救活不迟。那水伯依命,紧随行者转山坡,径至洞中,叫声:妖怪开门!那把门的小妖听得是孙大圣的声音,急又去报道:孙悟空又来矣。那魔闻说,带了宝贝,绰鎗就走,响一声,开了石门。这水伯将白玉盂向里一倾,那妖见是水来,撒了长鎗,即忙取出圈子,撑住二门,只见那股水骨都都的只往外泛将出来。慌得孙大圣急纵觔斗,与水伯跳在高峰。那天王同众都驾云停于高峰之前,观看那水波涛泛涨,着实狂澜。好水,真个是一勺之多,果然不测。盖唯神功运化,利万物而流涨百川。只听得那潺潺声振谷,又见那滔滔势漫天。雄威响若雷奔走,猛涌波如雪卷颠千丈波,高漫路道万层涛。激泛山岩,泠泠如漱玉,滚滚似鸣弦。触石沧沧喷碎玉,囘湍渺渺旋窝圆,低低凹凹随流荡,横涧平沟上下连。行者见了心慌道:不好呵!水漫四野,渰了民田,未曽灌在他的洞里,怎奈之何!唤水伯急忙收水。水伯道:小神只会妙放水,却不会收水。常言道:泼水难收。咦!那座山却也高峻,这塲水只奔低流,须臾间四散而归涧壑。又只见那洞外跳出几个小妖,在外邉吆吆喝喝,伸拳将袖,弄棒拈鎗,依旧喜喜欢欢耍子。天王道:这水原来不曾灌入洞内,枉费一塲之功也。行者忍不住心中怒发,双手轮拳,闯至妖魔门首,喝道:那里走看打諕得。那几个小妖丢了鎗棒,跑入洞禅,战兢兢的报道:大王打将来了。魔王挺长鎗迎出门前道:这泼猴老大惫𪬯,你几番家敌不过我,纵水火亦不能近,怎么又蹱将来送命?行者道:这儿子反说了哩,不知是我送命,是你送命?走过来吃老外公一拳。那妖魔笑道:这猴儿勉强缠帐,我倒使鎗,他却使拳。那般一个觔䯞子,拳头只好有个核桃儿大小,怎么称得个锤子起?也罢罢罢,我且把鎗放下,与你走。一路拳看看。行者笑道:说得是,走上来。那妖撩衣进步,丢了个架子,举起两个拳来,真似打油的铁锤模样。这大圣展足那身,摆开解数,在那洞门前与那魔王逓走拳势。这一塲好打!咦!拽开大四平,踢起双飞脚。韬脇劈胸墩,剜心摘胆,着仙人指路,老子骑鹤。饿虎扑食最伤人,蛟龙戏水能凶恶。魔王使个蟒翻身,大圣却施鹿解角,翘跟淬地龙扭碗。擎天槖,靑狮张口来,鲤鱼跌子跃盖顶撒花遶腰贯索迎风贴扇儿急雨催花落。妖精便使观音掌,行者就对罗汉脚长拳开濶自然松,怎比短拳多紧削。两个相持数十囘,一般本事无强弱。他两个在那洞门前厮打,只见这高峰头喜得个李天王厉声喝采,火德星鼓掌夸称,那两个雷公与哪咤太子帅众神跳到跟前,都要来相助。这壁厢群妖揺旗擂鼓,舞劒轮刀,一齐护。孙大圣见事不谐,将毫毛拔下,一把望空撒起,叫变,即变做三五十个小猴,一拥上前,把那妖缠住。抱妙猴腿的抱腿,扯腰的扯腰,抓眼的抓眼,挦毛的挦毛。那怪物慌了,急把圈子拏将出来。大圣与天王等见他弄出圈套,拨转云头,走上高峰逃阵。那妖把圈子往上抛起,吻喇的一声,把三五十个毫毛变的小猴,收为本相,套入洞中,得了胜,领兵闭门,贺喜而去。这太子道:孙大圣还是个好汉,这一路拳走得似锦上添花,使分身法,正是人前显贵。行者笑道:列位在此,远观,那怪的本事,比老孙如何?李天王道:他拳松脚慢,不如大圣的紧疾。他见我们去时,也就着忙,又见你使出分身法来,他就急了,所以大弄个圈套。行者道:魔王好治,只是圈子难降。火德与水伯道:若还取胜,除非得了他那宝贝,然后可擒。行者道:他那宝贝如何可趣得,只除是偷去来。邓、张二公笑道:若要行偷礼,除大圣再无能者。想当年大閙天宫时,偷御酒,偷蟠桃,偷龙肝凤髓及老君之丹,却是何等手段,今日正该在此处用也。行者道:好说,好说!既如此,你们且等老孙打听去好。大圣跳下峰头,私至洞口,揺身一变,变做个麻苍蝇儿,真个好秀溜。看他翎翅薄如竹膜,身躯小似花心,手足比毛更壮,星星眼窟明明,善自闻香逐气,飞时迅速,乘风称来刚压定盘星。可爱此些有用,轻轻的飞在门上,爬到门缝邉鑚进去。只见那大小群妖,舞的舞,唱的唱,排列两傍。老魔王高坐台上,面前摆着些蛇肉鹿脯、熊掌驼峰,山蔬果品,有一把靑磁酒壶,香喷喷的羊酪椰醪,大椀家寛怀畅饮。
行者落于小妖丛里,又变做一个獾头精,慢慢的挨近台邉,看勾多时,全不见宝贝放在何方,急抽身转至台后,又见那后厅上高吊着火龙,好照管吟啸,火马号嘶。忽擡头见他的金篐棒靠在东壁,喜得他心痒难挝,忘记了更容变像,走上前拏了铁棒,现原身丢开解数,一路棒打将出去,慌得那群妖胆战心惊。老魔王措手不及,却被他推倒三个,放倒两个,打开一条鱼路,径出洞门。这才是魔头骄傲无防备,主杖还归与本人。毕竟不知凶吉如何,且听下囘分解。
第五十二回 悟空大閙金兜洞,如来暗示主人公
著眼话说孙大圣得了金篐棒,打出门前,跳上高峰,对众神满心懽喜。李天王道:你这塲如何?行者道:老孙变化进他洞去,那怪物越发唱唱舞舞的吃得胜酒哩。更不曾打听得他的宝贝在那里?我转他后面,忽听得马叫龙吟,知是火部之物,东壁厢靠著我的金篐棒,是老孙拿在手中,一路打将出来也。众神道:你的宝贝得了,我们的宝贝何时到手?行者道:不难,不难,我有了这根铁棒,不管怎的,也要打倒他,取宝贝还你。正讲处,只听得那山坡下锣鼓齐鸣,喊声振地,原来是兕大王帅众精灵来赶行者。行者见了,叫道:好好,好,正合我意。列位请坐,待老孙再去捉他好。大圣举铁棒劈面迎来,喝道:泼魔那里去看棍!那怪使鎗支住,骂道:贼猴头,着实无礼!你怎么白昼劫我物件?行者道:我把你这个不知死的业畜,你倒弄圈套,白昼抢夺我物,那件儿是你的?不要走,吃老爷一棍。那怪物轮鎗隔架。这一塲好战。大圣施威猛,妖魔不顺柔。两家齐闘勇,那个肯干休。这一个铁棒如龙尾,那一个长鎗似蟒头。这一个棒来解数如风响,那一个鎗架雄威似水流。只见那:彩雾朦朦山岭暗,祥云叆叆树林愁。满空飞鸟皆停翅,四海狼虫尽缩头。那阵上小妖呐喊,这壁厢行者抖搜。一条铁棒无人敌,打遍西方万里游。那杆长鎗真对手,永镇金□称上筹。相遇这塲无好散,不见高低誓不休。
那魔王与孙大圣战经三个时辰,不分胜败,早又见天色。将晚,妖魔支著长鎗道:悟空,你住了,天昏地暗,不是个诸闘之时,且各歇息歇息,明朝再与你比迸。行者骂道:泼畜,休言老孙的兴头,才来,管甚么天晩,是必与你定个输嬴。那怪物喝一声,虚幌一鎗,逃了性命,帅群妖收转干戈,入洞中将门紧紧闭了。这大圣拽棍方囘。天神在岸头贺喜,都道是有能有力的大齐天,无量无边的真本事。行者笑道:承过奖,承过奖。李天王近前道:此言实非襃奖,真是一好点缀条好汉子,这一阵也不亚当时瞒地网,罩天罗也。行者道:且休提夙话。那妖魔被老孙打了这一塲,必然疲倦,我也说不得辛苦,你们都放怀坐坐,等我再进洞去打听他的圈子,务要偷了他的,捉住那怪,寻取兵器,奉还汝等。归天太子道:今巳天晚,不若安眠一宿,明早去罢。行者笑道:这妙小郎,不知世事,那见做贼的好白日里下手,似这等掏摸的,必须夜去夜来,不知不觉,才是买卖哩。火德与雷公道:三太子休言这件事,我们不知大圣是个惯家熟套,须教他趂此时候,一则魔头困倦,二来夜黑无防,就请快去快去好。大圣笑唏唏的将铁棒藏了,跳下高峰,又至洞口,摇身一变,变作一个促织儿。真个嘴硬须长,皮黑眼明,爪脚丫□。风淸月明叫墙涯,夜静如同人话。泣露凄凉景色,声音断续堪夸。客牕旅思怕闻他。偏在空堦床下,登开大腿,三五跳,跳到门边,自门缝里鑚将进去,蹲在那壁根下,迎著里面灯光,仔细观看,只见那大小群妖,一个个狼飡虎咽,正都吃东西哩。行者揲揲锤锤的叫了一遍。少时间收了家火,又都去安排窝舖,各各安身。约莫有一更时分,行者才到他后边房里,只听那老魔传令,教各门上小的醒睡,恐孙悟空又变甚么私入家偷盗,又有些该班坐夜的,涤涤托托,梆铃齐响。这大圣越好行事,钻入房门,见有一架石床,左右列几个抹粉搽胭的山精树鬼,展铺盖伏侍老魔脱脚的脱脚,解衣的解衣。只见那魔王寛去衣服,左肐膊上白森森的套著那个圈子,原来像一个连珠琢头模样。你看他更不取下,转往上抹了两抹,紧紧的勒在肐膊上,方才睡下。行者见了,将身一变,变作一个黄皮虼𧒮,跳上石床,钻入被里,爬在那怪的肐膊上,著实一口叮的,那怪翻身骂道:这些少打的奴才,被也不抖,床也不拂,不知甚么东西咬了我这一下。他却把圈子又将上两捋,依然睡下。行者爬上那圈子,又咬一口,那怪睡不得,又翻过身来道:刺閙杀我也!行者见他关防得紧,宝贝又随身,不肯除下,料偷他的不得。跳下床来,还变做促织儿,出了房门,径至后面,又听得龙吟马嘶,原来那层门紧锁,火龙火马都吊在里面。行者现了原身,走近门前,使个解锁法,念动咒语,用手一抹,扢扠一声,那锁双皇俱就脱略。推开门闯将进去观看。原来那里面被火器照得明幌幌的如白日一般。忽见东西两边,斜靠著几件兵器,都是太子的砍妖刀等物,并那火德的火弓火箭等物。行者映火光周围看了一遍,又见那门背后一张石卓子上有一个篾丝盘儿,放著一把毫毛。大圣满心懽喜,将毫毛拿起来,呵了两口热气,叫声变,即变作三五十个小猴,教他都拿了刀劒、杵、索、裘轮,及弓箭、鎗车、葫芦、火鸦、火鼠、火马,一应套去之物,□了火龙,纵起火势,从里面往外烧来。只听得烘烘𤊨𤊨,朴朴乓乒,好便似咋雷连砲之声。慌得那些大小妖精,梦梦查查的,抱著被,朦著头,喊的喊,哭的哭,一个个走头无路,被这火烧死大半。美猴王得胜囘来,只好有三更时候。却说那高峰上李天王众位,忽见火光幌亮,一拥前来,见行者骑著龙,喝喝呼呼,纵著小猴,径上峰头,厉声高叫道:来收兵器,来收兵器!火德与哪咤荅应一声,这行者将身一抖,那把毫毛复上身来。哪咤太子收了他六件兵器,火德星君著众火部收了火龙等物,都笑吟吟赞贺行者不题。
却说那金□洞里火焰纷纷,諕得个兕大王魂不负体,急欠身开了房门,双手拿著圈子,东推东火灭,西推西火消,满空中冒𤎆突火,执著宝贝跑了一遍,四下里烟火俱息,急忙收救。群妖巳此烧杀大半,男男女女收不上百十余丁。又查看藏兵之内,各件皆无。又去后面看处,见八戒、沙僧与长老还捆住未解,白龙马还在槽上,行李担亦在屋里。妖魔遂恨道:不知是那个小妖不仔细失了火,致令如此。傍有近侍的告道:大王,这火不干本家之事,多是个偷营劫寨之贼,放了那火部之物,盗了神兵。去也!老魔方然省悟道:没有别人,断乎是孙悟空。那贼怪道:我临睡时不得安稳,想是那贼猴变化进来,在我这肐膊叮了两口,一定是要偷我的宝贝。见我抹勒得紧,不能下手,故此盗了兵器,纵著火龙,放此狼毒之心,意欲烧杀我也。贼猴呵,你枉使机关,不知我的本事。我但带了这件宝贝,就是入大海而不能溺,赴火池而不能焚哩。这番若拿住那贼,只把刮了点垜,方趂我心。说著话,懊恼多时,不觉的鸡鸣天晓。
那高峰上太子得了六件兵器,对行者道:大圣天色巳明,不须怠慢,我们趂那妖魔挫了锐气,与火部等扶助,你,再去力战,庶几这次可擒拿也。行者笑道:说得有理,我们齐了心耍子儿去耶。一个个抖搜威风,喜美武艺,径至洞口。行者叫道:泼魔出来与老孙打者。原来那好点缀里两扇石门,被火器化成灰烬。门里边有几个小妖,正然扫地撮灰,忽见众圣齐来,慌得丢了扫箒,撇下灰耙,跑入里又报道:孙悟空领著许多天神,又在门外骂战哩。那兕怪闻报大惊,扢迸迸钢牙咬响,滴溜溜环眼睁圆,挺著长鎗,带了宝贝走出门来,泼口乱骂道:我把这个偷营放火的贼猴,你有多大手段,敢这等藐视我也!行者笑脸儿骂道:泼怪物,你要知我的手段,且上前来,我说与你听。自小生来手段强,干坤万里有名扬。当时欵悟修仙道,昔日传来不老方。立志拜投方寸地,虔心参见圣人乡。学成变化无量法,宇宙长空任我狂。闲在山前将虎伏。闷来海内把龙降,祖居花果称王位,水帘洞里逞刚强。几番有意图天界,数次无知夺上方。御赐齐天名大圣,却是一幅做贼供状。敕封又赠美猴王。只因宴设蟠桃会,无简相邀我性刚。暗闯瑶池偷玉液,私行宝阁飮琼浆。龙肝凤髓曾偷吃,百味珍羞我窃尝。千载蟠桃随受用,万年丹药任充肠。天宫异物般般取,圣府奇珍件件藏。玉帝访我有手段,即发天兵摆战塲。九曜恶星遭我贬,五方凶宿被吾伤。曾天神将皆无敌,十恶雄师不敢当。威逼玉皇传旨意,灌江小圣把兵扬。相待七十单二变,各弄精神个个强。南海观音来助战,净瓶杨柳也相幇。老君又使金刚套,把我擒拿到上方。绑见玉皇张大帝,曹官拷较罪该当。即差大力开刀斩,刀砍头皮火焰光。百计千方算不死,将吾押赴老君堂。六丁神火炉中炼,炼得浑身硬似钢。七七数完开鼎看,我身跳出又凶张。诸神闭戸无遮攩,众圣商量把佛央。其实如来多法力,果然智慧广无量。手中赌赛翻觔斗,将山压我不能强。玉皇才设安天会,西域方称极乐塲。压困老孙五百载,一些茶饭不曾尝。当得金蝉长老临凡世,东土差他拜佛乡。欲取真经囘上国,大唐帝主度先亡。观音劝我皈依善,秉教迦持不放狂。解脱高山根下难,如今西去取经章。泼魔休弄獐狐智,还我唐僧拜法王。那怪闻言,指著行者道:你原来是个偷天的大贼,不要走,吃吾一鎗。这大圣使棒来迎,两个正自相持,这壁厢哪咤太子生嗔,火德星君发狠,即将那六件神兵、火部等物,望妖魔上抛来。孙大圣更加雄势,一边又雷公使卸,天王举刀,不分上下,一拥齐来。那魔头巍巍冷笑,袖子中暗暗将寳贝取出,撒手抛起,空中叫声著,吻喇的一下,把六件神兵、火部等物,雷公卸天王刀、行者棒,尽情又都捞去。众神灵依然赤手,孙大圣仍是空拳。妖魔得胜,囘身叫小的们搬石砌门,动土修造,从新整理房廊,待齐备了杀唐僧三众来谢土,大家散福受用。众小妖领命维持不题。
却说那李天王帅众囘上高峰,火德怨哪咤性急,雷公怪天王放刁,惟水伯在傍无语。行者见他们面不厮覩,心有萦思,没奈何怀恨强懽,对众笑道:列位不须烦恼。自古道:胜败兵家之常。我和他论武艺,也只如此,但只是他多了这个圈子,所以为害,把我等兵器又套将去了。你且放心,待老孙再去查查他的脚色来也。太子道:你前启奏玉帝,查勘满天世界,更无一点踪迹,如今却又何处去查?行者道:我想起来,佛法无边,如今且上天去问我佛如来,教他著慧眼观看大地四部洲,看这怪是那方生长何处,乡贯住居,圈子是件甚么宝贝,不管怎的,一定要拿他,与列位出气,还汝等懽喜归天。众神道:既有此意,不须久停,快去,快去好!行者说声去,就纵觔斗云,早至灵山,落下祥光,四方观看。好去处:灵峰疎杰,疉障淸佳。仙岳顶巓摩碧汉。西天瞻巨镇,形势压中华。元气流通天地远,威风飞彻满台花。时闻钟磬音长,毎听经声明朗。又见那靑松之下,优婆讲翠柏。之间罗汉行:白鹤有情来鹫岭,靑鸾著意伫云亭。玄猴对对擎仙果,寿鹿双双献紫英。幽鸟声频如诉语,奇花色绚不知名。囘峦盘绕重重顾,古道湾环处处平。正是淸虚灵秀地,庄严大觉佛家风。
那行者正当点看山景,忽听得有人叫道:孙悟空从那里来,往何处去?急囘头看,原来是比丘尼尊者。大圣作礼道:正有一事,欲见如来。比丘尼道:你这个顽皮,既然要见如来,怎么不登宝刹,倒在这里看山?行者道:初来贵地,故此大胆。比丘尼道:你快跟我来也。这行者紧随至雷音寺山门下,又见那八大金刚雄紏紏的两边攩住。比丘尼道:悟空暂候片时,等我与你奏上去来。行者只得住立门外。那比丘尼至佛前合掌道:孙悟空有事要见如来。如来传旨令入,金刚才闪路放行。行者低头礼拜毕,如来问道:悟空,前闻得观音尊者解脱汝身,皈依释教,保唐僧来此求经。你怎么独自到此,有何事故?行者顿首道:上告我佛,弟子自秉迦持,与唐朝师父西来,行至金□山金□洞,遇著一个恶魔头,名唤兕大王,神通广大,把师父与师弟等摄入洞中。弟子向伊求取,没好意,两家比迸,被他将一个白森森的一个圈子,抢了我的铁棒。我恐他是天将思凡,急上界查勘不出,蒙玉帝差遣李天王父子助援,又被他抢了太子的六般兵器,又请火德星君放火烧他,又被他将火具抢去,又请水德星君放水渰他一豪,又渰他不著。弟子费若干精神气力,将那铁棒等物偷出,复去索战,又被他将前物依然套去,无法收降,因此特告我佛,望垂慈与弟子看看,果然是何物出身,我好去拿他家属四隣,擒此魔头,救我师父。合拱虔诚,拜求正果。
如来听说,将慧眼遥观,早巳知识,对行者道:那怪物我虽知之,但不可与你说。你这猴儿口厰一传,道:是我说他,他就不与你闘,定要嚷上灵山,返遗祸于我也。我这里著法力助你擒他去罢。行者再拜称谢道:如来助我甚么法力?如来即令十八尊罗汉开宝库,取十八粒金丹砂,与悟空助力。行者道:金丹砂却如何?如来道:你去洞外叫那妖魔比试,演他出来,却教罗汉放砂陷住他,使他动不得身,拔不得脚,凭你揪打便了。行者笑道:妙妙妙,趂早去来。那罗汉不敢迟延,即取金丹砂出门。
行者又谢了如来,一路查看,止有十六尊罗汉。行者嚷道:这是那个去处,却卖放人?众罗汉道:那个卖放?行者道:原差十八尊,今怎么只得十六尊?说不了,里边走出降龙、伏虎二尊,上前道:悟空,怎么就这等放刁?我两个在后听如来分付话的。行者道:忒卖法!忒卖法!才自若嚷,迟了些儿,你敢就不出来了。众罗汉笑阿呵驾起祥云,不多时,到了金□山界。那李天王见了,帅众相迎,备言前事。罗汉道:不必叙繁,快去叫他出来。这大圣捻着拳头,来于洞口骂道:腯泼怪物,快出来,与你孙外公见个上下。那小妖又飞跑去报,魔王怒道:这贼猴又不知请谁来猖獗也。小妖道:更无甚将,止他一人。魔王道:那根棒子已被我收来。怎么却又一人到此?敢是又要走?拳?随带了宝贝,绰鎗在手,叫小妖搬开石块,跳出门来,骂道:贼猴,你几番家不得便宜,就该𮞉避,如何又来吆喝?行者道:这泼魔不识好歹!若要你外公不来,除非你服了降,陪了礼,送出我师父师弟,我就饶你。那怪道:你那三个和尚已被我洗净了,不久便要宰杀,你还不识起,倒去了罢!行者听说宰杀二字,扢蹬蹬腮边火发,按不住心头之怒,丢了架手,轮着拳,斜行抝步,望妖魔使个挂面。那怪缠长鎗,劈手相迎。行者左跳右跳,哄那妖魔。妖魔不知是计,赶离洞口南来。行者即招呼罗汉,把金丹砂望妖魔一齐抛下,共显神通。好砂。正是那:
似雾如烟初散漫,纷纷蔼蔼下天涯。白茫茫到处迷人眼,昏漠漠飞时找路差。
打柴的樵子失了伴,采药的值童不见家。细细轻飘如麦面,粗粗翻复似芝蔴。
世界朦胧山顶暗,长空迷没太阳遮。不比嚣尘随骏马,难言轻软衬香车。
此砂本是无情物,盖地遮天把怪拿。只为邪魔侵正道,阿罗奉法逞豪华,手中就有明珠现,等时刮得眼生花。
那妖魔见飞砂迷目,把头低了一低,足下就有三尺余深。慌得他将身一踪,跳在浮上一层,未曾立得稳,须臾又有二尺余深。那怪急了,拔出脚来,即忙取圈子往上一撇,叫声著,吻喇的一下,把十八粒金丹砂又尽套去,拽囘步径归本洞。那罗汉一个个空手停云。行者近前问道:众罗汉怎么不下砂了?罗汉道:适才响了一声,金丹砂就不见了。行者笑道:又是那话儿套将去了。天王等众道:这般难伏呵,却怎么捉得他?何日归天,何颜见帝也?傍有降龙伏虎,好照应。
二罗汉对行者道:悟空,你晓得我两个出门迟滞,何也?行者道:老孙只怪你躱避不来,却不知有甚话说?罗汉道:如来分付我两个,说:那妖魔神通广大,如失了金丹砂,就教孙悟空上离恨天兜率宫太上老君处,寻他的踪迹,庻几可一鼓而擒也。行者闻言道:可恨,可恨!如来却也闪赚老孙,当时就该对我说了,却不免教汝等远涉。李天王道:既是如来有此明示,大圣就当早起好。行者说声去,就纵一道觔斗云,直入南天门里。时有四大元帅擎拳拱手道:擒怪事如何?行者且行且答道:未哩,未哩,如今有处寻根去也。四将不敢留阻,让他进了天门,不上灵霄殿,不入斗牛宫,径至三十三天之外。离恨天兜率宫前,见两仙童侍立,他也不通姓名,一直径走,慌得两童扯住道:你是何人,待往何处去?行者才说:我是齐天大圣,欲寻李老君哩。仙童道:你怎这様粗鲁?且住下,让我们通报。
行者那容分说,唱了一声,往里迳走。忽见老君自内而出,撞个满怀。行者躬身唱个惹道:老官一向少看。老君笑道:这猴儿不去取经,却来我处何干?行者道:取经取经,昼夜无停,有些阻碍,到好顽皮此行行。老君道:西天路阻,与我何干?行者道:西天,西天,你且休言,寻著踪迹,与你缠缠。老君道:我这里乃是无上仙宫,有甚踪迹可寻?
行者入里,眼不转睛,东张西看,走过几层廊宇,忽见那牛栏边一个童儿盹睡,靑牛不在栏中。行者道:老官走了牛也,走了牛也。老君大惊道:这业畜几时走了?正嚷间,那童儿方醒,跪于当面道:爷爷,弟子睡著,不知是几时走的。老君骂道:你这厮如何盹睡?童儿叩头道:弟子在丹房里拾得一粒丹,当时吃了,就在此睡著。老君道:想是前日炼得七返火丹,吊了一粒,被这厮拾吃了。那丹吃一粒,该睡七日哩。那业畜因你睡着,无人看管,遂乘机走下界去,今亦是七日矣。即查可曾偷甚宝贝?行者道:无甚宝贝。只见他有一个圈子,甚是利害。老君急查看时,诸般俱在,止不见了金钢琢。老君道:这业畜偷了我金钢,好点缀琢去了。行者道:原来是这件宝贝。当时打着老孙的是他,如今在下界张狂,不知套了我等多少物件。老君道:这业畜在甚地方?行者道:现在金□山金□洞,他促了我唐僧进去,抢了我金篐棒,请天兵相助,又抢了太子的神兵,及请火德星君,又抢了他的火具。惟水伯虽不能淹死他,倒还不曽抢他物件。至请如来著罗汉下砂,又将金丹砂枪去。似你这老官纵放怪物,抢夺伤人,该当何罪?老君道:我那金钢琢,乃是我过函关化胡之器,自幼炼成之宝,凭你甚么兵器,水火俱莫能近。他若偷去我的芭蕉扇儿,连我也不能奈他何矣。大圣才懽懽喜喜,随著老君。老君执了芭蕉扇,驾著祥云同行,出了仙宫南天门外,低下云头,径至金□山界,见了十八尊罗汉、雷公、水伯、火德、李天王父。子备言前事一遍。老君道:孙悟空还去诱他出来,我好收他。这行者跳下峰头,又高声骂道:腯泼业畜,趂早出来受死!那小妖又去报知,老魔道:这贼猴又不知请谁来也!急绰鎗带宝,迎出门来。行者骂道:你这泼魔,今番坐定是死了,不要走,吃吾一掌!急纵身跳个满懐,劈脸打了一个耳爪子,囘头就跑。那魔轮鎗就赶,只听得高峰上叫道:那牛儿还不归家,更待何日?那魔擡头看见是太上老君,就諕得心惊胆战道:这贼猴真个是个地里鬼,却怎么就访得我的主公来也?老君念个呪语,将扇子搧了一下,那怪将圈子丢来,被老君一把接住,又一扇,那怪物力软觔麻,现了本相,原来是一只青牛。老君将金钢琢吹口仙气,穿了那怪的鼻子,解下勒袍带,系于琢上,牵在手中,至今畱下个拴牛鼻的拘儿,又名賔郎,职此之谓。老君辞了众神,跨上靑牛背上,驾彩云迳归兜率院缚妖怪,高升离恨天。
孙大圣才同天王等众,打入洞里,把那百十个小妖尽皆打死,各取兵器,谢了天王囘天,雷公入府,水伯囘河,罗汉向西,然后才解放唐僧,八戒、沙僧拏了铁棒。他三人又谢了行者,收拾马匹行装。师徒们离洞,找大路方走。正走间,只听得路傍叫:唐圣僧吃了斋饭去。那长老心惊,不知是甚人叫唤,且听下囘分解。
第五十三回 禅主吞飡懐鬼孕,黄婆运水解邪胎
德行要修八百,隂功须积三千。均平物我与亲𡨚,始合着眼西天。本愿。魔兕刀兵不怯,空劳水火无愆。老君降伏却朝天,笑把靑牛牵转。
话说那大路傍叫唤者谁?乃金 山山神土地棒著紫金钵盂,叫道:圣僧呵!这钵盂饭是孙大圣向好处化来的,因好照应。你等不听良言,悮入妖魔之手,致令大圣劳苦万端。今曰方救得出,且来吃了饭,再去走路,莫孤负孙大圣一片恭𡥉之心也。三藏道:徒弟万分亏你,言谢不尽。早知不出圈著眼痕,那有此杀身之害?行者道:不瞒师父说,只因你不信我的圈子,却教你受别人的圈子,多少苦楚。可叹可叹!骂八戒,都是你这业嘴业舌的劵货,弄师父遭此大难,著老孙翻天覆地,请天兵水火,与佛祖丹砂,尽被他使一个白森森的圈子套去。如来暗示了罗汉,对老孙说出那妖的根原,才请老君来收伏,却是个靑牛作怪。三藏闻言,感激不尽,道:贤徒今番经此下次,定然听你分付。遂此四人分吃那饭,那饭𤍠气腾腾的。行者道:这饭多时了,却怎么还𤍠?土地跪下道:是小神知大圣功完,才自𤍠来伺候。须臾饭毕,收拾了钵盂,辞了土地山神。那师父才攀鞍上马,过了高山。正是:涤虑洗心皈正觉,飡风宿水向西行。行勾多时,又値早春天气。听了些:紫燕呢喃,黄鹂𪾢睆:紫燕呢喃香嘴困,黄鹂𪾢睆巧音频。满地落红如布锦,偏山发翠似堆菌。岭上靑梅结豆,崖前古栢畱云。野润烟光淡,沙睻日色曛。几处园林花放蕋,阳囘大地柳芽新。正行处,忽遇一道小河,澄澄淸水,湛湛寒波。唐长老勒过马观看,远见河那边有柳隂垂碧,微露著茅屋几椽。行者遥指那厢道:那里人家,一定是摆渡的。三藏道:我见那厢也是这般,却不见船只,未敢开言。八戒旋下行李,厉声高叫道:摆渡的撑船过来!连叫几遍。只见那柳隂里面,吚吚哑哑的撑出一只船儿,不多时相近这岸。师徒们仔细看了,那船儿,真个是:短棹分波,轻桡泛浪,橄堂油潦彩,艎板满平仓。船头上铁缆盘窝,船后边舵楼明亮。虽然是一苇之航,也不亚泛湖浮海。纵无锦缆牙樯,实有松椿桂楫,固不如万里神舟,真可渡一河之隔。往来只在两崖边,出入不离古渡巳。那船儿须臾顶岸,那稍子叫云:过河的这里去。三藏纵马近前看处,那稍子怎生模样:头裹锦绒帕,足踏皂丝鞋,身穿百纳绵裆袄,腰束千针裙布禗,手腕皮粗觔力硬,眼花眉雏面容衰,声音娇细如莺啭。近观乃是老裙钗。行者走近船边道:你是摆渡的?那妇人道:是。行者道:稍公如何不在,却著稍婆撑船?妇人微笑不荅,用手拖上跳板。沙和尚将行李挑上去,行者扶著师父上跳,然后顺过船来。八戒牵上白马,收了跳板,那妇人撑开船,摇动浆,顷刻间过了河,身登西岸。长老教沙僧解开包,取几文钱钞与他。妇人更不争多寡,将缆拴在傍水的楼上,笑嘻嘻径入庄屋里去了。三藏见那水清,一时口渴,便着八戒取钵盂,𦥝些水来我吃。那呆子道:我也正要些儿吃哩。即取钵盂。𦥝了一钵,逓与师父。师父吃了有一少半,还剩了多半。呆子接来,一气飮干,却扶侍三藏上马。师徒门找路西行,不上半个时辰,那长老在马上呻吟道:腹痛。八戒随后道:我也有些腹痛。沙僧道:想是吃冷水了。说未毕,师父声唤道:疼的紧!八戒也道:疼得紧。他两个疼痛难禁,渐渐肚子大了。用手摸时,似有血团肉块,不住的骨冗骨冗乱动。三藏正不稳便,忽然见那路傍有一村舍,树稍头挑着两个草把。行者道:师父好了,那厢是个卖酒的人家,我们且去化他些𤍠汤与你吃,就问可有卖药的,讨贴药与你,治治腹痛。三藏闻言甚喜,却打白马。不一时,到了村舍门口下马。但只见那门儿外有一个老婆婆,端坐在草墩上绩麻。行者上前打个问讯道:婆婆,贫僧是东土大唐来的,我师父乃唐朝御弟,因为过河,吃了河水,觉肚腹疼痛。那婆婆喜哈哈的道:你们在那邉河里吃水来?行者道:是在此东边淸河水吃的。那婆婆欣欣的笑道:好耍子,好耍子,你都进来,我与你说。行者即搀唐僧,沙僧即扶八戒。两人声声唤唤,腆着肚子,一个个只疼得面黄眉雏,入草舍坐下。行者只叫:婆婆,是必烧些𤍠汤与我师父,我们谢你。那婆婆且不烧汤,笑唏唏跑走后邉叫道:你们来看,你们来看。那里面蹼𨁃蹼踏的又走出两三个半老不老的妇人,都来望着唐僧洒笑。行者大怒,明了一声,把牙二嗟,諕得那一家子跌跌锵蹡,住后就走。行者上前扯住那老婆子道:快早。烧汤,我饶了你!那婆子战兢兢的道:爷爷哑!我烧汤也不济事,也治不得他两个肚疼。你放了我,等我说。行者放了他,他说:我这里乃是西梁女国,我门这一国,尽是女人,更无男子,故此见了你们懽喜。你师父吃的那水不好了。那条河唤做子母河。我那国王城外,还有一座迎阳馆驿,驿门外有一个照胎泉。我这里人但得年登二十岁以上,方敢去吃那河里水。吃水之后,便觉腹痛有胎。至三日之后,到那迎阳馆照胎水边照去,若照得有了双影,便就降生孩儿。你师吃了子母河水,以此成了胎气也。不日要生孩子,𤍠汤怎么治得?三藏闻言,大惊失色道:徒弟呵,似此怎了?八戒扭腰撒胯的哼道:爷爷呀,要生孩子,我们却是男身,那里开得产门,如何脱得出来?行者笑道:古人云:𤓰熟自落,若到那个时节,一定从脇下裂个窟灶鑚出来也。八戒见说,战兢兢忍不得疼痛道:罢了,罢了,死了,死了!沙僧笑道:二哥,莫扭,莫扭,只怕错了养儿肠,弄做个胎前病。那呆子越发慌了,眼中噙泪,扯着行者道:哥哥,你问这婆婆趣看,那里有手轻的稳婆,预先寻下几个,这半会一阵阵的动荡得紧,想是摧阵疼,快了,快了。沙僧又笑道:二哥,既知摧阵疼,不要扭动,只恐挤破浆包耳。三藏啍着道:婆婆呵,你这里可有医家?教我徒弟去买一帖堕胎药,吃了,打下胎来罢。那婆子道:就有药,也不济事。只是我们这正南街上有一座解阳山,山中有一个破儿洞,洞里有一眼落胎泉,须得那井里水吃一口,方才解下胎气。却如今取不得水了。向年来了一个道人,称名如意真仙,把那破儿洞攺作聚仙庵,护住落胎泉水,不肯善赐与人。但欲求水者,须要花红表里,羊酒果盘,志诚奉献,只拜求得他一碗儿水哩。你门这行脚僧怎么得许多钱财买办?但只可挨命待时而生产罢了。行者闻得此言,满心懽喜道:婆婆,你这里到那解阳山有几多路程?婆婆道:有三千里。行者道:好了,好了,师父放心,待老孙取些水来你吃好。大圣分付沙僧道:你好仔细看着师父,若这家子无礼,侵哄师父,你拿出旧时手段来,粧𡤫虎諕他,等我取水去。沙僧依命。只见那婆子端出一个大反钵来,逓与行者道:拿这钵头儿去,是必多取些来与我们留著急用。行者真个接了瓦钵,出草舍,纵云而去。那婆子才望空礼拜道:爷爷,哑!这和尚会驾云。才进去,叫出那几个妇人来,对唐僧磕头礼拜,都称为罗汉菩萨。一壁厢烧汤办饭,供奉唐僧不题。
却说那孙大圣觔斗云起,少顷间,见一座山头,阻住云𧢲,即按云光睁晴,看处好山。但见那:幽花摆锦,野草铺蓝。涧水相连落,溪云一様闲。重重谷壑藤萝密,远远峰峦树木繁。鸟啼雁过,鹿饮猿攀。翠岱如屏嶂,靑崖似髻鬟。尘埃滚滚真难到,泉石涓涓不厌看。每见仙童采药去,常逢樵子负薪还。果然不亚天台景,胜似三峰西华山。这大圣正然观看那山不尽,又只见背隂处有一所庄院,忽闻得犬吠之声。大圣下山,径至庄所,却也好个去处。看那:小桥通活水,茅舍倚靑山。村犬汪篱落,幽人自往还。
不时来至门首,见一个老道人,盘坐在绿茵之上。大圣放下瓦钵,近前道问讯。那道人欠身还礼道:那方来者至小庵,有何勾当?行者道:贫僧乃东土大唐钦差西天取经者。因我师父悮飮了子母河之水,如今腹疼肿胀难禁。问及土人,说是结成胎气,无方可治。访得解阳山破儿洞,有落胎泉,可以消得胎气,故此特来拜见如意真仙,求些泉水,达救师父,累烦老道指引指引。那道人笑道:此间就是破儿洞,今攺为聚仙庵了。我却不是别人,即是如意真仙老爷的大徒弟。你叫做甚么名字?待我好与你通报。行者道:我是唐三藏法师的大徒弟,贱名孙悟空。那道人问曰:你的花红酒礼,都在那里?行者道:我是个过路的挂搭僧,不曾办得来。道人笑道:你好痴哑!我老师父护住山泉,并不曾白送与人。你囘去备将礼来,我好通报。不然请囘。莫想莫想。行者道:人情大似圣旨,你去说我老孙的名字,他必然做个人情,或者连井都送我也。那道人闻此言,只得进去通报。却见那真仙抚琴,只待他琴终,方才说道:师父,外面有个和尚,口称是唐三藏大徒弟孙悟空,欲求落胎泉水,救他师父。那真仙不听说便罢,一听得说个悟空名字,却就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急起身下了琴床,脱了素服,换上道衣,取一把如意钩子,跳出庵门,叫道:孙悟空何在?行者转头观见,看真仙打扮:头戴星冠飞彩艳,身穿金缕法衣红,足下云鞋堆锦绣。腰间宝带绕玲珑。一双纳锦凌波袜,半露裙栏闪绣绒。手拿如意金钩子,𨱔利杵长若蟒龙。凤眼光明眉菂竖,钢钗尖利口翻红。额下髯飘如烈火,鬓邉赤发短蓬松。形容恶似温元帅,争奈衣冠不一同。行者见了,合掌作礼道:贫僧便是孙悟空。那先生笑道:你真个是孙悟空,却是假名托姓者。行者道:你看先生说话,常言道:君子行不更名,坐不攺姓。我便是悟空,岂有假托之理?先生道:你可认得我么?行者道:我因归正释门,秉诚僧教,这一向登山涉水,把我那幼时的朋友也都疎失,未及拜访,少识尊颜。适间问道子母河,西乡人家言及先生乃如意真仙,故此知之。那先生道:你走你的路,我修我的真,你来访我怎的?行者道:因我师父悮飮了子母河水,腹疼成胎,特来仙府拜求一碗落胎泉水,救解师难也。那先生胬目道:你师父可是唐三藏么?行者道:正是,正是。先生咬牙恨道:你们可曾会着一个圣婴大王么?行者道:他是号山枯松涧火云洞红孩儿妖怪的,绰号真仙。问他怎的?先生道:是我之舍姪,我乃牛魔王的兄弟。前者家兄处有信来报我,称说唐三藏的大徒弟孙悟空惫𪬯,将他害了。我这里正没处寻你报仇,你倒来寻我,还要甚么水哩。行者赔笑道:先生差了。你令兄也曾与我做朋友,幼年间也曾拜七弟兄,但只是不知先生尊府,有失拜望。如今令姪得了好处,现随著观音菩萨,做了善财童子,我等尚且不如,怎么反怪我也?先生喝道:这泼猴狲还弄巧舌我舍姪。还是自在为王好,还是与人为奴好?不得无礼,吃我这一钩。大圣使铁棒架住道:先生莫说打的话,且与些泉水去也。那先生骂道:泼猴狲,不知死活!如若三合敌得我,与你水去,敌不过,只把你刴为肉酱,方与我姪子报仇。大圣骂道:我把你不识起倒的业瘴!既要打,走上来看棍!那先生如意钩劈手相还。
二人在聚仙庵好杀,圣僧悮食成胎水,行者来寻如意仙。那晓真仙原是怪,倚强护住落胎泉。及至相逢讲仇隙,争持决不遂如然。言来语去成僝僝,意恶情凶要报𡨚。这一个因师伤命来求水,那一个为姪亡身不与泉。如意钩强如蝎毒,金篐棒狠似龙巓。当胸乱刺施威猛,着脚斜钩展妙玄。隂手棍丢伤处重,过肩,钩起近头鞭。锁腰一棍鹰持雀,压顶三钩蜋捕蝉。往往来来争胜败,返返复复两囘还。钩挛棒打无前后,不见轮嬴在那邉。那先生与大圣战经十数合,敌不得大圣。这大圣越加猛烈,一条棒似滚滚流星,着头乱打。先生败了觔力,倒拖着如意钩往山土走了。大圣不去赶他,却来庵内寻水。那个道人早把庵门关了。大圣拿著瓦钵,赶至门前,尽力气一脚踢破庵门,闯将进去。见那道人伏在井栏上,被大圣唱了一声,举棒要打,那道人往后跑了,却才寻出吊桶来,正要打水,又被那先生赶到前邉,使如意钩子把大圣钩着脚一跌,跌了个嘴硍地。大圣爬起来,使铁棒就打,他,却闪在傍邉,执着钩子道:看你可取得我的水去?大圣骂道:你上来,你上来!我把你这个业瘴,直打杀你。那先生也不上前拒敌,只是禁住了,不许大圣打水。大圣见他不动,却使左手轮着铁棒,右手使吊桶,将索子才突鲁鲁的放下,他又来使钩,大圣一只手撑持不得,又被他一钩钩着,脚,扯了个𨀁踵,连索子通跌下井去了。大圣道:这厮却是无礼!爬起来,双手轮棒,没头没脸的打将上去。那先生依然走了,不敢迎敌。大圣又要去取水,奈何没有吊桶,又恐怕来钩扯,心中暗暗想道:且去叫个幇手来,好。大圣拨转云头,径至村舍门首,叫一声:沙和尚!那里邉三藏忍痛呻吟,猪八戒哼声不绝,听得叫唤,二人懽喜道:沙僧阿,悟空来也。沙僧连忙出门接着道:大哥取水来了。大圣进门,对唐僧备言前事。三藏滴泪道:徒弟呵,似此怎了?大圣道:我来叫沙兄弟与我同去,到那庵邉,等老孙和那厮敌鬪,教沙僧乘便取水来救你。三藏道:你两个没病的都去了去下,我两个有病的,教谁伏侍?那个老婆婆在傍道:老罗汉只管放心,不须要你徒弟,我家自然看顾伏侍你。你们早间到时,我等实有爱怜之意。却才见这位菩萨云来雾去,方知你是罗汉菩萨,我家决不敢复害你。行者咄的一声道:汝等女流之辈,敢伤?那个老婆子笑道:爷爷,哑!还是你们有造化来到我家。若到第二家,你们也不得囫囵了。八戒哼哼的道:不得囫囵,是怎么的?婆婆道:我一家儿四五口,都是有几岁年纪的,把那风月事尽皆休了,故此不肯伤你。若还到第二家,老小众大,那年小之人,那个肯放过你去?就要与你交合。假如不从,就要害你性命,把你们身上肉都割了去,做香袋儿哩。八戒道:若这等,我决无伤。他门都是香喷喷的,好做香袋。我是个臊猪,就割了肉去,也是臊趣的,故此可以无伤。行者笑道:你不必说嘴,省些力气,好生产也。那婆婆道:不必迟疑,快求水去。行者道:你家可有吊桶,借个使使。那婆子即往后邉取出一个吊桶,又窝下条索子,逓与沙僧。沙僧道:带两条索子去,恐一时井深要用。沙僧接了桶索,即随大圣出了村舍,一同驾云而去。那消半个时辰,却到解阳山界,按下云头,径至庵外。大圣分付沙僧道:作将桶索拿了,且在一邉躱着,等老孙出头索战。你待我两人交战正浓之时,你乘机进去,取水就走。沙僧谨依言命。孙大圣掣了铁棒,近门,高叫开门!开门。那守门的看见,急入里通报道:师父,那孙悟空又来了也。那先生心中大怒道:这泼猴老大无状,一向闻他有些手段,果然今日方知他那条棒真是难敌。道人道:师父,他的手段虽高,你亦不亚,与他正是个对手。先生道:前面两囘被他嬴了。道人道:前两囘虽嬴,不过是一猛之性;后面两次打水之时,被师父钩他两跌,却不是相比肩也。先既无奈而去,今又复来,必然是三藏胎成身重,理怨得紧,不得巳而来也,决有慢他师之心,管取我师决胜无疑。真仙闻言喜孜孜,满怀春意笑盈盈,一阵威风,挺如意钩子走出门来。喝道:泼猢狲,你又来做甚?大圣道:我来只是取水。真仙道:泉水乃吾家之井,凭是帝王宰相,也须表里。羊酒来求,方才仅与些须。况你又是我的仇人,擅敢白手来取?大圣道:真个不与?真仙道:不与不与。大圣骂道:泼业瘴,既不与水,看棍!丢一个架子,抢个满懐不容。说着头便打。那真仙侧身躱过,使钩子急架相还。这一塲比前更胜,好杀金篐棒、如意钩。二人奋怒各怀仇。飞砂走石干坤暗,播土扬尘日月愁。大圣救师来取水,妖仙为姪不容求。两家齐努力,一处赌安休。呀牙争胜负,切齿定刚柔。添机见,越抖搜,喷云嗳雾鬼神愁。朴朴兵兵钩棒响,喊声哮吼振山丘。狂风滚滚催林木,杀气纷纷过斗牛。大圣愈争愈喜悦,真仙越打越绸缪。有心有意相争战,不定存亡不罢休。他两个在庵门外交手,跳跳舞舞的闘到山坡之下,恨苦相持不题。却说那沙和尚提着吊桶,闯进门去,只见那道人在井边攩住道:你是甚人,敢来取水?沙僧放下吊桶,取出降妖宝杖,不对话,着头便打。那道人躱闪不及,把左臂膊打折。道人倒在地下挣命。沙僧骂道:我要打杀你这业畜!争奈你是个人身,我还怜你,饶你去罢,让我打水。那道人叫天叫地的爬到后面去了。沙僧却才将吊桶向井中满满的打了一吊水,走出庵门,驾起云雾,望著行者喊道:大哥,我已取了水去也。饶他罢,饶他罢!大圣听得,方才使鐡棒支住钩子,道:你听老孙说,我本待斩尽杀绝,争奈你。不曾犯法,二来看你令兄牛魔王的情上。先头来我被钩了两下,未得水去,才然来我是个调虎离山计,哄你出来争战,𨚫着我师弟取水去了。老孙若肯拿出本事来打你,莫说你是一个甚么如意真仙,就是再有几个,也打死了。正是打死不如放生,且饶你,教你活几年耳。巳后再有取水者,切不可勒掯他。那妖仙不识好歹,演一演,就来钩脚,被大圣闪过钩头,赶上前,喝声:休走!那妖仙措手不及,推了一个蹼辣,挣踏不起。大圣夺过如意钩来,折为两段,总拿着又一抉,抉作四段,掷之于地,道:泼业畜,再敢无礼么?那妖仙战战兢兢,忍辱无言。这大圣笑呵呵驾云而起。有诗为证:诗曰:真铅若炼须真水,真水调和真汞干。真汞真铅无母气,灵砂灵药是仙丹。婴儿枉结成胎像,土母施功不费难。着眼推倒傍门宗正教,心君得意笑容还。大圣纵着祥光赶上。沙僧得了真水,喜喜懽懽,囘于本处。按下云头,径来村舍。
只见猪八戒腆着肚子,倚在门枋上哼哩。行者悄悄上前道:呆子,几时占房的?呆子慌了道:哥哥,莫取笑,可曾有水来么?行者还要耍他,沙僧随后就到,笑道:水来了,水来了。三藏忍痛欠身道:徒弟呀,累了你们也。那婆婆却也懽喜,几口儿都出礼拜道:菩萨呀,却是难得难得!即忙取个花磁盏子,𦥝了半盏儿,逓与三藏道:老师父细细的吃,只消一口,就解了胎气。八戒道:你不用盏子,连吊桶等我喝了罢。那婆子道:老爷爷,諕杀人罢了。若吃了这吊水,好道连肠子肚了都化尽了。吓得呆子不敢胡为,也只吃了半盏。那里有顿饭之时,他两个腹中绞痛,只听毂辘毂辘,三五阵肠鸣。肠鸣之后,那呆子忍不住,大小便齐流。唐僧也忍不住,要往静处解手。行者道:师父阿,切莫出风地里去,怕人子一时冒了风,弄做个产后之疾。那婆婆即取两个净桶来,教他两个方便,须臾间各行了几遍,才觉住了疼痛,渐渐的销了肿胀,化了那血团肉块。那婆婆家又煎些白米粥与他补虚。八戒道:婆婆,我的身子实落不用补虚,你且烧些汤水,与我洗个澡,却好吃粥顽皮。沙僧道:哥哥,洗不得澡,坐月子的人,弄了水浆致病。八戒道:我又不曾大生,左右只是个小产,怕他怎的洗洗儿干净。
真个那婆子烧此汤与他两个净了手脚。唐僧才吃两盏儿粥汤,八戒就吃了十数椀,还只要添。行者笑道:夯货,少吃此,莫弄做个沙包肚不相模样。八戒道:没事,没事!我又不是母猪,怕他做甚?
那家子真个又去收拾煑饭。老婆婆对唐僧道:老师父,把这水赐了我罢。行者道:呆子不吃水了。八戒道:我的肚腹也不疼了胎气,想是巳行散了,洒然无事,又吃水何为?行者道:既是他两个都好了,将水送你家罢。那婆婆谢了行者,将余剩之水,盛于瓦礶之中,埋在后邉地下。对众老小道:这礶水勾我的棺材本也。众老小无不欢喜。整顿齐饭,调开卓凳。唐僧们吃了斋,消消停停,将息了一宿。次日天明,师徒门谢了婆婆家,出离村舍。唐三藏攀鞍上马,沙和尚挑着行囊,孙大圣前邉引路,猪八戒拢了缰绳。这才是着眼洗净口业身干净,销化凡胎体自然。毕竟不知到国界中还有甚么理会,且听下囘分解。
第五十四回 法往西来逢女国,心猿定计脱烟花
语说三藏师徒别了村舍人家,依路西进,不上三四十里,是那西梁国界。唐僧在马上指道:悟空,前面城池相近,市井上人语諠哗,想是西梁女国。汝等须要仔细,谨愼规矩,切休放荡情怀,紊乱法门教旨。三人闻言,谨遵言命。言未尽,𨚫至东关厢街口。那里人都是长裙短袄,粉面油头,不分老少,尽是妇女。正在两街上做买做卖,忽见他四众来时,一齐都鼓掌呵呵,整容欢笑道:人种来了,人种来了!慌得那三藏勒马难行,须臾间就塞满街道,惟闻笑语。八戒口里乱嚷道:我是个销猪,我是个销猪。行者道:呆子莫胡谈,拏出旧嘴脸便是。八戒真个把头揺上两揺,竖起一双蒲扇耳,扭动莲蓬,吊搭唇,发一声喊,把那些妇女们諕得跌跌爬爬。有诗为证:诗曰:圣僧拜佛到西梁,国内衡隂世少阳。农士工商皆女辈,渔樵耕牧尽红粧。娇娥满路呼人种,幼妇盈街接粉郞。不是悟能施丑相,烟花围困苦难当。因此众皆恐惧,不敢上前,一个个都捻手矬腰,揺头咬指,战战兢兢,排塞街傍。路下都看唐僧孙大圣却也弄出丑相开路,沙僧也粧𡤫虎维持。八戒采着马,掬着嘴,摆着耳躱,一行前进,又见那市井上房屋齐整,舖面轩昂,一般有卖盐卖米,酒肆茶坊。鼓角楼台通货殖,旗亭候馆挂帘栊。师徒门转湾抹角,忽见有一女官,侍立街下,高声叫道:远来的使客,不可擅入城门,请投馆驿,注名上簿,待下官执。名奏驾,验引放行。三藏闻言,下马观看。那衙门上有一扁,上书迎阳驿三字。长老道:悟空,那村舍人家传言是实,果好照管有迎阳之驿。沙僧笑道:二哥,你却去照胎泉邉照照看,可有双影。八戒道:莫弄我,我自吃了那盏儿落胎泉水,巳是打下胎来了,还照他怎的?三藏囘头分付道:悟能谨言谨言。遂上前与那女官作礼。女官引路,请他们都进驿内正厅坐下,即唤看茶。又见那手下人尽是三绺梳头,两截穿衣之类,你看他拏茶的也笑。少顷茶罢,女官欠身问曰:使客何来?行者道:我等乃东土大唐王驾下钦差,上西天拜佛求经者,我师父便是唐王御弟,号曰唐三藏,我乃他大徒弟孙悟空,这两个是我师弟猪悟能、沙悟净,一行连马五口,随身有通关文牒,乞为照验放行。那女官执笔写罢,下来叩头道:老爷恕罪。下官乃迎阳驿驿丞,实不知上邦老爷知,当远接。拜毕起身,即令管事的安排饮馔道:爷爷们寛坐一时,待下官进城启奏我王,倒换关文,打领给送。老爷们西进。三藏忻然而坐不题。
且说那驿丞整了衣冠,径入城中五凤楼前,对黄门官道:我是迎阳馆驿丞,有事见驾。黄门即时启奏。
降旨传宣至殿,问曰:驿丞有何事来奏?驿丞道:微臣在驿接得东土大唐王御弟唐三藏,有三个徒弟,名唤孙悟空、猪悟能、沙悟浄,连马五口,欲上西天拜佛取经,特来启奏主公,可许他倒换关文放行。女王闻奏,满心欢喜,对众文武道:寡人夜来梦见金屏生彩,艳玉镜展光明,乃是今日之喜兆也。众女官拥拜丹墀道:主公怎见得是今日之喜兆?女王道:东土男人,乃唐朝御弟。我国中自混沌开辟之时,累代帝王,更不曾见个男人至此。幸今唐王御弟下降,想是天赐来的。寡人以一国之富,愿招御弟为王,我愿为后,与他隂阳配合,生子生孙,永传帝业,却不是今日之喜兆也。众女官拜舞称扬,无不欢悦。驿丞又奏道:主公之论,乃万代传家之好。但只是御弟三徒凶恶,不成相貌。女王道:卿见御弟怎生模样,他徒弟怎生凶丑?驿丞道:御弟相貌堂堂,丰姿英俊,诚是天朝上国之男儿,南赡中华之人物。那三徒却是形容狞恶,相貌如精。女王道:既如此,把他徒弟与他领给,倒换关文,打发他往西天,只留下御弟,有何不可?众官拜奏道:主公之言极当,臣等钦此钦遵。但只是匹配之事,无媒不可。自古道:姻缘配合凭红叶,月老夫妻系赤绳。女王道:依卿所奏,就着当驾太师作媒,迎阳驿丞主婚,先去驿中与御弟求亲,待他许可,寡人却摆驾出城迎接。那太师。驿丞领旨出朝。
却说三藏师徒们在驿厅上正享斋饭,只见外面人报:当驾太师与我们本官老姆来了。三藏道:太师来,却是何意?八戒道:怕是女王请我们也。行者道:不是相请,定是说亲。三藏道:悟空,假如不放,强逼成亲,却怎么是好?行者道:师父只管允他,老孙自有处治。言未了,二女官早至,对长老下拜。长老一一还礼道:贫僧出家人,有何德能,敢劳大人下拜。那太师见长老相貌轩昂,心中暗喜道:我国中实有造化,这个男子却也做得我王之夫。二官拜毕,起来侍立左右道:御弟爷爷万千之喜了。三藏道:我出家人,喜从何来?太师躬身道:此处乃西梁女国,国中自来没个男子,今幸御弟爷爷降临,臣奉我王旨意,特来求亲。三藏道:善哉,善哉!我贫僧只身来到贵地,又无儿女相随,止有顽徒三个,不知大人求的是那个亲事?驿丞道:下官才进朝启奏,我王十分欢喜道:夜来得一吉梦,梦见金屏生彩艶,玉镜展光明,知御弟乃中华上国男儿,我王愿以一国之富,招赘御弟爷爷为夫,坐南面称孤,我王愿为帝后,传旨着太师作媒,下官主婚,故此特来求这亲事也。三藏闻言,低头不语。太师道:大丈夫遇时,不可错过。似此招赘之事,天下虽有,托国之富,世上实稀。请御弟速允,庶好囘奏。长老越加痴痖。八戒在傍掬着碓挺嘴叫道:太师,你去上覆国王,我师父乃久修得道的罗汉,决不爱你托国之富,也不爱你倾妙猪国之容,快些儿倒换关文,打发他往西去,留我在此招赘如何?太师闻说,胆战心惊,不敢回话。驿丞道:你虽是个男身,但只形容丑陋,不中我王之意。八戒笑道:你甚不通变。常言道:粗柳𥳽箕细柳斗,世上谁见男儿丑?行者道:呆子勿得胡谈,任师父尊意,可行则行,可止则止,莫要担阁了媒妁工夫。三藏道:悟空,凭你怎么说好?行者道:依老孙说,你在这里也好。自古道:千里姻缘似线牵哩,那里再有这。般相应处。三藏道:徒弟,我们在这里贪图富贵,谁去西天取经?却不望坏了我大唐之帝主也?太师道:御弟在上,微臣不敢隐言。我王旨意,原只教求御弟为亲,教你三位徒弟赴了会亲筵宴,关付领给,倒换关文,往西天取经去哩。行者道:太师说得有理,我等不必作难,情愿留下师父与你主为夫,快换关文,打发我们西去,待取经囘来,好到此拜爷娘,计盘缠,囘大唐也。那太师与驿丞对行者作礼道:多谢老师玉成之恩。八戒道:太师切莫要口里摆菜碟儿。既然我们许诺,且教你主先安排一席,与我们吃杯肯酒如何?太师道:有,有,有,就教摆设筵宴来也。那驿丞与太师欢天喜地,囘奏女主不题。
却说唐长老一把扯住行者,骂道:你这猴头弄杀我也,怎么说出这般话来?教我在此招婚你门西天拜佛,我就死也不敢如此。行者道:师父放心,老孙岂不知你性情,但只是到此地,遇此人,不得不将计就计。三藏道:怎么叫做将计就计?行者道:你若使住法儿不允他,他便不肯倒换关文,不放我们走路。倘或意恶小毒,喝令多人割了你肉,做甚么香带呵!我等岂有善报,一定要使出降魔荡怪的神通。你知我们的手脚又重,器械又凶,但动动手儿,这一国的人尽打杀了他。虽然阻当我等,却不是怪物妖精,还是一国人身。你又平素是个好善慈悲的人,在路上一𤫊不损。若打杀无限的平人,你心何忍?诚为不善了也。三藏听说道:悟空此论最善,但恐女主招我进去,要行夫妇之礼,我怎肯丧元阳,败坏了佛家德行,走真精,堕落了本教人身?行者道:今日允了亲事,他一定以皇帝礼摆驾出城接你,你更不要推辞,就坐他凤辇龙车,登宝殿,面南坐下,问女王:取出图宝印信来,宣我们兄弟进朝,把通关文牒用了印,再请女王写个手字花押,佥押了,交付与我门。一壁厢教摆筵宴,就当与女王会喜,就与我们送行。待筵宴巳毕,再叫排驾,只说送我们三人出城,囘来与女王配合。哄得他君臣欢悦,更无阻攩之心,亦不起毒恶之念。却待送出城门,你下了龙车凤辇,教沙僧伺候,左右伏侍,你骑上白马,老孙却使个定身法儿,教他君臣人等皆不能动。我们顺大路只管西行,行得一昼夜,我却念个呪,解了术法,还教他君臣们苏醒囘城,一则不伤了他的性命,二来不损了你的元神。这叫做假亲脱网之计,岂非一举两全之美也。三藏闻言,如醉方醒,似梦初觉,乐以忘忧,称谢不尽。道:深感贤弟高见。四众同心合意,正自商量不题。
却说那太师与驿丞不等宣诏,直入朝门,白玉堦前奏道:主公佳梦最准,鱼水之欢就矣。女王闻奏,卷珠帘,下龙床,启樱唇,露银齿,笑盈盈,娇声问曰:贤卿见御弟怎么说来?太师道:臣等到驿拜见御弟毕,即备言求亲之事。御弟还有推托之辞,幸亏他大徒弟慨然见允,愿留他师父与我王为夫,面南称帝。只教先倒换关文,打发他三人西去,取得经囘,却到此拜认爷娘,讨盘费囘大。唐也女王笑道:御弟再有何说?太师奏道:御弟不言,愿配我主,只是他那二徒弟先要吃席肯酒。女王闻言,即传旨教光禄寺排宴,一壁厢排大驾,出城,迎接夫君。众女官即钦遵王命,打扫宫殿,铺设庭台。一班儿摆宴的火速安排;一班儿摆驾的流星整备。你看那西梁国虽是妇女之邦,那鸾舆不亚中华之盛。但见:六龙喷彩,双凤生祥。
六龙喷彩扶车出,双凤生祥驾辇来。馥郁异香蔼,氤氲瑞气开。金鱼玉佩多官拥,宝髻云鬟众女排。鸳鸯掌扇遮鸾驾,翡翠珠帘影凤钗。笙歌音美,弦管声谐。一片欢情冲碧汉,无邉喜气出𤫊台。三簷罗盖揺天宇,五色旌旗映玉堦。此地自来无合𢀿,女王今日配男才。
不多时,大驾出城,早到迎阳馆驿。忽有人报三藏师徒道:驾到了。三藏闻言,即与三徒整衣出厅迎驾。女王卷帘下辇道:那一位是唐朝御弟?太师指道:那驿门外香案前穿襕衣者便是。女王闪凤目,簇蛾眉,仔细观看,果然一表非凡。你看他丰姿英伟,相貌轩昂,齿白如银砌,唇红口四方。顶平额濶天仓满,目秀眉清地阁长。两耳有轮真杰士,一身不俗是才郞。好个妙龄聪俊风流子,堪配西梁窈窕娘。女王看到那心欢意美之处,不觉滛情汲汲,爱欲恣恣,展放樱桃,小口呼道:大唐御弟,还不来占凤乘鸾也!三藏闻言,耳红面赤,羞荅荅不敢擡头。猪八戒在傍,掬着嘴𩛿眼观看,那女王却也嬝娜。真个眉如翠羽,肌似羊脂,脸衬桃花瓣,鬟堆金凤丝,秋波湛。湛妖娆态,春笋纎纎娇媚姿。斜軃红绡飘彩艶,高簮珠翠显光辉。说甚么昭君貌美,果然是赛过西施。柳腰微展鸣金珮,莲步轻移动玉肢。月里嫦娥难到彼,九天仙子怎如斯?宫粧巧样非凡类,诚如王母降瑶池。那呆子看到好处,忍不住口嘴流涎,心头鹿撞,一时间骨软筋麻,好便似雪狮子向火,不觉的都化去也。只见那女王走近前来,一把扯住三藏,悄语娇声,叫道:御弟哥哥,请上龙车,和我同上金鸾宝殿,匹配夫妇去来。这长老战兢兢,立站不住,似醉如痴。行者在侧叫道:师父不必太谦,请共师娘上辇,快快倒换关文,等我们取经去罢。长老不敢囘言,把行者抹了两抹,止不住落下泪来。行者道:师父切莫烦恼,这般富贵不受用,还待怎么哩?三藏没及奈何,只得依从,揩了眼泪,强整欢容,移步近前,与女主同携素手,共坐龙车。那女主喜孜孜欲配夫妻,这长老忧惶惶只思拜佛。一个要洞房花烛交鸳侣;一个要西宇𤫊山见世尊。女帝真情,圣僧假意。女帝真情,指望和谐同到。老;圣僧假意牢藏情意养元神。一个喜见男身,恨不得白昼并头谐伉俪;一个怕逢女色,只思量即时脱网上雷音。二人和会同登辇,岂料唐僧各有心。那些文武官见主公与长老同登凤辇,并肩而坐,一个个眉花眼笑,拨转仪从,复入城中。孙大圣才教沙僧挑着行李,牵着白马,随大驾后邉同行。猪八戒往前乱跑,先到五妙凤楼前,嚷道:好自在,好见成呀!这个弄不成,这个弄不成。吃了喜酒,进亲才是諕得。此执仪从引导的女官,都不敢前进,一个个囘至驾邉道:主公。那一个长嘴大耳的,在五凤楼前嚷道:要喜酒吃哩。女主闻奏,与长老倚香肩偎并描𦘕桃腮,开檀口,悄声叫道:御弟哥哥,长嘴大耳的是你那个高徒?三藏道:是我第二个徒弟,他生得食肠寛大,一生要图口肥,须是先安排些酒食与他吃了,方可行事。女主急问光禄寺:安排筵宴完否?女官奏道:巳设完了,荤素两样,在东阁上哩。女王又问:怎么两样?女官奏道:臣恐唐朝御弟与高徒等平素吃斋,故有荤素两样。女王却又笑吟吟𦘕偎着长老的香腮道:御弟哥哥,你吃素吃荤?三藏道:贫僧吃素,但是未曾戒酒,须得几杯素酒,与我二徒弟吃。此说未了,太师启奏:请赴东阁会宴。今宵吉日良辰,就可与御弟爷爷成亲。明日天开黄道,请御弟爷爷登宝殿,面南,改年号即位。女王大喜,即与长老携手相搀,下了龙车,共入端门。但见那风飘仙乐下楼台,阊阖中间翠辇来。凤阙大开光蔼蔼,皇宫不闭锦排排。麒麟殿内炉烟袅,孔雀屏邉房影回。亭阁峥嵘如上国,玉堂金马更奇哉。既至东阁之下,又闻得一派笙歌声韵美,又见那两行红粉貌妖娆。正中堂排设两般盛宴,左邉上首是素筵,右邉上首是荤筵,下两路尽是单席。那女王敛袍袖,十指尖尖,奉着玉杯,便来安席。行者近前道:我师徒都是吃素,先请师父坐了。左手素席,转下三席分左右,我兄弟们好坐。太。师喜道:正是,正是,师徒如父子,也不可并肩。众女官连忙调了席面,女王一一传杯,安了他弟兄三位。行者又与唐僧丢个眼色,教师父囘礼。三藏下来,却也擎玉杯与女王安席。那些文武官朝上拜谢了皇恩,各依品从,分坐两邉,才住了音乐业酒。那八戒那管好歹,放开肚子,只情吃起,也不管甚么玉屑、米饭、蒸饼、糖糕、摩姑、香蕈、笋芽、木耳、黄花菜、石花菜、紫菜、蔓菁、芋头、萝菔、山药、黄精,一骨辣噇了个罄尽,呷了六七杯酒,口里嚷道:看添换来,拿大觥来,再吃几觥,各人干事去。沙僧道:好筵席不吃,还要干甚事?呆子笑道:古人云:造弓的造弓,造箭的造箭。我们如今招的招,嫁的嫁,取经的还去取经,走路的还去走路,莫只管贪杯悮事,快早儿打发关文。正是: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
女王闻说,即命取大杯来。近侍官连忙取几个鹦鹉杯、鸬鹚杓、金叵罗、银凿落、玻璃盏、水晶盆、蓬莱碗、琥珀钟,满斟玉液,连注琼浆,果然都各飮一巡。三藏欠身而起,对女王合掌道:陛下多蒙盛设,酒巳勾了。请登宝殿,倒换关文,赶天早送他三人出城罢。
女王依言,携着长老散了筵宴,上金鸾宝殿,即让长老即位。三藏道:不可,不可!适太师言过,明日,天开黄道,贫僧才敢即位称孤,今日即印关文,打发他去也。
女王依言,仍坐了龙床,即取金交椅一张,放在龙床左首,请唐僧坐了,叫徒弟们拿上通关文牒来。大圣便教沙僧解开包袱,取出关文。大圣将关文双手捧上。那女王细看一番,上有大唐皇帝宝印九颗,下有宝象国印、乌鸡国印、车迟国印。女王看罢,娇滴滴笑语道:御弟哥哥又姓陈。三藏道:俗家姓陈,法名玄奘,因我唐王圣恩,认为御弟,赐姓我为唐也。女王道:关文上如何没有高徒之名?三藏道:三个顽徒,不是我唐朝人物。女王道:既不是你唐朝人物,为何肯随你来?三藏道:大的个徒弟,乃是东胜神洲傲来国人氏;第二个乃西牛贺洲乌斯庄人氏;第三个乃流沙河人氏。他三人都因罪犯天条,南海观世音菩萨解脱他苦,秉善皈依,将功折罪,情愿保护。我上西天取经,皆是途中收得,故此未注法名在牒。女王道:我与你添注法名,好么?三藏道:但凭陛下尊意。女王即令取笔砚来,浓磨香翰,饱润香毫。牒文之后,写上孙悟空、猪悟能、沙悟净三人名讳,却才取出御印,端端正正印了,又画个手字花押,传将下去。孙大圣接了,教沙僧包裹停当。那女王又赐出碎金散银一盘,下龙床逓与行者道:你三人将此权为路费,早上西天,待法等取经囘来,寡人还有重谢。行者道:我们出家人不受金银,途中自有乞化之处。女王见他不受,又取出绫锦十疋,对行者道:汝等行色匆匆,裁制不及,将此路上做件衣服遮寒。行者道:出家人穿不得绫锦,自有护体布衣。女王见他不受,教取御米三升,在路权为一饭。八戒听说个饭字,便就接了,稍在包袱之中。行者道:兄弟行李见今沈重,且倒有气力挑米。八戒笑道:你那里知道。米好的是个日消货,只消一顿饭就了帐也。遂此合掌谢恩。三藏道:敢烦陛下相同贫僧送他三人出城,待我嘱付他们几句,教他好生西去,我却囘来,与陛下永受荣华,无挂无牵,方可会鸾交凤友也。女王不知是计,便传旨摆驾,与三藏并倚香肩,同登凤辇,出西城而去。满城中都盏添净水,炉列真香,一则看女王鸾驾,二来看御弟男身,没老没小,尽是粉容娇面,绿髩云鬟之辈。不多时,大驾出城,到西关之外。行者、八戒、沙僧,同心合意,结束整齐,径迎着銮舆,厉声高叫道:那女王不必远送,我等就此拜别。长老慢下龙车,对女王拱手道:陛下请囘,让贫僧取经去也。女王闻言,大惊失色,扯住唐僧道:御弟哥哥,我愿将一国之富,招你为夫,明日高登宝位,即位称君,我愿为君之后,喜筵通皆吃了,如何却又变卦?八戒听说,发起个风来,把嘴乱看,眼扭耳躱乱揺,闯至驾前,嚷道:我们和尚家,和你这粉骷髅做甚夫妻?放我师父走路!那女王见他那等撒泼弄丑,諕得魂飞魄散,跌入辇驾之中。沙僧却把三藏抢出人丛,伏侍上马。只见那路傍闪出一个女子,喝道:唐御弟那里走,我和你耍风月儿去来。沙僧骂道:贼軰无知!掣宝杖劈头就打。那女子弄阵旋风,鸣的一声,把唐僧摄将去了。无影无踪,不知下落何处。咦!正是:脱得烟花网,又遇风月魔。毕竟不知那女子是人是怪,老师父的性命得死得生,且听下囘分解。
第五十五回 色邪滛戏唐三藏,性正修持不坏身
却说孙大圣与猪八戒正要使法定那些妇女,忽闻得风响处,沙僧嚷閙,急囘头时,不见了唐僧。行者道:是甚人来抢师父去了?沙僧道:是一个女子,弄阵旋风,把师父摄去也。行者闻言,吻哨,跳在云端里,用手搭凉篷,四下里观看,只见一阵灰尘风滚滚往西北上去了。急囘头叫道:兄弟们快驾云,同我赶师父去来。八戒与沙僧即把行囊稍在马上,响一声,都跳在半空里去。慌得那西梁国君臣女辈,跪在尘埃,都道是白日飞升的罗汉,我主不必惊疑。唐御弟也是个有道的禅僧,我们都有眼无珠,错认了中华男子,枉费了这塲神思,请主公上辇囘朝也。女王自觉惭愧,多官都一齐囘国不题。
却说孙大圣兄弟三人,腾空踏雾,望着那阵旋风,一直赶来,前至一座高山,只见灰尘息静,风头散了,更不知怪向何方。兄弟们按落云雾,找路寻访。忽见一壁厢靑石光明,却似个屏风模样。三人牵着马,转过石屏。石屏后有两扇石门,门上有六个大字,乃是毒敌山琵琶洞。八戒无知,上前就使钉钯筑门。行者急止住道:兄弟莫忙,我们随旋风赴便,赶到这里,寻了这会,方遇此门,又不知深浅如何。倘不是这个门儿,却不惹他见怪。你两个且牵了马,还转石屏前立等片时,待老孙进去打听打听,察个有无虚实,却好行事。沙僧听说,大喜道:好好,好!正是粗中有细,果然急处从寛。
他二人牵马囘头。孙大圣显个神通,捻着诀,念个呪语,摇身一变,变作蜜蜂儿,真个轻巧。你看他翅薄随风软,腰轻映日纎。嘴甜曾觅蕋,尾利善降蟾。酿蜜巧何浅,投衙礼自谦。如今施巧计,飞舞入门簷。
行者自门瑕处鑚将进去,飞过二层门𥚃。只见正当中花亭子上,端坐着一个女怪,左右列几个彩衣绣服,丫髻两揫的女童,都欢天喜地,正不知讲论甚么。这行者轻轻的飞上去丁在那花亭槅子上侧耳才听,又见两个总角蓬头女子,捧两盘热腾腾的面食上亭来道:奶奶,一盘是人肉馅的荤饝饝,一盘是邓沙馅的素饝饝。那女怪笑道:小的们扶出唐御弟来。几个彩衣绣服的女童,走向后房,把唐僧扶出。那师父面黄唇白,眼红泪滴。行者在暗中嗟叹道:师父中毒了。那怪走下花亭,露春葱十指,纎纎,扯住长老道:御弟寛心,我这里虽不是西梁女国的宫殿,不比富贵奢华,其实却也淸闲自在,正好念佛看经。我与你做个道伴儿,真个是百岁和谐也。三藏不语,那怪道:且休烦恼,我知你在女国中赴宴之时,不曾进得飮食。这里荤素饝饝两盘,凭你受用些儿压惊。三藏沉思默想道:我待不说话,不吃东西,此怪比那女王不同。女王还是人身,行动以礼,此怪乃是妖神,恐为加害,奈何?我三个徒弟,不知我困陷在这里,倘或加害,却不枉丢性命。以心问心,无计所奈,只得强打精神,开口道:荤的何如?素的何如?女怪道:荤的是人肉馅饝饝,素的是邓沙馅饝饝。三藏道:贫僧吃素那。怪笑道:女童看𤍠茶来,与你家长爷爷吃素饝饝。一女童果捧着香茶一盏,放在长老面前。那怪将一个素饝饝劈破逓与三藏,三藏将个荤饝饝囫囵逓与女怪。女怪笑道:御弟,你怎么不劈破与我?三藏合掌道:我出家人不敢破荤。那女妖道:你出家人不敢破荤,怎么前日在子母河邉吃水高?今曰又好吃邓沙馅?三藏道:水高船去急,沙陷马行迟。行者在格子上听着两个言语相攀,恐怕师父乱了真性,忍不住现了本相,掣铁棒喝道:业畜无礼!那女怪见了,口喷一道烟光,把花亭子𦋇住,教小的们收了御弟,他却拿一柄三股钢叉,跳出亭门,骂道:泼猴惫, 怎敢私入吾家,偷窥我容貌,不要走,吃老娘一叉!这大圣使铁棒架住,且战且退,二人打出洞外。那八戒、沙僧正在石屏前等𠊱,忽见他两个争持,慌得八戒将白马牵过,道:沙僧,你只管看守行李马匹,等老猪去幇打幇打。好呆子𩀱手举钉钯,赶上前叫道:师兄靠后,让我打这泼贱!那怪见八戒来,他又使个手段,嘑了一声,鼻中出火,口内生烟,把身子抖了一抖,三股又飞舞冲迎。那女怪也不知有几只手,没头没脸的滚将来。这行者与八戒两邉攻住,那怪道:孙悟空,你好不识进退!我便认得你,你是不认得我,你那雷音寺里佛如来也还怕我哩!量你这两个毛人,到得那里都上来。一个个仔细看打这一塲。怎见得好?战:女怪威风长,猴王气槩兴。天蓬元帅争功绩,乱举钉钯要显能。那一个手多又紧烟光绕,这两个性急兵强雾。气腾。女怪只因求配偶,男僧怎肯泄元精。隂阳不对相持闘,各逞雄才恨苦争。隂静养荣思动动,阳收息衞爱清清。致令两处无和睦,又钯铁棒赌输嬴。这个棒有力,钯更能,女怪钢叉丁对丁。毒敌山前三不让,琵琶洞外两无情。那一个喜得唐僧谐凤侣,这两个必随长老取真经,惊天动地来相战,只杀得日月无光星斗更。三个战闘多时,不分胜负。那女怪将身一纵,使出个倒马毒桩,不觉的把大圣头皮上扎了一下。行者叫声:苦阿,忍耐不得!负痛败阵而走。八戒见事不谐,拖着钯彻身而退。那怪得了胜,收了钢叉。行者抱头皱眉苦面叫声:利害!利害!八戒到根前问道:哥哥,你怎么正战到好处,却就叫苦连天的走了。行者抱着头只叫:疼疼疼。沙僧道:想是你头风𤼵了。行者跳道:不是不是。八戒道:哥哥,我不曾见你受伤,却头疼何也?行者哼哼的道:了不得,了不得!我与他正然打处,他见我破了他的叉势,他就把身子一纵,不知是件甚么兵器,着我头上扎了一下,就这般头疼难禁,故此败了阵来。八戒笑道:只这等静处常夸,只说你的头是修炼过的,却怎么就不禁这一下儿?行者道:正是。我这头自从修炼成真,盗食了蟠桃仙酒,老子金丹,大閙天宫时,又被玉帝差大力鬼王,二十八宿押赴斗牛宫外处斩。那些神将使刀斧锤剑,雷打火烧,及老子,把我安在八卦炉煅炼,四十九日,俱未伤损。今日不知这妇人用的是甚么兵器,把老孙头弄伤也。沙僧道:你放了手,等我看看,莫破了。行者道:不破不破。八戒道:我去西梁国讨个膏药,你贴贴趣。行者道:又不瘇不破,怎么贴得膏药?八戒笑道:哥阿,我的胎前产后病到不曾有,你到弄了个脑门痈了。沙僧道:二哥且休取笑,如今天色晚矣,大哥伤了头,师父又不知死活,怎的是好?行者哼道:师父没事,我进去时,变作蜜蜂儿,飞入里面,见那妇人坐在花亭子上。少顷,两个丫鬟捧两盘饝饝,一盘是人肉馅荤的,一盘是邓沙饀素的。又着两个女童扶师父出来,吃一个压惊。又要与师父做甚么道伴儿。师父始初不与那妇人荅话,也不吃饝饝。后见他甜言美语,不知怎么,就开口说话,却说吃素的。那妇人就将一个素的劈开,逓与师父,师父将个囫囵荤的逓与那妇人。妇人道:怎不劈破?师父道:出家人不敢破荤。那妇人道:既不破荤,前日怎么在子母河邉饮水高?今日又好吃邓沙馅。师父不解其意,荅他两句道:水高船去急,沙陷马行迟。我在格子上听见,恐怕师父乱性,便就现了原身,掣棒就打。他也使神通,喷出烟雾,叫收了御弟,就轮钢又与老孙打出洞来也。沙僧听说,咬指道:这泼贱也不知从那里就随将我们来,把上顷事都知道了。八戒道:这等说,便我们安歇不成,莫管甚么。黄昏半夜,且去他门上索战,嚷嚷閙閙,搅他个不睡,莫教他捉弄了我师父。行者道:头疼去不得。沙僧道:不须索战,一则师兄头疼,二来我师父是个真僧,决不以色空乱性,且就在山坡下闭风处坐这一夜。养养精神,待天明再作理会。遂此三个弟兄,拴牢白马,守护行囊,就在坡下安歇不题。
却说那女怪放下凶恶之心,重整欢愉之色,叫小的门把前后门都关紧了,又使两个支更防守。行者但听门响,即时通报。却又教女童将卧房收拾齐整,掌烛焚香,请唐御弟来,我与他交欢。遂把长老从后邉搀出。那女怪弄出十分娇媚之态,携定唐僧道:常言黄金未为贵,安乐値钱多。且和你做会夫妻儿耍子去也。这长老咬定牙闗,声也不透,欲待不去,恐他生心害命,只得战兢兢跟着他步入香房,却如痴如痖。那里擡头举目,更不曾看他房里是甚床铺幔帐,也不知有甚箱笼梳粧。那女怪说出的雨意云情,亦漠然无听。好和尚真是那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滛声。他把这锦绣娇容如粪土,金珠美貌若灰尘,一生只爱叅禅,半步不离他地,那里会惜玉怜香,只晓得修真养性。那女怪活泼泼春意无邉;这长老死丁丁,禅机有在。一个似软玉温香,一个如死灰槁木。那一个展鸳衾,滛兴浓浓;这一个束褊衫,丹心耿耿。那个要贴胸交股和鸾凤,这个要面壁归山访达摩。女怪解衣,卖弄他肌香肤腻;唐僧敛衽,紧藏了糙肉麄皮。女怪道:我枕剩衾闲何不睡?唐僧道:我头光服异,怎相陪?那个道:我愿作前朝柳翠翠。这个道:贫僧不是月阇黎。女怪道:我美若西施还嬝娜。唐僧道:我越王因此久埋尸。女怪道:御弟,你记得宁教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唐僧道:我的真阳为至宝,怎肯轻与你这粉骷髅。他两个散言碎语的,直闘到更深,唐长老全不动念,那女怪扯扯拉拉的不放。这师父只是老老成成的,不肯他缠。到有半夜时候,把那怪弄得𢚰了,叫小的们拿绳来,可怜,将一个心爱的人儿,一条绳捆的像个猱狮模样,又教拖在房廊下去,却吹灭银灯,各归寝处,
一夜无词,
不觉的鸡声三唱,那山坡下孙大圣欠身道:我这头疼了一会,到如今也不疼不麻,只是有些作痒。八戒笑道:痒便再教他扎一下,何如?行者啐了一口道:放放,放!八戒又笑道:放放,放,我师父这一夜到浪浪浪。沙僧道:且莫闘口,天亮了,快赶早儿捉妖怪去。行者道:兄弟,你只管在此守马,休得动身。猪八戒跟我去。那呆子抖搜精神,束一束皂锦直裰相随。行者各带了兵器,跳上山崖,径至石屏之下。行者道:你且立住,只怕这怪物夜里伤了师父,先等我进去打听打听,倘若被他哄了,丧了元阳,真个亏了德行,𨚫就大家散火。若不乱性情,禅心未动,却好努力相持,打死精灵,救师西去。八戒道:你好痴阿!常言道:干鱼可好与猫儿作枕头,就不如此,也要抓你几把是。行者道:莫胡疑乱说,待我看去好。大圣转石屏,别了八戒,揺身还变个蜜蜂儿,飞入门里。见那门里有两个丫鬟,头枕着梆铃,正然睡哩。却到花亭子观看,那妖精原来弄了半夜,都辛苦了。一个个都不知天晓,还睡着哩。行者飞来后面,隐隐的只听见唐僧声唤,忽擡头见那歩廊下四马攅蹄,捆着师父,行者,轻轻的丁在唐僧头上叫师父。唐僧认得声音道:悟空来了,快救我命。行者道:夜来好事如何?三藏咬牙道:我宁死也不肯如此。行者道:昨日我见他有相怜相爱之意,却怎么今日把你这般挫折?三藏道:他把我缠了半夜,我衣不解带,身未沾床,他见我不肯相从,才捆我在此。你千万救我取经去也。他师徒们正然问荅,早惊醒了那个妖精。妖精虽是下好狠,却还有流连不舍之意。一觉翻身,只听见取经去也一句,他就滚下床来,厉声高叫道:好夫妻不做,却取甚么经去?行者慌了,撇却师父,急展翅飞将出去,现了本相,叫声八戒。那呆子转过石屏道:那话儿成了否?行者笑道:不曾不曾。老师父被他摩弄不从,恼了捆在那里。正与我诉说前情,那怪惊醒了我,慌得出来也。八戒道:师父曾说甚来?行者道:他只说衣不解带,身未沾床。八戒笑道:好好,好,还是个真和尚,我门救他去。呆子粗卤,不容分说,举钉钯望他那石头门上,尽力气一钯,吻喇喇筑做几块,諕得那几个枕梆铃。睡的丫鬟跑至二层门外,叫声:开门!前门被昨日那两个丑男人打破了。那女怪正出房门,只见四五个丫鬟跑进去报道:奶奶,昨日那两个丑男人又来,把前门巳打碎矣。那怪闻言,即忙叫小的们烧汤洗面梳粧,叫把御弟连绳擡在后房收了,等我打他去。好。妖精走出来,举着三股又骂道:泼猴野彘,老大无知,你怎敢打破我门?八戒骂道:滥滛贱货,你到困陷我师父,返敢硬嘴我师父。是。你哄将来,做老公的快快送出,饶你,敢再说半个不字!老猪一顿钯连山也筑倒你的。那怪那容分说,抖搜身躯,依前弄法,鼻口喷烟冒火,举钢义就剌八戒。八戒侧身躱过,着钯就筑。孙大圣使铁棒并力相幇。那怪又弄神通,也不知是几只手,左右遮拦,交锋三五个囘合,不知是甚兵器,把八戒嘴唇上大扎了一下。那呆子拖着钯,侮着嘴,负痛逃生。行者却也有此醋,他虚丢一棒,败阵而走。那怪得胜而囘,叫小的们搬石块垒叠了前门不题。
却说沙和尚正在坡前放马,只听得那里猪哼,忽擡头见八戒侮着嘴哼将来。沙僧道:怎的说?八戒哼道:了,不得了,不得,疼,疼疼,说不了。行者也到根前,笑道:好呆子阿,昨日呪我是脑门痈,今日却也弄做个瘇嘴瘟了。八戒哼道:难忍,难忍,疼得好,利害利害!三人正然难处,只见一个老嫣妈儿,左手提着青竹篮儿,自南山路上挑菜而来。沙僧道:大哥,那嫣妈来得近了,等我问他个信儿,看这个是甚妖精,是甚兵器,这般伤人。行者道:你且住,等老孙问他去来。行者急睁睛看,只见头直上有祥云盖顶,左右有香雾笼身。行者认得,急叫:兄弟们还不来叩头!那嫣嫣是菩萨来也,慌得猪八戒忍疼下拜。沙和尚牵马躬身,孙大圣合掌跪下,叫声: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灵感观世音菩萨。那菩萨见他每认得元光,即踏祥云,起在半空,现了真像,原来是鱼篮之像。行者赶到空中,拜告道:菩萨恕弟子失迎之罪,我等努力。救师,不知菩萨下降,今遇魔难难收,万望菩萨荅救荅救。菩萨道:这妖精十分利害,他那三股又是生成的两只钳脚,扎人痛者,是尾上一个钩子,唤做倒马毒,本身是个蝎子精。他前者在雷音寺听佛谈经,如来见了不合,用手推他一把,他就转过钩子,把如来左手中拇指上扎了一下,如来也疼难禁,即着金刚拿他,他却在这里。若要救得唐僧,除是别告一位方好,我也是近他不得。行者再拜道:望菩萨指示指示,别告那位去好,弟子即去请他也。菩萨道:你去东天门里光明宫,告求昴日星官,方能降伏。言罢,化作一道金光,径囘南海。孙大圣才按云头,对八戒、沙僧道:兄弟放心,师父有救星了。沙僧道:是那里救星?行者道:才方菩萨指示,教我告请昴日星官,老孙去来。八戒侮着嘴哼道:哥阿,就问星官讨些止疼的药饵来。行者笑道:不须用,似昨日疼,过夜就好了。沙僧道:不必烦叙,快早去罢好。行者急忙驾觔斗云,须臾到东天门外,忽见增长天王当面作礼道:大圣何往?行者道:因保唐僧西方取经,路遇魔瘴缠身,要到光明宫见昴日星官走走。忽又见陶、张、辛、邓四大元帅,也问何往?行者道:要寻昴日星官去降怪救师。四大帅道:星官今早奉玉帝旨意,上观星台巡劄去了。行者道:可有这话?辛天君道:小将等与他同至斗牛宫,岂敢说假?陶天君道:今巳许久,或将囘矣。大圣还先去光明宫,如未囘,再去观星台可也。大圣遂喜,即别他们至光明宫门首,果是无人,复抽身就走。只见那壁厢有一行兵士摆列,后面星官来了。那星官还穿的是拜驾朝衣,一身金缕。但见他冠簪五岳金光彩,笏执山河玉色琼。袍挂七星云叆叇,腰围八极宝环明。叮当珮响如敲韵,迅速风声似摆铃。翠羽扇开来昴宿,天香飘袭满门庭。
前行的兵士看见行者立于光明宫外,急转身报道:主公孙大圣在这里也。那星官敛云雾,整束朝衣,停执事,分开左右,上前作礼道:大圣何来?行者道:专来拜烦救师父一难。星官道:何难,在何地方?行者道:在西梁国毒敌山琵琶洞。昱官道:那山洞有甚妖怪,却来呼唤小神?行者道:观音菩萨适才显化,说是一个蝎子精,特举先生,方能治得,因此来请。星官道:本欲囘奏玉帝,奈大圣至此,又感菩萨举荐,恐迟悮事。小神不敢请献茶,且和你去降妖精,却再来囘旨罢。大圣甚喜,即同出东天门,直至西梁国,望见毒敌山不远,行者指道:此山便是。星官按下云头,同行者至石屏前山坡之下。沙僧见了道:二哥起来,大哥请得星官来了。那呆子还侮着嘴道:恕罪,恕罪!有病在身,不能行礼。星官道:你是个修行之人,何病之有?八戒道:早间与那妖精交战,被他着我唇上扎了一下,至今还疼哩。星官道:你上来,我与你医治医治。呆子才放了手,口里哼哼𪡺𪡺道:千万治治,待好了谢你。那星官用手把嘴唇上摸了一摸,吹一口气,就不疼了。呆子欢喜下拜道:妙阿!妙阿!行者笑道:烦星官也把我头上摸摸。星官道:你未遭毒,摸他何为?行者道:昨日也曾遭过,只是过了夜才不疼,如今还有些麻痒,只恐𤼵天隂,也烦治治。星官真个也把头上摸了一摸,吹口气,也就解了余毒,不麻不痒了。八戒𤼵狠道:哥哥去打那泼贱去。星官道:正是,正是,你两个叫他出来,等我好降他。
行者与八戒跳上山坡,又至石屏之后。呆子口里乱骂,手似捞钩,一顿钉钯,把那洞门外垒叠的石块爬开,闯至一层门,又一钉钯将二门筑得粉碎。慌得那门里小妖飞报奶奶,那两个丑男人又把二层门也打碎了。那怪正教解放唐僧,讨素茶饭与他吃哩。听见打破二门,即便跳出花亭子轮,又来剌八戒。八戒使钉钯迎架,行者在傍,又使铁棒来打。那怪赶至身邉,要下毒手。行者与八戒识得方法,囘头就走。那妖怪赶过石屏之后,行者叫声:昴宿何在?只见那星官立于山坡之上,现出本相,原来是一只𩀱冠子大公鸡,昂起头来,约有六七尺高,对着妖精叫了一声,那怪即时就现了本像,原来是个琵琶来,大小的一个蝎子精。这星官再叫一声,那怪浑身酥软,死在坡前。有诗为证:花冠绣颈若团缨,爪硬距长目胬晴。踊跃雄威全五德,峥嵘壮势羡三鸣。岂如凡鸟啼茅屋,本是天星显圣名。毒蝎枉修人道行,还原反本见真形。八戒上前,一𨾏脚躧住那怪的胸前,道:业畜,今番使不得倒马毒了。那怪动也不动,被呆子一顿钉钯,捣作一团烂酱。那星官复聚金光,驾云而去。行者与沙僧朝天谢道:有。累有累。攺日赴宫拜酧。三人谢毕,却才收拾行李马匹,都进洞里。见那大小丫鬟,两邉跪下,拜道:爷爷,我们不是妖邪,都是西梁国女人。前者被这妖精摄来的,你师父在后邉香房里坐着哭哩。行者闻言,仔细观看,果然不见妖气,遂入后邉,叫道:师父!那唐僧见众齐来,十分欢喜道:贤弟累及你们了,那妇人何如也?八戒道:那厮原是个大母蝎子,幸得观音菩萨指示,大哥去天宫里请得那昴日星官下降,把那厮收伏,才被老猪筑做个泥了,方敢深入到此,得见师父之面。唐僧谢之不尽。又寻些米面,安排了饭食,吃了一顿,把那些摄将来的女子赶下山,指与囘家之路,点上一把火,把几间房宇烧毁。干净请唐僧上马,找寻大路西行。正是:割断尘缘离色相,推干金海悟禅心。毕竟不知几年上才得成真,且听下囘分解。
第五十六回 𤫊台无物谓之淸,寂寂全无一念生。猿马牢收休放荡,精神谨愼莫峥嵘。
除六贼,悟三乘,万缘都罢自分明。色除永灭超真界,坐享西方极乐城。
话说唐三藏咬钉嚼铁以死命,留得一个不坏之身。感蒙行者等打死蝎子精,救出琵琶洞,一路无词。又早是朱明时节,但见那:
薰风时送野兰香,濯雨才晴新竹凉。艾叶满山无客采,蒲花盈涧自争芳。
海榴娇艶游蜂乱,溪柳隂浓黄雀狂。长路那能包角黍,龙舟应吊汨罗江。
他师徒们行赏端阳之景,虚度中天之节。忽又见一座高山阻路,长老勒马囘头,叫道:悟空,前面有山,恐又生妖怪,是必谨防。行者等道:师父放心,我等皈命投诚,怕甚妖怪?长老闻言甚喜,加鞭催骏马,放辔攒飞龙。须臾上了山崖,举头观看,真个是:
顶巓松柏接云靑,石壁荆榛挂野藤。万丈崔巍,千层悬削。万丈崔巍峰岭峻,千层悬削壑崖深。苍苔碧藓铺隂石,古桧高槐结大林。林深处听幽禽,巧声𪾢睆实堪吟。涧内水流如泻玉,路傍花落似堆金。山势恶不堪行,十步全无半步平。狐狸麋鹿成双遇,白鹤玄猿作对迎。忽闻虎啸惊人胆,鹤鸣振耳透天庭。黄梅红杏堪供食,野草闲花不识名。
四众进山缓行良久,过了山头,下西坡,乃是一段平阳之地。猪八戒卖弄精神,教沙和尚挑了担子,他双手举钯,上前赶马,那马更不惧他,凭那呆子嗒笞笞的赶,只是缓行不紧。行者道:兄弟,你赶他,怎的?让他慢慢走罢了。八戒道:天色将晚,自上山行了这一日,肚里饿了,大家走动些,寻个人家化些斋吃。行者闻言道:既如此,等我教他快走。把金篐棒幌一幌,喝了一声,那马溜了缰,如飞似箭,顺平路往前去了。你说马不怕八戒,只怕行者,何也?行者五百年前,曾受玉帝封在大罗天御马监养马,官名弼马温,故此传留,至今,是马皆惧猴子。那长老挽不住缰绳,只扳紧着安桥,让他放了。一路辔头,有二十里,向开田地,方才缓步而行。正走处,忽听得一棒锣声,路两邉闪出三十多人,一个个鎗刀棍棒,攩住路口,道:和尚那里走?諕得个唐僧战兢兢,坐不稳,跌下马来,蹲在路傍草科里,只叫:大王饶命!大王饶命!那为头的两个大汉道:不打你,只是有盘缠留下。长老方才省悟,知他们是一伙强人,却欠身擡头观看,但见他
一个青脸獠牙欺太岁,一个暴睛环眼赛丧门。𩬆邉红发如飘火,颊下黄须似挿针。他两个头戴虎皮花磕脑,腰系貂裘彩战裙。一个手中执着狼牙棒,一个肩上横担扢挞籐,果然不亚巴山虎,真个犹如出水龙。
三藏见他这般凶恶,只得走起来,合掌当胸道:大王,贫僧是东土唐王差往西天取经者,自别了长安,年深日久,就有些盘缠,也使尽了。出家人专以乞化为由,那得个财帛?万望大王方便方便,让贫僧过去罢。那两个贼帅众向前道:我们在这里起一片虎心,截住要路,专要些财帛,甚么方便方便!你果无财帛,快早脱下衣服,留下白马,放你过。去。三藏道:阿弥陀佛,贫僧这件衣服,是东家化布,西家化针,零零碎碎化来的。你若剥去,可不害杀我也?只是这世里做得好汉,那世里变畜生哩!那贼闻言大怒,掣大棍上前就打。这长老口内不言,心中暗想道:可怜你,只说你的棍子,还不知我徒弟的棍子哩。那贼那容分说,举着棍没头没脸的打来。长老一生不会说谎,遇着这急难处,没奈何,只得打个诳语道:二位大王,且莫动手,我有个小徒弟在后面,就到他身邉,有几两银子把与你罢。那贼道:这和尚也是吃不得亏的,且捆起来。众贼一齐下手,把一条绳捆了,高高吊在树上。却说三个撞祸精随后赶来。八戒呵呵大笑道:师父去得好快,不知在那里等我们哩。忽见长老在树上,他又说:你看师父,等便罢了,却又有这般心肠趣,爬上树去,扯着籐儿,打秋千耍子哩。行者看了道:呆子莫乱谈,师父吊在那里,不是你两个慢来,等我去看看好。大圣急登高坡细看,认得是伙强人,心中暗喜道:造化,造化,买卖上门了。即转步摇身一变,变做个干干净净的小和尚,穿一领缁衣,年纪只有二八,肩上背着一个蓝布包袱,拽开步来到前邉,叫道:师父,这是怎么说话?这都是些甚么歹人。三藏道:徒弟呀,还不救我下来,还问甚的?行者道:是干甚勾当的。三藏道:这一伙拦路的把我截住,要买路钱,因身邉无物,却把我吊在这里。只等你来计较计较,不然,把这匹马送与他罢。行者呀的笑道:师父不济天下也。有和尚,少你这样皮松的,却少唐太宗差你往西天见佛,谁教你把这龙马送人?三藏道:徒弟呵,似这般吊起来打着,要怎生是好?行者道:你怎的与他说来?三藏道:他打的我急了,没奈何,把你供出来也。行者道:师父,你好没搭煞,你供我怎的?三藏道:我说你身邉有些盘缠,且教道莫打。我是一时救难的话儿。行者道:好道,好!承你擡举,正是这样供,若肯一个月供得七八十遭,老孙越有买卖。那伙贼见行者与他师父讲话,撒开势围将上来道:小和尚,你师父说你腰里有盘缠,趂早拿出来,饶你门性命。若道半个不字,就都送了你的残生。行者放下包袱道:列位长官不要嚷,盘缠有些在此。包袱不多,只有马蹄金二十来锭,粉面银二三十锭,散碎的未曾见数,要时就连包儿拿去,切莫打我师父。古书云:德者本也,财者末也,此是末事。我等出家人自有化处。若遇着个斋僧的长者,衬钱也有,衣服也有,能用几何?只望放下我师父来,我就一并奉承。那伙贼闻言,都甚欢喜道:这老和尚悭吝,这小和尚到还慷慨,教放下来。那长老得了性命,跳上马,顾不得行者,操着鞭,一路跑囘旧路。行者忙叫道:走错路了!提着包袱就要追去。那伙贼拦住道:那里走?将盘缠留下,免得动刑。行者笑道:说开盘缠须三分分之。那贼头道:这小和尚忒乖,就要瞒着他师父,留起些儿也罢,拿出来看,若多时,也分些与你,背地里买果子吃。行者道:哥哑,不是这等说,我那里有甚盘缠?说你两个打劫别人的金银,是必分些与我。那贼闻言大怒,骂道:这和尚不知死活,你到不肯与我,反问我要唗!看打!轮起一条扢挞藤棍,照行者光头上打了七八下。行者只当不知,且满面陪笑道:哥呀!若是这等打,就打到来年打罢春,也是不当真的。那贼大惊道:这和尚好硬头!行者笑道:不敢,不敢,承过奖了,也将就看得过。那贼那容分说,两三个一齐乱打。行者道:列位息怒,等我拿出来。好大圣耳中摸一摸,拔出一个绣花针儿,道:列位,我出家人,果然不曾带得盘缠,只这个针儿送你罢。那贼道:晦气呀!把一个富贵和尚放了,却拿住这个穷秃驴!你好道会做裁缝,我要针做甚的?行者听说不要,就拈在手中,幌了一幌,变作碗来粗细的一条棍子。那贼害怕道:这和尚生得小,倒会弄术法儿。行者将棍子挿在地下道:列位拿得动,就送你罢。两个贼上前抢夺,可怜就如蜻蜓撼石柱,莫想禁动半分毫。这条棍本是如意金篐棒,天秤称的一万三千五百斤重。那伙贼怎么知得大圣走上前,轻轻的拿起,丢一个蟒,翻身抝步势,指着强人道:你都造化低,遇着我老孙了。那贼上前来,又打了五六十下。行者笑道:你也打得手困了,且让老孙打一棒儿,却休当真。你看他展开棍子,幌一幌,有井栏粗细,七八丈长短,荡的一棍,把一个打倒在地,嘴唇㙷土,再不做声。那一个开言骂道:这秃厮老大无礼,盘缠没有,转伤我一个人。行者笑道:且消停,且消停,待我一个个打来,一𤼵教你断了根罢。荡的又一棍,把第二个又打死了。諕得那众喽啰撇鎗弃棍,四路逃生而走。却说唐僧骑着马,往东正跑,八戒、沙僧拦住道:师父往那里去?错走路了。长老兠马道:徒弟呵,趂早去与你师兄说,教他棍下留情,莫要打杀那些强盗。八戒道:师父住下,等我去来。呆子一路跑到前邉,厉声高叫道:哥哥,师父教你莫打人哩。行者道:兄弟那曾打人?八戒道:那强盗往那里去了?行者道:别个都散了,只是两个头儿在这里睡觉哩。八戒笑道:你两个遭瘟的好道是熬了夜,这般辛苦,不往别处睡,却睡在此处。呆子行到身邉,看看道:到与我是一起的干净,张着口睡,倘出些粘涎来了。行者道:是老孙一棍子打出豆腐来了。八戒道:人头上又有豆腐。行者道:打出脑子来了。八戒听说打出脑子来,慌忙跑转去,对唐僧道:散了伙也。三藏道:善哉,善哉,往那条路上去了?八戒道:打也打得直了脚,又会往那里去走哩。三藏道:你怎么说散火?八戒道:打杀了,不是散火,是甚的?三藏问:打的怎么模样?八戒道:头上打了两个大窟窿。三藏教:解开包,取几文衬钱,快去那里讨两个膏药,与他两个贴贴。八戒笑道:师父好没正经。膏药,只好贴得活人的疮瘇,那里好贴得死人的窟窿。三藏道:真打死了,就恼起来,口里不住的絮絮叨叨。猢狲长,猴子短,兜转马,与沙僧、八戒至死人前,见那血淋淋的倒卧山坡之下,这长老甚不忍见。即着八戒快使钉钯,筑个坑子埋了,我,与他念卷倒头经。八戒道:师父左使了人也。行者打杀人,还该教他去烧埋,怎么教老猪做土工?行者被师父骂恼了,喝着八戒道:泼懒夯货,趂早儿去埋,迟了些儿,就是一棍。呆子慌了,往山坡下筑了有三尺深,下面都是石脚石根,扛住钯齿。呆子丢了钯,便把嘴拱,拱到软处,一嘴有二尺五,两嘴有五尺深,把两个贼尸埋了,盘作一个坟堆。三藏叫:悟空取香烛来,待我祷祝好念经。行者胬着嘴道:好不知趣!这半山之中,前不爬村,后不着店,那讨香烛,就有钱也无处去买。三藏恨恨的道:猴头过去,等我撮土焚香祝告。这是三藏离鞍悲野塜,圣僧善念祝荒坟。祝云:
拜惟好汉听祷,原因念我弟子,东土唐人,奉太宗皇帝旨意,上西方求取经文。适来此地,逢尔多人,不知是何府何州何县,都在此山内,结党成群。我以好话哀告慇懃,尔等不听,返善生嗔,却遭行者棍下伤身。切念尸骸暴露,吾随掩土盘坟,折靑竹为光烛,无光彩;有心勤,取顽石作施食,无滋味,有诚真。你到森罗殿下兴词,倒树寻根。他姓孙,我姓陈,各居异姓,𡨚有头,债有主,切莫告我取经僧人。
八戒笑道:师父推得干净,他打时,却也没有我们两个。三藏真个又撮土祝告道:好汉告状,只告行者,也不干八戒、沙僧之事。大圣闻言,忍不住笑道:师父,你老人家忒没情义。为你取经,我费了多少慇懃劳苦,如今打死这两个毛贼,你倒教他去告老孙,虽是我动手打,却也只是为你。你。不往西天取经,我不与你做徒弟,怎么会来这里会打杀人?索性等我祝他一祝。揝着铁棒,望那坟上捣了三下,道:遭瘟的强盗,你聴着,我被你前七八棍,后七八棍,打得我不疼不痒的,触恼了性子,一差二悮,将你打死了尽。你到那里去告?我?老孙实是不怕玉帝,认得我天王,随得我二十八宿惧我,九曜星官怕我,府县城隍跪我,东岳天齐怖我,十代阎君曾与我为仆从,五路猖神曾与我当后生,不论三界五司,十方诸宰,都与我情深面熟,随你那里去告?三藏见说出这般恶话,却又心惊道:徒弟呀,我这祷祝,是教你体好生之德,为良善之人,你怎么就认真起来?行者道:师父,这不是好耍子的勾当,且和你赶早寻宿去。那长老只得怀嗔上马。孙大圣有不睦之心,八戒、沙僧亦有嫉妬之意,师徒都面是背非,依大路向西正走。忽见路北下有一座庄院。三藏用鞭指定道:我们到那里借宿去。八戒道:正是。遂行至庄舍邉,下马看时,却也好个住场。但见:
野花盈径,杂树遮扉。远岸流山水,平畦种麦葵。蒹葭露润轻鸥宿,杨柳风微倦鸟栖。靑柏间松争翠碧,红蓬映蓼闘芳菲。村犬吠,晚鸡啼。牛羊食饱牧童归。爨烟结露黄粱熟。正是山家入暮时。
长老向前,忽见那村舍门里走出一个老者,即与相见,道了问讯。那老者问道:僧家从那里来?三藏道:贫僧乃东土大唐钦差,往西天求经者。适路过宝方,天色将晚,特求檀府告宿一宵。老者笑道:你贵处到我这里,程途迢逓,怎么?涉水登山,独自到此。三藏道:贫僧还有三个顽徒同来。老老问:高徒何在?三藏用手指道:那大路傍立的便是。老者猛擡头看见他每面貌丑陋,急囘身往里就走。被三藏扯住道:老施主千万慈悲,告借一宿。老者战兢兢,箝口难言。揺着头,摆着手道:不像,不像,人模样是几,是几个妖精?三藏陪笑道:施主切休恐惧,我徒弟生得是这等相貌,不是妖精。老者道:爷爷,哑,一个夜叉,一个马面,一个雷公。行者闻言,厉声高叫道:雷公是我孙子夜,又是我重孙,马面是我玄孙哩。那老者听见,魂散魄飞,面容失色,只要进去。三藏搀住他,同到草堂陪笑道:老施主不要怕他,他都是这等粗鲁,不会说话。正劝解处,只见后面走出一个婆婆,携着五六岁的一个小孩儿道:爷爷为何这般惊恐?老者才叫:妈妈看茶来。那婆婆真个丢了孩儿,入里面捧出两杯茶来。茶罢,三藏却转下来,对婆婆作礼道:贫僧是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的,才到贵处,拜求尊府借宿,因是我三个徒弟貌丑,老家长见了虚惊也。婆婆道:见貌丑的就这等虚惊,若见了老虎豺狼,却怎么好?老者道:妈妈哑,人面丑陋,还可,只是言语一𤼵諕人。我说他像夜叉、马面雷公。他吆喝道:雷公是他孙子,夜叉是他重孙,马面是他玄孙。我听此言,故此悚惧。唐僧道:不是不是!像雷公的是我大徒孙悟空,像马面的是我二徒猪悟能,像夜叉的是我三徒沙悟净。他们虽是丑陋,却也秉教沙门,皈依善果不是。甚么恶魔毒怪,怕他怎的?公婆两个闻说他名号,皈正沙门之言,却才定性囘惊,教:请来!请来!长老出门叫来,又分付道:适才这老者甚恶,你等今进去相见,切勿抗礼,各要尊重些。八戒道:我俊秀,我斯文,不比师兄撒泼。行者笑道:不是嘴长耳大脸丑,便也是一个好男子。沙僧道:莫争讲,这里不是那抓乖弄俏之处。且进去,且进去。一齐把行囊马匹都到草堂上,普同唱了个喏,坐定。那妈妈儿贤慧,即便携转小儿,分付煑饭,安排一顿素斋。他师徒吃了,渐渐晚了,又掌起灯来,都在草堂上闲叙。长老才问施主高姓,老者道:姓杨。又问年纪,老者道:七十四岁。又问几位令郎,老者道:止得一个。适才妈妈携的是小孙。长老请令郎相见拜揖。老者道:那厮不中拜,老拙命苦,养不着他,如今不在家了。三藏道:何方生理?老者点头而叹:可怜,可怜!若肯何方生理,是吾之幸也。那厮专生恶念,不务本等,专好打家截道,杀人放火,相交的都是些狐群狗党,自五日之前出去,至今未囘。三藏闻说,不敢言喘,心中暗想道:或者悟空打杀的就是也。长老神思不安,欠身道:善哉,善哉!如此贤父母何生恶逆儿?行者近前道:老官儿,似这等不良不肖,奸盗邪滛之子,连累父母,要他何用?等我替你寻他来打杀了罢。老者道:我待也要送了他,奈何再无以次人丁,总是不才,一定还留他与老汉掩土。沙僧与八戒笑道:师兄莫管闲事。你我不是官府,他家不肯,与我何干?且告施主见赐一束草儿,在那厢打舖睡觉。天明走路。老者即起身,着沙僧到后园里,拿两个稻草,教他每在园中草团瓢内安歇。行者牵了马,八戒挑了行李,同长老俱到团瓢内安歇不题。却说那伙贼内,果有老杨的儿子,自天早在山前被行者打死两个贼首,他们都四散逃生。约摸到四更时𠊱,又结了一伙,在门前打门。老者听得门响,即披衣道:妈妈,那厮囘来也。妈妈道:既来,你去开门,放他来家。老者方才开门,只见那一伙贼都嚷道:饿了,饿了!这老杨的儿子忙入𥚃面,叫起妻子来,打米煑饭。却厨下无柴,往后园里拿柴,到厨房𥚃问妻子道:后园白马是那里的?妻子道:是东土取经的和尚,昨晩至此借宿。公公婆婆管待他一顿晩斋,教他在草团瓢内睡哩。那厮闻言,走出草堂,拍手打掌,笑道:兄弟们造化,造化!𡨚家在我家𥚃也。众贼道:那个𡨚家?那厮道:却是打死我们头儿的和尚,来我家借宿,现睡在草团瓢𥚃。众贼道:却好,却好,拿住这些秃驴,一个个刴成肉酱,一则得那行囊白马,二来与我们头儿报仇。那厮道:且莫忙,你们且去磨刀,等我煑饭熟了,大家吃饱些,一齐下手。真个那些贼磨刀的磨刀,磨鎗的磨鎗。那老儿听得此言,悄悄的走到后园,叫起唐僧四位道:那厮领众来了,知得汝等在此,意欲图害我。老拙念你远来,不忍伤害,快早收拾行李,我送你往后门出去罢。三藏听说,战兢兢的叩头谢了。老者即唤八戒牵马,沙僧挑担,行者拿了九环锡杖,老者开后门,放他去了,依旧悄悄的来前睡下。却说那厮们磨快了刀鎗,吃饱了饭食,时巳五更天气,一齐来到园中看处,却不见了。即忙点灯着火,寻勾多时,四无踪迹。但见后门开着,都道从后门走了走了。𤼵一声喊,赶将上来,一个个如飞似箭,直赶到东方日出,却才望见唐僧。那长老忽听得喊声,囘头观看,后面有二三十人,鎗刀簇簇而来,便教:徒弟阿贼兵追至,怎生奈何?行者道:放心,放心,老孙了他去来。三藏勒马道:悟空切莫伤人,只諕退他便罢。行者那肯听信,急掣棒囘首相迎道:列位那里去?众贼骂道:秃厮无礼!还我大王的命来!那厮毎圈子阵,把行者围在中间,举鎗刀乱砍乱搠。这大圣把金篐棒幌一幌,碗来粗细,把那伙贼打得星落云散,攩着的就死,挽着的就亡,磕着的骨折,擦着的皮伤,乖些的跑脱,几个痴些的都见阎王。三藏在马上见打倒许多人,慌的放马奔西。猪八戒、沙和尚紧随鞭凳而去。行者问那不死带伤的贼人道:那个是那杨老儿的儿子?那贼哼哼的告道:爷爷,那穿黄的是。行者上前夺过刀来,把个穿黄的割下头来,血淋淋提在手中,收了铁棒,拽开云步,赶到唐僧马前,提着头道:师父,这是杨老儿的逆子,被老孙取将首级来也。三藏见了,大惊失色,慌得跌下马来,骂道:这泼猢狲,諕杀我也!快拿过!快拿过!八戒上前将人头一脚踢下路傍,使钉钯筑些土盖了。沙僧放下担子,搀着唐僧道:师父请。起。那长老在地下正了性,口中念起紧篐儿呪来,把个行者勒得耳红面赤,眼胀头昏,在地下打滚,只叫:莫念!莫念!那长老念勾有十余遍,还不住口。行者翻觔斗,竖蜻蜓,其痛难禁,只叫:师父,饶我罪罢!有话便说,莫念,莫念。三藏却才住口道:没话说,我不要你,跟了你囘去罢。行者忍疼磕头道:师父,怎的就赶我去耶?三藏道:你这泼猴,可恶太甚,不是个取经之人。昨日在山坡下打死那两个贼头,我巳怪你不仁,及晩了到老者之家,蒙他赐斋借宿,又蒙他开后门,放我等逃了性命。虽然他的儿子不肖,与我无干,也不该枭他首级。况又杀死多人,坏了多少生命,伤了天地多少和气。屡次劝你,更无一毫善念,要你何为?快走快走,免得又念真言。行者害怕,只教:莫念,莫念,我去也!说声去,一路觔斗云无影无踪,遂不见了。咦!这正是:
心有凶狂丹不熟 神无定位道难成
毕竟不知那大圣投向何方,且听下囘分解。
第五十七回 真行者落伽山诉苦,假猴王水帘洞誊文
却说孙大圣恼恼闷闷,起在空中,欲待囘花果山水帘洞,恐本洞小妖见,笑笑我出乎尔,反乎尔,不是个大丈夫之器。欲待要投奔天宫,又恐天宫内不容久住;欲待要投海岛,却又羞见那三岛诸仙;欲待要奔龙宫,又不伏气,求告龙王。真个是无依无倚,苦自忖量道:罢,罢罢,我还去见我师父,还是正果。遂按下云头,径至三藏马前侍立道:师父恕弟子这遭,向后再不敢行凶,一一受师父教诲,千万还得我保你西天去也。唐僧见了,更不答应,兠住马,即念紧篐儿咒,颠来倒去,又念有二十余遍,把大圣咒倒在地篐儿陷在肉里,有一寸来深浅,方才住口道:你不囘去,又来缠我怎的?行者只教:莫念,莫念,我是有处过日子的,只怕你无我,去不得西天。三藏𤼵怒道:你这猢狲杀生害命,连累了我多少。如今实不要你了,我去得去不得,不干你事。快走快走,迟了些儿。我又念真言,这番决不住口,把你脑浆都勒出来哩。大圣疼痛难忍,见师父更不囘心,没奈何,只得又驾觔斗云,起在空中,忽然省悟道:这和尚负了我心,我且向普陀崖告诉观音菩萨去来。好大圣拨囘觔斗。那消一个时辰,早至南洋大海,住下祥光,直至落伽山上,撞入紫竹林中。忽见木乂行者迎面作礼道:大圣何往?行者道:要见菩萨。木叉即引行者至朝云洞口,又见善财童子作礼道:大圣何来?行者道:有事来告菩萨。善财听见。一个告字,笑道:好刁嘴猴儿,还像当时我拿住唐僧,被你欺哩。我菩萨是个大慈大悲、大愿大乘,救苦救难、无邉无量的圣善菩萨,有甚不是处,你要告他?行者满怀闷气,一闻此言,心中怒𤼵,咄的一声,把善财童子喝了个倒退道:这个背义忘恩的小畜生,着实愚鲁,你那时节作怪成精,我请菩萨收了你皈正迦持,如今得这等极乐长生,自在逍遥,与天同寿,还不拜谢老孙,转倒这般侮慢。我是有事来告求菩萨,却怎么说我刁嘴要告菩萨。善财陪笑道:还是个急猴子,我与你作笑耍子,你怎么就变脸了?正讲处,只见白鹦歌飞来飞去,知是菩萨呼唤。木乂与善财,遂向前引导,至宝莲下。行者望见菩萨,倒身下拜,止不住泪如泉涌,放声大哭。菩萨教木乂与善财扶起道:悟空,有甚伤感之事,明明说来,莫哭莫哭,我与你救苦消灾也。
行者垂泪再拜道:当年弟子为人,曾受那个气来。自蒙菩萨解脱天灾,秉教沙门,保护唐僧,往西天拜佛求经。我弟子舍身𢬵命,救解他的魔瘴,就如老虎口里夺脆骨,蛟龙背上掲生鳞。只指望归真正果,洗业除邪。怎知那长老背义忘恩,直着眼迷了一片善缘,更不察皂白之苦。菩萨道:且说那皂白原因来我听。行者即将那打杀草宼前后始终,细陈了一遍。却说唐僧因他打死多人,心生怨恨,不分皂白,遂念紧篐儿咒,赶他几次,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特来告诉菩萨。菩萨道:唐三藏奉旨投西,一心要秉善为僧,决不轻伤性命。似你有无量神通,何苦打死许多草宼?草宼虽是不良,到底是个人身,不该打死,比那妖禽怪兽、鬼魅精魔不同。那个打死是你的功绩;这人身打死,还是你的不仁。但祛退散,自然救了你师父。据我公论,还是你的不善。行者擒泪叩头道:纵是弟子不善,也当将功折罪,不该这般逐我。万望菩萨舍大慈悲,将松篐儿咒念念,褪下金篐,交还与你,放我仍往水帘洞逃生去罢。菩萨笑道:紧篐儿咒本是如来传我的,当年差我上东土寻取经人,赐我三件宝贝,乃是锦襕袈裟、九环锡杖、金紧禁三个篐儿,秘受与咒语三篇,却无甚么松篐儿咒。行者道:既如此,我告辞菩萨去也。菩萨道:你辞我,往那里去?行者道:我上西天拜告如来,求念松篐儿咒去也。菩萨道:你且住,我与你看看祥悔如何。行者道:不消看,只这样不祥也勾了。菩萨道:我不看,你看唐僧的祥悔好。菩萨端坐莲台,运心三界,慧眼遥观,徧周字宙,霎时间开口道:悟空,你那师父顷刻之际,就有伤身之难,不久便来寻你。你只在此处,待我与唐僧说,教他还同你去取经,了成正果。孙大圣只得皈依,不敢造次,侍立于宝莲台下不题。
却说唐长老自赶囘,行者教八戒引马,沙僧挑担,连马四口奔西,走不上五十里远近。三藏勒马道:徒弟自五更时出了村舍,又被那弼马温着了气恼。这半日饥又饥,渇又渇,那个去化些斋来我吃。八戒道:师父,且请下马,等我看,可有隣近的庄村化斋去也。三藏闻言,滚下马来,呆子纵起云头,半空中仔细观看,一望尽是山岭,莫想有个人家。八戒按下云来,对三藏道:却是没处化斋。一望之间,全无庄舍。三藏道:既无化斋之处,且得些水来解渇也可。八戒道:等我去南山涧下取些水来。沙僧即取钵盂逓与八戒。八戒托著钵盂,驾起云雾而去。那长老坐在路傍,等勾多时,不见囘来。可怜口干舌苦难熬。有诗为证:诗曰:保神养气为之精,情性原来一禀形。心乱神昏诸病作,形衰精败道元倾。三花不就空劳碌,四大萧条枉费争。土水无功金水绝,法身疎懒几时分。沙僧在傍,见三藏饥渴难忍,八戒又取水不来,只得稳了行囊,拴劳了白马,道:师父,你自在著,等我去催水来。长老含泪无言,但点头相答。沙僧急驾云光,也向南山而去。那师父独炼自熬,得之太甚,正在怆惶之际,忽听得一声响亮,諕得长老欠身看处,原来是孙行者,跪在路傍,双手捧着一个磁杯道:师父,没有老孙,你连水也不能勾哩。这一杯好凉水,你且吃口水解渇,待我再去化斋。长老道:我不吃你的水,立地渇死。我当任命,不要你了,你去罢。行者道:无我,你去不得西天也。三藏道:去得,去不得,不干你事。泼猢狲只管来缠我做甚?那行者变了脸,𤼵怒生嗔,喝骂长老道:你这个狠心的泼秃,十分贱我!轮铁棒丢了磁杯,望长老脊背上砑了一下。那长老昏晕在地,不能言语,被他把两个靑毡包袱提在手中,驾觔斗云,不知去向。
却说八戒托着钵盂,只奔山南坡下,忽见山凹之间,有一座草舍。人家原来在先看时,被山高遮住,未曾见得,今来到邉前,方知是个人家。呆子暗想道:我若是这等丑嘴脸,决然怕我,枉劳神思,断然化不得斋饭。须是变好,须是变好好!呆子捻着诀,念个咒,把身摇了七八摇,变作一个食痨病黄胖和尚,口里哼哼喷喷的,挨近门前,叫道:施主,厨中有剰饭,路上有饥人。贫僧是东土来,往西天取经的。我师父在路饥渴了,家中有锅巴冷饭,千万化些儿救口。原来那家子男人不在,都去挿秧种谷去了。只有两个女人在家,正才煑了午饭,盛起两盆,却收拾送下田,锅里还有些饭与锅巴未曾盛了。那女人见他这等病容,却又说东土往西天去的话,只恐他是病昏了胡说,又怕跌倒死在门首,只得烘烘搻搻,将些剰饭锅巴满满的与了一钵。呆子拿转来,现了本像,径囘旧路。正走间,听得有人叫八戒,八戒擡头看时,却是沙僧站在山崖上,喊道:这里来,这里来!及下崖,迎至面前道:这涧里好淸水,不𦥝,你往那里去的?八戒笑道:我到这里,见山凹子有个人家,我去化了这一钵干饭来了。沙僧道:饭也用著,只是师父渇得紧了,怎得水去?八戒道:要水也容易,你将衣襟来兜着这饭,等我使钵盂去𦥝水。二人懽懽喜喜,囘至路上,只见三藏面磕地,倒在尘埃,白马撒缰,在路傍长嘶跑跳,行李担不见踪迹。慌得八戒跌脚槌胸,大呼小叫道:不消讲,不消讲!这还是孙行者赶走的余党,来此打杀师父,抢了行李去了。沙僧道:且。去,把马拴住,只叫:怎么好!怎么好!这诚所谓半途而废,中道而止也。叫一声师父,满眼抛珠,伤心痛哭。八戒道:兄弟且休哭,如今事巳到此,取经之事且莫说了。你看着师父的尸灵,等我把马骑到那个府州县乡村店集,卖几两银子,买口棺木,把师父埋了。我两个各寻道路散伙。沙僧实不忍舍,将唐僧扳转身体,以脸温脸,哭一声:苦命的师父!
只见那长老口鼻中吐出𤍠气,胸前温暖,连叫:八戒,你来,师父未伤命哩。这呆子才近前扶起,长老苏醒,呻吟一会,骂道:好泼猢狲,打杀我也!沙僧、八戒问道:是那个猢狲?长老不言,只是叹息,却讨水吃了几口,才说:徒弟,你们刚去,那悟空更来缠我,是我坚执不收,他遂将我打了一棒,靑毡包袱却抢去了。八戒听说咬响,口中牙,𤼵起心头火,道:尀耐这泼猴子,怎敢这般无礼!教沙僧道:你伏侍师父,等我到他家讨包袱去。沙僧道:你且休𤼵怒,我们扶师父到那山凹人家,化些𤍠茶汤,将先化的饭𤍠𤍠调理师父,再去寻他。八戒依言,把师父扶上马,拿着钵盂,兠看冷饭,直至那家门首,只见那家止有个老婆子在家,忽见他们慌忙躱过。沙僧合掌道:老毋亲,我等是东土唐朝差往西天去者,师父有些不快,特拜府上化口𤍠茶汤与他吃饭。那妈妈道:适才有个食痨病和尚,说是东土差来的,巳化斋去了,又有个甚么东土的,我没人在家,请别转转。长老闻言,扶着八戒下马,躬身道:老婆婆,我弟子有三个徒弟,合意同心,保护我上天竺国大雷音拜佛求经。只因我大徒弟唤孙悟空,一生凶恶,不遵善道,是我逐囘,不期他暗暗走来,着我背上打了一棒,将我行囊衣钵抢去。如今要着一个徒弟寻他取讨,因在那空路上不是坐处,特来老婆婆府上权安息一时,待讨将行李来就行,决不敢久住。那妈妈道:刚才一个食痨病黄胖和尚,他化斋去了,也说是东土往西天去的,怎么又有一起?八戒忍不住笑道:就是我。因我生得嘴长耳大,恐你家害怕,不肯与斋,故变作那等模样。你不信,我兄弟衣兜里不是你家锅巴饭。那妈妈认得,果是他与的饭,遂不拒他,畱他们坐了,却烧了一礶𤍠茶,逓与沙僧泡饭。沙僧即将冷饭泡了,逓与师父。师父吃了几口,定性多时,道:那个去讨行李?八戒道:我前年因师父赶他囘去,我曾寻他一次,认得他花果山水帘洞,等我去等我去。长老道:你去不得,那猢狲原与你不和,你又说话粗鲁,或一言两句之间,有些差池,他就要打。你,着悟静去罢。沙僧应承道:我去,我去。长老又分付沙僧道:你到那里,须看个头势,他若肯与你包袱,你就假谢谢拿来。若不肯,切莫与他争竞。径至南海菩萨处,将此情告诉,请菩萨去问他要。沙僧一一听从,向八戒道:我今寻他去,你千万莫僝僝,好生供养师父。这人家亦不可撒泼,恐他不肯供饭,我去就囘。八戒点头道:我理会得。但你去讨得,讨不得,趂早囘来,不要弄做尖担担柴,两头脱也。沙僧遂捻了。诀,驾起云光,直奔东胜神洲而去。真个是:身在神飞不守舍,有炉无火怎烧丹。黄婆别主求金老,木母延师奈病颜。此去不知何日返,这囘难量几时还。五行生尅情无顺,只待心猿复进关。
那沙僧在半空𥚃行经三昼夜,方到了东徉大海,忽闻波浪之声,低头观看,真个是:黑雾涨天隂气盛,沧溟衔日晓光寒。他也无心观玩,望仙山渡过瀛洲,向东方直抵花果山界。乘海风,踏水势,又多时,却望见高峰排戟,峻壁悬屏,即至峰头,按云找路,下山寻水帘洞。步近前,只听得一𣲖喧声,见那山中无数猴精,滔滔乱嚷。沙僧又近前仔细再看,原来是孙行者高坐石台之上,双手扯着一张帋,朗朗的念道:东土大唐王皇帝李驾前,勅命御弟圣僧陈玄奘法师,上西方天竺国娑婆灵山大雷音寺,专拜如来佛祖求经。朕因促病侵身,魂游地府,幸有阳数臻长,感冥君放送囘生,广陈善会,修建度亡。道塲盛蒙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金身出现,指示西方有佛有经,可度幽亡超脱。特著法师玄奘远歴千山,询求经偈,倘过西邦诸国,不灭善缘,照牒施行。大唐贞观一十三年秋吉曰:御前文牒,自别大国以来,经度诸邦,中途收得大徒弟孙悟空、行者、二徒弟猪悟能、八戒、三徒弟沙悟静和尚,念了,从头又念。沙僧听得是通关文牒,止不住近前厉声高叫:师兄,师父的𨵿文,你念他怎的?那行者闻言,急擡头不认得是沙僧,叫:拿来,拿来!众猴一齐围绕,把沙僧拖拖扯扯,拿近前来,喝道:你是何人?擅敢近吾仙洞?沙僧见他变了脸,不肯相认,只得朝上行礼道:上告师兄,前者实是师父性暴,错怪了师兄,把师兄咒了几遍,逐赶囘家。一则弟等未曾劝解,二来又为师父饥渇,去寻水化斋,不意师兄好意复来,又怪师父执法不畱,遂把师父打倒,昏晕在地,将行李抢去。后救转师父,特来拜兄。若不恨师父,还念昔日解脱之恩,同小弟将行李囘见师父,共上西天,了此正果。倘怨恨之深,不肯同去,千万把包袱赐弟兄在深山,乐桑榆晩景,亦诚两全其美也。行者闻言,呵呵冷笑道:贤弟此论甚不合我意。我打唐僧,抢行李,不因我不上西方,亦不因我爱居此地。我今熟读了牒文,我自已上西方拜佛求经,送上东土,我独成功,教那南瞻剖洲人立我为祖,万代传名也。
沙僧笑道:师兄言之欠当,自来没个孙行者取经之说。我佛如来造下三藏真经,原著观音菩萨向东土寻取经人求经,要我们苦历千山,询求诸国保护那取经人菩萨曾言取经人乃如来门生,号曰金蝉长老,只囚他不听佛祖谈经,贬下灵山,转生东土,教他果正西方,复修大道,遇路上该有这般魔瘴解脱。我等三人,与他做护法兄。若不得唐僧去,那个佛祖肯传经与你,却不是空劳一塲神思也。那行者道:贤弟,你原来蒙懂,但知其一,不知其二。谅你说你有唐僧,同我保护,我就没有唐僧,我这里另选个有道的真僧在此,老孙独力扶持,有何不可?巳选明日起身去矣。你不信,待我请来。你看叫小的们快请老师父出来。果跑进去,牵出一疋白马,请出一个唐三藏,跟着,一个八戒挑着行李,一个沙僧畣着锡杖。这沙僧见了,大怒道:我老沙行不更名,坐不攺姓,那里又有一个沙和尚,不要无礼,吃我一杖!好!沙僧双手举降妖杖,把一个假沙僧劈头一下打死。原来这是一个猴精。那行者恼了,轮金篐棒,帅众猴把沙僧围了。沙僧东冲西撞,打出路口,纵云雾逃生,道:这泼猴如此惫!图我告菩萨。那行者见沙僧打死一个猴精,把沙和尚逼得走了,他也不来追赶囘洞,教小的们把打死的妖尸拖在一邉,剥了皮,取肉煎炒,将椰子酒、葡萄酒同群猴都吃了,另选一个会变化的妖猴,还变一个沙和尚,从新教道,要上西方。不题。沙僧一架云离了东海,行经一昼夜,到了南海。正行时,早见落伽山不远,急至前低停云雾,观看好去处,果然是:包干之奥,括坤之区,会百川而浴日滔星,归众流而生风漾月。潮𤼵腾凌大鲲化,波翻浩荡巨鳌游。水通西北海,浪合正东洋。四海相连同地脉,仙方洲岛各仙宫。休言满地蓬莱。旦看普陀云洞好景致,
山头霞彩壮元精,岩下祥风漾月晶。紫竹林中飞孔雀,绿杨枝上语灵鹦。琪花瑶草年年秀,宝树金莲岁岁生。白鹤几番朝顶上,素鸾数次到山亭。游鱼也解修真性,跃浪穿波听讲经。
沙僧徐步落伽山,玩看仙境。只见木乂行者当面相迎道:沙悟静,你不保唐僧取经,却来此何干?沙僧作礼毕道:有。一事特来朝见菩萨,烦为引见引见。木乂情知是寻行者,更不题起,即先进去,对菩萨道:外有唐僧的小徒弟沙悟静朝拜。孙行者在台下听见,笑道:这定是唐僧有难,沙僧来请菩萨的。即命木乂门外叫进,这沙僧倒身下拜,拜罢,擡头正欲告诉前事,会见孙行者站在傍邉,等不得说话,就掣降妖杖望行者劈头便打。这行者更不囘手,彻身躱过。沙僧口𥚃乱骂道:我把你个犯十恶造反的泼猴,你又来影瞒菩萨哩!菩萨喝道:悟静不要动手,有甚事,先与我说。
沙僧收了宝杖,再拜台下,气冲冲的对菩萨道:这猴一路行凶,不可数计。前日在山坡下打杀两个剪路的强人,师父恠他,不期晩间就宿在贼窝主家里,又把一伙贼人尽情打死,又血淋淋提一个人头来与师父看,师父諕得跌下马来,骂了他几句,赶他囘来。分别之后,师父饥渇太甚,教八戒去寻水,久等不来,又教我去寻他。不期孙行者见我二人不在,复囘来把师父打一铁棍,将两个靑毡包袱抢去。我等囘来,将师父救醒,特来他水帘洞寻他讨包袱。不想他变了脸,不肯认我,将师父关文念了又念。我问他念了做甚?他说:不保唐僧,他要自上西天取经,送上东土,算他的功果,立他为祖,万古传扬。我又说:没唐僧,那肯传经与你。他说他选了一个有道的真僧。及请出,果是一匹白马,一个唐僧,后随着八戒、沙僧。我道:我便是沙和尚。那里又有个沙和尚,是我赶上前,打了他一宝杖。原来是个猴精,他就帅众拿我,是我特来告诉菩萨,不知他会使觔斗,云预先到此处,又不知他将甚巧语花言,影瞒菩萨也。菩萨道:悟静不要赖人。悟空到此今巳四日,我更不曾放他囘去,他那里有另请唐僧自去取经之事?沙僧道:见如今水帘洞有一个孙行者,怎敢欺诳?菩萨道:既如此,你休𤼵急,教悟空与你同去花果山看看,是真难灭,是假易除,到那里自见分晓。这大圣闻言,即与沙僧辞了菩萨。这一去到那花果山前分皂白,水帘洞口辨真邪。毕竟不知如何分辨,且听下囘分解。
第五十八回 二心搅乱大乾坤,一体难修真寂灭
这行者与沙僧拜辞了菩萨,纵起两道祥光,离了南海。原来行者觔斗云快,沙和尚仙云觉迟。行者就要先行。沙僧扯住道:大哥,不必这等藏头露尾,先去安排,待小弟与你一同走。大圣本是良心,沙僧却有疑意,真个二人同驾云而去。不多时,果见花果山按下云头。二人洞外细看,果见一个行者,高坐石台之上,与群猴饮酒作乐,模様与大圣无异。也是黄髪金篐,金睛火眼,身穿也是锦布直裰,腰系虎皮裙,手中也拿一条儿金篐铁棒,足下也踏一双麂皮靴。也是这等毛脸,雷公嘴朔腮别土星,查耳额颅濶,膫牙向外生。这大圣怒𤼵,一撒手撇了沙和尚,掣铁棒上前骂道:你是何等妖邪,敢变我的相貌,敢占我的儿孙,擅居吾仙洞,擅作这威福!那行者见了,公然不荅,也使铁棒来迎。二行者在一处,果是不分真假,好打哑两条棒。二猴精这塲相敌不非轻,都要护持唐御弟,各施功绩立英名。真猴实受沙门教,假妖虚称佛子情。盖为神通多变化,无真无假两相平。一个是沌元一气齐天圣,一个是久炼千𤫊缩地精。这个是如意金篐棒,那个是随心铁杆兵。隔架遮栏无胜败,撑持抵敌没输嬴。先前交手洞门外,少顷争持在半空。他两个各踏云光,跳闘上九霄云内。沙僧在傍,不敢下手,见他每战此一塲,诚然难认真假,欲待拔刀相助,又恐伤妙了真的。忍耐良久,且纵身跳下山崖,使降妖宝杖打近水。帘洞外惊散群妖,掀翻石凳,把饮酒食肉的器皿,尽情打碎,寻他的靑毡包袱,四下里全然不见。原来他水帘洞本是一股瀑布飞泉,遮挂洞门,远看似一条白布帘儿,近看乃是一股水脉,故曰水帘洞。沙僧不知进步来历,故此难寻。即便纵云,赶到九霄云里,轮着宝杖,又不好下手。大圣道:沙僧,你既助不得力,且囘覆师父,说:我等这般这般,被老孙与此妖打上南海落伽山菩萨前辨个真假。道罢!那妙行者也如此说。沙僧见两个相貌声音,更无一毫差别,皂白难分,只得依言,拨转云头,囘覆唐僧不题。
你看那两个行者,且行且闘,直嚷到南海,径至落伽山,打打骂骂,喊声不绝。早惊动护法诸天,即报入潮阳洞里,道:菩萨,果然两个孙悟空打将来也。那菩萨与木乂、行者、善才、童子、龙女降莲台出门喝道:那业畜那里走?这两个逓相揪住道:菩萨,这厮果然像弟子模様。才自水帘洞打起,战鬪多时,不分胜负。沙悟静肉眼愚蒙,不能分识,有力难助,是弟子教他囘西路去囘师父,我与这厮打到宝山,借菩萨慧眼,与妙弟子认个真假,辨明邪正。道罢!那行者也如此说一遍。众诸天与菩萨都看良久,莫想能认。菩萨道:且放了手,两邉妙站下,等我再看。果然撒手,两邉站定,这邉说:我是真的,那邉说他是假的。菩萨唤木乂与善才上前,悄悄分付:你一个幇住一个,等我暗念紧篐儿咒,看那个害疼的便是真,不疼的便是假。他二人果各幇一个。菩萨暗念真言,两个妙一齐喊疼,都抱着头地下打滚,只叫:莫念!莫念!菩萨不念他。两个有一齐揪住,照旧嚷鬪。菩萨无计奈何,即令诸天木乂上前助力。众神恐伤真的,亦不敢下手。菩萨叫声:孙妙悟空!两个一齐荅应。菩萨道:你当年官拜弼马温,大闹天妙宫时,神将皆认得你,你且上界去分辨囘话。这大圣谢恩,那行者也谢恩。二人扯扯拉拉,口𥚃不住的嚷鬪,径至南天门外。慌得那广目天王帅马、赵、温、关四大天将及把门大小众神,各使兵器攩住道:那里走?此间可是争鬪之处?大圣道:我因保护唐僧,往西天取经,在路上打杀贼徒,那三藏赶我囘去,我径到普陀崖,见观音菩萨诉告,不想这妖精几时就变作我的模样,打倒唐僧,抢去包袱。有沙僧至花果山寻讨,只见那妖精占了我的巢穴。后到普陀崖告请菩萨,又见我侍立台下,沙僧诳说是我驾觔斗云,又先在菩萨处遮饰菩萨,却是个正明。不听沙僧之言,命我同他到花果山看验。原来这妖精果像老孙模样,才自水帘洞打到落伽山,见菩萨菩萨也难识认,故打至此间。烦妙诸天眼力,与我认个真假。道罢!那行者也似这般这般。说了一遍。众天神看勾多时,也不能辨他。两个吆喝道:你们既不能认,让开路,等我们去见玉帝。众神搪抵不住,放开天门,直至𩄇霄宝殿。马元帅同张、葛、许、丘四天师奏道:下界有一般两个孙悟空打进天门,口称见主。说不了,两个直嚷进来。諕得那玉帝即降立宝殿,问曰:你两个因甚事?擅闹天宫,嚷至朕前寻死。大圣口称:万岁,万岁,臣今皈命秉教沙门,再不敢欺心诳上。只因这个妖精变作臣的模样,如此如彼,把前情备陈了一遍,望乞与臣辨个真假。那妙行者也如此陈了一遍。玉帝即传旨宣托塔李天王,教把看眼照妖镜来,照这厮谁真谁假,教他假灭真存。天王即取镜照住,请玉帝同众神观看,镜中乃是两个孙悟空的影子,金篐衣服,毫发不差。玉帝亦辨不出,赶出殿外。这大圣呵妙呵冷笑。那行者也哈哈懽喜,揪头抹颈,复打出天门,坠落西方。路上道:我和你见师父去,我和你见师父去。却说那沙僧自花果山辞他两个,又行了三昼夜,囘至本庄,把前事对唐僧说了一遍。唐僧自家悔恨道:当时只说是孙悟空打我一棍,抢去包袱,岂知却是妖精假变的行者。沙僧又告道:这妖又假变一个长老,一匹白马,又有一个八戒挑着我们包袱,又有一个变作是我,我忍不住恼怒,一杖打死,原是一个猴精,因此惊散。又到菩萨处,诉告菩萨,着我与师兄又同去识认。那妖果与师兄一般模样,我难助力,故先来囘覆师父。三藏闻言,大惊失色。八戒哈哈大笑,好照管道:好好好,应了这施主家婆婆之言了。他说有几起取经的,这却不又是一起。那家老老小小都来问沙僧道:你这几日往何处讨盘缠去的?沙僧笑道:我往东胜神洲花果山寻大师兄,取讨行李。又到南海落伽山拜见观音菩萨,却又到花果山,方才转囘至此。那老者又问:往返有多少。路程。沙僧道:约有二十余万里。老者道:爷爷,哑!似这几日就走了这许多路,只除是驾云,方能勾得到。八戒道:不是驾云,怎得过海?沙僧道:我们那算得走路,若是我大师兄,只消一二日可往囘也。那家子听言,都说是神仙。八戒道:我们虽不是神仙,神仙还是我们的晚辈哩。正说间,只听半空中喧哗乱嚷,慌得都出来看,却是两个行者打将来。八戒见了,忍不住手痒道:等我去认认看。好呆子!急纵身跳起,望空高叫道:师兄莫嚷,我老猪来也。那两个一齐应妙道:兄弟来打妖精,来打妖精。那家子又惊又喜道:是几位腾云驾雾的罗汉,歇在我家,就是𤼵愿斋僧的,也斋不着。这等好人。更不计较茶饭,愈加恭养。又说:这两个行者只怕闘出不好来,地覆天翻,作祸在那里。三藏见那老者当面是喜,背后是忧,即开言道:老施主放心,莫生忧叹,贫僧收伏了徒弟,去恶归善,自然谢你。那老者满口囘答道:不敢,不敢。沙僧道:施主休讲,师父可坐在这里,等我和二哥去,一家扯一个来,到你面前,你就念念那话儿,看那个害疼的就是真的,不疼的就是假的。三藏道:言之极当。沙僧果起在半空道:二位住了手,我同你到师父面前辨个真假去。这大圣放了手,那行者也放了手。沙僧搀住一个,叫道:二哥,你也搀住。一个果然搀住,落下云头,径至草舍门外。三藏见了,就念紧篐儿咒。二人一齐叫苦道:我门这等苦鬪,你还咒我,怎的?莫念莫念!那长老本心慈善,遂住了。口不念,却也不认得真假。他两个挣脱手,依然又打。这大圣道:兄弟们保着师父,等我与他打到阎王前折辨去也妙。那行者也如此说,二人抓抓挜挜,须臾又不见了。八戒道:沙僧,你既到水帘洞,看见假八戒挑着行李,怎么不抢将来?沙僧道:那妖精见我使宝杖打他假沙僧,他就乱围上来要拿,是我顾性命走了。及告菩萨,与行者,复至洞,已,他两个打在空中。是我去掀翻他的石凳,打散他的小妖,只见一股瀑布泉水流,竟不知洞门开在何处,寻不着行李,所以空手囘覆师命也。八戒道:你原来不晓得,我前年请他去时,先在洞门外相见,后被我说泛了他,他就跳下去洞里换衣来时,我看见他将身往水里一鑚,那一股瀑布水流,就是洞门,想必那怪将我们包袱收在那里面也。三藏道:你既知此门,你可趂他都不在,可先到他洞里,取出包袱,我们往西天去罢。他就来,我也不用他了。八戒道:我去。沙僧说:二哥,他那洞前有千数小猴,你一人恐弄化不过,反为不美。八戒笑道:不怕,不怕。急出门,纵着云雾,径上花果山,寻取行李不题。
却说那两个行者又打嚷到隂山背后,諕得那满山鬼战战兢兢,藏藏躱躱。有先跑的撞入隂司门里,报上森罗宝殿道:大王,背隂山上有两个齐天大圣打将来也。慌得那第一殿秦广王,传报与二殿楚江王,三殿宋帝王,四殿卞城王,五殿阎罗王,六殿平等王,七殿泰山王,八殿都市王,九殿忤官王,十殿转轮王,一殿转一殿,霎时间十王会齐,又著人飞报与地藏王,尽在森罗殿上点聚隂兵,等擒真假。只听得那强风滚滚,惨雾漫漫,二行者一翻一滚的打至森罗殿下。隂君近前攩住道:大圣,有何事閙我幽冥?这大圣道:我因保唐僧西天取经,路过西梁国,至一山,有强贼截劫我师,是老孙打死几个师父,怪我,把我逐囘。我随到南海菩萨处诉告,不知那妖精怎么就绰着口气,假变作我的模样,在半路上打倒师父,抢夺了行李,师弟沙僧,向我本山取讨包袱。这妖假立师名,要往西天取经,沙僧逃遁至南海见菩萨。我正在侧,他备说原因。菩萨又命我同他至花果山观看,果被这厮占了我巢穴。我与他争辨到菩萨处,其实相貌言语等俱一般,菩萨也难辨真假。又与这厮打上天堂,众神亦果难辨。因见我师,我师念紧篐咒试騐,与我一般疼痛,故此闹至幽冥。望隂君与我查看上死簿,看假行者是何出身,快早追他魂魄,免教二心沌乱。那怪亦如是说一遍。隂君闻言,即唤管簿判官,一一从头查勘,更无个假行者之名。再看毛虫文簿,那猴子一百三十条,巳是孙大圣幼年得道之时,大闹隂司,消死名,一笔勾之。自后来凡是猴属,尽无名号。查看毕,当殿囘报。隂君各执笏对行者道:大圣,幽冥处既无名号可查,你还到阳间去折辨。正说处,只听得地藏王菩萨道:且住,且住,等我着谛听,与你听个真假。原来那谛听是地藏菩萨经案下伏的一个兽名,他若伏在地下。一霎时将四大部洲山川社稷,洞天福地之间,嬴虫、鳞虫、毛虫、羽虫、昆虫、天仙、地仙、神仙、人仙、鬼仙,可以照鉴善恶,察听贤愚。那兽奉地藏钧旨,就于森罗庭院之中,俯伏在地。须臾,擡起头来,对地藏道:怪名虽有,但不可当面说破,又不能助力擒他。地藏道:当面说出便怎么?谛听道:当面说出,恐妖精恶𤼵,搔扰宝殿,致令隂府不安。又问:何为不能助力擒拿?谛听道:妖精神通与孙大圣无二,幽冥之神,能有多少法力,故此不能擒拿。地藏道:似这般怎生祛除?谛听道:佛法无邉。地藏早巳省悟,即对行者道:你两个形容如一,神通无二,若要辨明,须到雷音寺释迦如来那里妙,方得明白。两个一齐嚷道:说的是,说的是,我和你西天佛祖之前折辨去。那十殿隂君送出,谢了地藏,囘上翠云宫,着鬼使闭了幽冥𨵿隘不题。
看那两个行者,飞云奔雾,打上西天。有诗为证:
人有二心生祸灾,天涯海𧢲致疑猜。欲思宝马三公位,着眼,又忆金銮一品台。南征北讨无休歇,东攩西除未定哉。禅门须学无心诀,静养婴儿结圣胎。他两个在那半空里扯扯拉拉,抓抓挜挜,且行且鬪,直嚷至大西天灵鹫仙山、雷音宝刹之外。早见那四大菩萨、八大金刚,五百阿罗,三千掲谛,比丘尼、比丘僧、优婆塞、优婆夷,诸大圣众,都到七宝莲台之下,净听如来说法。那如来正讲到这不有中有,不无中无,不色中色,不空中空,非有为有,非无为无,非色为色,非空为空,空即是空,色即是色,色无。定色,色即是空,空无定空,空即是色。知空不空,知色不色,名为照了。始达妙音。
槩众稽首皈依,流通诵读之际,如来降天花普散缤纷,即著眼离宝座,对大众道:汝等俱是一心,且看二心兢鬪而来也。大众与目看之,果是两个行者,吆天喝地,打至雷音胜境。慌得那八大金刚上前攩住道:汝等欲往那里去?这大圣道:妖精变作我的模样,欲至宝莲台下,烦如来为我辨个虚实也。众金刚抵攩不住,直嚷至台下,跪于佛祖之前,拜告道:弟子保护唐僧,来造宝山,求取真经,一路上炼魔缚怪,不知费了多少精神。前至中途,偶遇强徒劫掳,委是弟子二次打伤几个师父,怪我赶囘,不容同拜如来金身。弟子无奈,只得投奔南海,见观音诉苦。不期这个妖精假变弟子声音相貌,将师父打倒,把行李抢去。师弟悟静,寻至我山,被这妖假揑巧言,说有真僧取经之故。悟静脱身至南海,备说详细。观音知之,遂令弟子同悟静再至我山。因此两人比并真假,打至南海,又打到天宫,又曾打见唐僧,打见冥府,俱莫能辨认,故此大胆轻造。干乞大开方便之门,广垂慈悯之念,与弟子辨明邪正,庻好保护唐僧,亲拜妙金身,取经囘东土,永扬大教。
大众听他两张口一样声,俱说一遍,众亦莫辨,惟如来则通知之。正欲道破,忽见南下彩云之间,来了观音,参拜我佛。我佛合掌道:观音尊者,你看那两个行者,谁是真假?菩萨道:前日在弟子荒境,委不能辨他,又至天宫地府,亦俱难认,特来拜告如来,千万与。他辨明辨明,如来笑道:汝等法力广大,只能普阅周天之事,不能徧识周天之物,亦不能广会周天之种类也。菩萨又请示周天种类,如来才道:周天之类有五仙,乃天、地、神、人、鬼;有五虫,乃嬴、鳞、毛、羽、昆。这厮非天非地,非神、非人、非鬼,亦非嬴、非毛、非羽、非昆。又有四猴,混世,不入十类之种。菩萨道:敢问是那四猴?如来道:第一是灵明石猴,通变化,识天时,知地利,移星换斗;第二是赤尻马猴,晓隂阳,会人事,善出入,避死延生;
第三是通臂猿猴,拿日月,缩千山,辨休咎,干坤摩弄;
第四是六耳狝猴,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后万物皆明。此四猴者,不入十类之种,不达两间之名。我观假悟空,乃六耳狝猴也。此猴若立一处,能知千里外之事,凡人说话亦能知之。故此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后万物皆明,与真悟空同像。同音者,六耳狝猴也。那狝猴闻得如来说出他的本像,胆战心兢,急纵身跳起来就走。如来见他走时,即令大众下手。早有四菩萨、八金刚、五百阿罗、三千掲谛,比丘僧、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观音、木乂,一齐围绕。孙大圣也要上前,如来道:悟空休动手,待我与你擒他。那狝猴毛骨悚然,料著难脱,即忙摇身一变,变作个密蜂儿,往上便飞。如来将金钵盂撇起去,正盖著那蜂儿落下来。大众不知,以为走了。如来笑云:大众,休言妖精未走,见在我这钵盂之下。大众一𤼵上前,把钵盂掲起,果然现了本像,是一个六耳狝猴。孙大圣忍不住,轮起铁棒,劈头一下,打死至今。绝此一种。如来不忍,道声:善哉!善哉!大圣道:如来不该慈悯他,他打伤我师父,抢夺我包袱,依律问他个得财伤人,白昼抢夺,也该个斩罪哩。如来道:你自快去,保护唐僧,来此求经罢。大圣叩头谢道:上告如来得知,那师父定是不要我。我此去若不收畱,却不又劳一番神思。望如来方便,把松篐儿呪念一念,褪下这个金篐,交还如来,放我还俗去罢。如来道:你休乱想,切莫要刁,我教观音送你去,不怕他不收,好生保护他去,那时功成归极乐,汝亦坐莲台。那观音在傍听说,即合掌谢了圣恩,领悟空辄驾云而去。随后木乂行者、白鹦哥三同赶上,不多时,到了中途草舍人家。沙和尚看见,急请师父拜门迎接。菩萨道:唐僧前日打你的,乃假行者六耳狝猴也。幸如来知识,巳被悟空打死,你今须是收畱悟空,一路上魔瘴未消,必得他保护你,才得到灵山见佛取经,再休嗔怪。三藏叩头道:谨遵教旨。正拜谢时,只听得正东上狂风滚滚,众目视之,乃猪八戒背着两个包袱,驾风而至。呆子见了菩萨,倒身下拜道:弟子前日别了师父,至花果山水帘洞,寻得包袱,果见一个假唐僧、假八戒,都被弟子打死,原是两个猴身,却入里方寻着包袱。当时查点一物不少,却驾风转此。更不知两行者下落如何。菩萨把如来识怪之事说了一遍,那呆子十分懽喜,称谢不尽。师徒们拜谢了菩萨,囘海,都依旧合意同心,洗𡨚解怒。又谢了那村舍人家,整朿行囊马匹,找大路而行。正是:中道分离乱五行,降妖聚会合,元明著眼,神归心舍禅方定,六识祛降丹自成。毕竟这去,不知三藏几时得面佛求经,且听下囘分解。
第五十九回 唐三藏路阻火焰山,孙行者一调芭蕉扇
若千种性本来同,海纳无穷,千思万虑终成妄,般般色读出色和融。有日功完行满,圆明法性高隆。休教差别走西东,紧锁牢𫖅,收来安放丹炉内,炼得金乌一样红。朗朗辉辉娇艳,任教人入,乘龙着眼。
话表三藏遵菩萨教旨,收了行者,与八戒、沙僧,剪断二心,锁𫖅猿马,同心戮力,赶奔西天。说不尽光隂似箭,日月如梭,历过了夏月炎天,却又値三秋霜景。但见那薄云断绝西风紧,鹤鸣远岫霜林锦。光景正苍凉,山长水更长。征鸿来北塞,玄鸟归南陌。客路怯孤单,衲衣容易寒。
师徒四众进前行处,渐觉热气蒸人。三藏勒马道:如今正是秋天,却怎返有热气?八戒道:原来不知,西方路上有个斯哈哩国,乃日落之处,俗呼为天尽头。若到申西时,国王差人上城,擂鼓吹𧢲,混杂海沸之声。日乃太阳真火,落于西海之间,如火淬水,接声滚沸。若无鼓𧢲之声混耳,即振杀城中小儿。此地𤍠气蒸人,想必到日落之处也。大圣听说,忍不住笑道:呆子莫乱谈,若论斯哈哩国,正好早哩。似师父朝三暮二的这等担阁,就从小至老,老了又小,老小三生,也还不到。八戒道:哥呵,据你说,不是日落之处,为何这等酷热?沙僧道:想是天时不正,秋行夏令故也。他三个正都争讲,只见那路傍有座庄院,乃是红瓦盖的房舍,红砖砌的垣墙,红油门扇,红漆板榻,一片都是红的。三藏下马道:悟空,你去那人家问个消息,看那炎热之故何也?大圣收了金篐棒,整肃衣裳,扭揑作个斯文气象,绰下大径至门前观看。那门里忽然走出一个老者,但见他穿一领黄不黄、红不红的葛布深衣,带一顶靑不靑、皂不皂的篾丝凉帽,手中拄一根湾不湾、直不直,暴节竹杖,足下踏一双新不新、旧不旧。𢯌靸鞋鞋。面似红铜,须如白炼。两道寿眉遮碧眼,一张咍口露金牙。
那老者猛擡头看见行者,吃了一惊,拄着竹杖,喝道:你是那里来的怪人?在我这门首何干?行者答礼道:老施主休怕我,我不是甚么怪人。贫僧是东土大唐钦差,上西方求经者,师徒四人,适至宝方,见天气蒸热,一则不解其故,二来不知地名,特拜问指教一二。那老者却才放心,笑云:长老勿罪,我老汉一时眼花,不识尊颜。行者道:不敢。老者又问:令师在那条路上?行者道:那南首大路上立的不是。老者教请来,请来。行者懽喜,把手一招,三藏即同八戒、沙僧牵白马,挑行李近前,都对老者作礼。老者见三藏丰姿标致,八戒、沙僧相貌奇稀,又惊又喜,只得请入里坐,教小的门看茶,一壁厢办饭。三藏闻言,起身称谢道:敢问公公贵处遇秋,何返炎热?老者道:敝地唤做火𦦨山,无春无秋,四季皆热。三藏道:火𦦨山却在那边,可阻西去之路。老者道:西方却去不得。那山离此有六十里远,正是西方必由之路。却有八百里火燄,四周围寸草不生,若过得山,就是铜脑盖,铁身躯,也要化成汁哩。三藏闻言,大惊失色,不敢再问。只见门外一个小年男子,推一辆红车儿,住在门傍,叫声:卖糕大圣,拔根毫毛,变个铜钱,问那人买糕。那人接了钱,不论好歹,掲开车儿上衣褁,热气腾腾,拿出一块糕,逓与行者。行者托在手中,好似火里烧的灼炭,煤炉内的红钉。你看他左手倒在右手,右手换在左手,只道热热热,难吃难吃。那男子笑道:怕热莫来这里,这里是这等热。行者道:你这汉子好不明理。常言道:不泠不热,五谷不结。他这等热得狠,你这糕粉自何而来?那人道:若知糕粉米,敬求铁扇仙。行者道:铁扇仙怎的?那人道:铁扇仙有柄芭蕉扇,求得来,一扇息火,二扇生风,三扇下雨,我们就布种,及时收割,故生五谷养生。不然,诚寸草不能生也。
行者闻言,急抽身走入里面,将糕逓与三藏道:师父放心,且莫隔年焦着,吃了糕,我与你说。长老接糕在手,向本宅老者道:公公请糕。老者道:我家的茶饭未奉,敢吃你糕。行者笑道:老人家茶饭到不必赐,我问你,铁扇仙在那里住?老者道:你问他怎的?行者道:适才那卖糕人说,此仙有柄芭蕉扇,求将来一扇息火,二扇生风,三扇下雨,你这方布种收割,才得五谷养生。我欲寻他讨来,搧息火燄山过去,且使这方依时收种,得安生也。老者道:故有此说,你们却无礼物,恐那圣贤不肯来也。三藏道:他要甚礼物?老者道:我这里人家,十年拜求一度,四猪四羊,花红表里,异香时果,鸡鹅美酒,沐浴虔诚,拜倒那仙山,请他出洞,至此施为。行者道:那山坐落何处,唤甚地名,有几多里数,等我问他,要扇子去。老者道:那山在西南方,名唤翠云山,山中有一仙洞,名唤芭蕉洞。我这里众姓人等,去拜仙山,往囘要走一月,计有一千四百五六十里。行者笑道:不打紧,就去就来。那老者道:且住,吃些茶饭,办此干粮,须得两人做伴。那路上没有人家,又多狼虎,非一日可到,莫当耍子。行者笑道:不用不用,我去也。说一声,忽然不见。那老者慌张道:爷爷哑!原来是腾云驾雾的神人也。且不说这家子供奉唐僧加倍。
却说那行者霎时径到翠云山,按住祥光,正自找寻洞口,忽然闻得丁丁之声,乃是山林内一个樵夫伐木。行者即趍步至前,又闻得他道:云际依依认旧林,断崖荒草路难寻。西山望见朝来雨,南涧归时渡处深。行者近前作礼道:樵哥问讯了。那樵子撇了柯斧,荅礼道:长老何往?行者道:敢问樵哥,这可是翠云山?樵子道:正是。行者道:有个铁扇仙的,芭蕉洞在何处?樵子笑道:这芭蕉洞虽有,却无个铁扇仙,只有个铁扇公主,又名罗刹女。行者道:人言他有一柄芭蕉扇,能熄得火熖山,敢是他么?樵子道:正是,正是。这圣贤有这件宝贝,善能熄火,保护那方人家,故此称为铁扇仙。我这里人家用不着他,只知他叫做罗刹女,乃大力牛魔王妻也。行者闻言,大惊失色,心中暗想道:又是𡨚家了。当年伏了红孩儿,说是这厮养的。前在那解阳山破儿洞遇他叔子,尚且不肯与水,要作报仇之意。今又遇他父母,怎生借得这扇子耶?樵子见行者沉思默虑,嗟叹不已,便笑道:长老,你出家人有何忧疑?这条小路儿向东去,不尚五六里,就是芭蕉洞,休得心焦。行者道:不暪樵哥说,我是东土唐朝差往西天求经的唐僧大徒弟,前年在火云洞,曾与罗刹之子红孩儿有些言语,但恐罗刹怀仇不与,故生忧疑。樵子道:大丈夫见貌辨色,只以求扇为名,莫认往时之溲话,管情借得。行者闻言,深深唱个大惹道:谢樵哥教诲,我去也。遂别了樵夫,径至芭蕉洞。只但见那两扇门紧闭牢关,洞外风光秀丽好去处。正是:那:山以石为骨,石作土之精。烟霞含宿润,苔藓助新靑。嵳峩势耸欺蓬岛,幽静花香若海瀛。几树乔松栖野鹤,数株衰柳语山莺。诚然是千年古迹,万载仙踪。碧梧鸣彩凤,活水隐苍龙。曲径荜萝垂挂,石梯藤葛攀笼。猿啸翠岩忻月上,鸟啼高树喜晴空。两林竹荫凉如雨,三迳花浓没绣绒。时见白云来远岫,略无定体漫随风。行者上前叫:牛大哥开门!开门!呀的一声,洞门开了,里边走出一个毛儿女,手中提着花蓝,肩上担着锄子,真个是一身蓝缕无粧饰,满面精神有道心。行者上前迎着,合掌道:女童,累你转报公主一声。我本是取经的和尚,在西方路上,难过火燄山,特来拜借芭蕉扇一用。那毛女道:你是那寺里和尚?叫甚名字?我好与你通报。行者道:我是东土来的,叫做孙悟空和尚。那毛女即便囘身,转于洞内,对罗刹跪下道:奶奶,洞门外有个东土来的孙悟空和尚,要见奶奶,拜求芭蕉扇过火燄山一用。那罗刹听见孙悟空三字,便似撮盐入火,火上浇油,骨都都红生脸上,恶狠狠怒发心头,口中骂道:这泼猴,今日来了!叫丫鬟取披挂,拿兵器来。随即取了披挂,拿两口靑锋宝劒,整束出来。行者在洞外闪过,偷看怎生打扮。只见他头裹团花手帕,身穿纳锦云袍,腰间双束虎觔绦,微露绣裙偏绡凤嘴,弓鞋三寸龙须,膝裤金销。手提宝劒,怒声高,凶比月婆容貌。那罗刹出门高叫道:孙悟空何在?行者上前躬身施礼道:嫂嫂,老孙在此奉揖。罗刹咄的一声道:谁是你的嫂嫂?那个要你奉揖?行者道:尊府牛魔王,当初曾与老孙结义,乃七兄弟之亲。今闻公主是牛太哥令正,安得不以嫂嫂称之?罗刹道:你这泼猴,既有兄弟之亲,如何坑陷我子?行者徉问道:令郎是谁?罗刹道:我儿是号山枯松涧火云洞圣婴大王,红孩儿被你倾了,我们正没处寻你报仇,你今上门纳命,我肯饶你。行者满脸陪笑道:嫂嫂原来不察理,错怪了老孙。你令郎因是捉了师父,要蒸要煑,幸亏了观音菩萨收他去救出我师,他如今现在菩萨处做善财童子,实受了菩萨正果,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与天地同寿,日月同庚。你倒不谢老孙保命之恩,返怪老孙,是何道理?罗刹道:你这个巧嘴的泼猴!我那儿虽不伤命,再怎生得到我的跟前,几时能见一面?行者笑道:嫂嫂,要见令郎,有何难处?你且把扇子借我,搧息了火,送我师父过去,我就到南海菩萨处请他来见,你,就送扇子还你,有何不可?那时节,你看他可曾损伤一毫?如有些须之伤,你也怪得有理,如比旧时标致,还当谢我。罗刹道:泼猴少要饶舌,伸过头来,等我砍上几劒。若受得疼痛,就借扇子与你。若忍耐不得,猴教你早见𨶒君。
行者乂手向前,笑道:嫂嫂切莫多言,老孙伸着光头,任尊意砍上多少,但没气力便罢,是必借扇子用用。那罗刹不容分说,双手轮劒,照行者头上,兵乒乓乓,砍有十数下。这行者全不认真。罗刹害怕,囘头要走。行者道:嫂嫂那里去?快借我使使。那罗刹道:我的寳贝原不轻借。行者道:既不肯借,吃你老叔一棒。好猴王一只手扯住,一只手,去耳内掣出棒来,幌一幌,有碗来粗细。那罗刹挣脱手,举劒来迎,行者随又轮棒便打。两个在翠云山前,不论亲情,却只讲仇𨻶。这一塲好杀:裙钗本是修成怪,为子怀仇恨泼猴。行者虽然生狠怒,因师路阻让娥流。先言拜借芭蕉扇,不展骁雄耐性柔。罗刹无知轮劒砍,猴王有意说亲由。女流怎与男儿鬬,到底男刚压女流。这个金篐铁棒多凶猛,那个霜刃靑锋甚紧绸。劈面打,照头丢,恨苦相持不罢休。左攩右遮施武艺,前迎后架骋奇谋。却才闘到沉酣处,不觉西方坠日头。罗刹忙将真扇子一搧,挥动鬼神愁。那罗刹女与行者相持到晚,见行者棒重,却又解数周密,料闘他不过,即便取出芭蕉扇,幌一幌,一扇隂风,把行者搧得无影无形,莫想收留得住。这罗刹得胜囘归,那大圣飘飘荡荡,左沉不能落地,右坠不得存身,就如旋风翻败。叶流水淌残花,滚了一夜,直至天明,方才落在一座山上,双手抱住一块峰石,定性良久,仔细观看,却才认得是小须弥山。大圣长叹一声道:好利害!妇人怎么就把老孙送到这里来了?我当年曾记得在此处告求𤫊吉菩萨,降黄风怪,救我师父。那黄风岭至此,直南上有三千余里,今在西路转来,乃东南方隅,不知有几万里。等我下去问𤫊吉菩萨一个消息,好囘旧路。正踌蹰间,又听得钟声响亮,急下山坡,径至禅院。那门前道人,认得行者的形容,即入里面报道:前年来请菩萨去降黄风怪的那个毛脸大圣又来了。菩萨知是悟空,连忙下宝座相迎,入内施礼道:恭喜,取经来耶?悟空答道:正好未到,早哩,早哩。𤫊吉道:既未曾得到雷音,何以囘顾荒山?行者道:自上年蒙盛情,降了黄风怪,一路上不知历过多少苦楚,今到火燄山,不能前进。询问土人,说有个铁扇仙、芭蕉扇搧得火灭。老孙特去寻访。原来那仙是牛魔王的妻红孩儿的母。他说我把他儿子做了观音菩萨的童子,不得常见,恨我为仇,不肯借扇与我争闘。他见我的棒重难撑,遂将扇子把我一搧,搧得我悠悠荡荡,直至于此,方才落住。故此轻造禅院,问个归路。此处到火熖山,不知有多少里数。𤫊吉笑道:那妇人唤名罗刹女,又叫做铁扇公主。他的那芭蕉扇本是昆仑山后,自混沌开辟以来,天地产成的一个𤫊宝,乃太隂之精叶,故能灭火气。假若搧着人,要飘八万四千里,方息隂风。我这山到火熖山只有五万余里,此还是大圣有畱云之能,故止住了。若是凡人,正好不得住也。行者道:利害,利害!我师父却怎生得度那方?𤫊吉道:大圣放心,此一来也是唐僧的缘法,合教大圣成功。行者道:怎见成功?𤫊吉道:我当年受如来教旨,赐我一粒定风丹,一柄飞龙杖。飞龙杖巳降了风魔,这定风丹尚未曾见用,如今送了大圣,管教那厮搧你不动,你却要了扇子搧息火,却不就立此功也。行者低头作礼,感谢不尽。那菩萨即于衣袖中取出一个锦袋儿,将那一粒定风丹与行者,安在衣领里邉,将针线紧紧缝了,送行者出门,道:不及畱欵,往西北上去,就是罗刹的山塲也。
行者辞了𤫊吉,驾觔斗云,径返翠云山,顷刻而至。使铁棒打着洞门,叫道:开门,开门,老孙来借扇子使使理。慌得那门里女童即忙来报:奶奶,借扇子的又来了。罗刹闻言,心中悚惧道:这泼猴真有本事。我的宝贝扇着人要去八万四千里,方能停止,他怎么才吹去就回来也?这翻等我一连搧他两三扇,教他找不着归路。急纵身结束整齐,双手提劒,走出门来道:孙行者,你不怕我又来寻死。行者笑道:嫂嫂勿得悭吝,是必借我使使,保得唐僧过山,就送还你。我是个志诚有余的君子,不是那借物不还的小人。罗刹又骂道:泼猴狲,好没道理,没分晓,夺子之仇尚未报得,借扇之意,岂得如心?你不要走,吃我老娘一劒。大圣公然不惧,使铁棒劈手相迎,他两个往往来来战经。五七囘合罗刹女手软难轮,孙行者身强善敌。他见事势不谐,即取扇子望行者搧了一扇,行者巍然不动。行者收了铁棒,笑吟吟的道:这番不比那番,任你怎么搧来?老孙若动一动,就不算汉子。那罗刹又搧两搧,果然不动。罗刹慌了,急收宝贝转囘,走入洞里,将门紧紧关上。行者见他闭了门,却就弄个手段,拆开衣领,把定风丹噙在口中,摇身一变,变作一个蟭蟟虫儿,从他门𨻶处鑚进。只见罗刹叫道:渴了,渇了,快拿茶来。近侍女童即将香茶一壶,沙沙的满斟一碗,冲起茶末漕漕。行者见了懽喜,嘤的一翅飞在茶末之下。那罗刹渇极,接过茶,两三气都吃了。行者巳到他肚腹之内,现原身,厉声高叫道:嫂嫂借扇子我使使。罗刹大惊失色,叫:小的们,关了前门否?俱说关了。他又说:既关了门,孙行者如何在家里叫唤?女童道:在你身上叫哩。罗刹道:孙行者,你在那里弄术哩?行者道:老孙一生不会弄术,都是些真手段,实本事,已在尊嫂尊腹之内耍子,已见其肺肝矣。我知你也饥渇了,我先送你个坐碗儿解渇。却就把脚往下一登,那罗刹小腹之中疼痛难禁,坐于地下叫苦。行者道:嫂嫂休得推辞,我再送你个点心充饥。又把头往上一顶,那罗刹心痛难禁,只在地上打滚,疼得他面黄唇白,只教孙叔叔饶命!行者却才收了手脚道:你才认得叔叔么?我看牛大哥情上,且饶你性命,快将扇子拿来我使使。罗刹道:叔叔,有扇有扇,你出来拿了去。行者道:拿扇子,我看了出来。罗刹即叫女童拿一柄芭蕉扇,执在傍邉。行者探到喉咙之上,见了道:嫂嫂,我既饶你性命,不在腰肋之下,搠个窟灶出来,还自口出。你把口张三张儿。那罗刹果张开口,行者还作个蟭蟟虫,先飞出来,丁在芭蕉扇上。那罗刹不知,连张三次,叫:叔叔出来罢。行者化原身,拿了扇子,叫道:我在此间,不是谢借了,谢借了!拽开步,往前便走。小的们连忙开了门,放他出洞。这大圣拨转云头,径囘东路。霎时按下云头,立在红砖壁下。八戒见了懽喜道:师父,师兄,来了来了。三藏即与本店老者同沙僧出门,接着同至舍内,把芭蕉扇靠在傍邉,道:老官儿,可是这个扇子?老者道:正是,正是。唐僧喜道:贤弟有莫大之功,求此宝贝,甚劳苦了。行者道:劳苦倒也不说。那铁扇仙你道是谁?那厮原来是牛魔王的母红孩儿的母,名唤罗刹女,又唤铁扇公主。我寻到洞外借扇,他就与我讲起仇𨻶,把我砍了几劒,是我使棒吓他,他就把扇子搧了。我一下飘飘荡荡,直刮到小须弥山。幸见灵吉菩萨送了我一粒定风丹,指与归路。复至翠云山,又见罗刹女,罗刹女又使扇子搧我不动,他就囘洞。是老孙变作一个蟭蟟虫,飞入洞去。那厮正讨茶吃,是我又鑚在茶末之下,到他肚里,做起手脚。他疼痛难禁,不住口的叫我做:叔叔饶命,情愿将扇借与我。我却饶了他,拿将扇来,待过了火焰山,仍送还他。三藏闻言,感谢不尽。
师徒们俱拜辞老者,一路西来。约行有四十里远近,渐渐酷热蒸人。沙僧只叫脚底烙得慌。八戒又道:爪子荡得痛,马比寻常又快。只因地热难停,十分难进。行者道:师父且请下马,兄弟们莫走,等我搧息了火,待风雨之后,地土冷些,再过山去。行者果举扇径至火边,尽力一搧,那山上火光烘烘腾起,再一扇,更着百倍,又一扇,那火足有千丈之高,渐渐烧着身体。行者急囘,巳将两股毫毛烧尽,径跑至唐僧面前,叫:快囘去,快囘去!火来了,火来了。那师父爬上马,与八戒、沙僧复东来有二十余里,方才歇下,道:悟空如何了呀?行者丢下扇子道:不停当,不停当!被那厮哄了。三藏听说,愁促睂尖,闷添心上,正不住两泪浇流,只道:怎生是好?八戒道:哥哥,你急急忙忙叫囘去,是怎么说?行者道:我将扇子搧了一下,火光烘烘;第二搧,火气愈盛,第三扇,火头飞有千丈之高,若是跑得不快,把毫毛都烧尽矣。八戒笑道:你常说雷打不伤,火烧不损,如今何又怕火?行者道:你这呆子全不知事,那时节用心防备,故此不伤。今日只为搧息火光,不曾捻避火诀,又未使护身法,所以把两股毫毛烧了。沙僧道:似这般火盛,无路通西,怎生是好?八戒道:只拣无火处走便罢。三藏道:那方无火?八戒道:东方、南方、北方俱无火。又问:那方有经?八戒道:西方有经。三藏道:我只欲往有经处去哩。沙僧道:有经处有火,无火处无经,诚是进退两难。师徒每正自胡谈乱讲,只听得有人叫道:大圣不须烦恼,且来吃些斋饭。再议四众囘看时,见一老人,身披飘风氅,头顶伛月冠,手持龙头杖,足踏铁𩉷靴,后带著一个雕嘴鱼腮鬼鬼,头上顶著一个铜盆,盆内有些蒸餠糕糜,黄粮米饭,在于西路下,躬身道:我本是火焰山土地,知大圣保护圣僧,不能前进,特献一斋。行者道:吃斋小可,这火光几时灭得?让我师父过去。土地道:要灭火光,须求罗刹女借芭蕉扇。行者去路傍拾起扇子道:这不是那火光,越搧越着,何也?土地看了笑道:此扇不是真的,被他哄了。行者道:如何方得真的?那土地又控背躬身,微微笑道:若还要借真芭蕉,须是寻求大力王。毕竟不知大力王有甚绿故,且听下囘分解。
第六十回 牛魔王罢战赴华筵,孙行者二调芭蕉扇
土地说:大力王即牛魔王也。行者道:这山本是牛魔王放的火,假名火燄山。土地道:不是不是,大圣若肯赦小神之罪,方敢直言。行者道:你有何罪,直说无妨。土地道:这火原是大圣放的。行者怒道:我在那里,你这等乱谈,我可是放火之辈。土地道:是你也认不得我了。此间原无这座山,因大圣五百年前大閙天宫时,被显圣擒了,压赴老君,将大圣安于八卦炉内,煆炼之后,开鼎,被你登倒丹炉,落了几个砖来,内有余火,到此处化为火𦦨山。我本是兜率宫守炉的道人,当被老君怪我失守,降下此间,就做了火𦦨山土地也。猪八戒闻言,恨道:怪到你这等打扮,原来是道士变的土地。行者半信不信道:你且说早寻大力王何故?土地道:大力王乃罗刹女丈夫。他这向撇了罗刹,现在积雷山摩云洞,有个万岁狐王,那狐王死了,遗下一个女儿,叫好名色,做玉面公主。那公主有百万家私,无人掌管。二年前访着牛魔王神通广大,情愿倒陪家私,招赘为夫。那牛王弃了罗刹,久不囘顾。若大圣寻着牛王,拜求来此方借得真扇,一则搧息火焰,可保师父前进;二来永除火患,可保此地生灵;三者赦我归天,囘缴老君法旨。行者道:积雷山坐落何处,到彼有多少程途?土地道:在正南方,此间到彼有三千余里。
行者闻言,即分付八戒、沙僧保护师父,又教土地陪伴勿囘。
随即忽的一声,渺然不见,那里消半个时辰早。见一座高山凌汉,按落云头,停立巓峰之上观看,真是好山:高不高,顶摩碧汉;大不大,根扎黄泉。山前日暖,岭后风寒。山前日暖,有三冬草木无知;岭后风寒,见九夏氷霜不化。龙潭接涧水长流,虎穴依崖花放早。水流千𣲖似飞琼,花放一心如布锦。湾环岭上湾环树,扢扠石外扢扠松。真个是高的山,峻的岭,陡的崖,深的涧,香的花,美的果,红的藤,紫的竹,靑的松,翠的柳,八节四时颜不攺,千年万古色如龙。大圣看勾多时,步下尖峰,入深山找寻路径,正自没个消息,忽见松隂下有一女子,手折了一枝香兰,嬝嬝娜娜而来。大圣闪在怪石之傍,定睛观看。那女子怎生模様?娇娇倾国色,缓缓歩移莲。貌若王嫱,颜如楚女,如花解语,似玉生香。高髻堆靑軃碧鸦,双睛蘸绿横秋水。湘裙半露弓鞋小,翠袖微舒粉脘长。说甚么暮雨朝云?真个是朱唇皓齿,锦江滑腻蛾眉秀,赛过文君与薛涛。那女子渐渐走近石邉,大圣躬身施礼,缓缓而言曰:女菩萨何往?那女子失曾观看,听得叫问,却是擡头,忽见大圣的相貌丑陋,老大心惊,欲退难退,欲行难行,只得战兢兢,勉强荅道:你是何方来者,敢在此间问谁?大圣沉思道:我若说出取经求扇之事,恐这厮与牛王有亲,且只以假亲托意,来请魔王之言而荅方可。那女子见他不语,变了颜色,怒声喝道:你是何人,敢来问我?大圣躬身陪笑道:我是翠云山来的,初到贵处,不知路迳,敢问菩萨,此间可是精雷山?那女子道:正是。大圣道:有个摩云洞,坐落何处?那女子道:你寻那洞做甚?大圣道:我是翠云山芭蕉洞铁扇公主请牛魔王的。那女子一听铁扇公主请牛魔王之言,心中大怒,撤耳根子通红,泼口骂道:这贱婢着实无知!牛王自到我家,未及二载,也不知送了他多少珠翠金银,绫罗叚疋,年供柴,月供米,自自在在受用,还不识羞,又来请他怎的?大圣闻言,情知是玉面公主,故意掣出金篐棒,大喝一声道:你这泼贱,将家私买住!牛王诚然是陪钱嫁汉,你倒不羞,却敢骂谁?那女子见了,諕得魂散魂飞,没好歩乱躧金莲,战兢兢囘头便走。这大圣吆吆喝喝,随后相跟。原来穿过松隂,就是摩云洞口。女子跑进去,扑的把门关了。大圣却才收了金篐棒,停步看时,好所在:树林森密,崖削崚嶒。薜萝隂冉冉,兰蕙味馨馨。流泉漱玉穿修竹,巧石知机带落英。𤎆霞笼远岫,日月照云屏。龙吟虎啸,鹤唳莺啼。一片淸幽真可爱,琪花瑶草景常明。不亚天台仙洞,胜如海上蓬瀛。
且不言行者这里观看景致。却说那女子跑得粉汗淋淋,諕得兰心吸吸,径入书房里面。原来牛魔王正在那里静尽玩丹靑。这女子没好气,倒在怀里,抓耳挠腮,放声大哭。牛王满面陪笑道:美人休得烦恼,有甚话说?那女子跳天索地,口中骂道:泼魔,害杀我也!牛王笑道:你为甚事骂我?女传神子道:我因父母无依,招你护身养命。江湖中说你是条好汉,原来是个惧内的慵夫。牛王闻说,将女子抱住道:美人,我有那此不是处,你且慢慢说来,我与你陪礼。女子道:适。才我在洞外闲步花隂,折兰采蕙,忽有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猛地前来施礼,把我吓了个挣及,定定性问是何人,他说是铁扇公主央他来请牛魔王的。被我说了两句,他倒骂了我一塲,将一根棍子赶着我打。若不是走得快,此几何被他打死?这不是招你为祸,害杀我也!牛王闻言,却与他整容陪礼,温存良久,女子方才息气。魔王却发狠道:美人在上,不敢相瞒。那芭蕉洞虽是僻静,却淸幽自在。我山妻自幼修持,也是个得道的女仙,却是家门严谨,内无一尺之童,焉得有雷公嘴的男子央来?这想是那里来的妖怪?或者假绰名声,至此访我,等我出去看看好。魔王拽开步出了书房,上大厅,取了披挂结束了,拿了一条混鐡棍,出门高叫道:是谁人在我这里?无状!行者在傍,见他那模样与五百年前又大不同。只见:头上戴一顶水磨银亮熟铁盔,身上贯一付绒穿锦绣黄金甲,足下踏一双卷尖粉底麂皮靴,腰间束一条攅丝三股狮蛮带。一双眼光如明镜,两道眉艶似红霓,口若血盆,齿排铜板。吼声响震山神怕,行动威风恶鬼慌。四海有名称混世,西方大力号魔王。这大圣整衣上前,深深的唱个大惹道:长兄还认得小弟么?牛王荅礼道:你是齐天大圣孙悟空么?大圣道:正是,正是。一向久别未拜。适才到此,问一女子,方得见兄丰采,果胜常可贺也。牛王喝道:且休巧舌!我闻你閙了天宫,被佛祖降压在五行山下近,解脱天灾,保护唐僧,西天见佛求经,怎么在号山枯松涧火云洞,把我小儿牛圣婴害了,正在这里恼你说,却怎么又来寻我?大圣作礼道:长兄勿得悮怪小弟,当时令郎捉住吾师,要食其肉,小弟近他不得,幸观音菩萨欲救吾师,劝他归正,现今做了善财童子,比兄长还高,享极乐之门堂,受逍遥之永寿,有何不可,返怪我耶?牛王骂道:这个乖嘴的猢狲,害子之情被你说过,你才欺我爱妾,打上我门,何也?大圣笑道:我因拜谒长兄不见,向那女子拜问,不知就是二嫂嫂。因他骂了我几句,是小弟一时粗卤,惊了嫂嫂,望兄长寛恕寛恕。牛王道:既如此说,我看故旧之情,饶你去罢。大圣道:既蒙寛恩,感谢不尽。但尚有一事奉凟,万望周济周济。牛王骂道:这猢狲不识起倒,饶了你,倒还不走,反来缠我,甚么周济周济?大圣道:实不瞒兄长,小弟因保唐僧西进,路阻火燄山,不能前进。询问土人,知尊嫂罗刹女有一柄芭蕉扇,欲求一用。昨到旧府,奉拜嫂嫂,嫂嫂坚执不借,是以特求长兄。望兄长开天地之心,同小弟到大嫂处一行,千万借扇,搧灭火熖,保得唐僧过山,即时完壁。牛王闻言,心如火发,咬响钢牙,骂道:你说你不无礼!你原来是借扇之故,一定先欺我山妻。山妻想是不肯,故来寻我,且又赶我爱妾。常言道:朋友妻不可欺,朋友妾不可灭。你既欺我妻,又灭我妾,多大无礼,上来吃我一棍!大圣道:哥要说打,弟也不惧,但求宝贝,是我真心,万乞借我使使。牛王道:你若三合敌得我,我着山妻借你,如敌不过,打死你与我雪恨。大圣道:哥说得是,小弟这一向疎懒,不曾与兄相会,不知这几年武艺比昔日如何?我兄弟们请演演棍看。这牛王那容分说,掣混铁棍劈头就打。这大圣持金篐棒随手相迎。两个这塲好闘!金篐棒、浑铁棍变脸,不以朋友论。那个说:正怪你这猢狲害子情。这个说:你令郎巳得道,休嗔狠。那个说:你无知怎敢上我门?这个说:我有因特地来相问。一个要求扇子保唐僧,一个不借芭蕉忒鄙吝。语去言来识旧情,无家无义皆生忿。牛王棍起赛蛟龙,大圣棒迎神鬼遁。初时争闘在山前,后来齐驾祥云进。半空之内显神通,五彩光中施妙运,两条棍响振天关,不见轮嬴皆傍寸。
这大圣与那牛王闘经百十囘合,不分胜负。正在难解难分之际,只听得山峰上有人叫道:牛爷爷,我大王多多拜上,幸赐早临,好安座也。牛王闻说,使浑铁棍支住金篐棒,叫道:猢狲,你且住了,等我去一个朋友家赴会来者。言毕,按下云头,径至洞𫟚,对玉面公主道:美人才,那雷公嘴的男子,乃孙悟空猢狲,被我一顿棍打走了,再不敢来。你放心耍子。我到一个朋友处吃酒去也。他才卸了盔甲,穿一领鸦靑剪绒袄子,走出门,跨上壁水金睛兽着小的门看守门庭,半云半雾,一直向西北方而去。大圣在高峰上看着,心中暗想道:这老牛不知又结识了甚么朋友,往那里去赴会?等老孙跟他走走。好。行者将身幌一幌,变作一阵淸风,赶上,随着同走。不多时,到了一座山中,那牛王寂然。不见大圣聚了原身,入山寻看。那山中有一面淸水深潭,潭邉有一座石碣,碣上有六个大字,乃乱石山碧波潭。大圣暗想道:老牛决然下水去了,水底之精,若不是蛟精,定是龙精、鱼精,或龟鳖鼋鼍之精。等老孙也下水去看看。好大圣捻著诀,念个呪语,摇身一变,变作一个螃蟹,不大不小的,有三十六斤重,扑的跳在水中,径沈潭底。忽见一座珍珑剔透的牌楼,楼下拴着那个壁水金睛兽,进牌楼里面,却就没水。大圣爬进去,仔细观看时,只见那壁厢一沠音乐之声,但见:朱宫贝阙,与世不殊。黄金为屋瓦,白玉作门枢。屏开玳瑁甲,槛砌珊瑚珠。祥云瑞蔼辉莲座,上接三光下八衢。非是天宫并海藏,果然此处赛蓬壸。高堂设宴罗賔主,大小官员冠冕珠。忙呼玉女棒牙槃,催唤仙娥调律吕。长鲸鸣巨蟹,舞鳖吹笙鼍击鼓,骊颔之珠照樽爼;鸟篆之文列翠屏,𫚥须之帘挂廊庑。八音迭奏杂仙韶,宫商响彻遏云霄。靑头鲈妓抚瑶瑟,红眼马郎品玉箫。鳜婆顶献香獐脯,龙女头簪金凤翘。吃的是天厨八宝珍羞味,饮的是紫府琼浆熟酝醪。那上面坐的是牛魔王,左右有三四个蛟精,前面坐着一个老龙精,两邉乃龙子龙孙、龙婆龙女,正在那里觥筹交错之际,孙大圣一直走将上去,被老龙看见,即命拿下那个野蠏来。龙子龙孙一拥上前,把大圣拿住。大圣忽作人言,叫:饶命!饶命!老龙道:你是那里来的野蠏,怎么敢上厅堂,在尊客之前,横行乱走?快早供来,免汝死罪。好大圣假捏虚词,对众供道:生自湖中为活,傍崖作窟权居,盖因日久得身舒官受横行。介士踏草拖泥落索从来未习行仪,不知法度,冒王威,伏望尊慈恕罪。坐上众精闻言,都供身对老龙作礼道:蠏!介士初入瑶宫,不知王礼,望尊公饶他去罢。老龙称谢了,众精,即教放了那厮,且记打外面伺候。大圣应了一声,往外迯命,径至牌楼之下,心中暗想道:这牛王在此贪杯,那里等得他散?就是散了,也不肯借扇与我。不如偷了他的金睛兽,变做牛魔王,去供那罗刹女,骗他扇子,送我师父过山为妙。好大圣即现本像,将金睛兽解了缰绳,扑一把跨上雕鞍,径直骑出水底,到于潭外,将身变作牛王模样,打着兽,纵着云,不多时,巳至翠云山芭蕉洞口,叫声开门!那洞门里有两个女童,闻得声音,开了门看见是牛魔王嘴脸,即入报:奶奶爷爷来家了。那罗刹听言,忙整云鬟,急移莲步,出门迎接。这大圣下雕鞍,牵进金睛兽,弄大胆𩢼骗女佳人。罗刹女肉眼认他不出,即携手而入,着丫鬟设座看茶。一家子见是主公,无不敬谨。须臾间,叙及寒温。牛王道:夫人久濶顽甚?罗刹道:大王万福。又云:大王宠幸新婚,抛撇奴家,今日是趣甚,那阵风儿吹你来的?大圣笑道:非敢抛撇,只因玉面公主招后,家事繁冗,朋友多顾,是以稽留在外,却也又治得一个家当了。又道:近闻悟空那厮保唐僧将近火燄山界,恐贼猴他来问你借扇子,我恨那厮害子之讐未报,但来时可差人报我,等我拿他分尸万段,以雪我夫妻之恨。罗刹闻言逼真。滴泪告道:大王,常言说:男子无妇财无主,女子无夫身无主。我的性命险些儿被这个猢狲害了。大圣听得,故意发怒,骂道:那泼猴几时过去了?罗刹道:还未去。昨日到我这里借扇子,我因他害孩儿之故,披挂了,轮宝劒,出门就砍那猢狲。他忍着疼,叫我做嫂嫂,说大王曾与他结义。大圣道:是五百年前,曾拜为七兄弟。罗刹道:被我骂也不敢囘言,砍也不敢动手。后被我一扇子搧去,不知在那里寻得个定风法儿。今早又在门外叫唤,是我又使扇搧,莫想得动,急轮劒砍时,他就不让我了。我怕他棒重,就走入洞里,紧关上门,不知他又从何处鑚在我肚腹之内,险被他害了性命。是我叫他几声:叔叔,将扇与他去也。大圣又假意搥胸道:可惜,可惜!夫人错了,怎么就把这宝贝与那猢狲,妙猴,恼杀我也!罗刹笑道:大王息怒,与他的是假扇,但哄他去了。大圣问:真扇在于何处?罗刹道:放心,放心,我收着哩。
叫丫鬟整酒,接风贺喜,遂擎杯奉上,道:大王燕尔新婚,千万画莫忘结𩬇,且吃一杯乡中之水。大圣不敢不接,只得笑吟吟举觞在手道:夫人先飮。我因图治外产,久别夫人,早晩蒙护守家阑,权为酧谢。罗刹复接杯斟起,逓与大王道:自古道:妻者齐也,夫乃养身之父,谢甚么他?两人谦谦讲讲,方才坐下巡酒,大圣不敢破晕,只吃几个果子,与他言言语语。酒至数巡,罗刹觉有半酣,色情微动,就和孙大圣挨妙妙挨擦擦,搭搭拈拈,携着手软语温存,并着肩,低声俯就。将一杯酒,你喝一口,我喝一口,却又哺果大圣假意虚情,相陪相笑,没奈何也与他相倚相偎。果然是钓诗钩,扫愁箒,破除万事无过酒。男儿立节放襟怀,女子忘情开笑口。面赤似夭桃,身摇如嫩柳。絮絮叨叨话语多,捻捻搯搯风情。有时见掠云鬟,又见轮尖手。几番妙妙,常把脚儿跷。数次,每将衣袖抖,粉项自然低,蛮腰渐觉扭,合欢言语不曾丢,酥胸半露松金钮。醉来真个玉山颓,饧眼磨娑几弄丑。大圣见他这等酣然,暗自畱心挑闘道:夫人,真扇子,你收在那里,早晚仔细。但恐孙行者变化多端,却又来骗去。罗刹笑嘻嘻的口中吐出,只有一个杏叶儿大小,逓与大圣道:这个不是宝贝。大圣接在手中,却又不信,暗想着这些些儿怎生搧得火灭,怕又是假的。罗刹见他看着寳贝沉思,忍不住上前将粉面揾在行者脸上,叫道:亲亲,你收了宝贝,吃酒罢,只管出神,想甚么哩。大圣就趂脚儿挠问他一句道:这般小小之物,如何搧得八百里火焰?罗刹酒陶真性,无忌惮,就说出方法道:大王与你别了二载,你想是昼夜贪懽,被那玉面公主弄伤了神思,怎么自家的宝贝事情也都忘了。只将左手大指头捻着那柄儿上第七缕红丝,念一声:咽嘘呵吸嘻吹呼,即长一丈二尺长短。这宝贝变化无穷,那怕他八万里火焰,可一扇而消也。大圣闻言,切切记在心上,却把扇儿也噙在口里,把脸抹一抹,现了本像,厉声高叫道:罗刹女,你看看我,可是你亲老公。就。把我缠了这许多丑勾当,不羞不羞!那女子一见是孙行者,慌得推翻卓席,跌倒尘埃,羞愧无比,只叫:气杀我也!气杀我也!这大圣不管他死活,捽脱手,拽大步,径出了芭蕉洞。正是:无心贪美色,得意笑颜回。将身一纵,踏祥云跳上高山,将扇子吐出来,演演方法,将左手大指头捻着那柄上第七缕红丝,念了一声,咽嘘呵吸嘻吹呼,果然长了有一丈二尺长短。拿在手中,仔细看了一看,比前番假的果是不同。只见祥光幌幌,瑞气纷纷,上有三十六缕红丝,穿经度络,表里相联。原来行者只讨了个长的方法,不曾讨他个小的口诀。左右只是那等长短,没奈何,只得搴在肩上,找旧路而囘,不题。
却说那牛魔王在碧波潭底与众精散了筵席,出得门来,不见了璧水金睛兽。老龙王聚众精问道:是谁偷放牛爷的金睛兽也?众精跪下道:没人敢偷,我等俱在筵前供酒捧盘,供唱奏乐,更无一人在前。老龙道:家乐儿断乎不敢,可曾有甚生人进来?龙子、龙孙道:适才安座之时,有个蠏精到此,那个便是生人?牛王闻说,顿然省悟道:不消讲了。早间贤友着人邀我时,有个孙悟空保唐僧取经,路遇火燄山难过,曾问我求借芭蕉扇,我不曾与他。他和我赌闘一场,未分胜负。我却去了,他径赴盛会。那猴子千般伶俐,万样机关,断乎是那厮变作蠏精,来此打探消息,偷了我兽,去山妻处骗了那一把芭蕉扇儿也。众精见说,一个个胆战心惊,问道:可是那大閙天宫的?孙悟空么?牛王道:正是。列公若在西天路上有不是处,切要躱避他些儿。老龙道:似这般说,大王的骏骑,却如之何?牛王笑道:不妨,不妨,列公各散,等我赶他去来。遂而分开水路,跳出潭底,驾黄云径至翠云山芭蕉洞。只听得罗刹女跌脚搥胸,大呼小叫,推开门,又见璧水金睛兽拴在下邉。牛王高叫:夫人,孙悟空那厢去了?众女童看见牛魔,一齐跪下道:爷爷来了。罗刹女扯住牛王,磕头撞脑,口里骂道:泼老天杀的,怎么这般不谨愼?着那猢狲偷了金睛兽,变作你的模样,到此骗我!牛王切齿道:猢狲那厢去了?罗刹搥着胸膛骂道:那泼猴赚了我的宝贝,现出原身走了,气杀我也!牛王道:夫人保重,勿得心焦,等我赶上猢狲,夺了宝贝,剥了他皮,剉碎他骨,摆出他的心肝,与你出气。叫好照管,拿兵器来。女童道:爷爷的兵器不在这里。牛王道:拿你奶奶的兵器来罢。侍婢将两把靑锋宝剑捧出。牛王脱了那赴宴的鸦靑绒袄,束一束贴身的小衣,双手绰剑,走出芭蕉洞,径奔火燄山上赶来。正是:
那忘恩汉骗了痴心妇,裂性魔来近木乂人。
毕竟不知此去吉凶如何,且听下囘分解。
第六十一回 猪八戒助力破魔王,孙行者三调芭蕉扇
话表牛魔王赶上孙大圣,只见他肩膊上掮著那柄芭蕉扇,怡颜悦色而行。魔王大惊道:猢狲原来把运用的方法儿也叨餂得来了。我若当面问他索取,他定然不与;倘若搧我一扇,要去十万八千里远,却不遂了他意。我闻得唐僧在那大路上等𠊱他二徒弟猪精,三徒弟沙流精。我当年做妖怪时,也曾会他,且变作猪精的模样,反骗他一场。料猢狲以得意为喜,必不详细隄防。好魔王,他也有七十二变,武艺也与大圣一般,只是身子狼犺些欠鑚疾,不活达些。把宝剑藏了,念个呪语,揺身一变,即变作八戒一般嘴脸,抄下路,当面迎着大圣,叫道:师兄,我来也。这大圣如果懽喜。古人云:得胜的猫儿懽似虎,也只倚着强能,更不察来人的意思,见是个八戒的模样,便就叫道:兄弟,你往那里去?牛魔王绰着经儿道:师父见你许久不囘,恐牛魔王手段大,你敌他不过,难得他的宝贝,教我来迎你的。行者笑道:不必费心,我巳得了手了。牛王又问道:你怎么得的?行者道:那老牛与我战经百十合,不分胜负,他就撇了我去。那乱石山碧波潭底,与一伙蛟精、龙精飮酒,是我暗跟他去,变作个螃蟹,偷了他所骑的璧水金睛兽,变了老顽皮牛的模样,径至芭蕉洞哄那罗刹女。那女子与老孙结了一场干夫妻,是老孙设法骗将来的。牛王道:却是生受了哥哥劳碌太甚,可把扇子我拿。孙大圣那知真假,也虑不。及此遂将扇子逓与他。原来那牛王他知那扇子收放的根本,接过手,不知捻个甚么诀儿,依然小似一片杏叶,现出本像,开言骂道:泼猢狲,认得我么?行者见了,心中自悔道:是我的不是了,恨了一声,跌足高呼道:咦!逐年家打鴈,今却被小鴈儿鹐了眼睛,狠得他爆躁如雷,掣铁棒劈头便打。那魔王就使扇子搧他一下,不知那大圣先前变蟭好照管蟟虫,入罗刹女腹中之时,将定风丹噙在口里,不觉的咽下肚里,所以五脏皆牢,皮骨皆固,凭他怎么搧,再也搧他不动。牛王慌了,把宝贝丢入口中,双手轮劒就砍,那两个在那半空中。这一塲好杀,齐天孙大圣,混世泼牛王。只为芭蕉扇,相逢各骋强,粗心大圣将人骗,大胆牛王把扇𩢼。这一个金篐棒起无情义,那一个霜刃靑锋有智量。大圣施威哓彩雾,牛王放泼吐毫光。齐闘勇,两不良,咬牙剉齿气昻昻。播土扬尘天地暗,飞砂走石鬼神藏。这个说:你敢无知反骗我,那个说:我妻许你共相将,言村语泼,性烈情刚。那个说:你哄人妻女真该死,告到官司有罪殃。伶俐的齐天圣,凶顽的大力王。一心只要杀,更不待商量。棒打剑迎齐努力,有些松慢见阎王。
且不说他两个相鬪难分,却表唐僧坐在途中,一则火气蒸人,二来心焦口渇,对火燄山土地道:敢问尊神,那牛王法力如何?土地道:那牛王神力不小,法力无邉,正是孙大圣的敌手。三藏道:悟空是个会走路的,往常家二千里路,一霎时便囘,怎么如今去了一日?断是与牛王赌鬪。叫悟能、悟净:你两个那一个去迎你师兄一迎,倘或遇敌,就当用力相助,求得扇子来,解我烦躁,早早过山,赶路去也。八戒道:今日天晩,我想着要去接他,但只是不认得积雷山路。王地道:小神认得,且教卷帘将军与你师父做伴,我与你去来。三藏大喜道:有劳尊神,功成再谢。那八戒抖搜精神,束一束皂锦直裰,搴着钯,即与土地纵起云雾,径向东方而去。正行时,忽听得喊杀声高,狂风滚滚。八戒按住云头看时,原来孙行者与牛王厮杀哩。王地道:天蓬不上前,还待怎的?呆子掣钉钯厉声高叫道:师兄,我来也。行者恨道:你这夯货,悮了我多少大事。八戒道:师父教我来迎你,因认不得山路,商议良久,教土地引我,故此来迟,如何悮了大事?行者道:不是怪你来迟,这泼牛十分无礼。我向罗刹处弄得扇子来,却被这厮变作你的模样,口称迎我,我一时懽悦,转把扇子逓在他手,他却现了本像,与老孙在此比并,所以悮了大事也。八戒闻言大怒,举钉钯当面骂道:我把你这血皮胀的遭瘟,你怎敢变作你祖宗的模样,骗我师兄,使我兄弟不睦。你看他没头没脸的,使钉钯乱筑。那牛王一则是与行者鬪了一日,力倦神疲,二则是见八戒的钉钯凶猛,遮架不住,败阵就走。只见那火燄山土地帅领隂兵,当面攩住道:大力王且住手!唐三藏,西天取经,无神不保,无天不祐,三界通知,十方拥护,快将芭蕉扇来搧息火燄,教他无灾无障,早过山去。不然,上天责你罪。谴定遭诛也。牛玉道:你这土地全不察理,那泼猴夺我子,欺我妾,骗我妻,畨畨无道,我恨不得囫囵吞他下肚,化作大便喂狗,怎么肯将宝贝借他?言未了,八戒早又赶上,骂道:我把你个结心癀,快拿出扇来,饶你性命!那牛王只得囘头,使宝剑又战八戒,孙大圣举棒相幇。这一塲在那里好杀成精豕作怪,牛兼上,偷天得道猴。禅性自来能战炼,必当用土合元由。钉钯九齿尖还利,宝剑双锋快更柔。铁棒卷舒为主使,土神助力结丹头。三家刑克相争竞,各展雄才要运筹。捉牛耕地金钱长,唤豕归炉,木气收心不在焉。何作道,神常守舍要拴𪺸。胡一嚷苦相求。三般兵刃响搜捜。钯筑剑伤无好意,金篐棒起有因由。只杀得星不光兮月不皎,一天寒雾黑悠悠。那魔王奋勇争强,且行且闘,闘了一夜,不分上下。早又天明,前面是他的积雷山摩云洞口,他三个与土地隂兵又諠哗振耳,惊动那玉面公主,唤丫鬟看是那里人嚷。只见守门小妖来报:是我家爷爷与昨日那雷公嘴汉子并一个长嘴大耳的和尚,同火燄山土地等众厮杀哩。玉面公主听言,即命外护的大小头目,各执鎗刀助力。前后点起,七长八短,有百十余口,一个个卖弄精神,拈鎗弄棒,齐告:大王爷爷,我等奉奶奶内旨,特来助力也。牛王大喜道:来得好,来得好!众妖一齐上前乱砍,八戒措手不及,倒拽着钯,败阵而走。大圣纵觔斗云,跳出重围,众隂兵亦四散奔生。老牛得胜聚群妖归洞,紧闭了洞门不题。行者道:这厮骁勇,自昨日申时前后与老孙战起,直到今夜,未定输嬴,却得你两个来接力,如此苦闘半日一夜,他更不见劳困。才这一伙小妖却又莽壮,他将洞门紧闭不出,如之奈何?八戒道:哥哥,你昨日巳时离了师父,怎么到申时才与他闘起?你那两三个时辰在那里的?行者道:别你后,顷刻就到这座山上,见一个女子问讯,原来就是他爱妾玉面公主。被我使铁棒諕他一諕,他就跑进洞,叫出那牛王来,与老孙劖言劖语,壤了一会,又与他交手,闘了有一个时辰。正打处有人请他赴宴去了。是我跟他到那乱石山碧波潭底,变作一个螃蟹,探了消息,偷了他璧水金晴兽,假变牛王模样,复至翠云山芭蕉洞,骗了罗刹女,哄得他扇子出门试演,试演方法,把扇子弄长了,只是不会收小,正捐了走处,被他假变做你的嘴脸,反骗了去,故此躭阁两三个时也。八戒道:这正是俗语云:大海里翻了豆腐船,汤里来,水里去。如今难得他扇子,如何保得师父过山?且囘去转路走他娘罢。土地道:大圣休焦恼,天蓬莫懈怠,但说转着眼路,就是入了傍门,不成个修行之类。古语云:行不由径,岂可转走。你那师父在正路上坐着,眼巴巴只望你们成功哩。行者𤼵狠道:正是,正是,呆子莫要胡谈。土地说得有理。我们正要与他赌输嬴,弄手段,等我施为地煞变,自到西方无对头。牛王本是心猿变,今番正好会源流。断要相持借宝扇。趂清凉,息火燄,打破顽空叅佛面。行满超升极乐天,大家同赴龙华宴。那八戒闻言,便生努力慇懃道:说出是是是,去去去,管甚牛王会不会?木生在亥配为猪,率转牛儿归土类,申下生金本是猴。无刑无克多和气,用芭蕉为水意。燄火消除成既济,昼夜休离苦尽功。功完赶赴盂兰会。他两个领着土地隂兵,一齐上前,使钉钯,轮铁棒,兵兵兵兵,把一座摩云洞的前门打得粉碎。諕得那外护头目战战兢兢,闯入里邉,报道:大王孙悟空率众打破前门也。那牛王正与玉面公主备言其事,懊恨孙行者哩,听说打破前门,十分𤼵怒,急披挂拿了铁棍,从里面骂出来道:泼猢狲,你是多大个人儿,敢这等上门撒泼,打破我门扇!八戒近前乱骂道:泼老剥皮,你是个甚样人物?敢量那个大小,不要走看钯!牛王喝道:你这个囔糟食的夯货,不见怎的?快叫那猴儿上来!行者道:不知好歹的饷草,我昨日还与你论兄弟,今日就是仇人了,仔细吃我一棒。那牛王奋勇而迎,这塲比前番更胜。三个英雄厮混在一处,好杀:钉钯铁棒逞神威,同帅隂兵战老牺。牺牲独展凶强性,遍满同天法力恢。使钯筑着棍擂,铁棒英雄又出奇。三般兵器叮当响,隔架遮拦谁让谁。他道他为首,我道我夺魁。土兵为证难分解,木土相煎上下随。这两个说:你如何不借芭蕉扇?那一个道:你焉敢欺心骗我妻。赶妾害儿仇未报,敲门打户又惊疑。这个说:你仔细隄防如意棒,擦着此儿就破皮。那个说:好生躱避,钯头齿,一伤九孔血淋漓。牛魔不怕施威猛,铁棍高擎有见机。
翻云覆雨随来往,吐雾喷风任发挥。
恨苦这场都𢬵命,各怀恶念喜相持。
丢架手,让高低,前迎后攩总无亏。
兄弟二人齐努力,单身一棍独施为。
卯时战到辰时后,战罢,牛魔束手囘。他三个舍死忘生,又鬪有百十余合,八戒发起呆性,仗着行者神通,举钯乱筑,牛王遮架不住,败阵囘头就奔洞门。却被土地隂兵拦住洞门,喝道:大力王那里走?吾等在比。那老告不得进洞。急抽身又见八戒、行者赶来,慌得卸了盔甲,丢了铁棍,揺身一变,变做一只天鵞,望空飞走。行者看见,笑道:八戒老牛去了。那呆子漠然不知,土地亦不能晓,一个个东张西覰,只在积雷山前后乱找。行者指道:那空中飞的不是?八戒道:那是一只天鵞。行者道:正是老牛变的。土地道:既如此,却怎么好?行者道:公两个打进此门,把群妖尽情勦除,拆了他的窝巢,绝了他的归路,等老孙与他赌变化去。那八戒与土地依言,攻破洞门不题。这大圣收了金篐棒,捻诀念呪,揺身一变,变作一个海东靑,捜的一翅,鑚在云眼里,倒飞下来,落在天鵞身上,抱住颈项嗛眼。那牛王也知是孙行者变化,急忙抖抖翅,变作一只黄鹰,反来嗛海东靑。行者又变作一个乌凤,专一赶黄鹰。牛王识得,又变作一只白鹤,长唳一声,向南飞去。行者立定,抖抖翎毛,又变作一只丹凤,高鸣一声。那白鹤见凤是鸟王,诸禽不敢妄动,刷的一翅,淬下山崖,将身一变,变作一只香獐,也也些些在崖前吃草。行者认得,也就落下翅。来,变作一只饿虎,剪尾跑蹄,要来赶獐作食。魔王慌了手脚,又变作一只金钱花斑的大豹,要伤饿虎。行者见了,迎着风把头一幌,又变作一只金眼狻猊,声如霹雳,铁额铜头,复转身要食大豹。牛王着了急,又变作一个人熊,放开脚就来擒那狻猊。行者打个滚,就变作一只赖象,鼻似长蛇,牙如竹笋,撒开鼻子,要去卷那人熊。牛王嘻嘻的笑了一笑,现出原身。一只大白牛,头如峻岭,眼若闪光,两只角似两座铁塔,牙排利刃,连头至尾,有千余丈长短,自蹄至背,有八百丈高下。对行者高叫道:泼猢狲,你如今将奈我何!行者也就现了原身,抽出金篐棒来,把腰一躬,喝声叫长!长得身高万丈,头如泰山,眼如日月,口似血池,牙似门扇,手执一条铁棒,着头就打。那牛王硬着头,使角来触。这一场,真个是撼岭揺山,惊天动地。有诗为证道:高一尺魔千丈,奇巧心猿用力降。若得火山无烈焰,必须宝扇有淸凉。黄婆大志扶元老,木母留情扫荡妖。和睦五行归正果,炼魔涤垢上西方。
他两个大展神通,在半山中赌鬪,惊得那过往虚空一切神众,与金头掲谛、六甲六丁,一十八位护教伽蓝,都来围困魔王。那魔王公然不惧。你看他东一头,西一头,直挺挺,光耀耀的两只铁角往来抵触,南一撞,北一撞,毛森森,觔暴暴的一条硬尾,左右敲揺。孙大圣当面迎,众多神四面打。牛王急了,就地一滚,复本像,便投芭蕉洞去。行者也收了法象,与众多神随后追袭。那魔王闯入洞里,闭门不出。众神把一座翠云山围得水泄不通,正都上门攻打,忽听得八戒与土地隂兵嚷嚷而至。行者见了,问道:那摩云洞事体如何?八戒笑道:那老牛的娘子被我一钯筑死,剥开衣看,原来是个玉面狸精。那伙群妖俱是些驴骡、犊、特、獾、狐狢、獐、羊、虎、麋鹿等类,已此尽皆勦戮,又将他洞府房廊放火烧了。土地说他还有一处家小,住居此山,故又来这里扫荡也。行者道:贤弟有功,可喜,可喜!老孙空与那老牛赌变化,未曾得胜,他变做无大不大的白牛,我变了法天象地的身量,正和他抵触之间,幸蒙诸神下降,围困多时,他却复原身,走进洞去矣。八戒道:那可是芭蕉洞么?行者道:正是,正是。罗刹女正在此间。八戒发狠道:既是这般,怎么不打进去勦除那厮问他要扇子,倒让他停留长智。两口儿叙情。好呆子抖搜威风,举钯照门一筑,忽辣的一声,将那石崖连门筑倒了一邉。慌得那女童忙报:爷爷,不知甚人,把前门都打坏了。牛王方跑进去,喘嘘嘘的,正告诉罗刹女与孙行者夺扇子赌鬪之事。闻报心中大怒,就口中吐出扇子,逓与罗刹女。罗刹女接扇在手,满眼垂泪道:大王把这扇子送与那猢狲,教他退兵去罢。牛王道:夫人呵,物虽小而恨则深。你且坐着,等我再和他比并去来。那魔王重整披挂,又选两口宝剑,走出门来,正遇着八戒使钯筑门,老牛更不打话,掣剑劈脸便砍。八戒举钯迎着,向后倒退了几步。出门来,早有大圣轮棒当头,那牛魔即驾。狂风跳离洞府,文都在那翠云山上相持。众多神四面围绕,土地隂兵左右攻击。这一场又好杀哩!云迷世界,雾罩干坤。飒飒隂风砂石滚,巍巍怒气海波浑。重磨剑二口,复挂甲全身。结𡨚深似海,怀恨越生嗔。你看齐天大圣因功迹,不讲当年老故人。八戒施威求扇子,众神护法捉牛君。牛王双手无停息,左遮右攩弄精神。只杀得那过鸟难飞皆歛翅,游鱼不跃尽濳鳞。鬼泣神嚎天地暗,龙愁虎怕日光昏。那牛王𢬵命捐躯,闘经五十余合,抵敌不住,败了阵往北就走。早有五台山碧摩岩神通广大,泼法金刚阻住,喝道:牛魔,你往那里去?我蒙释迦牟尼佛祖差来,布列天罗地网,至此擒汝也。
正说间,随后有大圣、八戒众神赶来,那魔王慌转身向南而走,又撞着蛾睂山淸凉洞,法力无量胜至金刚攩住,喝道:吾奉佛旨在此,正要拿你也。牛王心慌脚软,急抽身往东便走,却逢着须弥山摩耳崖毘卢沙门大力金刚迎住,喝道:老牛何往?我蒙如来密令,教来捕获你也。牛王又悚然而退,向西就走。又遇着昆仑山金霞岭不坏尊王永住金刚敌住,喝道:这厮又将安走?我领西天大雷音寺佛老亲言,在此把截,谁放你也?那老牛心惊胆战,悔之不及。见那四面八方都是佛兵天将,真个似罗网高张,不能脱命。正在怆惶之际,又闻得行者帅众赶来,他就驾云头望上便走。却好有托塔李天王并哪咤太子,领鱼肚药义、巨灵神将,漫住空中,叫道:慢来,慢来,吾奉玉帝。旨意特来此勦除你也。牛王急了,依前揺身一变,还做一只大白牛,使两只铁角,去触天王,天王使刀来砍,随后孙行者又到。哪咤太子厉声高叫:大圣,衣甲在身,不能为礼愚父子昨日见佛如来发檄,奏闻玉帝,言唐僧路阻火燄山,孙大圣难伏牛魔王。玉帝传旨,特差我父王领众助力。行者道:这厮神通不小,又变作这等身躯,却怎奈何?太子笑道:大圣勿疑,你看我擒他。这太子即喝一声变,变作三头六臂,飞身跳在牛王背上,使斩妖剑,望颈项上一挥,不觉得把个牛头斩下。天王收刀,却才与行者相见。那牛王腔子里又鑚出一个头来,口吐黑气,眼放金光,被哪咤又砍一劒,头落处又钻出一个头来,一连砍了十数剑,随即长出十数个头。哪咤取出火轮儿,挂在那老牛的角上,便吹真火,燄燄烘烘,把牛王烧得张狂哮吼,揺头摆尾,才要变化脱身,又被托塔天王将照妖镜照住本像,腾那不动,无计逃生,只叫:莫伤我命,情愿归顺佛家也。哪咤道:既惜着眼身命,快拿扇子出来。牛王道:扇子在我山妻处收着哩。哪咤见说,将缚妖索子解下,跨在他那颈项上,一把拿住鼻头,将索穿在鼻孔里,用手牵来。孙行者却会聚了四大金刚、六丁六甲护教伽蓝,托塔天王、巨灵神将,并八戒土地隂兵,簇拥着白牛,囘至芭蕉洞口。老牛叫道:夫人将扇子出来,救我性命。罗刹听叫,急卸了钗环,脱了色服,挽靑丝如道姑,穿缟素似比丘,双手捧那柄丈二长短的芭蕉扇。子走出门,又见有金刚众圣,与天王父子,慌忙跪在地下,磕头礼拜道:望菩萨饶我夫妻之命,愿将此扇奉承孙叔叔成功去也。行者近前接了扇,同大众共驾祥云,径囘东路。
却说三藏与沙僧立一会,坐一会,盻望行者许久不囘,何等忧虑。忽见祥云满空,瑞光满地,飘飘飖飖,盖众神行将近。这长老害怕道:悟净那壁厢是何处神兵来也?沙僧认得道:师父阿,那是四大金刚、金头掲谛、六甲六丁,护教伽蓝,与过往众神。牵牛的是哪咤三太子,拿镜的是托塔李天王,大师兄执着芭蕉扇,二师兄并土地随后,其余的都是护衞神兵。三藏听说,换了毘卢帽,穿了袈裟,与悟净拜迎众圣称谢道:我弟子有何德能,敢劳列位尊圣临凡也?四大金刚道:圣僧喜了,十分功行将完,吾等奉佛旨差来助汝,汝当竭力修持,勿得须臾怠惰。三藏叩齿叩头,受身受命。孙大圣执着扇子,行近山邉,尽气力挥了一扇,那火燄山平平息燄,寂寂除光。行者喜喜懽懽,又扇一扇,只闻得习习潇潇,清风微动;第三扇满天云漠漠,细雨落霏霏。有诗为证:火燄山遥八百程,火光大地有声名。火煎五漏丹难熟,火燎三关道不淸。时借芭蕉施雨露,幸蒙天将助神功。牵牛归佛休顚劣,水火相联性自平。此时三藏解燥除烦,清心了意。四众皈依,谢了金刚,各转宝山,六丁六甲升空,保护过往神祗四散。天王、太子牵牛,径归佛地回缴。止有本山土地押着罗刹女在傍伺候。行者道:那罗刹,你不走路,还立在此等甚?罗刹跪道:万望大圣垂慈,将扇子还了我罢。八戒喝道:泼贱人,不知高低,饶了你的性命就勾了,还要讨甚么扇子?我们拿过山去,不会卖钱买点心吃,费了这许多精神力气,又肯与你,雨蒙蒙的还不囘去哩。罗刹再拜道:大圣原说搧息了火还我,今此一塲,诚悔之晚矣。只因不倜傥,致令劳师动众,我等也修成。人道:只是未归正果,见今真身现象归西,我再不敢妄作,愿赐本扇,从立自新,修身养命去也。土地道:大圣,趂此女深知息火之法,断绝火根,还他扇子。小神居此苟安,拯救这方生民,求些血食,诚为恩便。行者道:我当时问着乡人,说这山搧息火,只收得一年五谷,便又火发,如何始得除根?罗刹道:要是断绝火根,只消连搧四十九扇,永远再不发了。行者闻言,执扇子使尽觔力,望山头连搧四十九扇,那山上大雨淙淙,果然是宝贝,有火处下雨,无火处天晴。他师徒们立在这无火处,不遭雨湿,坐了一夜。次耳才收拾马匹行李,把扇子还了。罗刹又道:老孙若不与你,恐人说我言而无信,你将扇子囘山,再休生事,看你得了人身,饶你去罢。那罗刹接了扇子,念个呪语,揑做个杏叶儿,噙在口里,拜谢了众圣,隐姓修行,后来也得了正果,经藏中万古流名。罗刹、土地俱感激谢恩,随后相送。行者、八戒、沙僧保着三藏,遂此前进。真个是身体淸凉,足下滋润。诚所谓:
坎离既济真元合,水火均平大道成。
毕竟不知几年才囘东土,且听下囘分解。
第六十二回 涤垢洗心惟扫塔,缚魔归正乃修身
十二时中忘不得,行功百刻全收。五年十万八千周。休说出教神水调,莫纵火光愁。水火调停无损处,五行聮络如钩。隂阳和合上云楼。乘鸾登紫府,跨鹤赴瀛洲。这一篇词,牌名临江仙,单道唐三藏师徒四众,水火既济,本性清凉,借得纯隂宝扇,搧息燥火遥山。不一日行过了八百之程,师徒们散诞逍遥,向西而去。
正値秋末冬初时序,见了些野菊残英落,新梅嫰蕋生。村村纳禾稼,处处食香羮。平林木落远山现,曲涧霜浓幽壑清。应钟气闭蛰营纯,隂阳月帝,元溟盛水德,舜日怜晴。地气下降,天气上升,虹藏不见影,池沼渐生氷。悬崕挂索藤花败,松竹凝寒色更青。
四众行勾多时,前又遇城池相近,唐僧勒住马叫:徒弟:悟空,你看那厢楼阁峥嵘,是个甚么去处?行者擡头观看,乃是一座城池,真个是:龙蟠形势,虎踞金城。四垂华盖近,百转紫墟平。玉石桥栏排巧兽,黄金台座列贤明。真个是神州都会,天府瑶京。万里邦畿固,千年帝业隆。蛮夷拱服君恩远,海岳潮元圣会盈。御阶洁净,辇路淸宁。酒肆歌声闹,花楼喜气生。未央宫外长春树,应许朝阳彩凤鸣。
行者道:师父,那座城池是一国帝王之所。八戒笑道:天下府有府城,县有县城,怎么就知是帝王之所?行者道:你不知帝王之居与府县自是不同。你看他四面有十数座门,周围有百十余里,楼台高耸,云雾𦆯纷,非帝京邦国,何以有此壮丽?沙僧道:哥哥眼明,虽识得是帝王之处,却唤做:甚么名色?行者道:又无牌扁旌号,何以知之?须到城中询问,方可知也。
长老策马,须臾到门,下马过桥,进门观看,只见六街三市,货殖通财,又见衣冠隆盛,人物豪华。正行时,忽见有十数个和尚,一个个披枷戴锁,沿门乞化,着实的蓝缕不堪。三藏叹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叫悟空,你上前去问他一声,为何这等遭罪?行者依言,即叫那和尚:你是那寺里的?为甚事披枷戴锁?众僧跪倒道:爷爷,我等是金光寺负屈的和尚。行者道:金光寺坐落何方?众僧道:转过隅头就是。行者将他带在唐僧前,问道:怎生负屈?你说我听。众僧道:爷爷,不知你门是那方来的?我等似有此面善,不敢在此奉告。请到荒山,具说苦楚。长老道:也是我门,且到他那寺中去,仔细询问缘由。同至山门,门上横写七个金字,𠡠建护国金光寺。师徒门进得门来观看,但见那:古殿香灯冷,虚廊叶扫风。凌云千尺塔,养性几株松。满地落花无客过,簷前蛛网任攀笼。空架鼓枉悬钟,绘壁尘多彩像朦。讲座幽然僧不见,禅堂静矣鸟常逢。凄凉堪叹息,寂寞苦无穷。佛前虽有香炉设,灰冷花残事事空。三藏心酸,止不住眼中出泪。众僧们顶着枷锁,将正殿推开,请长老上殿拜佛。长老进殿,奉上心香,叩齿三匝,却转于后面,见那方丈簷柱上又锁着六七个小和尚。三藏甚不忍见。及到方丈,众僧俱来叩头,问道:列位老爷像貌不一,可是东土大唐来的么?行者笑道:这和尚有甚未小先。知之法,我每正是,你怎么认得?
众僧道:爷爷,我等有甚未卜先知之法?只是痛负了屈苦,无处分。明日逐家只是叫天叫地,想是惊动天神。昨日夜间,各人都得一梦,说有个东上大唐来的圣僧,救得我等性命,庶此𡨚苦可伸。今曰果见老爷这般异像,故认得也。
三藏闻言大喜道:你这里是何地方?有何𡨚屈?众僧跪告道:此城名唤祭赛国,乃西邦大去处。当年有四夷朝贡,南月陀国、北高昌国、东西梁国、西本钵国,年年进贡美玉明珠,娇妃俊马。我这里不动干戈,不去征讨,他那里自然拜为上邦。三藏道:既拜为上邦,想是你这国王有道,文武贤良。众僧道:爷爷文也不贤,武也不良,国君也不是有道。我这金光寺自来宝塔上祥云笼罩,瑞蔼高升,夜放霞光,万里有人曾见,昼喷彩气,四国无不同瞻,故此以为天府神京,四夷朝贡。只是三年之前,孟秋朔日,夜半子时,下了一塲血雨,天明时家家害怕,户户生悲。众公卿奏上:国王不知天公甚事见责,当时延请道士打醮,和尚看经,荅天谢地。谁晓得我这寺里黄金宝塔汚了,这两年外国不来朝贡。我王欲要征伐,众臣谏道:我寺里僧人偷了塔上宝贝,所以无祥云瑞蔼,外国不朝。昏君更不察理,那些賍官将我僧众拿了去,千般拷打,万样追求。当时我这里有三辈和尚,前两辈巳被拷打不过死了。如今又捉我辈,问罪枷锁。老爷在上,我等怎敢欺心盗取塔中之宝,万望爷爷怜念。方以类聚,物以群分。舍大慈大悲,广施法力,拯救我等性命。三藏间言,点头叹道:这椿事暗昧难明,一则是朝廷失政,二来是汝等有灾。既然天降血雨,汚了宝塔,那时节何不启本奏君,致令受苦?众僧道:爷爷,我等凡人,怎知天意?况前辈俱未辨得,我等如何处之?三藏道:悟空,今日甚时分了?行者道:有申时前后。三藏道:我欲面君,倒换关文,奈何这众僧之事不得明百,难以对君奏言。我当时离了长安,在法门寺里立愿上 方逢庙烧香,遇寺拜佛,见塔扫塔。今日至此,遇有受屈僧人,乃因宝塔之累。你与我办一把新笤箒,待我沐浴了,上去扫扫,即看这汚秽之事何如?不放光之故何如,访看端的,方好面君奏言,解救他每这苦难也。这此枷锁的和尚听说,连忙去厨房取把厨刀,逓与八戒道:爷爷,你将此刀打开那柱子上锁的小和尚铁锁,放他去安排斋饭香汤,伏侍老爷进斋沐浴。我等且上街化把新苕箒来,与老爷扫塔。八戒笑道:开鎻有何难哉?不用刀斧教我。那一位毛脸老爷,他是开鎻的积年。行者真个近前使个解鎻法,用手一抹,几把鎻俱退落下。那小和尚俱跑到厨中,净刷锅灶,安排茶饭。三藏师徒们吃了斋,渐渐天昏,只见那枷锁的和尚拿了两把苕帚进来。三藏甚喜。正说处,一个小和尚点了灯来请洗澡。此时满天星月光辉,谯楼上更鼓齐发。正是那:四壁寒风起,万家灯火明。六街关户牖,三市闭门庭。钓艇归深树,耕犂罢短绳。樵夫柯斧歇,学子诵书声。三藏沐浴毕,穿了小袖褊衫,束了环绦,足下换一𩀱软公鞋,手里拿一把新苕帚,对众僧道:你等安寝,待我扫塔去来。行者道:塔上既被血雨所汚,又况日久无光,恐生恶物;一则夜静风寒,又没个伴侣自去,恐有差池。老孙与你同上,如何?三藏道:甚好,甚好。两人各持一把,先到大殿上,点起琉璃灯,烧了香,佛前拜道:弟子陈玄奘,奉东土大唐差往灵山参见我佛如来取经,今至祭赛国金光寺,遇本僧,言宝塔被汚,国王疑僧盗宝,衔𡨚取罪,上下难明。弟子竭诚扫塔,望我佛威灵,早示汚塔之原因,莫致凡夫之𡨚屈。祝罢,与行者开了塔门,自下层望上而扫。只见这塔真是峥嵘倚汉,突兀凌空。正唤做:
五色琉璃塔,千金舍利峰。梯转如穿窖,门开似出笼。宝瓶影射天邉月,金铎声传海上风。但见那虚簷拱斗,作成巧石穿花凤;绝顶留云,造就浮屠遶雾龙。远眺可观千里外,高登似在九霄中。
层层门上琉璃灯,有尘无火;步步簷前白积垢虫。塔心里佛座上香烟尽绝;牕櫺外,神面前蛛网牵朦。炉中多鼠粪,盏内少油镕。只因暗失中间宝,苦杀僧人命落空。
三藏发心将塔扫,管教重见旧时容。唐僧用箒子扫了一层,又上一层,如此扫至第七层上,却又二更时分。那长老渐觉困倦。行者道:困了,你且坐下,等老孙替你扫罢。三藏道:这塔是多少层数?行者道:怕不有十三层哩。长老躭着劳倦,道:是必扫了,方趂本愿。又扫了三层,腰酸腿痛,就于十层上坐倒,道:悟空,你替我把那三层扫净下来罢。行者抖擞精神,登上第十一层,霎时又上到第十二层。正扫处,只听得塔顶上有人言语。行者道:怪哉,怪哉!这早晩有三更时分,怎么得有人在这顶上言语?断乎是邪物也!且看看去!好猴王轻轻的挟着苕帚,撒起衣服,钻出前门,踏着云头观看,只见第十三层塔心里坐着两个妖精,面前放一盘嗄饭,一只碗,一把壶,在那里猜拳吃酒哩。行者使个神通,丢了苕帚,掣出金篐棒,拦住塔门,喝道:好怪物,偷塔上宝贝的?原来是你两个。怪物慌了,急起身拿壶拿碗乱掼。被行者横铁棒拦住道:我若打死你,没人供状,只把棒逼将去。那怪贴在壁上,莫想挣扎得动,口里只叫:饶命,饶命,不干我事,自有偷宝贝的在那里也。行者使个拿法,一只手抓将过来,径拿下第十层塔中,报道:师父,拿住偷宝贝的贼了。三藏正自盹睡,忽闻此言,又惊又喜道:是那里拿来的?行者把怪物揪到面前跪下道:他在塔顶上猜拳吃酒耍子。是老孙听得喧哗,一纵云跳到顶上拦住,未曾着力,但恐一棒打死,没人供状,故此轻轻捉来。师父可取他个口词,看他是那里妖精偷的宝贝在于何处?那怪物战战兢兢,口叫饶命,遂从实供道:我两个是乱石山碧波潭万圣龙王差来巡塔的,他叫做奔波儿灞,我叫做灞波儿奔。他是鲇鱼怪,我是黑鱼精。因我万圣老龙生了一个女儿,就唤做万圣公主。那公主花容月貌,有二十分人才,招得一个驸马,唤做九头驸马神通。广大前年与老龙来此,显大法力,下了一阵血雨,污了宝塔,偷了塔中的舍利子,佛宝公主,又去大罗天上灵虚殿前,偷了王母娘娘的九叶灵芝草,养在那潭底下,金光霞彩,昼夜光明。近日闻得有个孙悟空往西天取经,说他神通广大,沿路上专一寻人的不是。所以这此时常差我等来此巡拦。若还有那孙悟空到时,好准备也。行者闻言,嘻嘻冷笑道:那业畜等这等无礼!说道:前日请牛魔王在那里赴会,原来他结交这伙泼魔,专干不良之事。说未了,只见八戒与两三个小和尚,自塔下提着两个灯笼,走上来道:师父扫了塔不去睡觉,在这里讲甚么哩?行者道:师弟,你来正好。塔上的宝贝,乃是万圣老龙偷了去,今着这两个小妖巡塔,探听我等来的消息,却才被我拿住也。八戒道:叫做甚么名字?甚么妖精?行者道:才然供了口词,一个叫做奔波儿灞,一个叫做灞波儿奔,一个是鲇鱼怪,一个是黑鱼精。八戒掣钯就打道:既是妖精取了口词,不打,死待何时?行者道:你不知,且留着活的,好去见皇帝讲话,又好做作眼去寻贼追宝。好呆子!真个收了钯,一家一个都抓下塔来。那怪只叫饶命。八戒道:正要你鲇鱼、黑鱼,做些鲜汤,与那负𡨚屈的和尚吃哩。两三个小和尚喜喜欢欢提着灯笼,引长老下了塔,一个先跑报众僧道:好了,好了,我门得见靑天了。偷宝贝的妖怪,巳是爷爷们捉将来矣。行者教:拿铁索来,穿了琵琶骨,鎻在这里,汝等看守我门。睡觉去,明日再做理会。那些和尚都紧紧的守着,让三藏门安寝,不觉的天晓。长老道:我与悟空入朝,倒换关文去来。长老即穿了锦襕袈裟,戴了毘卢帽,整束威仪,拽步前进。行者也束一束虎皮裙,整一整锦布直裰,取了关文同去。八戒道:怎么不带这两个妖贼去?行者道:待我门奏过了,自有驾帖着人来提他。遂行至朝门外,看不尽那朱雀黄龙,淸都绛阙。三藏到东华门,对阁门大使作礼道:烦大人转奏,贫僧是东土大唐差去西天取经者,意欲面君倒换关文。那黄门官果与通报至阶前奏道:外面有两个异容异服僧人,称言南赡部洲东土唐朝,差往西方拜佛求经,欲朝我王倒换关文。国王闻言,传旨教宣长老,即引行者入朝。众文武见了行者,无不惊怕,有的说是猴和尚,有的说是雷公嘴和尚,个个悚然,不敢久视。长老在阶前舞蹈山呼的行拜。大圣又着手斜立在傍,公然不动。长老启奏道:臣僧乃南赡部洲东土大唐国差来,拜西方天竺国大雷音寺佛,求取真经者。路经宝方,不敢擅过。有随身关文,乞倒验方行。那国王闻言大喜,传旨教宣唐朝圣僧上金銮殿,安绣墩赐坐。长老独自上殿,先将关文捧上,然后谢恩敢坐。那国王将关文看了一遍,心中喜悦道:似你大唐王有疾,能选高僧,不避路途遥远,拜佛取经。寡人这里和尚专心,只是做贼,败国倾君。三藏闻言,合掌道:怎见得败国倾君?国王道:寡人这国乃是西域上邦,常有四夷朝贡,皆因国内有个金光寺,寺内有座黄金宝塔,塔上有光彩冲天。近被本寺贼僧暗窃了其中之宝,三年无有光彩。外国这三年也不来朝,寡人心痛恨之。三藏合掌笑道:万岁,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矣。贫僧昨晚到于天府,一进城门,就见十数个枷纽之僧,问及何罪?他道是金光寺负𡨚屈者。因到寺细审,更不干本寺僧人之事。贫僧至夜扫塔,巳获却偷宝之妖贼矣。国王大喜道:妖贼安在?三藏道:现被小徒锁在金光寺里。那国王急降金牌,着锦衣衞快到金光寺取妖贼来,寡人亲审。三藏又奏道:万岁虽有锦衣衞,还得小徒去方可。国王道:高徒在那里?三藏用手栴道:那玉阶傍立者便是。国王见了大惊道:圣僧如此丰姿,高徒怎么这等像貌?孙大圣听见了,厉声高叫道:陛下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若爱丰姿者,如何捉得妖贼也?国王闻言,囘惊作喜道:圣僧说的是,朕这里不选人材,只要获贼得宝,归塔为上。再着当驾官看车盖,教锦衣衞好生伏侍圣僧去取妖贼来。那当驾官即备大轿一乘,黄伞一柄。锦衣衞点起校尉,将行者八擡八绰,大四声喝路,径至金光寺。自此惊动满城百姓,无处无一人不来看圣僧及那妖贼。八戒、沙僧听得喝道,只说是国王差官,急出迎接。原来是行者坐在轿上。呆子当面笑道:哥哥,你得了本身也。
行者下了轿,搀着八戒道:我怎么得了本身?八戒道:你打着黄伞,擡着八人轿,却不是猴王之职分,故说你得了本。身。行者道:且莫取笑,快解下两个妖物,押见国王。沙僧道:哥哥也带挈,小弟带挈。行者道:你只在此看守行李马匹。那枷鎻之僧道:爷爷们都去承受皇恩,等我们在此看守。行者道:既如此,等我去奏过国王,却来放你。八戒揪着一个妖贼,沙僧揪着一个妖贼,孙大圣依旧坐了轿,摆开头踏,将两个妖怪押赴当朝。须臾,至白玉阶,对国王道:那妖贼巳取来了。国王遂下龙床,与唐僧及文武多官,同目视之,那怪一个是暴腮乌甲,尖嘴利牙,一个是滑皮大肚,巨口长须,虽然是有足能行,大抵是变成的人像。国王问曰:你是何方贼怪?那处妖精,几年侵吾国土,何年盗我宝贝?一伙共有多少贼徒,都唤做甚么名字?从实一一供来。二怪朝上跪下,颈内血淋淋的,更不知疼痛。供三载之外,七月初一,有个万圣龙王,帅领许多亲戚,住居,在本国东南,离此处路有百十潭,号碧波,山,名乱石,生女多娇,妖娆美色,招赘一个九头驸马,神通无敌。他知你塔上珍奇,与龙王合伴做贼,先下血雨一场,后把舍利偷讫。见如今照耀龙宫,纵黑夜明如白日。公主施能,寂寂密密,又偷了王母灵芝,在潭中温养宝物。我两个不是贼头,乃龙王差来小卒,今夜被擒,所供是实。国王道:既取了供,如何不供自家名字?那怪道:我唤做奔波儿灞,他唤做灞波儿奔。奔波儿灞是个鲇鱼怪;灞波儿奔是个黑鱼精。国王教锦衣衞好生收监,传赦,赦了金光寺众僧的枷鎻,快教光禄寺排宴,就于麒麟殿上谢圣僧。获贼之功,议请圣僧捕擒贼首。光禄寺即时备了荤素两样筵席。国王请唐僧四众上麒麟殿叙坐,问道:圣僧尊号?唐僧合掌道:贫僧俗家姓陈,法名玄奘,蒙君赐姓唐,贱号三藏。国王又问:圣僧高徒何号?三藏道:小徒俱无号,第一个名孙悟空,第二个名猪悟能,第三个名沙悟净。此乃南海观世音菩萨起的名字,因拜贫僧为师。贫僧又将悟空叫做行者,悟能叫做八戒,悟净叫做和尚。国王听毕,请三藏坐了上席,孙行者坐了侧首左席,猪八戒、沙和尚坐了侧首右席,俱是素果素菜,素茶素饭。前面一席荤的坐了国王;下首有百十席荤的,坐了。文武多官。众臣谢了君恩,告了师罪。坐定,国王把盏,三藏不敢飮酒,他三个各受了安席酒。下邉只听得管弦齐奏,乃是教坊司动乐。你看八戒放开食颡,真个是虎咽狼吞,将一席果菜之类吃得罄尽。少顷间添换汤饭又来,又吃得一毫不剩。巡酒的来,又杯杯不辞。这场筵席,直乐到平后方散。
三藏谢了盛宴,国王又留住道:这一席聊表圣僧获怪之功,教光禄寺快番席到建章宫里,再请圣僧定捕贼首,取宝归塔之计。三藏道:既要捕贼取宝,不劳再宴,贫僧等就此辞王,就擒妖捉怪去也。国王不肯,一定请到建章宫,又吃了一席。国王举酒道:那位圣僧帅众出师,降妖捕贼?三藏道:教大徒弟孙悟空去。大圣拱手应承。国王道:孙长老既去,用多少人马,几时出城?八戒忍不住高声叫道:那里用甚么人马?又那。里管甚么时辰?趂如今酒醉饭饱,我共师兄去,手到擒来。三藏甚喜道:八戒这一向勤谨。阿行者道:既如此,着沙弟保护师父,我两个去来。那国王道:二位长老,既不用人马,可用兵器?八戒笑道:你家的兵器,我们用不得。我弟兄自有随身器械。国王闻说,即取大觥来,与二位长老送行。孙大圣道:酒不吃了,只教锦衣衞把两个小妖拿来,我们带他去作眼。国王传旨,即时提出。二人挟着两个小妖,驾风头,使个摄法,径上东南去了。噫!他那——
君臣一见腾云雾,才识师徒是圣僧。
毕竟不知此去如何擒获,且听下囘分解。
第六十三回 二僧荡怪闹龙宫,群众除邪获宝贝
却说祭赛国王与大小公卿,见孙大圣与八戒腾风驾雾,提着两个小妖,飘然而去,一个个朝天礼拜道:话不虚传,今日方知有此辈神仙活佛。又见他远去无踪,却拜谢三藏、沙僧道:寡人肉眼凡胎,只知高徒有力量拿住怪贼便了,岂知乃腾云驾雾之上仙也。三藏道:贫僧无此法力,一路上多亏这三个小徒。沙僧道:不瞒陛下说,我大师兄乃齐天大圣皈依,他曾大闹天宫,使一条金篐棒,十万天兵,无一个对手,只閙得太上老君害怕,玉皇大帝心惊。我二师兄乃天蓬元帅果正,他也曾掌管天河八万水兵大众,惟我弟子无法力,乃卷帘大将受戒。愚弟兄若干别事无能。若说擒妖缚怪,拿贼捕亡,伏虎降龙,踢天弄井,以至搅海翻江之类,略通一二。这腾云驾雾,唤雨呼风,与那换斗移星,担山赶月,特余事耳,何足道哉!国王闻言,愈十分加敬,请唐僧上坐,口口称为老佛,将沙僧等皆称为菩萨。满朝文武忻然,一国黎民顶礼不题。却说孙大圣与八戒驾着狂风,把两个小妖提到乱石山碧波潭,住定云头,将金篐棒吹了一口仙气,叫变,变作一把戒刀,将一个黑鱼怪割了耳躱,鲇鱼精割了下唇,撇在水里,喝道:快早去,对那万圣龙王报知,说:我齐天大圣孙爷爷在此,着他即送祭赛国金光寺塔上的宝贝出来,免他一家性命。若迸半个不字,我将这潭水搅净,教他一门儿老幼遭诛。那两个小妖得了命,负痛逃生,拖着锁索,淬入水内,諕得那些鼋鼍、龟鼈、虾蟹鱼精都来围住,问道:你两个为何拖绳带索?一个掩着耳,揺头摆尾,一个侮着嘴,跌脚搥胸,都嚷嚷闹闹,竟上龙王宫殿,报大王祸事了。
那万圣龙王正与九头驸马饮酒,忽见他两个来,即停杯问何祸事?那两个即告道:昨夜巡拦,被唐僧孙行者扫塔捉获,用铁索拴锁,今早见国王,又被那行者与猪八戒抓着。我两个一个割了耳躱,一个割了嘴唇,抛在水中,着我来报,要索那塔顶宝贝。遂将前后事细说了一遍。那老龙听说是孙行者、齐天大圣,諕得魂不附体,魄散九霄,战兢兢对驸马道:贤壻阿,别个来还好计较;若果是他,却不善也。驸马笑道:太岳放心,愚壻自幼学了些武艺,四海之内也曾会过几个豪杰,怕他做甚?等我出去与他交战三合,管取那厮缩首归降,不敢仰视。好妖怪急纵身披挂了,使一般兵器,叫做月牙铲。步出宫,分开水道,在水面上叫道:是甚么齐天大圣,快上来纳命!行者与八戒立在岸邉观看,那妖精怎生打扮:戴一顶烂银盔,光欺白雪;贯一副兜鍪甲,亮敌秋霜。上罩着锦征袍,真个是彩云笼玉;腰束着犀纹带,果然像花蟒缠金。手执着月牙铲,霞飞电掣,脚穿着猪皮靴,水利波分。远看时,一头一面,近覩处四面皆人,前有眼,后有眼,八方通见,左也口,右也口,九口俱言,一声吆喝,长空振似鹤飞鸣贯九宸。他见无人对荅,又叫一声:那个是齐天大圣?行者按一按。金篐理一理铁棒道:老孙便是。那怪道:你家居何处,身出何方?怎生得到祭赛国与那国王守塔?却大胆获我头目,又敢行凶,上吾宝山索𢧐。行者骂道:你这贼怪,原来不识你孙爷爷哩!你上前听我道:老孙祖住花果山
大海之间水帘洞,自幼修成不坏身,玉皇封我齐天圣。只因大閙斗牛宫,天上诸神难取胜。当请如来展妙高,无邉智慧非凡用。为翻觔斗赌神通。手化为山压我重。整到如今五百年,观音劝我方逃命,大唐三藏上西天。远拜灵山求佛颂,解脱吾身保护他。炼魔净怪从修行。路逢西域祭赛城,屈害僧人三代命。我等慈悲问旧情。乃因塔上无光映,吾师扫塔探分明。夜至三更天籁静,捉住鱼精取实供。他言汝等偷宝珍,合伴为盗有龙王。公主连名称万圣,血雨浇淋塔上光,将他宝贝偷来用,殿前供状更无虚。我奉君言驰此境,所以相寻索战征。不须再问孙爷姓,快将宝贝献还他,免汝老少全家命。敢若无知骋胜强,教你水涸山颓都蹭蹬。那驸马闻言,微微冷笑道:你原来是取经的和尚,没要紧罗织管事。我偷他的宝贝,你取佛的经文,与你何干?却来厮闘?行者道:这贼怪甚不达理。我虽不受国王的恩惠,不食他的水米,不该与他出力。但是你偷他的宝贝,汚他的宝塔,屡年屈苦金光寺僧人,他是我一门同气,我怎么不与他出力,辨明𡨚枉?驸马道:你既如此,想是要行赌闘。常言道:武不善作,但只怕起手处不得留情,一时闲伤了你。的性命,悮了你去取经。行者大怒,骂道:这泼贼怪,有甚强能?敢开大口,走上来吃老爷一棒!那驸马更不心慌,把月牙铲架住铁棒,就在那乱石山头。这一场真个好杀!妖魔盗宝塔无光。行者擒妖报国王。小怪逃生囘水内,老龙破胆各商量。九头驸马施威武,披挂前来展素强。怒发齐天孙大圣,金篐棒起十分刚。那怪物九个头颅十八眼,前前后后放毫光。这行者一双铁臂千斤力,蔼蔼纷纷并瑞祥。铲似一阳初现月,棒如万里徧飞霜。他说你无干,休把不平报我道你有意偷宝真不良。那泼贱少轻狂,还他宝贝得安康。棒迎铲架争高下,不见轮嬴练战场。
他两个往往来来,闘经三十余合,不分胜负。猪八戒立在山前,见他每战到酣美之处,举着钉钯,从妖精背后一筑。原来那怪九个头转转都是眼晴,看得明白,见八戒在背后来时,即使铲𨱔架着钉钯,铲头抵着铁棒,又耐了六七合,攩不得前后齐攻,他却打个滚腾空跳起,现了本像,乃是一个九头虫。观其形像十分恶,看此身模怕杀人。他生得毛羽铺锦,团身结絮,方圆有丈二规模,长短似鼋鼍样致。两只脚尖利如钩,九个头攅环一处,展开翅,极善飞扬。纵大鹏无他力气,𤼵起声远振天涯,比仙鹤还能高厉,眼多闪灼幌金光,气傲不同凡鸟类。猪八戒看见心惊道:哥阿,我自为人,也不曾见这等个恶物,是甚血气,生此禽兽也。行者道:真个罕有!真个罕有,等我赶上打去。好。大圣急纵祥云,跳在空中,使铁棒照头便打,那怪物大显身,展翅斜飞,搜的打个转身,掠倒山前。半腰里又伸出一个头来,张开口如血盆相似,把八戒一口咬着骔半拖半扯,捉下碧波潭水内而去。及至龙宫外,还变作前畨模样,将八戒掷之于地,叫:小的门何在?那里面鲭白鲤鳜之鱼精,龟鼈鼋鼍之介怪,一拥齐来,道声有!驸马道:把这个和尚绑在那里,与我巡拦的小卒报仇。众精推推嚷嚷,擡进八戒去时,那老龙王懽喜迎出道:贤壻有功,怎生捉他来也?那驸马把上项缘故说了一遍。老龙即命排酒贺功不题。
却说孙行者见妖精擒了八戒,心中惧道:这厮恁般利害,我待囘朝见师,恐那国王笑我。待要开言骂战,怎奈我又单身,况水面之事不惯,且等我变化了进去,看那怪把呆子怎生摆布?若得,便,且偷他出来干事。好。大圣捻着诀,揺身一变,还变做一个螃蠏,淬于水内,径好照顾。至牌楼之前。原来这条路是他前番袭牛魔王,盗金晴兽走熟了的,直至那宫阙之下,横爬过去。又见那老龙王与九头虫合家儿懽喜飮酒。行者不敢相近,爬过东廊之下,见几个虾精、蟹精,纷纷纭纭耍子。行者听了一会言谈,却就学语学话,问道:驸马爷爷,拿来的那长嘴和尚,这会死了不曾?众精道:不曾死,缚在那西廊下哼的不是。行者听说,又轻轻的爬过西廊,真个那呆子绑在柱上哼哩。行者近前道:八戒认得我么?八戒听得声音,知是行者道:哥哥,怎么了,反被这厮捉住我也。行者四顾无人,将拑咬断索。子叫走,那呆子脱了手道:哥哥,我的兵器被他收了,又奈何?行者道:你可知道收在那里?八戒道:当被那怪拿上宫殿去了。行者道:你先去牌楼下等我。八戒逃生,悄悄的遛出。行者复身爬上宫殿,观看左首下有光彩森森,乃是八戒的钉钯放光,使个隐身法,将钯偷出,到牌楼下,叫声:八戒接兵器。呆子得了钯,便道:哥哥,你先走,等老猪打进宫殿,若得胜,就捉住他一家子;若不胜败出来,你在这潭岸上救应。行者大喜,只教仔细。八戒道:不怕,他水里本事,我略有些儿。行者丢了他,负出水面,不题。这八戒束了皂,直裰双手缠钯,一声喊打将进去。慌得那大小水族奔奔波波,跑上宫殿,吆喝道:不好了!长嘴和尚挣断绳,反打进来了。那老龙与九头虫并一家子俱措手不及,跳起来藏藏躱躱。这呆子不顾死活,闯入宫殿,一路钯筑破门扇,打破卓椅,把些吃酒的家火之类,尽皆打碎。有诗为证:
木母遭逢水怪擒,心猿不舍苦相寻。暗施巧计偷开锁,大显神威怒恨深。驸马忙携公主躱,龙王战栗绝声音。水宫绛阙门𥦗损,龙子龙孙尽没魂。
这一塲被八戒把玳瑁屏打得粉碎,珊瑚树掼得凋零。那九头虫将公主安藏在内,急取月牙铲赶至前宫,喝道:泼夯豕彘,怎敢欺心,惊吾眷属!八戒骂道:这贼怪,你焉敢将趣我捉来!这场不干我事,是你请我来家打的,快拿宝贝还我,囘见国王了事。不然决不饶你一家命也。那怪那肯容情,咬定牙齿,与八戒交锋。那老龙才定了神思,领龙子龙孙,各执鎗刀,齐来攻取。八戒见事体不谐,虚幌一钯,撤身便走。那老龙帅众追来,须臾撺出水中,都到潭面上翻腾。却说孙行者立于潭岸等候,忽见他每追赶,八戒出离水中,就半踏云雾,掣铁棒喝声:休走!只一下,把个老龙头打得稀烂。可怜血溅潭中红水泛,尸飘浪上败鳞浮。諕得那龙子龙孙各各逃命。九头驸马收龙尸,转宫而去。行者与八戒且不追袭,囘上岸备言前事。八戒道:这厮锐气挫了,被我那一路钯打进去时,打得落花流水,魂散魄飞。正与那驸马厮闘,却被老龙王赶着,却亏了你打死,那厮们囘去,一定停丧挂𡥉,决不肯出来。今又天色晩了,却怎奈何?行者道:管甚么天晚,乘此机会,你还下去攻战,务必取出宝贝,方可囘朝。那呆子意懒情疎,徉徉推托。行者催逼道:兄弟不必多疑,还像刚才引出来,等我打他。两人正自商量,只听得狂风滚滚,𢡖雾隂隂,忽从东方径往南去。行者仔细观看,乃二郎显圣领梅山六兄弟,架着鹰犬,挑着狐兔,擡着獐鹿,一个个腰挎弯弓,手持利刃,纵风雾踊跃而来。行者道:八戒,那是我七圣兄弟,倒好留请他们,与我助战,若得成功,倒是一场大机会也。八戒道:既是兄弟,极该留请。行者道:但内有显圣大哥,我曾受他降伏,不好见他。你去拦住云头,叫道:真君且略住住,齐天大圣在此进拜,他若听见是我,断然住了,待他安下,我却好见。那呆子急纵云头上山拦住,厉声高叫道:真君且慢,车驾有齐天大圣请见哩。那爷爷见说,即传令就停住。六兄弟与八戒相见毕,问:齐天大圣何在?八戒道:现在山下听呼唤。二郞道:兄弟每快去请来。六兄弟乃是康、张、姚、李、郭、直,各各出营,叫道:孙悟空哥哥,大哥有请。行者上前对众作礼,遂同上山。二郎爷爷迎见,携手相搀,一同相见道:大圣,你去脱大难,受戒沙门,刻日功完,高登蓬座,可贺可贺!行者道:不敢,向蒙莫大之恩,未展斯须之报。虽然脱难西行,未知功行何如?今因路遇祭赛国荅救僧灾,在此擒妖索宝。偶见兄长车驾大胆,请留一助,未审兄长自何而来,肯见爱否?二郎笑道:我因闲暇无事,同众兄弟采猎而囘,幸蒙大圣不弃留会,足感故旧之情。若命协力降妖,敢不如命?却不知此地是何怪贼?六圣道:大哥忘了,此间是乱石山,山下乃碧波潭万圣之龙宫也。二郎惊呀道:万圣、老龙却不生事,怎么敢偷塔宝?行者道:他近日招了一个驸马,乃是九头虫成精,他郎丈两个做贼,将祭赛国下了一场血雨,把金光寺塔顶舍利佛宝偷来。那国王不解其意,苦拿着僧人拷打。是我师父慈悲,夜来扫塔,当被我在塔上拿住。两个小妖是他差来巡探的,今早押赴朝中,实实供招了。那国王就请我师收降。师命我等到此,先一塲战,被九头虫腰里伸出一个头来,把八戒衔了去。我却又变化下水,解了八戒,才然大战一场,是我把老龙打死,那厮每收尸挂𡥉去了。我两个正议索战,却见兄长仪仗降临,故此轻凟也。二郎道:既伤了老龙,正好与他攻击,使那厮不能措手,却不连窝巢都灭绝了?八戒道:虽是如此,奈天晚何?二郎道:兵家云征不待时,何怕天晩?康姚、郭直道:大哥莫忙,那厮家眷在此,料无处去。孙二哥也是贵客,猪刚鬛又归了正果。我们营内有随带的酒肴,教小的们取火,就此铺设。一则与二位贺喜,二来也当叙情。且懽会这一夜,待天明索战何迟。二郎大喜道:贤弟说得极当。却命小校安排。行者道:列位盛情,不敢固却。但自做和尚,都是斋戒,恐荤素不便。二郎道:有素酒果品,也是素的。众兄弟在星月光前,幕天席地,举杯叙旧。正是寂寞更长,懽娱夜短,早不觉东方发白。那八戒几钟酒吃得兴抖抖的道:天将明了,等老猪下水去索战也。二郞道:元帅仔细,只要引他出来,我兄弟每好下手。八戒笑道:我晓得,我晓得,你看他敛衣缠钯,使分水法,跳将下去,径至那牌楼下,发声喊,打入殿内。此时那龙子披了麻,看着龙尸哭。龙孙与那驸马在后面收拾棺材哩。这八戒骂上前,手起处,钯头着重,把个龙子夹头连头一钯,筑了九个窟窿。諕得那龙婆与众往里乱跑,哭道:长嘴和尚,又把我儿打死了。那驸马闻言,即使月牙铲带龙孙往外杀来。这八戒举钯迎敌,且战且退,跳出水中。这岸上齐天大圣与七兄弟一拥上前,鎗刀乱下,把个龙孙刴成几断肉饼。那驸马见不停当,在山前打个滚,又现了本像,展开翅旋绕飞腾。二郎即取金弓安上,银弹扯满。弓往上就打,那怪急铩翅掠到山邉,要咬二郎。半腰里才伸出一个头来,被那头细犬撺上去,汪的一口,把头血淋淋的咬将下来。那怪物负痛逃生,径投北海而去。八戒便要赶去,行者止住道:且莫赶他,正是穷𡨥勿追,他被细犬咬了头,必定是多死少生,等我变做他的模样,你分开水路,赶我进去,寻那公主,哄他宝贝来也。二郎与六圣道:不赶他,倒也罢了,只是遗这种类在世,必为后人之害。至今有个九头虫滴血,是遗种也。那八戒依言,分开水路。行者变作怪物前走,八戒凾吆喝喝后追,渐渐追至龙宫,只见那万圣公主道:驸马怎么这等慌张?行者道:那八戒得胜,把我赶将进来,觉道不能敌他,你快把宝贝好生藏了。那公主急忙,难识真假,即于后殿里取出一个浑金匣子来,逓与行者道:这是佛宝。又取出一个白玉匣子也逓与行者道:这是九叶灵芝。你拿这宝贝藏去,等我与猪八戒闘上两三合,攩住他,你将宝贝收好了,再出来与他合战。行者将两个匣儿收在身邉,把脸一抹,现了本像,道:公主,你看我可是驸马么?公主慌了,便要抢夺匣子,被八戒跑上去,着肩一钯筑倒在地。还有一个老龙婆,彻身就走,被八戒扯住,举钯才筑。行者道:且住,莫打死他,留个活的,好去国内见功。遂将龙婆提出水面。行者随后捧着两个匣子上岸,对二郎道:感兄长威力,得了宝贝,扫净妖贼也。二郎道:一则是那国王洪福齐天,二则是贤昆玉神通无量。我何功之有?兄弟每俱道:孙二哥既以功成,我每就此告别。行者感谢不尽,欲留同见国王,诸公不肯,遂帅众囘灌口去讫。
行者捧着匣子,八戒拖着龙婆,半云半雾,顷刻闲到了国内。原来那金光寺解脱的和尚都在城外迎接,忽见他两个云雾定时,近前磕头礼拜,接入城中。那国王与唐僧正在殿上讲论,这里有先走的和尚,仗着胆入朝门奏道:万岁,孙、猪二老爷擒贼获宝而来也。那国王听说,连忙下殿,共唐僧、沙僧迎着,称谢神功不尽,随命排宴谢恩。三藏道:且不须赐饮,着小徒归了塔中之宝,方可饮宴。三藏又问行者道:汝等昨日离国,怎么今日才来?行者把那战驸马、打龙王,逢真君,败妖怪,及变化哄宝贝之事,细说了一遍。三藏与国王大小文武,俱喜之不胜。国王又问:龙婆能人言语否?八戒道:乃是龙王之妻,生了许多龙子龙孙,岂不知人言?国王道:既知人言,快早说前后做贼之事。龙婆道:偷佛宝,我全不知,都是我那夫君龙鬼与那驸马九头虫,知你塔上之光,乃是佛家舍利子,三年前下了血雨,乘机盗去。又问:灵芝草是怎么偷的?龙婆道:只是小女万圣公主,私入大罗天上灵虚殿前,偷的王母娘娘九叶灵芝草。那舍利子得这草的仙气,温养着千年不坏,万载生光。去地下或田中扫一扫,即有万道霞光,千条瑞气。如今被你夺来,弄得我夫死子绝,壻丧女亡。千万饶了我罢。八戒道:正不饶你哩。行者道:家无全犯,我便饶你只便。要你长远替我看塔。龙婆道:好死不如恶活,但留我命,凭仰教做甚么?行者叫:取铁索来。当驾官即取铁索一条,把龙婆琵琶骨穿了,教沙僧请国王来看我们安塔去。那国王即忙排驾,遂同三藏携手出朝,并文武多官,随至金光寺上塔,将舍利子安在第十三层塔顶,宝瓶中间,把龙婆锁在塔心柱上,念动真言,唤出本国土地城隍,与本寺伽蓝,每三日进饮食一飡,与这龙婆度口,少有差讹,即行处斩。众神暗中领诺。行者却将芝草把十三层塔层层扫过,安在瓶内,温养舍利子。这才是整旧如新,霞光万道,瑞气千条,依然八方共覩,四国同瞻。下了塔门,国王就谢道:不是老佛与三位菩萨到此,怎生得明此事也?行者道:陛下,金光二字不好,不是久住之物。金乃流动之物,光乃𤇄烁之气。贫僧为你劳碌,这塲将此寺改作伏龙寺,教你永远常存。那国王即命换了字号,悬上新扁,乃是勅建护国伏龙寺。一壁厢安排御宴,一壁厢召丹靑写下四众生形,五凤楼注了名号。国王摆銮驾,送唐僧师徒,赐金玉酧荅。师徒们坚辞一毫不受。这真个是:
邪怪剪除万境静,宝塔囘光大地明。
毕竟不知此去前路如何,且听下囘分解。
第六十四回 荆棘岭悟能努力,木仙庵三藏谈诗
话表祭赛国王,谢了唐三藏师徒获宝擒怪之恩,所赠金玉,分毫不受。却命当驾官照依四位常穿的衣服,各做两套,鞋袜各做两双,绦环各做两条,外备干粮烘炒,倒换了通关文牒,大排鸾驾,并文武多官,满城百姓。伏龙寺僧人,大吹大打,送四众出城,约有二十里,先辞了国王,众人又送二十里,辞囘。伏龙寺。僧人送有五六十里不囘。有的要同上西天,有的要修行伏侍。
行者见都不肯囘去,遂弄个手段,把毫毛拔了三四十根,吹口仙气,叫变都变作斑斓猛虎,拦住前路,哮吼踊跃。众僧方惧,不敢前进。大圣才引师父策马而去。少时间去得远了。众僧人放声大哭,都喊:有恩有义的老爷,我等无缘不肯度我们。也且不说众僧啼哭,却说师徒四众走上大路,却才收囘毫毛,一直西去。正是时序易迁,又早冬残春至,不煖不寒,正好逍遥行路。忽见一条长岭,岭顶上是路。三藏勒马观看,那岭上荆棘丫叉,薜萝牵绕,虽是有道路的痕迹,左右却都是荆刺棘针。
唐僧叫:徒弟,这路怎生走得?行者道:怎么走不得?又道:徒弟阿,路痕在下,荆棘在上,只除是蛇虫伏地而游,方可去了。若你们走,腰也难伸,教我如何乘马?八戒道:不打紧,等我使出钯柴手来,把钉钯分开荆棘,莫说乘马,就擡轿也包你过去。三藏道:你虽有力,长远难熬,却不知有多少远近,怎生费得这许多精神?行者道:不须商量,等我去看看。将身一纵,跳在半空,看时一望无际。真个是:
匝地远天,凝烟带雨。夹道柔茵乱,漫山翠盖张。宻宻搓搓初发叶,攀攀扯扯正芬芳。遥望不知何所尽,近观一似绿云茫。蒙蒙茸茸,郁郁苍苍。风声飘索索,日影映煌煌。那中间有松有柏还有竹,多梅多柳更多桑。薜萝缠古树,藤葛绕垂杨。盘团似架,聮络如床。有处花开真布着眼锦,无端卉发远生香。为人谁不遭荆棘,那见西方荆棘长。
行者看罢多时,将云头按下道:师父,这去处远哩。三藏问:有多少远?行者道:一望无际,似有千里之遥。三藏大惊道:怎生是好?沙僧笑道:师父莫愁,我们也学烧荒的,放上一把火,烧绝了荆棘过去。八戒道:莫乱谈。烧荒的须在十来月草衰木枯,方好引火,如今正是蕃盛之时,怎么烧得?
行者道:就是烧得,也怕人子。三藏道:这般怎生得度?八戒笑道:要得度,还依我好。呆子捻个诀,念个呪语,把腰躬一躬,叫长就长了有二十丈高下的身躯;把钉钯幌一幌,叫变就变了有三十丈长短的钯柄。拽开步,双手使钯,将荆棘左右搂开,请师父跟我来也。三藏见了甚喜,即策马紧随后面。沙僧挑着行李,行者也使铁棒拨开。这一日未曾住手,行有百十里。将次天晩,见有一块空濶之处,当路上有一通石碣,上有三个大字,乃荆棘岭。下有两行十四个小字,乃荆棘蓬攀八百里,古来有路少人行。八戒见了,笑道:等我老猪与他添上两句:
自今八戒能开破,直透西方路尽平。
三藏忻然下马道:徒弟阿,累了你也,我们就在此住过了。今宵待明日天明再走。八戒道:师父莫住,赶此天色晴明,我等有兴,连夜搂开路走他娘。那长老只得相从。八戒上前努力,师徒们人不住手,马不停蹄,又行了一日一夜,却又天色晚矣。那前面蓬蓬结结,又闻得风敲竹韵,飒飒松声。却好又有一段空地,中间乃是一座古庙。庙门之外,有松柏凝靑,桃梅闘丽。三藏下马,与三个徒弟同看。只见:
岩前古庙枕寒流,落日荒烟鎻废坵。白鹤丛中深岁月,绿芜台下自春秋。竹摇靑珮疑闻语,鸟弄余音似诉愁。鸡犬不通人迹少,闲花野蔓遶墙头。
行者看了道:此地少吉多凶,不宜久坐。沙僧道:师兄差疑了。似这杳无人烟之处,又无个怪兽妖禽,怕他怎的?说不了,忽见一阵隂风,庙门后转出一个老者,头戴角巾,身穿淡服,手持拐杖,足踏芒鞋,后跟着一个靑脸獠牙,红须赤身鬼使,头顶着一盘面餠,跪下道:大圣,小神乃荆棘岭土地,知大圣到此,无以接待,特备蒸餠一盘,奉上老师父,各请一飡。此地八百里,更无人家,聊吃些儿充饥。
八戒懽喜,上前舒手,就欲取餠。不知行者端详已久,喝一声:且住!这厮不是好人,休得无礼!你是甚么土地,来诳老孙看棍!那老者见他打来,将身一转,化作一阵隂风,呼的一声,把个长老摄将起去,飘飘荡荡,不知摄去何所,慌得那大圣没跟寻处。八戒、沙僧俱相顾失色,白马亦祗自惊吟。三兄弟连马四只,恍恍忽忽,远望高张,并无一毫下落,前后我寻不题。
却说那老者同鬼使把长老擡到一座烟霞石屋之前,轻轻放下,与他携手相搀道:圣僧休怕,我等不是歹人,乃荆棘岭十八公是也。因风淸月霁之宵,特请你来会友谈诗,消遣情怀故耳。那长老却才定目睁眼,仔细观看,真个是:
漠漠烟云去所,淸淸仙境人家。正好洁身修炼,堪宜种竹栽花。每见翠岩来鹤,时闻淸沼鸣蛙。更赛天台丹灶,仍期华岳明霞。说甚耕云钓月,此间稳逸堪夸。坐久幽怀如海,朦胧月上牕纱。
三藏正自默看,渐觉月明星朗,只听得人语相谈,都道:十八公请得圣僧来也。长老擡头观看,乃是三个老者,前一个霜姿丰采,第二个绿髩婆娑,第三个虚心黛色,各各面貌衣服,俱不相同,都来与三藏作礼。长老还了礼道:弟子有何德行,敢劳列位仙翁下爱?十八公笑道:一向闻知圣僧有道,等待多时,今幸一见,如果不吝珠玉,寛坐叙懐,足见禅机真派。
三藏躬身道:敢问仙长大号?十八公道:霜姿者号孤直公,绿髩者号凌空子;虚心者号拂云叟,老拙号日劲节。三藏道:四翁尊寿几何?孤直公道:
我岁今经千岁古,撑天叶茂四时春。香枝郁郁龙蛇状,碎影重重霜雪身。自幼坚刚能耐老,从今正直喜修身。乌栖凤宿非凡辈,落落森森远俗尘。
凌空子笑道:
吾年千载傲风霜,高干灵枝力自刚。夜静有声如雨滴,秋晴隂影似云张。盘根已得长生诀,受命尤宜不老方。留鹤化龙非俗辈,苍苍爽爽近仙乡。
拂云叟笑道:
岁寒虚度有千秋,老景潇然清更幽。不襍嚣尘终冷淡。饱经霜雪自风流。七贤作侣同谈道,六逸为朋共唱酬。戛玉敲金非琐琐,天然情性与仙游。
劲节十八公笑道:
我亦千年约有余,苍然贞秀自如如。堪怜雨露生成力,借得干坤造化机。万壑风烟惟我盛,四时洒落让吾疎。盖张翠影留仙客,博奕调琴讲道书。
三藏称谢道:四位仙翁俱享高寿,但劲节翁又千岁余矣,高年得道,丰采淸奇,得非汉时之四皓乎?四老道:承过奖,承过奖。吾等非四皓,乃深山之四操也。敢问圣僧妙龄几何?
三藏合掌躬身荅道:
四十年前出母胎,未产之时命已灾,逃生落水随波滚,幸遇金山脱本骸。养性看经无懈怠,诚心拜佛敢俄挨。今蒙皇上差西去,路遇仙翁下爱来。
四老俱称道:圣僧自出娘胎,即从佛教,果然是从小修行,真中正有道之上僧也。我等幸接台颜,敢求大教,望以禅法指教一二,足慰生平。
长老闻言,慨然不惧,即对众言曰:
禅者,静也;法者,度也。静中之度,非悟不成。悟者,洗心涤虑,脱俗离尘是也。夫人身难得,中土难生,正法难遇,全此三者,幸莫大焉。至德妙道,渺漠希夷,六根六识,遂可扫除。菩提者,不死不生,无余无欠,空色包罗,圣几俱遣。访真了元始钳锤,悟实了牟尼手段。发挥象罔,踏碎湼槃。必须觉中觉了悟中悟,一点灵光全保护,放开烈焰照娑婆。法界纵横,独显露。至幽微。更守固玄关,口说谁人度?我元修大觉禅,有缘有志方能悟。
四老侧耳受了无邉喜悦,一个个稽首皈依,躬身拜谢道:圣僧乃禅机之悟本也。拂云叟道:禅虽静,法虽度,须要性定心诚,总为大觉真仙,终坐无生之道。我等之玄,大不同也。
三藏道:道乃非常,体用合一,如何不同?
拂云叟笑道:
我等生来坚实,体用比尔不同。感天地以生身,蒙雨露而滋色,笑傲风霜,消磨日月,一叶不凋,千枝节操。似这话不叩冲虚,你执持𣑽语。道也者本安中国,反来求证西方空费了草鞋,不知寻个甚么?石狮子剜了心肝,野狐涎灌彻骨髓,忘本参禅,妄求佛果。都是我荆棘岭葛藤谜语,萝蓏浑言。此般君子,怎生接引?这等规模,如何印授?必须要检点见前面目,静中自有生涯。没底竹篮汲水,无根铁树生花。𩄇宝峰头牢着脚,归来雅会上龙华。
三藏闻言,叩头拜谢。十八公用手搀扶,孤直公将身扯起,凌空子打个哈哈道:拂云之言,分明漏泄。圣僧请起,不可尽信。我等趂此月明,原不为讲论修持,且自吟哦,逍遥放荡襟怀也。拂云叟笑指石屋道:若要吟哦,且入小庵一茶何如?长老真个欠身向石屋前观看,门上有三个大字,乃木仙庵。遂此同入。又叙了坐次,忽见那赤身鬼使捧一盘茯苓膏,将五盏香汤奉上四老,请唐僧先吃。
三藏惊疑,不敢便吃。那四老一齐享用。三藏却才吃了两块,各饮香汤收去。三藏留心偷看,只见那里玲珑光彩,如月下一般——
水自石邉流出,香从花里飘来,满座清虚雅致,全无半点尘埃。
那长老见此仙境,以为得意,情乐怀开,十分懽喜,忍不住念了一句道:禅心似月迥无涯。
劲节老笑而即联道:诗兴如天青更新。
孤直公道:好句漫裁抟锦绣。
凌空子道:佳文不点唾奇珍。
拂云叟道:六朝一洗繁华尽,四始重删雅颂分。
三藏道:弟子一时失口,胡谈几字,诚所谓班门弄斧。适闻列仙之言,清新飘逸,真诗翁也。劲节老道:圣僧不必闲叙,出家人全始全终,既有起句,何无结句?望卒成之。三藏道:弟子不能,烦十八公结而成篇为妙。劲节道:你好心肠,你起的句如何不肯结果?悭吝珠玑,非道理也。
三藏只得续后句云:半
枕松风茶未熟,吟摇潇洒满腔春。
十八公道:好个吟怀潇洒满腔春。孤直公道:劲节,你深知诗咏,所以只管咀嚼,何不再起一篇?十八公亦慨然不辞道:我却是顶针字起:
春不荣华冬不枯,云来雾往只如无。
凌空子道:我亦体前顶针二句:
无风摇拽婆娑影,有客忻怜福寿图。
拂云叟亦顶针道:
图似西山坚节老,清如南国没心夫。
孤直公亦顶针道:
夫因侧叶称梁栋,台为横柯作宪乌。
长老听了,讃叹不已,道:真是阳春白雪,浩气冲霄。弟子不才,敢再起两句。孤直公道:圣僧乃有道之士,大养之人也,不必再相联句,请赐教全篇,庶我等亦好。勉强而和。三藏无已,只得笑吟一律曰:
杖锡西来拜法王,愿求妙典远传扬。金芝三秀诗坛瑞,宝树千花莲蕋香。百尺竿头须进步,十方世界立行藏。修成玉像庄严体,极乐门前是道场。
四老听毕,俱极讃扬。十八公道:老拙无能,大胆搀越,也勉和一首云:
劲节孤高笑木王,𩄇椿不似我名扬。山空百丈龙蛇影。泉泌千年琥珀香。解与干坤生气槩,喜因风雨化行藏。衰残自愧无仙骨,惟有苓膏结寿塲。
孤直公道:此诗起句雄豪,联句有力,但结句自谦太过矣。堪羡,堪羡!老拙也和一首曰:
霜姿常喜宿禽王,四绝堂前大器扬。露重珠缨蒙翠盖,风轻石齿碎寒香。长廊夜静吟声细,古殿秋隂淡影藏。元日迎春曾献寿,老来寄傲在山场。
凌空子笑而言曰:好诗,好诗,真个是月胁天心,心拙何能为和,但不可空过,也须扯淡几句云:
梁栋之材近帝王,大清宫外有声扬。晴轩恍若来青气,暗壁寻常度翠香。壮节凛然千古秀,深根结矣九泉藏。凌云世盖婆娑影,不在群芳艳丽场。
拂云叟道:三公之诗,高雅淸淡,正是放开锦绣之囊也。我身无力,我腹无才,得三公之教,茅塞顿开无已也。打油几句,幸勿哂曰:
淇澳园中乐圣王,渭川千亩任分扬。翠筠不染湘娥泪,班箨堪传汉史香。霜叶自来颜不改,烟稍从此色何藏。子猷去世知音少,亘古留名翰墨场。
三藏道:众仙老之诗,真个是吐凤喷珠。游夏莫賛,厚爱高情,感之极矣。但夜已深沉,三个小徒不知在何处等我?莫者弟子不能久留,敢此告囘寻访,尤无穷之至爱也。望老仙指示归路。四老笑道:圣僧勿虑,我等也是千载奇逢。况天光晴爽,虽夜深却月明如昼,再请寛坐,待天晓,自当远送过岭,高徒一定可相会也。
正话间,只见石屋之外,有两个靑衣女童,打一对绛纱灯笼,后引着一个仙女。那仙女撚着一枝杏花,笑吟吟进门相见。那仙女怎生模样?他生得:
靑姿粧翡翠,丹脸赛胭脂。星眼光还彩,蛾睂秀又齐。下衬一条五色梅,浅红裙子,上穿一件烟里火比甲轻衣。弓鞋弯凤嘴,绫袜锦拖泥。妖娆娇似天台女,不亚当年俏妲己。四老欠身问道:杏仙何来?那女子对众道了万福道:知有佳客在此赓酧,特来相访,敢求一见。十八公指着唐僧道:佳客在此,何劳求见?三藏躬身不敢言语,那女子叫:快献茶来。又有两个黄衣女童,捧一个红漆丹盘,盘内有六个细磁茶盂,盂内设几品异果,横担着匙儿,提一把白铁篏黄铜的茶壶,壶内香茶喷鼻。斟了茶,那女子微露春葱,捧磁盂先奉三藏,次奉四老,然后一盏自取而陪。
凌空子道:杏仙为何不坐?那女子方才去坐,茶毕,欠身问道:仙翁今宵盛乐佳句请教一二如何?拂云叟道:我等皆鄙俚之言,惟圣僧真盛唐之作,甚可嘉羡。那女子道:如不吝教,乞赐一观。四老即以长老前诗后诗并禅法论宣了一遍。那女子满面春风,对众道:妾身不才,不当献丑,但聆此佳句,似不可虚也。勉强将后诗奉和一律如何?遂朗吟道:
上盖留名汉武王,周时孔子立坛场。董仙爱我成林积,孙楚曾怜寒食香。雨润红姿娇且嫰,烟蒸翠色显还藏。自知过熟微酸意,落处年年伴麦场。
四老闻诗,人人称贺,都道:清雅脱尘,句内包含春意。好个雨润红姿娇且嫩,雨润红姿娇且嫩。那女子笑而悄荅道:惶恐,惶恐!适闻圣僧之章,诚然锦心绣口,如不吝珠玉,赐教一阕如何?唐僧不敢荅应,那女子渐有见爱之情。挨挨轧轧,渐近坐邉,低声悄语,呼道:佳客,莫者趂此良宵不耍子,待要怎的?人生光景能有几何?
十八公道:杏仙尽有仰高之情,圣僧岂可无俯就之意?如不见怜,是不知趣了也。孤直公道:圣僧乃有道有名之士,决不苟且行事。如此样举措,是我等取罪过了,汚人名,坏人德,非远达也。果是杏仙有意,可教拂云叟与十八公做媒,我与凌空子保亲,成此姻眷,何不美哉?
三藏听言,遂变了颜色,跳起来高叫道:汝等皆是一类怪物,这般诱我,当时只以砥砺之言,谈玄谈道可也,如今怎么以美人局来骗害贫僧,是何道理?四老见三藏发怒,一个个咬指担惊,再不敢言。那赤身鬼使爆躁如雷道:这和尚好不识擡举,我这姐姐那些儿不好。他人材俊雅,玉质娇姿,不必说那女工针指,只这一段诗才,也配得你过,你怎么这等推辞?休错过了。孤直公之言甚当。如果不可苟合,待我再与你主婚。
三藏大惊失色,凭他们怎么胡谈乱讲,只是不从。鬼使又道:你这和尚,我们好言好语,你不听从。若是我们发起村野之性,还把你摄了去,教你和尚不得做,老婆不得取,却不枉为人一世也。那长老心如金石,坚执不从,暗想道:我徒弟们不知在那里寻我哩。说一声,止不住眼中堕泪。那女子陪着笑,挨至身邉,翠袖中取出一个蜜合绫汗巾来,与他揩泪道:佳客勿得烦恼,我与你倚玉偎香耍子去来。
长老咄的一声吆喝,跳起身来就走,被那些人扯扯拽拽,嚷到天明。忽听得那里叫声:师父,师父,你在那方言语也?原来那孙大圣与八戒、沙僧牵着马,挑着担,一夜不曾住脚,穿荆度棘,东寻西找,𨚫好半云半雾的,过了八百里荆棘岭西下,听得唐僧吆喝,却就喊了一声。那长老挣出门来,叫声:悟空,我在这里哩!快来救我,快来救我!
那四老与鬼使,那女子与女童幌一幌,都不见了。须臾间,八戒、沙僧俱到跟前道:师父,你怎么得到此也?三藏扯住行者道:徒弟阿,多累了你们了。昨日晚间,见的那个老者,言说土地送斋一事,是你喝声要打,他就把我擡到此方。他与我携手相搀,走入门,又见三个老者来此会我,俱道我做圣僧,一个个言谈清雅,极善吟诗。我与他赛和相攀。觉有夜半时𠊱,又见一个美貌女子,花灯火也来这里会我,吟了一首诗,称我做佳客。因见我相貌,欲求配偶,我方省悟。正不从时,又被他做媒的做媒,保亲的保亲,主婚的主婚,我立誓不肯。正欲挣着要走,与他嚷閙,不期你们到了,一则天明,二来还是怕你,只才还扯扯拽拽,忽然就不见了。
行者道:你既与他叙话谈诗,就不曾问他个名字。三藏道:我曾问他之号,那老者唤做十公,号劲节,第二个号做孤直公,第三个号凌空子,第四个号拂云叟,那女子称他做杏仙。八戒道:此物在于何处?才往那方去了。三藏道:去向之方,不知何所,但只谈诗之处,去此不远。他三人同师父看处,只见一座石崖,崖上有木仙庵三字。三藏道:此间正是。
行者仔细观之,却原来是一株大桧树,一株老柏,一株老松,一株老竹,竹后有一株丹枫。再看崖那邉,还有一株老杏,二株腊梅,二株丹桂。行者笑道:你们可曾看见妖怪?八戒道:不曾。行者道:你不知就是这几株树木在此成精也。八戒道:哥哥,怎得知成精者是树?
行者道:十八公乃松树,孤直公乃柏树,凌空子乃桧树,拂云叟乃竹竿,赤身鬼乃枫树,杏仙即杏树,女童即丹桂、腊梅也。八戒闻言,不论好歹,一顿钉钯,三五长嘴,连拱带筑,把两株腊梅、丹桂、老杏、枫杨俱挥倒在地。果然那根下俱鲜血淋漓。三藏近前扯住道:悟能,不可伤了他,他虽成了气𠊱,却不曾伤我,我等找路去罢。行者道:师父不可惜他,恐日后成了大怪,害人不浅也。那呆子索性一顿钯,将松、柏、桧、竹一齐皆筑倒,却才请师父上马,往大路一齐西行。毕竟不知前去如何,且听下囘分解。
第六十五回 妖邪假设小雷音,四众皆遭大厄难
这囘因果,劝人为善,切休作恶,一念生神明照鉴,任他为作拙蠢乖能。君怎学?两般还是无心药,趂生前有道正该修。莫浪泊。认根源,脱本壳,访长生,须把捉。要时时明见醍醐斟酌,贯彻三关,塡黑海,管教善者乘鸾鹤。那其间愍故更慈悲,登极乐。
话表唐三藏一念虔诚,且休言天神保护,似这草木之灵,尚来引送,雅会一宵,脱出荆棘针刺,再无萝蓏攀纒。四众西进,行勾多时,又値冬残。正是那三春之日,物华交泰,斗柄囘寅。草芽遍地绿,柳眼满堤靑。一岭桃花红锦涴,半溪烟水碧罗明。几多风雨,无限心情。日晒花心艳,燕啣苔蕋轻。山色王维𦘕浓淡,鸟声季子舌纵横。芳菲铺绣无人赏,蝶舞蜂歌却有情。
师徒也自寻芳踏翠,缓随马步。正行之间,忽见一座高山,远望著与天相接。三藏扬鞭指道:悟空,那座山也不知有多少高,可便似接著靑天,透冲碧汉。行者道:古诗云: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但言山之极高,无可与他并比,岂有接天之理?八戒道:若不接天,如何把昆仑山号为天柱?行者道:你不知自古天不满西北,昆仑山在西北干位上,故有顶天塞空之意,遂名天柱。沙僧笑道:大哥,把这好话儿,莫与他说。他听了去,又降别人。我毎且走路,等上了那山,就知高下也。那呆子赶著沙僧,厮耍厮鬬。老师父马快如飞,须臾到那山崖之边,一步步往上行来。只见那山:
林中风飒飒,涧底水潺潺。鸦雀飞不过,神仙也道难。千崖万壑,亿曲百湾。尘挨滚滚无人到,怪石森森不厌看。有处有云如水滉,是方是树鸟声繁。鹿啣芝去,猿摘桃还。狐狢往来崖上跳,麖獐出入岭头顽。忽闻虎啸惊人胆,班豹苍狼把路拦。
唐三藏一见心惊:孙行者神通广大,你看他一条金篐棒,哮吼一声,吓过了狼虫虎豹,剖开路,引师父直上高山。行过岭头,下西平处,忽见祥光蔼蔼,彩雾纷纷,有一所楼台殿阁,影影的钟磬悠扬。三藏道:徒弟毎看是个甚么去处?行者擡头用手搭凉蓬,仔细观看,那壁厢好个所在,真个是:
珍楼寳座,上刹名方。谷虚繁地籁,境寂散天香。靑松带雨遮高阁,翠竹畱云护讲堂。霞光缥缈龙宫显,彩色飘飖沙界长。木栏玉戸,𦘕栋雕梁。谈经香满座,语箓月当牕。鸟啼丹树内,鹤饮石泉傍。四围花发琪园秀,三面门开舍卫光。楼台突兀门迎嶂,钟磬虚徐声韵长。牕开风细,帘卷烟茫。有僧情散淡,无俗意和昌。红尘不到真仙境,静士招提好道塲。
行者看罢,囘复道:师父,那去处是便是座寺院,却不知禅光瑞蔼之中又有些凶气。何也?观此景象,也是雷音,却又路道差池。我毎到那厢,决不可擅入,恐遭毒手。唐僧道:既有雷音之景,莫不就是灵山?你休误了我诚心,担阁了我来意。行者道:不是,不是灵山之路,我也走过几遍,那是这路途。八戒道:纵然不是,也必有个好人居住。沙僧道:不必多疑,此条路未免从那门首过,是不是,一见可知也。行者道:悟净说得有理。
那长老策马加鞭,至山门前,见雷音寺。三个大字,慌得滚下马来,倒在地下,口里骂道:泼猢狲,害杀我也!现是雷音寺,还哄我哩!行者陪笑道:师父莫恼,你再看看山门上乃四个字,你怎么口念出三个来,倒还怪我!长老战兢兢的爬起来,再看,真个是四个字,乃小雷音寺。三藏道:就是小雷音寺,必定也有个佛祖在内。经上言三千诸佛,想是不在一方,似观音在南海,普贤在峨睂,文殊在五台,这不知是那一位佛祖的?道塲古人云:有佛有经,无方无宝,我们可进去来。行者道:不可进去,此处少吉多凶,若有祸患,你莫怪我。三藏道:就是无佛,也必有个佛像。我弟子心愿遇佛拜佛,如何怪你?即命八戒取袈裟,换僧帽,结束了衣冠,举步前进。
只听得山门里有人叫道:唐僧,你自东土来拜见我佛,怎么还这等怠慢?三藏闻言,即便下拜。八戒也磕头,沙僧也跪倒。惟大圣牵马,收拾行李在后。方入到二层门内,就见如来大殿,殿门外宝台之下,摆列著五百罗汉、三千揭谛,四金刚、八菩萨、比丘尼、优婆塞、无数的圣僧、道者,真个也香花艳丽,瑞气缤纷。慌得那长老与八戒、沙僧一步一拜,拜上灵台之间,行者公然不拜。又闻得莲台座上厉声高叫道:那孙悟空见如来,怎么不拜?
不知行者又仔细观看,见得是假,遂丢了马匹行囊,掣棒在手,喝道:你这伙业畜,十分胆大,怎么假倚佛名,败坏如来淸徳?不要走!𩀱手轮棒,上前便打,只听得半空中叮当一声,撇下一付金铙,把行者连头带足合在金铙之内,慌得个猪八戒、沙和尚连忙使起钯杖,就被些阿罗、揭谛、圣僧、道者一拥近前围绕,他两个措手不及,尽被拿了,将三藏捉住,一齐都绳穿索绑,紧缚牢拴。原来那莲花座上粧佛祖者,乃是个妖王,众阿罗等都是些小怪,遂收了佛像体像,依然现出妖身,将三众擡入后边收藏,把行者合在金铙之中,永不开放,只阁在寳台之上,限三昼夜化为脓水,化后才将铁笼蒸他三个受用。这正是:
碧眼胡儿识假真,禅机见像拜全身。黄婆盲目同参礼,木母痴心共话论。邪怪生强欺本性,魔头怀恶诈天人。诚为道小魔为大,错入旁门枉费身。
那时群妖将唐僧之众收藏在后,把马拴在后边,把他的袈裟僧帽安在行李担内,亦收藏了。一壁厢严紧不题。却说行者合在金铙里,黑洞洞的,燥得满身流汗,左拱右撞,不能得出,急得他使铁棒乱打,莫想得动分毫。他心里没了筭计,将身往外一挣,却要挣破那金铙。遂捻著一个诀,好描𦘕,就长有千百丈高。那金铙也随他身长,全无一些瑕缝光明。却又捻诀,把身子往下一小,小如芥菜子儿,那铙也就随身小了,更没些些孔窍。他又把铁棒吹口仙气,叫变,即变做旛竿,一样撑住金铙。他却把脑后毫毛选长的拔下两根,叫变,即变做梅花头五瓣钻儿,挨著棒下,钻有千百下,只钻得苍苍响喨,再不钻动一些。
行者急了,却捻个诀,念一声:唵㘕,静法界干元亨利贞的呪语,拘得那五方揭谛、六丁六甲一十八位护教伽蓝,都在金铙之外,道:大圣,我等俱保护著师父,不教妖魔伤害,你又拘唤我等做甚?行者道:我那师父不听我劝解,就弄死他也不亏。但只你等怎么?快作法,将这铙钹掀开,放我出来,再作处治。这里面不通光亮,满身爆燥,却不闷杀我也!众神真个掀铙,就如长就的一般,莫想揭动分毫。金头揭谛道:大圣,这铙钹不知是件甚么宝贝,连上带下,合成一块,小神力薄,不能掀动。
行者道:我在里面,不知使了多少神通,也不得动。揭谛闻言,即著六丁神保护著唐僧,六甲神看守著金铙。众伽蓝前后照察,他却纵起祥光,须臾间闯入南天门里,不待宣召,直上灵霄宝殿之下,见玉帝,俯伏启奏道:主公,臣乃五方揭谛使,今有齐天大圣保唐僧取经,路遇一山,名小雷音寺,唐僧错认灵山进拜,原来是妖魔假设,因陷他师徒,将大圣合在一付金铙之内,进退无门,看看至死,特来启奏。即传旨差二十八宿星辰,快去𥼶厄降妖。那星宿不敢少缓,随同揭谛出了天门,至山门之内,有二更时分,那些大小妖精,因获了唐僧老妖,俱犒赏了,各去睡觉。众星宿更不惊张,都到饶钹之外报道:大圣,我等是玉帝差来二十八宿到此救你。
行者听说大喜,便教动兵器打破,老孙就出来了。众星宿道:不敢打。此物乃浑金之宝,打著必响,响时惊动妖魔,却难救拔。等我们用兵器梢他,你那里但见有一些光处就走。行者道:正是,你看他们使鎗的好描𥁞。使鎗,使剑的,使剑,使刀的使刀,使斧的使斧,扛的扛,擡的擡,掀的掀,捎的捎,弄到有二更天气,漠然不动,就是铸成了囫囵的一般。那行者在里边东张张西望,望爬过来滚过去,莫想看见一些光亮。亢金龙道:大圣呵,且休焦躁,观此宝定是个如意之物,断然也能变化。你在那里面,于那合缝之处用手摸看,等我使角尖儿拱进来,你可变化了,顺松处脱身。
行者依言,真个在里面乱摸。这星宿把身变小了,那角尖儿就似个针尖一样,顺著钹合缝口上伸将进去。可怜用尽千斤之力,方能穿透里面。却将本身与角使法,像叫长长长角就长,有碗来粗细。那钹口倒也不像金铸的,好似皮肉长成的。顺著亢金龙的角,𦂳𦂳噙住,四下里更无一丝拔缝。行者摸著他的角,叫道:不济事,上下没有一毫松处,没柰何,你忍著些儿疼,带我出去好。大圣即将金篐棒变作一把钢钻儿,将他那角尖上钻了一个孔窍,把身子变得似个芥菜子儿,珙在那钻眼里蹲著,叫扯出角去,扯出角去,这星宿又不知费了多少力,方才拔出,使得力尽筋柔,倒在地下。
行者却从他角尖钻眼里钻出现了原身掣出铁棒,照铙钹当的一声打去,就如崩倒铜山,咋开金铙。可惜把个佛门之器,打做个千百块散碎之金。諕得那二十八宿惊张,五百掲谛发竖,大小群妖皆梦醒。老妖王睡里慌张,急起来,披衣擂鼓,聚点群妖,各执器械。此时天将黎明,一拥赶到宝台之下。只见孙行者与列宿围在碎破金铙之外,大惊失色,即令小的毎𦂳𨵿了前门,不要放出人去。行者听说,即携星众驾云,跳在九霄空里。
那妖王收了碎金,排开妖卒,列在山门外。妖王怀恨,没柰何,披挂了,使一根短软狼牙棒,出营高叫:孙行者,好男子,不可远走高飞,快向前与我交𢧐三合。行者忍不住,即引星众按落云头,观看那妖精怎生模样。但见他——
蓬著头,勒一条扁薄金篐,光著眼,簇两道黄睂的,竖悬胆鼻孔窍开查,四方口,牙齿尖利,穿一副叩结连环铠,勒一条生丝攒穗绦。脚踏乌喇鞋一对,手执狼牙棒一根。此形似兽不如兽,相貌非人却似人。
行者挺著铁棒,喝道:你是个甚么怪物,擅敢假粧佛祖,侵占山头,虚设小雷音寺。那妖王道:这猴儿是也,不知我的姓名,故来冒犯仙山,此处唤做小西天。因我修行得了正果,天赐与我的宝阁珍楼。我名乃是黄睂老佛。这里人不知,但称我为黄睂大王。黄睂爷爷,一向久知你往西去有些手段,故此设像显能,诱你师父进来,要和你打个赌赛。如若闘得过,我饶你师徒,让汝等成个正果。如若不能,将汝等打死,等我去见如来取经,果正中华也。
行者笑道:妖精不必海口,既要赌,快上来领棒。那妖王喜孜孜,使狼牙棒抵住这一塲好杀:
两条棒不一様,说将起来,有形状:一条短软佛家兵,一条坚硬藏海藏。都有随心变化功。今番相遇争强壮,短软狼牙杂锦粧,坚硬金篐蛟龙像,若粗若细实可夸。要短要长甚停当。猴与魔齐打杖,这塲真个无虚诳。驯猴秉教作心猿,泼怪欺天弄假像。嗔嗔恨恨各无情,恶恶凶凶都有样。那一个当头手起不放松,这一个架丢劈面难谦让。喷云照日昏,吐雾遮峰嶂。棒来棒去两相迎,忘生忘死因三藏。
看他两个闘经五十囘合,不见输赢。那山门口鸣锣擂鼓,众妖精呐喊摇旗。这壁厢有二十八宿天兵,共五方揭谛众圣,各掮器械,吆喝一声,把那魔头围在中间。吓得那山门外群妖难擂鼓,战兢兢手软不敲锣。老妖魔公然不惧,一只手使狼牙棒架著众兵,一只手去腰间解下一条旧白布搭包儿,往上一抛,滑的一声响喨,把孙大圣二十八宿与五方揭谛一搭包儿通装将去,挎在肩上,拽步囘身。众小妖个个欢然得胜而囘。老妖教小的们取了三五千条麻索,解开搭包,拿一个捆一个,一个个都骨软筋麻,皮肤𮃹皱,捆了擡去后边,不分好歹,俱掷之于地。妖王又命排筵畅飮,自旦至暮方散,各归寝处不题。
却说孙大圣与众神捆至夜半,忽闻有悲泣之声,侧耳听时,却原来是三藏声音。哭道:悟空呵,我——
自恨当时不听伊,致令今日受灾危。金铙之内伤了你,麻绳捆我有谁知。四众遭逢缘命苦,三千功行尽倾颓。何由解得迍邅难,坦荡西方去复归。
行者听言,暗自怜悯道:那师父虽是未听吾言,今遭此害,然于患难之中,还有忆念老孙之意。趂此夜静妖眠,无人防备,且去解脱,众等逃生也好。大圣使了个遁身法,将身一小,脱下绳来,走近唐僧身边,叫声:师父!长老认得声音,叫道:你为何到此?行者悄悄的把前项事告诉了一遍。长老甚喜道:徒弟,快救我一救,向后事但慿你处,再不强了。
行者才动手,先解了师父,放了八戒、沙僧,又将二十八宿、五方揭谛个个解了,又牵过马来,教快先走出去。方出门,却不知行李在何处,又来找寻。亢金龙道:你好重物轻人!既救了你师父就勾了,又还寻甚行李?行者道:人固要𦂳,衣钵尤要𦂳,包袱中有通关文牒,锦襕袈裟,紫金钵盂,俱是佛门至宝,如何不要?八戒道:哥哥,你去找寻,我等先去路上等你。你看。那星众簇拥著唐僧,使个设法,共弄神通,一阵风撮出垣围,奔大路,下了山坡,却屯于平处等候。
约有三更时分,孙大圣轻那慢步,走入里面。原来一层层门戸甚𦂳,他就爬上高楼看时,牕牖皆关。欲要下去,又恐怕牕𣠄儿响,不敢推动。捻著诀,揺身一变,变做一个仙鼠,俗名蝙蝠。你道他怎生模样:
头尖还似鼠,眼亮亦如之。有翅黄昏出,无光白昼居。藏身穿瓦穴,覔食扑蚊儿。偏喜晴明月,飞腾最识时。
他顺著不封瓦口椽子之下,钻将进去,越门过户,到了中间看时,只见那第三重楼牕之下,𤇄灼灼一道光毫,也不是灯烛之光、萤火之光,又不是飞霞之光、掣电之光。他半飞半跳,近于牕前看时,却是包袱放光。那妖精把唐僧的袈裟脱了,不曾折,就乱乱的揌在包袱之内。那袈裟本是佛宝,上边有如意珠、摩尼珠、红玛瑙、紫珊瑚、舍利子、夜明。珠,所以透的光彩。他见了此衣钵,心中大喜,就现了本像,拿将过来,也不管担绳偏正,擡上肩往下就走,不期脱了一头,扑的落在楼板上,吻喇的一声响喨有这般事!可可的老妖精在楼下睡觉,一声响,把他惊醒,跳起来乱叫道:有人了!有人了!
那些大小妖都起来,点灯打火,一齐吆喝,前后去看。有的来报道:唐僧走了。又有的来报道:行者众人俱走了。老妖急传号令,教各门上谨愼。行者听言,恐又遭他罗网,挑不成包袱,纵筋斗就跳出楼𥦗外走了。那妖精前前后后寻不著。唐僧等又见天色将明,取了棒,帅众来赶。只见那二十八宿与五方掲谛等神,云雾腾腾,屯住山坡之下。妖王喝了一声:那里去?吾来也!
角木蛟急唤:兄弟毎,怪物来了!亢金龙、氐土蝠、房日兎、心月狐、尾火虎、箕水豹、斗木獬、牛金牛、女土貉、虚日鼠、危月燕、室火猪、壁水貐、奎木狼、娄金狗、胃土彘、昴日鸡、毕月乌、嘴火猴、参水猿、井木犴、鬼金羊、柳土獐、星日马、张月鹿、翼火蛇、轸水蚓,领看金头掲谛、银头揭谛、六甲六丁神,护教伽蓝,同八戒、沙僧不领唐三藏,丢了白龙马,各执兵器,一拥而上。
这妖王见了,呵呵冷笑,叫一声:哨子!有四五千大小妖精,一个个威强力胜,浑𢧐在西山坡上。好杀:
魔头泼恶,欺真性,真性温柔。怎柰魔,百计施为难脱苦,千方妙用不能和。诸天来拥护,众圣助干戈。畱情亏木母,定志感黄婆。浑𢧐惊天并振地,强争设网与张罗。那壁厢摇旗呐喊,这壁厢擂鼓筛锣,鎗刀密密,寒光荡剑。戟纷纷杀气多。妖卒凶还勇,神兵怎柰何。愁云遮日月,惨雾罩山河。苦掤苦拽来相𢧐,皆因三藏拜弥陀。
那妖精倍加勇猛,师众上前掩杀。正在那不分胜败之际,只闻得行者叱咤一声道:老孙来了!八戒迎著道:行李如何?行者道:老孙的性命几乎难免,却便说甚么行李?沙僧执著宝杖道:且休叙话,快去打妖精也。那星宿、揭谛、丁甲等神,被群妖围在垓心,浑杀老妖使棒来打他三个。这行者、八戒、沙僧丢开棍杖,轮著钉钯抵住,真个是地暗天昏,不能取胜。只杀得太阳星西没山根,太隂星东生海峤。那妖见天晚,打个哨子,教群妖各各畱心。他却取出宝贝。
孙行者看得分明,那怪解下搭包,拿在手中。行者道声:不好了,走呵,他就顾不得。八戒、沙僧、诸天等众,一路觔斗,跳上九霄宫里。众神、八戒、沙僧不解其意,被他抛起去,又都装在里面。只是行者走了,那妖王收兵囘寺,又教取出绳索,照旧绑了,将唐僧、八戒、沙僧悬梁高吊,白马拴在后边。诸神亦俱绑缚,擡在地窖子内,封鎻了盖。那众妖遵依,一一收了不题。
却说孙行者跳在九霄,全了性命,见妖兵囘转,不张旗号,已知众等遭擒,他却按下祥光,落在那东山顶上,咬牙恨怪物,滴涙想唐僧,仰面朝天望悲嗟,忽失声叫道:师父呵,你是那世里造下这迍邅难,今世里步步遇妖精。似这般苦是难逃,怎生是好?独自一个嗟叹多时,复又宁神思虑,以心问心道:这妖魔不知是个甚么搭包子。那般装得许多物件。如今将天神天将许多人又都装进去了。我待求救于天,柰恐玉帝见怪。我记得有个北方真武,号曰荡魔天尊,他如今现在南赡部洲武当山上,等我去请他来,荅救师父一难。正是:
仙道未成猿马散,心神无主五行枯。
毕竟不知此去端的如何,且听下囘分解。
第六十六回 诸神遭毒手,弥勒缚妖魔
话表孙大圣无计可施,纵一朶祥云,驾觔斗,竟转南赡部洲,去拜武当山,参请荡魔天尊,解释三藏、八戒、沙僧、天兵等众之灾。他在半空里无停止。不一日,早,望见祖师仙境,轻轻按落云头,定睛观看:好去处:
巨镇东南,中天神岳。芙蓉峰竦杰,紫盖岭巍峩。九江水尽荆扬远,百越山连翼轸多。上有太虚之宝洞,朱陆之灵台。三十六宫金磬响,百千万客进香来。舜巡禹祷,玉简金书。楼阁飞靑鸟,幢幡摆赤裾。地设名山雄宇宙,天开仙境透空虚。几树榔梅花正放,满山瑶草色皆舒。龙濳涧底,虎伏崖中。幽含如诉语,驯鹿近人行。白鹤伴云栖老桧,靑鸾丹凤向阳鸣。玉虚师相真仙地,金阙仁慈治世门。
上帝祖师乃净乐国王,与善胜皇后,梦吞日光,觉而有孕,怀胎一十四个月,于开皇元年甲辰之岁,三月初一日午时,降诞于王宫。那爷爷——
幼而勇猛,长而神灵,不统王位,惟务修行。父母难禁,弃舍皇宫,参玄入定,在此山中。功完行满,白日飞升。玉皇敕号,真武之名,玄虚上应,龟蛇合形,周天六合,皆称万灵,无幽不察,无显不成,劫终劫始,剪伐魔精。
孙大圣玩著仙境景致,早来到一天门、二天门、三天门。却至太和宫外,忽见那祥光瑞气之间,簇拥著五百灵官。那灵官上前迎著道:那来的是谁?大圣道:我乃齐天大圣孙悟空,要见师相。众灵官听说,随报祖师即下殿迎到太和宫。行者作礼道:我有一事奉劳。问何事?行者道:保唐僧西。天取经,路遭险难,至西牛贺洲,有座山,唤小西天小雷音寺,有一妖魔。我师父进得山门,见有阿罗揭谛、比丘圣僧排列,以为真佛,倒身才拜,忽被他拿住挷了。我又失于防闲,被他抛一付金铙,将我罩在里面,无纤毫之缝,口合如钳。甚亏金头揭谛请奏玉帝,钦差二十八宿,当夜下界,掀揭不起。幸得亢金龙将角透入铙内,将我度出。被我打碎金铙,惊醒怪物,赶战之间,又被撒一个白布搭包儿,将我与二十八宿并五方揭谛尽皆装去,复用绳捆了。是我当夜脱逃,救了星辰等众,与我唐僧等。后为找寻衣钵,又惊醒那怪,与天兵赶战,那怪又拿出搭包儿,理弄之时,我却知到前音,遂走了。众等被他依然装去。我无计可施,特来拜求师相一助力也。
祖师道:我当年威镇北方,统摄真武之位,剪伐天下妖邪,乃奉玉帝敇旨,后又披髪跣足,踏腾蛇神龟,领五雷神将、巨虬狮子、猛兽毒龙,𭣣降东北方黑气妖氛,乃奉元始天尊符召,今日静享武当山,安逸太和殿。一向海岳平宁,干坤淸泰。柰何我南赡部洲并北具芦洲之地,妖魔剪伐,邪鬼濳踪。今蒙大圣下降,不得不行。只是上界无有旨意,不敢擅动干戈。假若法遣众神,又恐玉帝见罪,十分却了大圣,又是我逆了人情。我谅著那西路上纵有妖邪,也不为大害。我今著龟、蛇二将并五大神龙与你助力,管教擒妖精,救你师之难。
行者拜谢了祖师,即同龟、蛇、龙神各带精锐之兵,复转西方之界,不一日到了。小雷音寺按下云头,径至山门外叫战。却说那黄睂大王聚众怪在宝阁下说:孙行者这两日不来,又不知往何方去借兵。也说不了,只见前门上小妖报道:行者引几个龙蛇龟相,在门外叫战。妖魔道:这猴儿怎么得个龙蛇龟相?此等之类,却是何方来者?随即披挂,走出山门,高叫:汝等是那路龙神,敢来造我仙境?五龙二将相貌峥嵘,精神抖搜,喝道:那泼怪,我乃武当山太和宫混元教主荡魔天尊之前,五位龙神、龟蛇二将,今蒙齐天大圣相邀,我天尊符召到此捕你。你这妖精,快送唐僧与天星等出来,免你一死。不然,将这一山之怪碎劈其尸,几间之房烧为灰烬。
那怪闻言,心中大怒道:这畜生有何法力,敢出大言,不要走,吃吾一棒!这五条龙翻云使雨,那两员将播土扬沙,各执鎗刀剑戟,一拥而攻。孙大圣又使铁棒随后。这一塲好杀:
凶魔施武,行者求兵;凶魔施武,擅据珍楼,施佛像,行者求兵,远参宝境借龙神。龟蛇生水火,妖怪动刀兵。五龙奉旨来西路,行者因师在后收。剑戟光明揺彩电,鎗刀愰亮闪霓虹。这个狼牙棒强能短软,那个金篐棒随意如心。只听得扢扑响声如爆竹,叮当音韵似敲金。水火齐来征,怪物,刀兵共簇绕精𩄇。喊杀惊狼虎,諠哗振鬼神。浑战正当无胜处,妖魔又取宝和珍。
行者帅五龙二将与妖魔战,经半个时辰,那妖精即解下搭包在手。行者见了心惊,叫道:列位仔细!那龙神、蛇龟不知甚么仔细,一个个都停住兵,近前抵攩,那妖精幌的一声,把搭包儿撇将起去。孙大圣顾不得五龙二将,驾觔斗跳在九霄逃脱,他把个龙神、龟蛇一搭包子又装将去了。妖精得胜囘寺,也将绳捆了,擡在地𡨟子里盖住不题。
你看那大圣落下云头,斜欹在山巓之上,没精没采,懊恨道:这怪物十分利害!不觉的合著眼似睡一般。猛听得有人叫道:大圣,休推睡,快早上𦂳求救,你师父性命,只在须臾间矣。行者急睁晴跳起来看,原来是日値功曹。行者喝道:你这毛神一向在那方贪图血食,不来点卯,今日𨚫来惊我!伸过孤拐来,让老孙打两棒解闷。功曹慌忙施礼道:大圣,你是人间之喜仙,何闷之有?我等早奉菩萨旨令,教我等暗中护祐唐僧乃同土地等神,不敢暂离左右,是以不得常来参见,怎么反见责也?
行者道:你既是保护,如今那众星揭谛伽蓝并我师等被妖精困在何方,受甚罪苦?功曹道:你师父师弟都吊在宝殿廊下,星辰等众都收在地窖之间受罪。这两日不闻大圣消息,却才见妖精拿了神龙、龟蛇,又送在地窖里去了,方知是大圣请来的兵。小神特来寻大圣,大圣莫辞劳倦,千万再急急去求救援。
行者闻言及此,不觉对功曹滴泪道:我如今愧上天宫,羞临海藏,怕问菩萨之原由,愁见如来之玉像。才拿去者,乃真武师相之龟蛇。五龙圣众,教我再无方求救,柰何?功曹笑道:大圣寛怀,小神想起一处精兵请来,断然可降。适才大圣至武,当是南赡部洲之地,这枝兵也在南赡部洲盱眙山。𧏖城,即今泗洲是也。那里有个大圣,国师王菩萨,神通广大,他手下有一个徒弟,唤名小张太子,还有四大神将,昔年曾降伏水母娘娘,你今若去请他,他来施恩相助,准可捉怪救师也。行者心喜道:你且去保护我师父,勿令伤他,待老孙去请也。行者纵起觔斗云躱离怪处,直奔旴𣅿山。不一日早到。细观真好去处:
南近江津,北临淮水,东通海峤,西接封浮。山顶上有楼观峥嵘,山凹里有涧泉浩涌,嵳峩怪石,槃秀乔松。百般果品应时新,千样花枝迎日放。人如蚁阵往来多,船似鴈行归去广。上边有瑞岩观、东岳宫、五显祠、龟山寺,钟韵香烟冲碧汉;又有玻璃泉、五塔峪、八仙台、杏花园,山光树色映𧏖城。白云横不度,幽鸟倦还鸣。说甚泰嵩衡华秀,此间仙景若蓬瀛。
大圣观玩不尽,径过了淮河,入𧏖城之内,到大圣禅寺山门外,又见那殿宇轩昂,长廊彩丽,有一座宝塔峥嵘,真是:
挿云倚汉高千丈,仰视金瓶透碧空。上下有光凝宇宙,东西无影映帘栊。风吹宝铎闻天乐,日映氷虬对梵宫。飞宿灵禽时诉语,遥瞻淮水渺无穷。
行者且看且走,直至二层门下,那国师王菩萨早已知之,即与小张太子出门迎迓,相见叙礼毕,行者道:我保唐僧西天取经,路上有个小雷音寺,那里有个黄睂怪,假充佛祖,我师父不辨真伪,就下拜被他拿了,又将金铙把我罩住,幸亏天降星辰救出,是我打碎金铙,与他赌闘。又将一个布搭包儿,把天神揭谛伽蓝与我师父师弟尽皆装了。进去。我前去武当山请玄天上帝救援他,差五龙、龟、蛇拿怪,又被他一搭包子装去。弟子无依无𠋣,故来拜请菩萨,大展威力,将那收水母之神通,拯生民之妙用,同弟子去救师父一难,取得经囘,永传中国,扬我佛之智慧,兴般若之波罗也。
国师王道:你今日之事,诚我佛教之兴隆,礼当亲去。柰时值初夏,正淮水泛涨之时,新收了水猿大圣,那厮遇水即兴,恐我去后,他乘空生顽,无神可治。今者小徒领四将和你去助力炼魔收伏罢。行者称谢,即同四将并小张太子,又驾云囘小西天,直至小雷音寺。小张太子使一条禇、白鎗四大将,轮四把锟鋘剑,和孙大圣上前骂战。小妖又去报知,那妖王复帅群妖鼓噪而出道:猢狲,你今又请得何人来也?说不了,小张太子指挥四将上前喝道:泼妖精,你面上无肉,不认得我等在此。妖王道:是那方小将,敢来与他助力?太子道:吾乃泗洲大圣国师王菩萨弟子,帅领四大神将,奉令擒你。妖王笑道:你这孩儿有甚武艺,擅敢到此轻薄?太子道:你要知我武艺,等我道来——
祖居西土流沙国,我父原为沙国王。自幼一身多疾苦,命于华盖恶星妨。因师远慕长生诀,有分相逢舍药方。半粒丹砂袪病退,愿从修行不为王。学成不老同天寿,容颜永似少年郎。也曾赶赴龙华会,曾也腾云到佛堂。捉雾拿风收水怪,擒龙伏虎镇山塲。抚民高立浮屠塔,静海深明舍利光。楮白鎗尖能缚怪,淡缁衣袖把妖降。如今静乐𧏖城内,大地扬名说小张。
妖王听说,微微泠笑道:那太子,你舍了国家,从那国师王菩萨修的是甚么长生不老之术,只好收捕淮河水怪,却怎么听信孙行者诳谬之言,千山万水,来此纳命,看你可长生,可不老也?小张闻言,心中大怒,纒鎗当面便剌。四大将一拥齐攻。孙大圣使铁棒上前又打。好妖精公然不惧,轮著他那短软狼牙棒,左遮右架,直挺横冲。这塲好杀:
小太子楮白鎗四柄锟鋘剑更强,悟空又使金篐棒,齐心围绕杀妖王。妖王其实神通大,不惧分毫左右搪。狼牙棒是佛中宝,剑砍鎗轮,莫可伤。只听狂风声吼吼,又观恶气混茫茫。那个有意思凡弄本事,这个专心拜佛取经章。几番驰骋,数次张狂。喷云雾闭三光,奋怒怀嗔各不良。多时三乘无上法,致令百艺苦相将。
槩众争战多时,不分胜负。那妖精又解搭包儿,行者又叫:列位仔细。太子并众等不知仔细之意。那怪滑的一声,把四大将与太子一搭包,又装将进去。只是行者预先知觉走了。那妖王得胜囘寺,又教取绳捆了,送在地窖,牢封固鎻不题。这行者纵觔斗云,起在空中,见那怪囘兵闭门,方才按下祥光,立于西山坡上,怅望悲啼道:师父呵——
我自从秉教入禅林,感荷菩萨脱难深。保你西来求大道,相同补助上雷音。只言平坦羊肠路,岂料崔巍怪物侵。百计千方难救你,东求西告枉劳心。
大圣正当凄惨之时,忽见那西南上一朶彩云坠地,满山头大雨缤纷。有人叫道:悟空,认得我么?行者急走前看处,那个人——
大耳横頥方面相,肩查腹满身躯胖。一腔春意喜盈盈,两眼秋波光荡荡。散袖飘然福气多。芒鞋洒落精神壮,极乐塲中第一尊。南无弥勒笑和尚。
行者见了,连忙下拜道:东来佛祖那里去?弟子失回避了,万罪万罪!佛祖道:我此来专为这小雷音妖怪也。行者道:多蒙老爷盛德大恩,敢问那妖是那方怪物,何处精魔?不知他那搭包儿是件甚么宝贝,烦老爷指示指示。佛祖道:他是我面前司磬的一个黄睂童儿。三月三日,我因赴元始会去,畱他在宫看守。他把我这几件宝贝拐来,假佛成精。那搭包儿是我的后天袋子,俗名唤做人种袋,那条狼牙棒是个敲磬的槌儿。
行者听说,高叫一声道:好个笑和尚,你走了,这童儿教他诳称佛祖,陷害老孙,未免有个家法不谨之过。弥勒道:一则是我不谨,走失人口,二则是你师徒们魔障未完,故此百灵下界,应该受难。我今来与你收他去也。行者道:这妖精神通广大,你又无些兵器,何以收之?弥勒笑道:我在这山坡下设一草庵,种一田𤓰果在此,你去与他索战,交战之时,许败不许胜,引他到我这𤓰田里。我别的𤓰都是生的,你却变做一个大熟瓜,他来定要𤓰吃,我却将你与他吃,吃下肚中,任你怎么在内摆布他。那时等我取了他的搭包儿,装他囘去。
行者道:此计虽妙,你却怎么认得变的熟𤓰,他怎么就肯跟我来此?弥勒笑道:我为治世之尊,慧眼高明,岂不认得你?慿你变作甚物,我皆知之,但恐那怪不肯跟来耳。我却教你一个法术。行者道:他断然是以搭包儿装,我,怎肯跟来?有何法术可来也?弥勒笑道:你伸手来。行者即舒左手逓将过去。弥勒将右手食指蘸著,口中神水,在行者掌上写了一个禁字,教他揑著拳头。见妖精当面放手,他就跟来。行者揝拳,欣然领教,一只手轮著铁棒,直至山门外,高叫道:妖魔,你孙爷爷又来了,可快出来与你见个上下。
小妖又忙忙奔告,妖王问道:他又领多少兵来叫战?小妖道:别无甚兵,止他一个。妖王笑道:那猴儿计穷力竭,无处求人,断然是送命来也。随又结束整齐,带了宝贝,举著那轻软狼牙棒,走出门来,叫道:孙悟空,今番挣挫不得了。行者骂道:泼怪物,我怎么挣挫不得?妖王道:我见你计穷力竭,无处求人,独自个强来支持,如今拿住,再没个甚么神兵救拔,此所以说你挣挫不得也。行者道:这怪不知死活,莫说嘴,吃我一棒。
那妖王见他一只手轮棒,忍不住笑道:这猴儿,你看他弄巧,怎么一只手使棒支吾?行者道:儿子,你禁不得我两只手打,若是不使搭包子,再著三五个,也打不过老孙这一只手。妖王闻言道:也罢,也罢,我如今不使宝贝,只与你实打,比个雌雄。即举狼牙棒上前来闘。孙行者迎著面,把拳头一放,𩀱手轮棒。那妖精著了禁,不思退步,果然不弄搭包,只顾使棒来赶。行者虚幌一下,败阵就走。那妖精直赶到西山坡下。行者见有𤓰田,打个滚,钻入里面,即变做一个大熟𤓰,又熟又甜。
那妖精停身四望,不知行者那方去了,他𨚫赶至庵邉,叫道:𤓰是谁人种的?弥勒变作一个种𤓰叟,出草庵,答道:大王,𤓰是小人种的。妖王道:可有熟𤓰么?弥勒道:有熟的。妖王叫:摘个熟的来我解渴。弥勒即把行者变的那𤓰,𩀱手逓与妖王。妖王更不察情,到此接过手,张口便啃。那行者乘此机会,一毂辘钻人咽喉之下,等不得好歹,就弄手脚,抓肠蒯腹,翻根头,竖蜻蜓,任他在里面摆布。
那妖精疼得傞牙俫嘴,眼涙汪汪,把一块种瓜之地,滚得似个打麦之塲,口中只叫:罢了,罢了,谁人救我一救?弥勒却现了本像,嘻嘻笑叫道:孽畜认得我么?那妖擡头看见,慌忙跪倒在地,𩀱手揉著肚子,磕头撞脑,只叫:主人公饶我命罢,饶我命罢,再不敢了。弥勒上前一把揪住,解了他的后天袋儿,夺了他的敲磬槌儿,叫:孙悟空,看我面上,饶他命罢。行者十分恨苦,却又左一拳,右一脚,在里面乱掏乱捣,那怪万分疼痛难忍,倒在地下。
弥勒又道:悟空,他也勾了,你饶他罢。行者才叫:你张开口,等老孙出来著眼。那怪虽是肚腹绞痛,还未伤心。俗语云:人未伤心不得死,花残叶落是根枯。他听见叫张口,即便忍著疼,把口大张。行者方才跳出,现了本像,急掣棒还要打时,早被佛祖把妖精装在袋里,斜跨在腰间,手执著磬槌,骂道:孽畜,金铙偷了,那里去了?那怪却只要怜生,在后天袋内哼哼𪡺𪡺的道:金铙是孙悟空打破了。
佛祖道:铙破,还我金来。那怪道:碎金堆在殿莲台上哩。那佛祖提著袋子,执著磬槌,嘻嘻笑叫道:悟空,我和你去寻金还我。行者见此法力,怎敢违悮,只得引佛上山,囘至寺内,收取碎金。只见那山门𦂳闭,佛祖使槌一指,门开,入里看时,那些小妖已得知老妖被擒,各自收拾囊底,都要逃生四散。被行者见一个打一个,见两个打两个,把五七百个小妖尽皆打死,各现原身,都是些山精树怪,兽孽禽魔。佛祖将金收攒一处,吹口仙气,念声呪语,即时返本还原,复得金铙一付,别了行者,驾祥云径转极乐世界。
这大圣却才解下唐僧、八戒、沙僧。那呆子吊了几日,饿得慌了,且不谢大圣,却就𫚥著腰,跪到厨房寻饭吃。原来那怪正安排了午饭,因行者索战,还未得吃。这呆子看见,即吃了半锅,却拿出两钵头,叫师父、师弟们各吃了两碗,然后才谢了行者。问及妖怪原由。行者把先请祖师龟蛇,后请大圣借太子,并弥勒收降之事,纳陈了一遍。
三藏闻言,谢之不尽,顶礼了诸天道:徒弟,这些神圣困于何所?行者道:昨日日値功曹,对老孙说,都在地窖之内,叫八戒,我与你去解脱他等。那呆子得食力壮,抖擞精神,寻著他的钉钯,即同大圣到后面,打开地窖,将众等解了绳,请出珍楼之下。三藏披了袈裟,朝上一一拜谢。这大圣才送五龙二将囘武当,送小张太子与四将囘𧏖城,后送二十八宿归天府,发放掲谛伽蓝各囘境。师徒们都寛住了半日,喂饱了白马,收拾行囊,至次早登程。临行时,放上一把火,将那些珍楼宝座、高阁讲堂,俱尽烧为灰烬。这里才:
无难无牵逃难去,消灾消瘴脱身行。
毕竟不知几时才到大雷音,且听下囘分解。
第六十七回 拯救驼罗禅性稳,脱离秽汚道心淸
话说三藏四众躱离了小西天,忻然上路,行经个月程途。正是春深花放之时,
见了几处园林皆绿暗,一番风雨又黄昏。三藏勒马道:徒弟呵,天色晩矣,往那条路上求宿去?行者笑道:师父放心,若是没有借宿处,我三人都有些本事,叫八戒砍草,沙和尚扳松,老孙会做木匠,就在那路上搭个蓬庵,好道也住得年,把你忙怎的?八戒道:哥呀,这个所在岂是住塲?满山多虎豹狼虫,遍地有魑魅魍魉,白日里尚且难行,黑夜里怎生敢宿?行者道:呆子越发不长进了。不是老孙海口,只这条棒子揝在手里,就是塌下天来,也撑得住。师徒们正然讲论,忽见一座山庄不远,行者道:好了,有宿处了。长老问在何处?行者指道:那树丛里不是个人家,我每去借宿一宵,明早走路。长老忻然促马,至庄门外下马,只见那柴扉𦂳闭,长老敲门道:开门!开门,里面有一老者,手拖藜杖,足踏蒲鞋,头顶乌巾,身穿素服。开了门,便问是甚人在此?大呼小叫。
三藏合掌当胸,躬身施礼道:老施主,贫僧乃东土差往西天取经者。适当贵地天晚,特造尊府,借宿一宵,万望方便方便。老者道:和尚,你要西行,却是去不得阿!此处乃小西天,若到大西天,路途甚远,且休道前去艰难,只这个地方已是难过。三藏问:怎么难过?老者用手指道:我这庄村西去三十余里,有一条稀柿同山,名七绝。三藏道:何为七绝?老者道:这山径过有八百。里满山尽是柿果。古云:柿树有七绝:一益寿,二多隂,三无鸟巢,四无虫,五霜叶可玩,六嘉实,七落叶肥大,故名七绝山。我这敝处地濶人稀,那深山亘古无人走到。每年家熟烂柿子,落在路上,将一条夹石胡同尽皆塡满,又被雨露雪霜,经霉过夏,作成一路汚秽。这方人家,俗呼为稀屎同,但刮西风,有一股秽气,就是淘东圊,也不是这般恶臭。如今正值春深,东南风大作,所以还不闻见也。
三藏心中烦闷不言。行者忍不住高叫道:你这老儿甚不通。我等远来投宿,你就说出这许多话来。諕人十分你家窄偪,没处睡,我等在此树下蹲一蹲,也就过了此宵,何故这般絮聒?那老者见了他相貌丑陋,便也拧住口,惊嘬嘬的硬著胆喝了一声,用藜杖指定道:你这厮骨挝脸磕额,头塌鼻子,四颉腮,毛眼毛睛。痨病鬼不知高低,尖着个嘴,敢来冲撞我老人家。行者陪笑道:老官儿,你原来有眼无珠,不识我这痨病鬼哩。相法云:形容古怪,石中有美玉之藏。你若以言貌取人,便就差了。我虽丑便丑,却到有些手段。
老者道:你是那方人氏?姓甚名谁?有何手段?行者笑道:我——
祖居东胜大神洲花果山前,自幼修身,拜𩄇台方寸祖,学成武艺甚全周。也能搅海降龙母,善会担山赶日头。缚怪擒魔称第一,移星换斗鬼神愁。偷天转地英名大,我是变化无穷美石猴。
老者闻言,囘嗔作喜,躬着身便教:请请入寒舍安置。遂此四众牵马挑担,一齐进去。只见那荆针棘刺,铺设两邉。二层门是砖石垒的墙壁,又是荆棘苫盖。入里才是三间瓦房。老者便扯椅安坐待茶,又叫办饭。少顷,移过卓子,摆着许多面觔、豆腐、芋苖、萝卜、辣芥、蔓菁、香稻米饭、醋烧葵汤。师徒们尽饱一飡。吃毕,八戒扯过行者背云:师兄,这老儿始初不肯畱宿,今返设此盛斋,何也?行者道:这个能値多少钱?到明日还要他十果十菜送我们哩。
八戒道:不羞,慿你那几句大话,哄他一顿饭吃了,明日却要跑路,他又管待送你怎的?行者道:不要忙,我自有个处治。不多时,渐渐黄昏,老者又叫掌灯。行者躬身问道:公公高姓?老者道:姓李。行者道:贵地想就是李家庄了。老者道:不是这哩,唤做驼罗庄,共有五百多人家居住,别姓俱多,惟我姓李。行者道:李施主府上有何善意,赐我等盛斋?那老者起身道:才闻得你说会拿妖怪,我这哩却有个妖怪,累你替我每拿拿,自有重谢。行者就朝上唱个惹,道:承照顾了。
八戒道:你看他惹祸,听见说拿妖怪,就是他外公,也不这般亲热。预先就唱个惹。行者道:贤弟,你不知,我唱个惹,就是下了个定钱,他再不去请别人了。三藏闻言道:这猴儿凡事便要自专,倘或那妖精神通广大,你拿他不住,可不是我出家人打诳语么?行者笑道:师父莫怪,等我再问了看。那老者道:还问甚?行者道:你这贵处地势淸平,又许多人家居住,更不是偏僻之方,有甚么妖精敢上你这高大门戸?
老者道:实不瞒你说,我这里久矣康宁,只这三年六月间,忽然一阵风起,那时人家甚忙,打麦的在塲上,揷秧的在田里,俱著了忙,只说是天变了。谁知风过处,有个妖精,将人家牧放的牛马吃了,猪羊吃了,见鸡鹅囫囵咽,遇男女夹活吞。自从那次这二年,常来伤害。长老呵,你若果有手段,拿了妖怪,扫净此土,我等决然重谢,不敢轻慢。行者道:这个却是难拿。八戒道:真是难拿。我每乃行脚僧,借宿一宵,明日走路,拿甚么妖精?老者道:你原来是骗饭吃的。和尚初见时,夸口弄舌,说会换斗移星,降妖缚怪。及说起此事,就推却难拿。
行者道:老儿,妖精好拿,只是你这方人家不齐心,所以难拿。老者道:怎见得人心不齐?行者道:妖精搅扰了三年,也不知伤害了多少生𩄇。我想着,每家只出银一两,五百家可凑五百两银子,不拘到那里,也寻一个法官,把妖拿了,却怎么就甘受他三年磨折?老者道:若论说使钱,好道,也羞杀人。我每那家不花费三五两银子。前年曾访着山南里有个和尚,请他到此拿妖,未曾得胜。行者道:那和尚怎的拿来?老者道:
那个僧伽,披领袈裟,先谈孔雀,后念法华,香焚炉内,手把铃拿。正然念处,惊动妖邪,风生云起,径至庄家。僧和怪闘,其实堪夸。一逓一拳倒,一逓一把抓。和尚还相应,相应没头发。须臾妖怪胜径,直返烟霞,原来晒干疤。我等近前看,光头打的似个烂西瓜。
行者笑道:这等说,吃了亏也。老者道:他只𢬵得一命,还是我们吃亏。与他买棺木殡葬,又把些银子与他徒弟。那徒弟心还不歇,至今还要告状,不得干净。行者道:再可曾请甚么人拿他?老者道:旧年又请了一个道士。行者道:那道士怎么拿他?老者道:那道士——
头带金冠,身穿法衣,令牌敲响,符水施为,驱神使将,拘到妖魑,狂风滚滚,黑雾迷迷,即与道士两个相持,闘到天晩,怪返云霓,干坤淸朗朗。我等众人齐出来寻道士,渰死在山溪,捞得上来,大家看,却如一个落汤鸡。
行者笑道:这等说,也吃亏了。老者道:他也只舍得一命,我们也又使勾闷数钱粮。行者道:不打𦂳,不打𦂳,等我替你拿他来。老者道:你若果有手段,拿得他,我请几个本庄长者,与你写个文书,若得胜,慿你要多少银子相谢,半分不少。如若有亏,切莫和我等放赖,各听天命。行者笑道:这老儿被人赖怕了,我等不是那样人。快请长者去。那老者满心懽喜,即命家僮请几个左隣右舍、表弟、姨兄、亲家朋友,共有八九位老者,都来相见。会了唐僧,言及妖怪一事,无不忻然。
众老问:是那一位高徒去拿?行者乂手道:是我小和尚。众老悚然道:不济,不济!那妖精神通广大,身体狼犺,你这个长老,瘦瘦小小,还不勾他塡牙齿缝哩。行者笑道:老官儿,你估不出人来,我小自小结实都是吃了磨刀水的秀气在内里。众老见说,只得依从。道:长老拿住妖精,你要多少谢礼?行者道:何必说,要甚么谢礼?俗语云:说金子幌眼,说银子儍白,说铜钱腥气。我等乃积德的和尚,决不要钱。
众老道:既如此说,都是受戒的高僧,既不要钱,岂有空劳之理?我等各家俱以鱼田为活,若果降了妖孽,净了地方,我等每家送你两亩良田,共凑一千亩,坐落一处。你师徒们在上起盖寺院,打坐参禅,强似方上云游。行者又著眼笑道:越不停当。但说要了田,就要养马当差,纳粮办草,黄昏不得睡,五鼓不得眠,好倒弄杀人也。众老道:诸般不要,却将何谢?行者道:我出家人,但只是一茶一饭,便是谢了。
众老喜道:这个容易,但不知你怎么拿他?行者道:他但来,我就拿住他。众老道:那怪大着哩,上拄天,下拄地,来时风,去时雾,你却怎生近得他?行者笑道:若论呼风唤雾的妖精,我把他当孙子罢了。若说身体长大,有那手段打他?正讲处,只听得呼呼风响,慌得那八九个老者战战兢兢道:这和尚盐酱,口说妖精,妖精就来了。那老李开了腰门,把几个亲戚连唐僧都叫进来:进来!妖怪来了!諕得那八戒也要进去,沙僧也要进去。
行者两只手扯住两个道:你们忒不循理,出家人怎么不分内外?站住,不要走,跟我去天井里看看是个甚么妖精。八戒道:哥呵,他们都是经过帐的风响,便是妖来,他都去躱。我们又不与他有亲,又不相识,又不是交契故人,看他做甚?原来行者力量大,不容说,一把拉在天井里站下。那阵风越发大了。好风:
倒树摧林狼虎忧,播江搅海鬼神愁。掀翻华岳三峰石,提起干坤四部洲。村舍人家皆闭戸,满庄儿女尽藏头。黑云漠漠遮星汉,灯火无光遍地幽。
慌得那八戒战战兢兢,伏之于地,把嘴拱开,土埋在地下。却如钉了钉一般。沙僧蒙着头脸,眼也难睁。行者闻风认怪,一霎时风头过处,只见那半空中隠隠的两盏灯来,即低头叫道:兄弟们,风过了起来!看那呆子扯出嘴来,抖抖灰土,仰着脸朝天一望,见有两盏灯光,忽失声笑道:好耍子,好耍子!原来是个有行止的妖精,该和他做朋友。沙僧道:这般黑夜,又不曾觌面相逢,怎么就知他好歹?八戒道:古云夜行以烛,无烛则止。你看他打一对灯笼引路,必定是个好的。沙僧道:你错看了。那不是一对灯笼,是妖精的两只眼亮。
那呆子就諕矮了三寸,道:爷爷呀,眼有这般大呵,不知口有多少大哩。行者道:贤弟莫怕,你两个护持着师父,待老孙上去讨他个口气,看他是甚妖精。八戒道:哥哥,不要供出我们来好。行者纵身打个唿哨,跳到空中,执铁棒,厉声高叫道:慢来,慢来,有吾在此!那怪见了,挺住身躯,将一根长鎗乱舞。行者执了棍势,问道:你是那方妖怪,何处精灵?那怪更不荅应,只是舞鎗。行者又问,又不荅,只是舞鎗。
行者暗笑道:好是耳聋口哑,不要走,看棍!那怪更不怕乱舞,鎗遮拦,在那半空中,一来一往,一上一下,闘到三更时分,未见胜败。八戒、沙僧在李家天井里看得明白,原来那怪只是舞鎗遮架,更无半分儿攻杀。行者一条棒不离那怪的头上。八戒笑道:沙僧,你在这里护持,让老猪去幇打幇打,莫教那猴子独干这功领头一钟酒。好呆子就便跳起云头,赶上就筑。那怪物又使一条鎗抵住两条。鎗就如飞蛇掣电。八戒夸奖道:这妖精好鎗法,不是山后鎗,乃是纒丝鎗,也不是马家鎗,却叫做个软柄鎗。
行者道:呆子莫胡说,那里有个甚么软柄鎗?八戒道:你看他使出鎗尖来,架住我们,不见鎗柄,不知收在何处?行者道:或者是个软柄鎗。但这怪物还不会说话,想是还未归人。道隂气还重,只怕天明时阳气胜,他必要走,但走时一定赶上,不可放他。八戒道:正是,正是。又闘多时,不觉东方发白,那怪不敢恋战,囘头就走。这行者与八戒一齐赶来,忽闻得那汚秽之气旭入,乃是七绝山稀柿同也。
八戒道:是那家淘毛厕哩!哏臭气难闻。行者侮着鼻子,只叫:快赶妖精,快赶妖精。那怪物撺过山去,现了本像,乃是一条红鳞大蟒。你看他——
眼射晓星,鼻喷朝露,密密牙排钢剑,弯弯爪曲金钩。头戴一条肉角,好便似千千块玛瑙攒成;身披一𣲖红鳞,却就如万万片胭脂砌就。盘地只疑为锦被;飞空错认作虹霓。歇卧处有腥气冲天,行动时有赤云罩体。大不大,两邉人不见东西,长不长,一座山跨占南北。
八戒道:原来是这般一个长蛇,若要吃人,呵,一顿也百个还不饱足。行者道:那软柄鎗乃是两条信𣕊,我们赶他软了,从后打出去。这八戒纵身赶上,将钯便筑,那怪物一头钻进窟里,还有七八尺长尾耙,露在外邉。八戒放下钯,一把挝住,道:着手著手,尽力气往外乱扯,莫想扯得动一毫。行者笑道:呆子,放他进去,自有处置,不要这等倒扯蛇。八戒真个撒了手,那怪缩进去了。八戒怨道:才不放手。时,半截子已是我们的了,是这般缩了,却怎么得他出来?这不是叫做没蛇弄了?
行者道:这厮身体狼犺,窟穴窄小,断然转身不得,一定是个照直撺的,定有个后门出头。你快去后门外拦住,等我在前门外打。那呆子真个一澑烟跑过山去,果见有个孔窟,他就扎住脚,还不曾站稳。不期行者在前门外使棍子往里一捣,那怪物护疼,径往后门撺出。八戒未曾防备,被他一尾耙打了一跌,莫能挣扎得起,睡在地下忍疼。行者见窟中无物,搴着棒跑过来,叫赶妖怪。那八戒听得吆喝,自己害羞,忍着疼,爬起来,使钯乱扑。行者见了,笑道:妖怪走了,你还扑甚的了?
八戒道:老猪在此打草惊蛇哩。行者道:活呆子,快赶上。二人赶过涧去,见那怪盘做一团,竖起头来,张开巨口,要吞八戒。八戒慌得往后便走。这行者反迎上前,被他一口吞之。八戒搥胸跌脚,大叫道:哥耶,倾了你也!行者在妖精肚里支著铁棒道:八戒莫愁,我叫他搭个桥儿。你看那怪物躬起腰来,就似一条路东虹。八戒道:虽是像桥,只是没人敢走。行者道:我再叫他变做个船儿,你看在肚里将铁棒撑着肚皮,那怪物肚皮贴地,翘起头来,就是一只𫎬𠈃船。
八戒道:虽是像船,只是没有桅蓬,不好使风。行者道:你让开路,等我叫他使个风。你看又在里面尽著力把铁棒从脊背上搠将出去,约有五七丈长,就似一根桅杆。那厮忍疼挣命,往前一撺,比使风更快,撺囘旧路。下了山有二十余里,却才倒。在尘埃动荡不得,呜呼丧矣!八戒随后赶上来,又举钯乱筑。行者把那物穿了一个大洞,钻将出来道:呆子,他死也死了,你还筑他怎他?八戒道:哥阿,你不知我老猪一生好打死蛇!遂此收了兵器,抓着尾耙,倒拉将来。
却说那驼罗庄上李老儿与众等对唐僧道:你那两个徒弟一夜不囘,断然倾了命也。三藏道:决不妨事,我们出去看看。须臾间,只见行者与八戒拖着一条大蟒,吆吆喝喝前来。
众人却才懽喜。满庄上老幼男女,都来跪拜道:爷爷,正是这个妖精在此伤人,今幸老爷施法,斩怪除邪,我軰庶各得安生也。众家都是感激,东请西邀,各各酬谢。师徒们被畱住五七日,苦辞无柰,方肯放行。又各家见他不要钱物,都办些干粮果品,骑骡压马,花红彩旗,尽来饯行。此处五百人家,到有七八百个人相送,一路上喜喜懽懽,不时到了七绝山,稀柿同口。三藏闻得那般秽气,又有路道塡塞,道:悟空,似此怎生过得?行者侮着鼻子道:这个𨚫难也。三藏见行者说难,便就眼中垂涙。李老儿与众上前道:老爷勿得心焦,我等送到此处,都已约定意思了。令高徒与我们降了妖精,除了一庄祸害。我们各办虔心,另开一条好路,送老爷过去。
行者笑道:你这老儿俱言之欠当。你初然说这山径过有八百里,你等又不是大禹的神兵,那里会开山凿路?若要我师父过去,还得我们着力,你们都成不得。三藏下马道:悟空怎生着力么?行者笑道:眼下就要过山,却也是难,若说再开条路,却又难也。须是还从旧胡同过去,只恐无人管饭。李老儿道:长老说那里话,慿你四位担阁多少时,我等俱养得起,怎么说无人管饭?行者道:既如此,你们去办得两石米的干饭,再做些蒸餠磨磨来,等我那长嘴和尚吃饱了,变了大猪,拱开旧路,我师父骑在马上,我等扶持着,管情过去了。
八戒闻言道:哥哥,你们都要图个干净,怎么独教老猪受臭?三藏道:悟能,你果有本事,拱开胡同,领我过山,注你这塲头功。八戒笑道:师父在上,列位施主们都在此,休笑话。我老猪本来有三十六般变化,若说变轻巧华丽飞腾之物,委实不能;若说变山变树,变石块,变土墩,变赖象、科猪、水牛、骆驼,真个全会。只是身体变得大,肚肠越发大,须是吃得饱了,才好干事。
众人道:有东西,有东西,我们都带得有干粮果品、烧餠、馉饳在此,原要开山相送的,且都拿出来,慿你受用。待变化了行动之时,我们再着人囘去做饭送来。八戒满心懽喜,脱了皂直裰,丢了九齿钯,对众道:休笑话,看老猪干这塲臭功。好呆子捻着诀,摇身一变,果然变做一个大猪,真个是:
嘴长毛短半脂臕,自幼山中食药苖。黑面环睛如日月,圆头大耳似芭蕉。修成坚骨同天寿,炼就粗皮比铁牢。𪖵𪖵鼻音呱诂叫,喳喳喉响喷喁哮。白蹄四只高千丈,剑鬛长身百丈饶。从见人间肥豕彘,未观今日老猪魈。唐僧等众齐称赞,羡美天蓬法力高。
孙行者见八戒变得如此,即命那些相送人等快将干粮等物,堆攒一处,叫八戒受用。那呆子不分生熟,一涝食之,却上前拱路。行者叫沙僧脱了脚,好生挑担,请师父稳坐雕鞍。他也脱了鞋鞋,分付众人囘去:若有情怏,早送些饭来,与我师弟接力。那些人有七八百,相送迶行,多一半有骡马的,飞星囘庄做饭,还有三百人步行的,立于山下,遥望他行。原来此庄至山有三十余里,待囘取饭来,又三十余里,往囘担阁,约有百里之遥。他师徒们已此去得远了。众人不舍,催趱骡马进胡同,连夜赶至次日方才赶上,叫道:取经的老爷,慢行慢行,我等送饭来也。
长老闻言,谢之不尽,道:真是善信之人。叫八戒住了,再吃些饭食壮神。那呆子拱了两日,正在饥饿之际,那许多人何止有七八石饭食,他也不论米饭面饭,收积来一涝用之,饱飡一顿,却又上前拱路。三藏与行者、沙僧谢了众人,分手两别。正是:
驼罗庄客囘家去,八戒开山过同来。三藏心诚神力拥,悟空法显怪魔衰。千年稀柿今朝净,七绝胡同此日开。六欲尘情皆剪绝,平安无阻拜莲台。
这一去不知还有多少路程,还遇甚么妖怪,且听下囘分解。
第六十八回 朱紫国唐僧论前世,孙行者施为三折肱
善正万缘收,名誉传扬四部洲。智慧光明登彼岸,飕飕叆叆云生天。际头诸物共相酧,永住瑶台万万秋。打破人间蝴蝶梦休休,涤净尘氛不惹愁。
话表三藏师徒洗汚秽之胡同,上逍遥之道路。光隂迅速,又値炎天。正是:
海橊舒锦弹,奇叶绽靑盘。两路绿杨藏乳燕,行人避暑扇摇纨。
进前行处,忽见有一城池相近。三藏勒马叫:徒弟们,你看那是甚么去处?行者道:师父原来不识字,亏你怎么领唐王旨意离朝也。三藏道:我自幼为僧,千经万典皆通,怎么说我不识字?行者道:就识字,怎么那城头上杏黄旗,明书三个大字,就不认得,却问是甚去处,何也?三藏喝道:这泼猴胡说!那旗被风吹得乱摆,总有字也看不明白。行者道:老孙偏怎看见?八戒、沙僧道:师父莫听师兄捣鬼!这般遥望城池尚不明白,如何就见是甚字号?行者道:却不是朱紫国三字。
三藏道:朱紫国必是西邦王位,却要倒换关文。行者道:不消讲了。不多时,至城门,下马过桥,入进三层门里,真个好个皇州。但见:
门楼高耸,垜叠齐排,周围活水通流,南北高山相对。六街三市货资多,万户千家生意盛。果然是个帝王都会处,天府大京城。绝域梯航至,遐方玉帛盈。形胜连山远,宫垣接汉淸。三关严鎻钥,万古乐升平。
师徒们在那大街市上行时,但见人物轩昂,衣冠齐整,言语淸朗,真不亚大唐世界。那两邉做买做卖的,忽见猪八戒相貌丑陋,沙和尚面黑身长,孙行者脸毛额郭,丢了货卖,都来争看。三藏只叫:不要撞祸,低着头走。八戒遵依,把个莲蓬嘴揣在怀里。沙僧不敢仰视,惟行者东张西望,𦂳随唐僧左右。
那些人有知事的看看儿就囘去了。有那游嬉好闲的,并那顽僮们烘烘笑笑,都上前抛瓦丢砖,与八戒作戏。唐僧揑着一把脉,只教莫要生事。那呆子不敢擡头。不多时,转过隅头,忽见一座门墙上有会同馆三字。唐僧道:徒弟,我们进这衙门去也。行者道:进去怎的?唐僧道:会同馆乃天下通会通同之所,我们也打搅得,且到里面歇下,待我见驾,倒换了关文,再赶出城走路。
八戒闻言,掣出嘴来,把那些随看的人諕倒了数十个。他上前道:师父说的是,我们且到里邉藏下,免得这伙鸟人炒嚷。遂进馆去,那些人方渐渐而退。却说那馆中有两个大使,乃是一正一副,都在厅上查点人夫,要往那里接官。忽见唐僧来到,个个心惊,齐道:是甚么人?是甚么人?往那里走?三藏合掌道:贫僧乃东土大唐驾下,差往西天取经者,今到宝方,不敢私过。有关文欲倒騐放行,权借高衙暂歇。
那两个馆使听言,屏退左右。一个个整冠束带,下厅迎上相见,即命打扫客房安歇,教办淸素支应。三藏谢了二官,带领人夫出厅而去。手下人请老爷客房安歇。三藏便走。行者狠道:这厮惫慙,怎么不让老孙在正厅?三藏道:他这里不服我大唐管属,又不与我国相连,况不时又有上司过客来往。所以不好畱此相待。行者道:这等说,我偏要他相待。
正说处,有管事的送支应来,乃是一盘白米,一盘白面,两把靑菜,四块豆腐,两个面觔,一盘干笋,一盘木耳。三藏教徒弟收了,谢了管事的。管事的道:西房里有干净锅灶、柴火,方便,请自去做饭。三藏道:我问你一声,国王可在殿上么?管事的道:我万岁爷爷久不坐朝,今日乃黄道良辰,正与文武多官议出黄榜,你若要倒换关文,赶此急去,还赶上到明日就不能勾了,不知还有多少时伺候哩。
三藏道:悟空,你们在此安排斋饭,等我急急去騐了关文,囘来,吃了走路。八戒急取出袈裟关文,三藏整束了进朝,只是分付徒弟,不可出外去生事。不一时,巳到五凤楼前。说不尽那殿阁峥嵘,楼台壮丽,直至端门外,烦奏事官转达天廷,欲倒騐关文,那黄门官果至玉阶前启奏道:朝门外有东土大唐钦差一员僧,前往西天雷音寺拜佛求经,欲倒换通关文牒听宣。
国王闻言,喜道:寡人久病,不曾登基,今上殿出榜招医,就有高僧来国。即传旨宣至堦下,三藏即礼拜俯伏。国王又宣上金殿赐坐,命光禄寺办斋。三藏谢了恩,将关文献上。国王看毕,十分懽喜道:法师,你那大唐几朝君正,几辈臣贤,至于唐王,因甚作疾囘生,着你远涉山川求经。这长老因问,即欠身合掌道:贫僧那里_
三皇治世,五帝分伦,尧、舜正位,禹汤安民,成周子众,各立干坤,倚强欺弱,分国称君。邦君十八,分野邉尘。后成十二,宇宙安淳。因无万马,却又相吞。七雄争胜,六国归秦,天生鲁沛,各怀不仁。江山属汉,约法钦遵。汉归司马,晋又纷纭。南北十二,宋、齐、梁、陈列祖相继,大隋绍真。赏花无道,涂炭多民。我王李氏,国号唐君,高祖晏驾,当今世民,河淸海晏,大德寛仁。兹因长安城北,有个怪水,龙神,刻减甘雨,应该损身。夜间托梦,告王救迍。王言准赦,早召贤臣,欵畱殿内,慢把棋轮。时当日午,那贤臣梦斩龙身。
国王闻言,忽作呻吟之声,问道:法师,那贤臣是那邦来者?三藏道:就是我王驾前丞相,姓魏名征,他识天文,知地理,辨隂阳,乃安邦立国之大宰辅也。因他梦斩了泾河龙王,那龙王告到隂司,说我王许救,又杀之,故我王遂得促病,渐觉身危。魏征又写书一封,与我王,带至隂司,寄与酆都城判官崔珏。少时唐王身死,至三日复得囘生,亏了魏征感崔判官攺了文书,加王二十年寿。今要做水陆大会,故遣贫僧远涉道途,询求诸国,拜佛祖,取大乘经,三藏超度孽苦升天也。
那国王又呻吟叹道:诚乃是天朝大国君,正臣贤似我。寡人久病多时,并无一臣拯救。长老听说,偷睛观看,见那皇帝面黄肌瘦,形脱神衰。长老正欲启问,有光禄寺官奏请唐僧奉斋。王传旨,教在披香殿连朕之膳摆下,与法师同享。三藏谢了恩,与王同进膳进斋不题。
却说行者在会同馆中,着沙僧安排茶饭,并整治素菜。沙僧道:茶饭易煑,蔬菜不好安排。行者问道:如何?沙僧道:油盐酱醋俱无也。行者道:我这里有几文衬钱,教八戒上街买去。那呆子躱懒道:我不敢去,嘴脸欠俊,恐惹下祸来,师父怪我。行者道:公平交易,又不化他,又不抢他,何祸之有?八戒道:你才不曾看见獐智在这门前扯出嘴来,把人諕倒了十来个。若到閙市丛中,也不知唬杀多少人哩。行者道:你只知閙市丛中,你可曾看见那市上卖的是甚么东西?
八戒道:师父,只教我低著头,莫撞祸,实是不曾看见。行者道:酒店、米舖、磨坊并绫罗杂货,不消说着实有好茶房、面店、大烧餠、大饝饝,饭店又有好汤饭、好椒料、好蔬菜,与那异品的糖糕、蒸酥、点心、卷子、油食、蜜食无数好东西,我去买些儿请你如何?那呆子闻说,口内流涎,喉咙里啯啯的咽唾,跳起来道:哥哥,这遭我扰你,待下次趱钱,我也请你囘席。行者暗笑道:沙僧好生煑饭,等我去买调和来。沙僧也知是耍,呆子只得顺口应承道:你们去,须是多买些吃饱了来。那呆子捞个碗盏,拿来,就跟行者出门。有两个在官人问道:长老那里去?行者道:买调和。那人道:这条街往西去转,过拐角鼓楼,那郑家杂货店。凭你买多少油盐酱醋、姜椒、茶叶俱全。他二人携手相搀,径上街西而去。
行者过了几处茶房,几家饭店,当买的不买,当吃的不吃。八戒叫道:师兄,这里将就买些用罢。那行者原是耍他,那里肯买道:贤弟,你好不经纪,再走走,拣大的买吃。两个人说说话话,又领了许多人跟随争看。不时到了鼓楼邉,只见那楼下无数人喧嚷,济济挨挨,塡街塞路。八戒见了道:哥哥,我不去了,那里人嚷得紧,只怕是拿和尚的,又况是面生可疑之人,拿了去怎的了?行者道:胡谈!和尚又不犯法,拿我怎的?我们走过去,到郑家店买些调和来。八戒道:罢,罢罢。我不撞祸,这一挤到人丛里,把耳𦕰捽了两捽,諕得他跌跌爬爬跌死几个,我倒偿命是。行者道:既然如此,你在这壁跟下站定,等我过去买了,囘来,与你买素面烧餠吃罢。
那呆子将碗盏逓与行者,把嘴拄着墙根,背着脸,死也不动。这行者走至楼邉,果然挤塞,直挨入人丛里。听说,原来是那皇榜张挂楼下,故多人争看。行者挤到近处,闪开火眼金睛,仔细看时,那榜上却云:
朕西牛贺洲朱紫国王,自立业以来,四方平服,百姓清安。近因国事不祥,沉疴伏枕,淹延日久难痊。本国太医院屡选良方,未能调治。今出此榜文,普招天下贤士,不拘北往东来,中华外国,若有精医药者,请登宝殿,疗理朕躬,稍得病愈,愿将社稷平分,决不虚示。为此出给张挂。须至榜者。
览毕,满心懽喜道:古人云:行动有三分财气。早是不在馆中呆坐,即此不必买甚调和,且把取经事宁耐一日,等老孙做个医生耍耍。好大圣弯倒腰,丢了碗盏,拈一撮土,往猴上洒去,念声呪语,使个隐身法,轻轻的上前揭了榜,又朝着巽地上吸口仙气吹来。那阵旋风起处,他却囘身径到八戒站处。只见那呆子嘴拄着墙根,却是睡着了一般。行顽皮者更不惊他,将榜文折了,轻轻揣在他怀里,拽转步先往会同馆去了不题。
𨚫说那楼下众人,见风起时,各各蒙头闭眼,不觉风过时没了皇榜,众皆悚惧。那榜原有十二个太监,十二个校尉,早朝领出,才挂不尚三个时辰,被风吹去,战兢兢左右追寻,忽见猪八戒怀中露出个纸邉儿来。众人近前道:你掲了榜来耶?那呆子猛擡头,把嘴一𢵮,諕得那几个校尉踉踉蹡蹡,跌倒在地。他却转身要走,又被面前几个胆大的扯住道:你揭了招医的皇榜,还不进朝医治我万岁去,却待何往?那呆子慌慌张张道:你儿子便掲了皇榜,你孙子便会医治。
校尉道:你怀中揣的是甚?呆子?却才低头看时,真个有张字纸。展开来一看,咬着牙骂道:那猢狲害杀我也!恨一声,便要扯破,早被众人架住道:你是死了,此乃当今国王出的榜文,谁敢扯坏?你既揭在怀中,必有医国之手,快同我去。八戒喝道:汝等不知,这榜不是我揭的,是我师兄孙悟空掲的。他暗暗揣在我怀中,他却丢下我去了。若得此事明白,我与你寻他去。众人道:说甚么乱话!现钟不打去铸钟,你现揭了榜文,教我们寻谁不管,你扯了去见主上。那伙人不分淸白,将呆子推推扯扯,这呆子立定脚,就如生了根一般,十来个人也弄他不动。八戒道:汝等不知高低,再扯一会,扯得我呆性子发了,你却休怪。
不多时,閙动了街坊,将他围绕。内有两个年老的太监道:你这相貌稀奇,声音不对,是那里来的这般村强?八戒道:我们是东土差,往西天取经的。我师父乃唐王御弟法师,却才入朝倒换关文去了。我与师兄来此买办调和。我见楼下人多,未曾敢去,是我师兄教我在此等候他。原来见了榜文,弄阵旋风揭了,暗揣我怀内,先去了。那太监道:我先前见个白面胖和尚,径奔朝门而去,想就是你师父。八戒道:正是,正是。太监道:你师兄往那里去了?八戒道:我们一行四众师父去倒换关文,我三众并行囊马匹俱歇在会同馆。师兄弄了我,他先囘馆中去了。
太监趣道:校尉不要扯他,我等同到馆中,便知端的。八戒道:你这两个奶奶知事。众校尉道:这和尚委不识货,怎么赶着公公,叫起奶奶来耶?八戒笑道:不羞你这反了隂阳的他二位老妈妈,儿不叫他做婆婆,奶奶倒叫他做公公。众人道:莫弄嘴,快寻你师兄去。那街上人炒炒閙閙,何止三五百,共扛到馆门首。八戒道:列位住了,我师兄却不比我们,任你作戏,他却是个猛烈认真之士。汝等见他,须要行个大礼,叫他声孙老爷,他就招架了。不然呵,他就变了嘴脸,这事却弄不成也。
众太监、校尉俱道:你师兄果有手段,医好国王,他也该有一半江山。我等合当下拜。那些闲杂人都在门外諠哗。八戒领着一行太监、校尉,径入馆中,只听得行者与沙僧在客房里正说那掲榜之事,耍笑哩。八戒上前扯住,乱嚷道:你可成个人,哄我去买素面、烧餠饝饝我吃,原来都是空头,又弄旋风,掲了甚么皇榜,暗暗的揣在我怀里,拿我装胖,这可成个弟兄。
行者笑道:你这呆子,想是错了路,走向别处去。我过鼓楼买了调和,急囘来寻你,不是我先来了,在那里揭甚皇榜?八戒道:见有看榜的官员在此。说不了,只见那几个太监、校尉朝上礼拜道:孙老爷,今日我王有缘,天遣老爷下降,是必大展经纶,手微施三折肱。治得我王病愈,江山有分,社稷平分也。
行者闻言,正了声色,接了八戒的榜文,对众道:你们想是看榜的官。么?太监叩头道:奴婢乃司礼监内臣,这几个是锦衣校尉。行者道:这招医榜委是我揭的,故遣我师弟引见。既然你主有病,常言道:药不跟卖,病不讨医。你去教那国王亲来亲我,我有手到病除之功。太监闻言,无不惊骇。
校尉道:口出大言,必有度量。我等着一半在此,哑请着一半入朝启奏。当分了四个太监,六个校尉,更不待宣召,径入朝当堦奏道:主公万千之喜!那国王正与三藏膳毕淸谈,忽闻此奏,问道:喜自何来?太监奏道:奴婢等早领出招医皇榜,鼓楼下张挂,有东土大唐远来取经的一个圣僧孙长老掲了,现在会同馆内,要王亲自去请他,他有手到病除之功,故此特来启奏。国王闻言,满心懽喜,就问唐僧道:法师有几位高徒?三藏合掌荅曰:贫僧有三个顽徒。国王问:那一位高徒善医?
三藏道:实不瞒陛下说,我那顽徒俱是山野庸才,只会挑包背马,转涧寻波,带领贫僧登山踄岭,或者到峻险之处,可以伏魔擒怪,捉虎降龙而巳,更无一个能知药性者。国王道:法师何必太谦!朕当今日登殿,幸遇法师来朝,诚天縁也。高徒既不知医,他怎肯掲我榜文,教寡人亲迎,断然有医国之能也。叫文武众卿,寡人身虚力怯,不敢乘辇汝等,可替寡人俱到朝外,敦请孙长老看朕之病。汝等见他,切不可轻慢,称他做神僧孙长老,皆以君臣之礼相见。
那众臣领旨,与看榜的太监、校尉径至会同馆,排班参拜。諕得那八戒躱在厢房,沙僧闪于壁下。那大圣看他坐在当中,端然不动。八戒暗地里怨恶道:这猢狲活活的蜇杀也!怎么这许多官员礼拜,更不还礼,也不跕将起来。不多时,礼拜毕,分班启奏道:上告神僧孙长老,我等俱朱紫国王之臣,今蒙王旨,敬以洁礼,参请神僧入朝看病。
行者方才立起身来,对众道:你王如何不来?众臣道:我王身虚力怯,不敢乘辇,特令臣等代见君之礼,拜请神僧也。行者道:既如此说,列位请前行,我当随至。众臣各依品从,作队而走。行者整衣而起,八戒道:哥哥切莫攀出我们来。行者道:我不攀你,只要你两个与我收药。沙僧道:收甚么药?行者道:凡有人送药来,与我点数收了,待我囬来取用。二人领诺,不题。
这行者即同多官顷刻便到。众臣先走奏知。那国王高卷珠帘,闪龙睛凤眼,开金口御言,便问:那一位是神僧孙长老?行者进前一步,厉声道:老孙便是。那国王听得声音凶狠,又见相貌刁钻,諕得战兢兢跌在龙床之上。慌得那女宫内宦急扶入宫中,道:諕杀寡人也!众官都嗔怨。行者道:这和尚怎么这等粗鲁村疎,怎敢就擅掲榜?行者闻言,笑道:列位错怪了我也。若象这等慢人,你国王之病,就是一千年也不得好。
众臣道:人生能有几多阳寿,就一千年也还不好。行者道:他如今是个病君,死了是个病鬼,再转世也还是个病人,却不是一千年也还不好。众臣怒曰:你这和尚甚不知礼,怎么敢这等满口胡柴?行者笑道:不是胡柴,你都听我道来。医门理法至微玄,大要心中有转旋。望闻问切四般事,缺一之时不备全。第一望他神气色,润枯肥瘦起和眠。第二闻声淸与浊,听他真语及狂言。三问病原经几日,如何飮食怎生便,四才切脉明经络,浮沉表里是何般。我不望闻并问切,今生莫想得安然。
那两班文武丛中,有太医院官,一闻此言,对众称扬道:这和尚也说得有理,就是神仙看病,也须望闻问切谨合方,神圣功巧也。众官依此言,着近侍传奏道:长老要用望闻问切之理,方可认病用药。
那国王睡在龙床上,声声唤道:叫他去罢。寡人见不得生人面了。近侍的出宫来道:那和尚我王旨意教你去罢,见不得生人面哩。行者道:若见不得生人面呵,我会悬丝诊脉。众官暗喜道:悬丝诊脉我等耳闻,不曾眼见,再奏去来。那近侍的又入宫,奏道:主公那孙长老不见主公之面,他会悬丝诊脉。国王心中暗想道:寡人病了,三年未曾试此,宣他进来。近侍的即忙传出道:主公已许他悬丝诊脉,快宣孙长老进宫诊视。行者却就上了宝殿,唐僧迎着骂道:你这泼猴,害了我也。
行者笑道:好师父,我倒与你壮观,你返说我害你。三藏喝道:你跟我这几年,那曾见你医好谁来?你连药性也不知,医书也未读,怎么大胆撞这个大祸?行者笑道:师父,你原来不晓得,我有几个草头方儿,能治大病,管情医得他好便了,就是医死了,也只问得个庸医杀人罪名,也不该死。你怕怎的?不打紧,不打紧!你且坐下,看我的脉理如何。长老又道:你那曾见素问难经、本草脉诀,是甚般章句,怎生注解?就这等胡说乱道,会甚么悬丝胗脉?
行者笑道:我有金线在身。你不曾见哩。即伸手下去,尾上拔了三根毫毛,捻一把,叫声变,即变作三条丝线,每条各长二丈四尺,按二十四气,托于手内,对唐僧道:这不是我的金线。近侍宦官在傍道:长老且休讲口,请入宫中诊视去来。行者别了唐僧,随着近侍入宫看病。正是那:
心有秘方能治国,内藏妙诀注长生。
毕竟这去不知看出甚么病来,用甚么药品。欲知端的,且听下囘分解。
第六十九回 心主夜间修药物,君王筵上论妖邪
话表孙大圣同近侍宦官到于皇宫内院,直至寝宫门外立定,将三条金线与宦官拿入里面,分付教内宫妃后,或近侍太监,先系在圣躬左手腕下,按寸、关、尺三部上,𨚫将线头从牕櫺儿穿出与我。真个那宦官依此言,请国王坐在龙床,按寸关、尺,以金线一头系了,一头理出窻外。行者接了线头,以自己右手大指先托著食指,看了寸脉;次将中指按大指,看了关脉,又将大指托定无名指,看了尺脉。调停自家呼吸,分定四气五郁,七表八里九候,浮中沉,沉中浮,辨明了虚实之端。
又教解下左手,依前系在右手腕下部位。行者即以左手指一一从头说视毕,却将身抖了一抖,把金线收上身来,厉声高呼道:陛下左手寸脉强而紧,关脉濇而缓,尺脉芤且沉;右手寸脉浮而滑,关脉迟而结,尺脉数而牢。夫左寸强而紧者,中虚心痛也;关濇而缓者,汗出肌麻也;尺芤而沉者,小便赤而大便带血也。右手寸脉浮而滑者,内结经闭也;关迟而结者,宿食饮畱也;尺数而牢者,烦满虚寒相持也。诊此贵恙,是一个惊恐忧思,号为双乌失群之症。那国王在内闻言,满心懽喜,打起精神,高声应道:指下明白,指下明白,果是此疾,请出外而用药来也。
大圣却才缓步出宫,早有在傍听见的太监,已先对众报知。须臾行者出来,唐僧即问如何?行者道:诊了脉,如今对症制药哩。众官上前道:神僧长老,适才说双鸟失群之症,何也?行者笑道:有雌雄二岛,原在一处,同飞忽被活神仙。暴风骤雨惊散,雌不能见雄,雄不能见雌,雌乃想雄,雄亦想雌,这不是双鸟失群也。众官闻说,齐声喝采道:真是神僧,真是神医!称赞不巳。当有太医官问道:病势已看出矣,但不知用何药治之?行者道:不必执方,见药就医。医官道:经云:药有八百八味,人有四百四病,病不在一人之身,药岂有全用之理,如何见药就要?行者道:古人云:药不执方,合宜而用,故此全徴药品,而随便加减也。
那医官不复再言,即出朝门之外,差本衙当直之人,徧晓满城生熟药舖,即将药品每味各办三斤,送与行者。行者道:此间不是制药处,可将诸药之数并制药一应器皿,却送入会同馆,交与我师弟二人收下。医官听命,即将八百八味每味三斤,及药碾、药磨、药罗、药乳,及乳钵、乳槌之类,都送至馆中,一一交付收讫。
行者往殿上请师父同至馆中制药。那长老正自起身,忽见内宫传旨,教阁下畱住法师,同宿文华殿,待明朝服药之后,病痊酬谢,倒换关文送行。三藏大惊道:徒弟呵,此意是畱我做当头哩。若医得好,懽喜起送;若医不好,我命休矣!你须仔细上心,精虔制度也。行者笑道:师父放心,在此受用,老孙自有医国之手。
好大圣别了三藏,辞了众臣,径至馆中。八戒迎着笑道:师兄,我知道你了。行者道:你知甚么?八戒道:知你取经之事不果,欲作生涯无本。今日见此处富庶,设法要开药舖哩。行者喝道:莫胡说!医好国王得意处,辞朝走路,开甚么药舖?八戒道:终不然,这八百八味药,每味三斤,共计二千四百二十四斤,只医一人,能用多少,不知多少年代,方吃得了哩。行者道:那里用得多少。他那太医院官都是些愚盲之軰,所以取这许计多药品,教他没处捉摸,不知我用的是那几味,难识我神妙之方也。正说处,只见两个馆史当面跪下道:请神僧老爷进晩斋。
行者道:早间那般待我,如今却跪而请之,何也?馆史叩头道:老爷来时,下官有眼无珠,不识尊颜。今闻老爷大展三折之肱,治我一国之主,若主上病愈,老爷江山有分,我軰皆臣子也,礼当拜请。行者见说,忻然登堂上坐。八戒、沙僧分坐,左右,摆上斋来。沙僧便问道:师兄,师父在那里哩?行者笑道:师父被国王畱住,作当头哩。只待医好了病,方才酬谢送行。沙僧又问:可有些受用么?行者道:国王岂无受用?我来时,他已有三个阁老陪侍左右,请入文华殿去也。八戒道:这等说,还是师父大哩。他到有阁老陪待,我们只得两个馆史奉承,且休管他,让老猪吃顿饱饭也。兄弟们遂自在受用一番。
天色已晩,行者叫馆史收了家火,多办些油蜡,我等到夜静时,方好制药。馆史果送若千油蜡,各命散讫。至半夜,天街人静,万籁无声。八戒道:哥哥,制何药?赶早干事,我瞌睡了。行者道:你将大黄取一两来,碾为细末。沙僧乃道:
大黄味苦,性寒无毒,其性沉而不浮,其用走而不守,夺诸鬰而无壅滞,定祸乱而致太平,名之曰将军
此行药耳。但恐久病虚弱,不可用此。行者笑道:贤弟不知,此药利痰顺气,荡肚中凝滞之寒热,你莫管我。你去取一两巴豆去壳去膜,搥去油毒,碾为细末来。八戒道:
巴豆味辛,性热有毒,削坚积,荡肺腑之沉寒,通闭塞,利水谷之道路,乃斩关夺门之将,不可轻用。
行者道:贤弟,你也不知,此药破结宣肠,能理心膨水胀,快制来。我还有佐使之味辅之也。他二人即时将二药碾细,道:师兄还用那几十味?行者道:不用了。八戒道:八百八味,毎味三斤,只用此二两,诚为起夺人了。
行者将一个花磁盏子道:贤弟莫讲,你拿这个盏儿,将锅脐灰刮半盏过来。八戒道:要怎的?行者道:药内要用。沙僧道:小弟不曾见药内用锅灰。行者道:锅灰名为百草霜,能调百病。你不知道。那呆子真个刮了半盏,又碾细了。行者又将盏子逓与他道:你再去把我们的马尿等半盏来。八戒道:要他怎的?行者道:要丸药。沙僧又笑道:哥哥,这事不是耍子,马尿腥臊,如何入得药品?我只见醋糊为丸,陈米糊为丸,炼蜜为丸,或是淸水为丸,那曾见马尿为丸。那东西腥腥臊臊,脾虚的人,一闻就吐,再服巴豆、大黄,弄得人上吐下泻,可是耍子?
行者道:你不知就里。我那马不是凡马,他本是东海龙身,若得他肯去便溺,凭你何疾,服之即愈,但急不可得耳。八戒闻言,真个去到马邉,那马斜伏地下睡哩。呆子一顿脚踢起,衬在肚下,等了半会,全不见撒尿。他跑将来对行者说:哥阿,且莫去医皇帝,且快去医医马来。那亡人乹结了,莫想尿得出一点儿。行者笑道:我和你去。沙僧道:我也去看看。三人都到马邉,那马跳将起来,口吐人言,厉声高叫道:师兄,你岂不知我本是西海飞龙,因为犯了天条,观音菩萨救了我,将我锯了角,退了鳞,变作马驮师父,往西天取经,将功折罪。我若过水撒尿,水中游鱼食了成龙;过山撒尿,山中草头得味,变作𤫊芝仙僮采去长寿,我怎肯在此尘俗之处,轻抛却也?
行者道:兄弟谨言,此间乃西方国王,非尘俗也,亦非轻抛弃也。常言道:众毛攒裘,要与本国之王治病哩。医得好时,大家光辉。不然,恐俱不得善离此地也。那马才叫声:等着,你看他往前扑了一扑,往后存了一存,咬得那满口牙龁支支的响喨,仅努出几点儿,将身立起。八戒道:这个亡人,就是金汁子,再撒些儿也罢。那行者见有小半盏,道:勾了,勾了,拿去罢。沙僧方才懽喜。
三人囘至厅上,把前项药饵搅和一处,搓了三个大丸子。行者道:兄弟忒大了。八戒道:只有核桃大,若论我吃,还不勾一口哩。遂此收在一个小盒儿里。兄弟们连衣睡下,一夜无词,早是天暁。
却说那国王躭病设朝,请唐僧见了,即命众官快往会同馆参拜神僧,孙长老取药去。多官随至馆中,对行者拜伏于地道:我王特命臣等拜领妙剂。行者叫八戒取盒儿,掲开盖子,逓与多官。多官启问:此药何名?好见王囘话。行者道:此名乌金丹。八戒二人暗中作笑道:锅灰拌的,怎么不是乌金?多官又问道:用何引子?行者道:药引儿两般都下得,有一般易取者。乃六物煎汤送下。多官问:是何六物?行者道:
半空飞的老鸦屁,紧水负的鲤鱼尿。王母娘娘搽脸粉,老君炉里炼丹灰,玉皇戴破的头巾,要三块。还要五根困龙须。六物煎汤送此药,你王忧病等时除。
多官闻言道:此物乃世间所无者,请问那一般引子是何?行者道:用无根水送下。众官笑道:这个易取。行者道:怎见得易取?多官道:我这里人家俗论,若用无根水,将一个碗盏到井邉,或河下𦥝了水,急转步,更不落地,亦不囘头,到家与病人吃药便是行者道,井中河内之水,俱是有根的,我这无根水,非此之论,乃是天上落下的,不沾地就吃。才叫做无根水多官。又道:这也容易,等到天隂下雨时再吃药便罢了。遂拜谢了行者,将药持回献上。
国王大喜,即命近侍接上来看了道:此是甚么丸子。多官道:神僧说是乌金丸用无根水送下国王。便叫宫人取无根水。众臣道:神僧说无根水不是井河中者,乃是天上落下,不沾地的才是。国王即唤当驾官传旨,教请法官求雨。众官遵依,出榜不题。
却说行者在会同馆厅上叫猪八戒道:适间允他天落之水,才可用药,此时急忙,怎么得个雨水?我看这王倒也是个大贤大德之君,我与你助他些儿雨,下药如何?八戒道:怎么様助?行者道:你在我左邉立下,做个辅星。又叫沙僧:你在我右邉立下,做个弼宿,等老孙助他些无根水儿。好。大圣步了罡诀,念声呪语,早见那正东上一朶乌云,渐近于头顶上,叫道:大圣,东海龙王敖广来见。行者道:无事不敢相烦,请你来助些无根水,与国王下药。龙王道:大圣呼唤时,不曾说用水,小龙只身来了,不曾带得雨器,亦未有风云雷电,怎生降雨?
行者道:如今用不着风云雷电,亦不须多雨,只要须些引药之水便了。龙王道:既如此,待我打两个喷嚏,吐些涎津液,与他吃药罢。行者大喜道:最好,最好,不必迟疑,趂早行事。那老龙在空中渐渐低下,乌云直至皇宫之上,隐身全像噀一口津唾,遂化作甘霖。那满朝官齐声喝采道:我主万千之喜,天公降下甘雨来也。国王即传旨,教取器皿盛着,不拘宫内外及官大小,都要等贮仙水,拯救寡人。
你看那文武多官,并三宫六院妃嫔,与三千彩女,八百烟娇,一个个擎杯把盏,举碗持盘,等接甘雨。那老龙在半空运化津涎,不离了王宫。前后将有一个时辰,龙王辞了大圣囘海,众臣将杯盂碗盏收来,也有等着一点两点者,也有等着三点五点者,也有一点不曾等着者,共合一处,约有三盏之多,总献至御案。真个是:异香满袭金銮殿,佳味熏飘天子庭。
那国王辞了法师,将着乌金丹并甘雨至宫中,先吞了一丸,吃了一盏甘雨,再吃了一丸,又飮了一盏甘雨。三次三丸俱吞了三盏,甘雨俱送下。不多时,腹中作响,如辘轳之声不绝。即取净桶,连行了三五次,服了些米飮,欹倒在龙床之上。有两个妃子将净桶检看,说不尽那秽汚痰涎,内有糯米饭块一团。妃子近龙床来报,那病根都行下来也。国王闻此言甚喜,又进一次米饮,少顷,渐觉心胸寛泰,气血调和,就精神抖搜,脚力强徤,下了龙床,穿了朝服,即登宝殿,见了唐僧,辄倒身下拜。那长老忙忙还礼,拜毕,以御手搀着,便教:阁下快具简帖,帖上写朕再拜顿首字様。差官奉请法师、高徒三位,一壁厢大开东阁,光禄寺排宴酧谢。多官领旨,具简的具简,排宴的排宴。正是国家有倒山之力,霎时俱完。
却说八戒见官投简,喜不自胜道:哥阿,果是好妙药,今来酧谢乃兄之功。沙僧道:二哥说那里话?常言道:一人有福,带挈一屋。我们在此合药,俱是有功之人,只管受用去,再休多话。咦!你看他弟兄们俱懽懽喜喜,径入朝来。众官接引,上了东阁,早见唐僧、国王、阁老,巳都在那里安排筵宴哩。这行者与八戒、沙僧对师父唱了个惹,随后众官都至。只见那上面有四张素卓面,都是吃一看十的筵席;前面有一张荤卓面,也是吃一看十的珍羞。左右有四五百张单卓面,真个排得整齐。
古云:珍羞百味,美禄千钟。琼膏酥酪,锦缕肥红。宝粧花彩艳,果品味香浓。斗糖龙纒列狮仙,饼锭拖炉摆凤侣。荤有猪羊、鸡鹅鱼鸭般般肉,素有蔬殽,笋芽木耳并藦菇。几様香汤餠数次透酥糖滑软黄梁饭,淸新菰米糊,色色粉汤香又辣,般般添换美还甜。君臣举盏方安席,名分品级慢传壶。
那国王御手擎杯,先与唐僧安坐。三藏道:贫僧不会飮酒。国王道:素酒,法师飮此一杯,何如?三藏道:酒乃僧家第一戒。国王甚不过意,道:法师戒飮,却以何物为敬?三藏道:顽徒三众代飮罢。国王却才懽喜,转金巵逓与行者。行者接了酒,对众礼毕,吃了一杯。国王见他吃得爽利,又奉一杯,行者不辞,又吃了。国王笑道:吃个三宝钟儿。行者不辞,又吃了。国王又命斟上,吃个四季杯儿。八戒在傍,见酒不到他,忍得他啯啯咽唾。
又见那国王苦劝行者,他就叫将起来道:陛下吃的药,也亏了我那药里有马。这行者听说,恐怕呆子走了消息,却将手中酒逓与八戒,接着就吃,却不言语。国王问道:神僧说药里有马,是甚么马?行者接过口来道:我这兄弟是这般口厰,但有个经騐的好方儿,他就要说与人。陛下早间吃药,内有马兜铃。国王问众官道:马兜铃是何品味,能医何症?时有太医院官在傍道:主公兜铃味苦寒无毒,定喘消痰大有功,通气最能除血蛊,补虚宁𠻳又寛中。
国王笑道:用得当,用得当!猪长老再飮一杯,呆子亦不言语,却也吃了个三寳钟。国王又逓了沙僧酒,也吃了三杯,却俱叙坐。飮宴多时,国王又擎大爵奉与行者。行者道:陛下请坐,老孙依巡痛飮,决不敢推辞。国王道:神僧恩重如山,寡人酧谢不尽,好歹进此一巨觥,朕有话说。行者道:有甚话说了?老孙好飮。国王道:寡人有数载忧疑病,被神僧一帖灵丹打通,所以就好了。行者笑道:昨日老孙看了陛下,巳知是忧疑之疾,但不知忧疑何事?国王道:古人云:家丑不可外谈,柰神僧是朕恩主,惟不笑方可告之。
行者道:怎敢笑语?请说无妨。国王道:神僧东来,不知经过几个邦国?行者道:经有五六处。又问:他国之后,不知是何称呼?行者道:国王之后,都称为正宫、东宫、西宫。国王道:寡人不是这等称,将正宫称为金圣宫,东宫称为玉圣宫,西宫称为银圣宫。现今只有银、玉二后在宫。行者道:金圣宫因何不在宫中?
国王滴涙道:不在已三年矣。行者道:向那厢去了。国王道:三年前正値端阳之节,朕与嫔后都在御花园海。橊亭下解粽挿艾,飮菖蒲、雄黄酒,看闘龙舟。忽然一阵风至,半空中现出一个妖精,自称赛太岁,说他在麒麟山獬豸洞居住,洞中少个夫人,访得我金圣宫生得美貌娇姿,要做个夫人,教朕快早送出。如若三声不献出来,就要先吃寡人,循吃众臣,将满城黎民尽皆吃绝。那时节朕却忧国忧民,无柰将金圣宫推出海橊亭外,被那妖响一声摄将去了。寡人为此着了惊恐,把那粽子凝滞在内,况又昼夜忧思不息,所以成此苦疾三年。今得神僧灵丹服后,行了数次,尽是那三年前积滞之物,所以这会体徤神轻,精神如旧。今日之命,皆是神僧所赐,岂但如泰山之重而已乎?
行者闻得此言,满心喜悦,将那巨觥之酒两口吞之,笑问国王曰:陛下原来是这般惊忧,今遇老孙,幸而获愈,但不知可要金圣宫囘国?那国王滴泪道:朕切切思思,无昼无夜,但只是没一个能获得妖精的,岂有不要他囘国之理?行者道:我老孙与你去伏妖邪,何如?国王跪下道:若救得朕后,朕愿领三宫九嫔,出城为民,将一国江山尽付神僧,让你为帝。八戒在傍,见出此言,行此礼,忍不住呵呵大笑道:这皇帝失了体统,怎么为老婆就不要江山?跪着和尚。
行者急上前将国王搀起道:陛下,那妖精自得金圣宫去后,这一向可曾再来?国王道:他前年五月节摄了金圣宫,至十月间来要取两个宫娥去伏侍娘娘,朕即献出两个。至旧年三月间,又来要两个宫娥,七月间又要去两个。今年二月里又要去,两个不知到几时又要来也。行者道:似他这等频来,你们可怕他么?国王道:寡人见他来得多次,一则惧怕,二来又恐有伤害之意。旧年四月内,是朕命工起了一座避妖楼,但闻风响,知是他来,即与二后、九嫔入楼躱避。行者道:陛下不弃,可携老孙去看那避妖楼一番何如?那国王即将左手携着行者出席,众官亦皆起身。
猪八戒道:哥哥,你不达理,这般御酒不吃,摇席破坐的,且去看甚么哩。国王闻说,情知八戒是为嘴,即命当驾官擡两张素卓面看酒,在避妖楼外俟候。呆子却才不嚷,同师父、沙僧笑道:翻席去也。一行文武官引导,那国王并行者相搀穿过皇宫,到了御花园后,更不见楼台殿阁。行者道:避妖楼何在?说不了,只见两个太监拿两根红漆扛子,往那空地上掬起一块四方石板。国王道:此间便是。这底下有三丈多深,穵成的九间朝殿,内有四个大缸,缸内满注淸油,点着灯火,昼夜不息。寡人听得风响,就入里邉躱避,外面着人盖上石板。行者笑道:那妖精还是不害你,若要害你,这里如何躱得?
正说间,只见那正南上呼呼的吹得风响,播土扬尘,諕得那多官齐声报怨道:这和尚盐酱口,讲甚么妖精?妖精就来了。慌得那国王丢了。行者即钻入地穴。唐僧也就跟入,众官一躱个越净。八戒、沙僧也都要躱,被行者左右手扯住他两个道:兄弟们不要怕得,我和你认他一认,看是个甚么妖精。八戒道:可是扯淡认他怎。的众官,躱了师父,藏了国王,避了我们不去了罢。衒的是那家世?那呆子左挣右挣,挣不得脱手,被行者拿定多时,只见那半空里闪出一个妖精,你看他怎生模样:
九尺身长多恶狞,一双环眼闪金灯。两轮查耳如撑扇,四个钢牙似挿釭。鬂遶红毛睂竖焰,鼻垂糟凖孔开明。髭髯几缕朱砂线,颧骨崚层满面靑。两臂红筋蓝靛手,十条尖爪把鎗擎。豹皮裙子腰间系,赤脚蓬头若鬼形。
行者见了道:沙僧,你可认得他?沙僧道:我又不曾与他相识,那里认得?又问八戒:你可认得他?八戒道:我又不曾与他会茶会酒,又不是宾朋邻里,我怎么认得他?行者道:他却像东岳天齐手下把门的那个醮面金睛鬼。八戒道:不是不是。行者道:你怎知他不是?八戒道:我岂不知鬼乃隂灵也。一日至晚,交申酉戌亥时方出,今日还在巳时,那里有鬼敢出来?就是鬼也不会驾云,纵会弄风,也只是一阵旋风耳。有这等狂风,或者他就是赛太岁也。行者笑道:好呆子,倒也有些论头。既如此说,你两个护持在此,等老孙去问他个名号,好与国王收取金圣宫来朝。八戒道:你去自去,切莫供出我们来。行者昂然不荅,急纵祥光跳将上去。咦!正是:
安邦先却君王病,守道须除爱恶心。
毕竟不知此去到于空中,胜败如何,怎么擒得妖怪,救得金圣宫?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妖魔宝放烟沙火,悟空计盗紫金铃
却说那孙行者抖搜神威,持着铁棒,踏祥光起在空中,迎面喝道:你是那里来的邪魔?待往何方猖獗?那怪物厉声高叫道:吾党不是别人,乃麒麟山獬豸洞赛太岁大王爷爷部下先锋,今奉大王令到此,取宫女二名,伏侍金圣娘娘。你是何人,敢来问我?行者道:我乃齐天大圣孙悟空,因保东土唐僧,西天拜佛,路过此国,知你这伙邪魔欺主,特展雄才,治国祛邪,正没处寻,你,却来此送命。那怪闻言,不知好歹,展长鎗就刺行者。行者举铁棒劈面相迎,在半空里这一塲好杀:
棍是龙宫镇海珍,鎗乃人间转炼铁。凡兵怎敢比仙兵?擦着些儿神气泄。大圣,原来太乙仙,妖精本是邪魔孽,鬼祟焉能近正人?一正之时邪就灭。那个弄风播土諕皇王;这个踏雾腾云遮日月,丢开架手赌输嬴,无能谁敢夸豪杰?还是齐天大圣能乒乓一棍鎗先折。那妖精被行者一铁棒扎根鎗打做两截,慌得顾性命,拨转风头,径往西方败走。
行者且不赶他,按下云头,来至避妖楼地穴之外,叫道:师父,请同陛下出来,怪物已赶去矣。那唐僧才扶着君王,同出穴来,见满天淸朗,更无妖邪之气。那皇帝即至酒席前,自己拿壸把盏,满斟金杯,奉与行者道:神僧权谢,权谢。这行者接杯在手,还未囘言,只听得朝门外有官来报,西门上火起了。行者闻说,将金杯连酒望空一撇,当的一声响喨,那个金杯落地。
君王着了忙躬。身施礼道:神僧恕罪,恕罪!是寡人不是了礼,当请上殿拜谢,只因有这方便酒在此,故就奉耳。神僧却把杯子撇了,却不是有见怪之意?行者笑道:不是这话,不是这话!少顷间,又有官来报好雨,哑才西门上起火,被一场大雨,把火灭了,满街上流水,尽都是酒气。行者又笑道:陛下,你见我撇杯,疑有见怪之意,非也。那妖败走西方,我不曾赶他,他就放起火来。这一杯酒,却是我灭了妖火,救了西城,里外人家,岂有他意?国王更十分懽喜加敬,即请三藏四众同上宝殿,就有推位让国之意。
行者笑道:陛下,才那妖精他称是赛太岁部下先锋,来此取宫女的。他如今战败而囘,定然报与那厮。那厮定要来与我相争,我恐他一时兴师帅众,未免又惊伤百姓,恐諕陛下欲去迎他一迎,就在那半空中擒了他,取囘圣后。但不知向那方去,这里到他那山洞有多少远近?国王道:寡人曾差夜不收军马到那里探听消息。往来到行五十余日,坐落南方,约有三千余里。行者闻言,叫八戒、沙僧护持在此,老孙去来。
国王扯住道:神僧且从容一日,待安排些干粮烘炒,与你些盘纒银两,选一疋快马,方才可去。行者笑道:陛下说得是,巴山转岭步行之话,我老孙不瞒你说,似这三千里路,斟酒在钟,不冷就打个往囘。国王道:神僧,你不要怪我说,你这尊貌,却像个猿猴一般,怎生有这般法力,会走路也?行者道:
我身虽是猿猴数,自幼打开生死路,徧访明师把道传。山前修炼无朝暮,倚天为顶地为炉。两般药物团乌兎,采取隂阳水火交。时间顿把玄关悟,全仗天罡搬运功,也慿斗柄迁移步。退炉进火最依时,抽铅𣸸汞相交顾。攒簇五行造化生,合和四象分时度。二气归于黄道间,三家会在金丹路。悟通法律归四肢,本来觔斗如神助。一纵纵过太行山,一打打过灵云渡。何愁峻岭几千重,不怕长江百千数。只行变化没遮拦,一打十万八千路。
那国王见说,又惊又喜,笑吟吟捧著一杯御酒,逓与行者道:神僧远劳,进此一杯引意。这大圣一心要去降妖,那里有心吃酒?只叫:且放下,等我去了,囘来再飮好。行者说声去,吻哨一声,寂然不见。那一国君臣皆惊呀不题。却说行者将身一纵,早见一座高山阻住雾角,即按云头,立在那巓峰之上,仔细观看:好山:
冲天占地,碍日生云。冲天处尖峰矗矗;占地处远脉迢迢。碍日的乃岭头松鬰鬰;生云的乃崖下石矶磷。松鬰鬰四时八节常靑;石磷磷万载千年不攺。林中每听夜猿啼,涧内常闻妖蟒过。山禽声咽咽,山兽吼呼呼。山獐山鹿,成双作对纷纷走;山鸦山鹊,打阵攒群密密飞。山草山花看不尽,山桃山果映时新。虽然倚险不堪行,却是妖仙隐逸处。
这大圣看之不厌,正欲寻洞口,只见那山凹里烘烘火光飞出,霎时间㸁天红焰,红焰之中,冒出一股恶烟,比火更毒。好烟。但见那——
火光迸万点金灯,火焰飞千条红虹。那烟不是灶筩烟,不是草木烟,烟却有五色靑红白黑黄,熏着南天门外。柱燎着𤫊霄殿上梁,烧得那窝中走兽连皮烂,林中飞禽羽尽光。但看这烟如此恶,怎入深山伏怪王?
孙大圣正自恐惧,又见那山中迸出一道沙来,好沙,真个是遮天蔽日:
纷纷絯,絯徧天涯,邓邓浑浑大地遮。细尘到处迷人目,粗灰满谷滚芝蔴。采药仙僮迷朱伴,打柴樵子没寻家。手中就有明珠现,时间刮得眼生花。
这行者只顾看玩,不觉流灰飞入鼻内,痒斯斯的打了两个喷涕,即囘头伸手在岩下摸了两个鹅卵石,塞住鼻子,摇身一变,变做一个攒火的鹞子,飞入烟火中间,蓦了几蓦,却就没了沙灰,烟火也息了,急现本像下来。又看得,只听得丁丁东东的一个铜罗声响,却道:我走错了路也。这里不是妖精住处,锣声是舖兵之锣,想是通国的火路,有铺兵去下文书,且等老孙去问他一问。正走处,忽见似个小妖儿,担着黄旗,背着文书,敲着锣儿,急走如飞而来。行者笑道:原来是这厮打锣,他不知送的是甚么书信,等我听他一听。
好大圣摇身一变,变做个蜢虫儿,轻轻的飞在他书包之上。只听得那妖精敲着锣,绪绪聒聒的自念自诵道:我家大王忒也心毒。三年前到朱紫国,强夺了金圣皇后,一向无缘,未得沾身,只苦了要来的宫女顶缸。两个来弄杀了,四个来也弄杀了。前年要了,去年又要,今年又要,如今还要,却撞个对头来了。那个要宫女的先锋,被个甚么孙行者打败了,不发宫女。我大王因此发怒,要与他国争持,教我去下甚么战书。这一去,那国王不战则可战。必不利我大王,使烟火飞沙,那国王君臣百姓等,莫想一个得活,那时我等占了他的城池,大王称帝,我等称臣,虽然也有个大小官爵,只是天理难容也。
行者听了暗喜道:妖精也有存心好的似他,后邉这两句话说天理难容,却不是个好的。但只说金圣皇后一向无缘,未得沾身。此话却不解其意,等我问他一问,嘤的一声,一翅飞离了妖精,转向前路有十数里地,摇身一变,变做了一个道僮:
头挽双抓髻,身穿百衲衣,手敲鱼鼓简,口唱道情词。
转山坡迎着小妖打个起手道:长官那里去?送的是甚么公文?那妖物就像认得他的一般,住了锣槌,笑嘻嘻的还礼道:我大王差我到朱紫国下战书的。行者借口问道:朱紫国那话儿可曾与大王配合哩?小妖道:自前年摄得来当时就有一个神仙,送一件五彩仙衣与金圣宫粧新,他那衣就浑身上下都生了针刺,我大王摸也不敢摸他一摸,但搀着些儿,手心就痛,不知是甚缘故,自始至今,尚未沾身。早间差先锋去要宫女伏侍,被一个甚么孙行者战败了,大王奋怒,所以教我去下战书,明日与他交战也。
行者道:怎的大王却着恼?小妖道:正在那里着恼哩,你去与他唱个道情词儿,解解闷也好。行者拱手抽身就走。那妖依旧敲锣前行。行者就行起凶来,掣出棒,复转身望小妖脑后一下,可怜就打得头烂血流,浆迸出,皮开颈折,命倾之。收了棍子,却又自悔道:急了些儿,不曾问他叫做个甚么名字罢了。却去取下他的战书,藏于袖内,将他黄旗铜锣,藏在路傍草里。因扯着脚要往涧下捽时,只听当的一声,腰间露出一个箱金的牙牌,牌上有字,写道:
心腹小校一名,有来有去,五短身林,扢挞脸无须,长川悬挂。无牌即假。
行者笑道:这厮名字叫做有来有去,这一棍子打得有去无来也。将牙牌解下,带在腰间。欲要捽下尸骸,却又思量起烟火之毒,且不敢寻他洞府。即将棍子举起,着小妖胸前捣了一下,挑在空中,径囘本国,且当报一个头功。你看他自思自念,吻哨一声,到了国界。那八戒在金銮殿前,正护持着王师,忽囘头看见行者,半空中将个妖精挑来,他却到怨嗳,不打紧的买卖,早知老猪去拿来,却不筭我一功。说未毕,行者按下云头,将妖精捽在堦下。
八戒跑上去,就筑了一钯,道:此是老猪之功。行者道:是你甚功?八戒道:莫赖我,我有证见,你不看一钯筑了九个眼子哩。行者道:你看看可有头没头?八戒笑道:原来是没头的。我道如何筑他也不动动儿。行者道:师父在那里?八戒道:在殿里与王叙话哩。行者道:你且去请他出来。八戒急上殿点点头。三藏即便起身下殿,迎着行者。
行者将一封战书揣在三藏袖里道:师父收下,且莫与国王看见。说不了,那国王也下殿迎着。行者道:神僧长老来了,拿妖之事如何?行者用手指道:那堦下不是妖精,被老孙打杀了也。国王见了道:是,便是个妖尸,却不是赛太岁。赛太岁,寡人亲见他两次身长丈八,膊濶五停,面似金光,声如霹雳,那里是这般鄙矮?行者笑道:陛下认得,果然不是。这是一个报事的小妖。撞见老孙,却先打死,挑囘来报功。国王大喜道:好好好!该筭头功。寡人这里常差人去打探,更不曾得个的实。似神僧一出,就捉了一个囘来,真神通也!叫看煖酒来,与长老贺功。行者道:吃酒还是小事。我问陛下,金圣宫别时,可曾畱下个甚么表记,你与我些儿。那国王听说表记二字,却似刀剑剜心,忍不住失声泪下,说道:
当年佳节庆朱明,太岁凶妖发喊声。强夺御妻为压寨,寡人献出为苍生。更无会话并离话,那有长亭共短亭。表记香囊全没影,至今撇我苦伶仃。
行者道:陛下在迩,何以为恼?那娘娘既无表记,他在宫时,可有甚么心爱之物,与我一件也罢。国王道:你要怎的?行者道:那妖王实有神通,我见他放烟放火放沙,果是难收,纵收了,又恐娘娘见我面生,不肯同我囘国。须是得他平日心爱之物一件,他方信我,我好带他囘来,为此故要带去。国王道:昭阳宫里梳粧阁上,有一双黄金宝串,原是金圣宫手上带的,只因那日端午,要缚五色彩线,故此褪下,,不曾戴上。此乃是他心爱之物。如今现收在减粧盒里。寡人见他遭此离别,更不忍见。一见即如见他玉容,病又重几分也。
行者道:且休题这话,且将金串取来,如舍得,都与我拿去;如不舍,只拿一只去也。国王遂命玉圣宫取出,取出,即逓与国王。国王见了,叫了几声:知疼着𤍠的娘娘,遂逓与行者。行者接了,套在肐膊上。好大圣不吃得功酒,且驾觔斗云,吻哨一声,又至麒麟山上,无心玩景,径寻洞府而去。
正行时,只听得人语喧嚷,即𥩟立凝睛观看,原来那獬豸洞口把门的大小头目,约摸有五百名,在那里——
森森罗列,密密挨排。森森罗列执干戈,映日光明;密密挨排展旌旗,迎风飘闪。虎将雄师能变化,豹头彪帅弄精神。苍狼多猛烈,赖象更骁雄。狡兎乖獐轮剑戟,长蛇大蟒挎刀弓。猩猩能解人言语,引阵安营识汛风。
行者见了,不敢前进,抽身径转旧路。你道他抽身怎么?不是怕他?他却至那打死小妖之处,寻出黄旗铜锣,迎风揑诀,想象腾那,即摇身一变,变做那有来有去的模様,乒乓敲着锣,大踏步一直前来,径撞至獬豸洞。正欲看看洞景,只闻得猩猩出语道:有来有去,你囘来了。行者只得荅应道:来了。猩猩道:快走,大王爷爷正在剥皮亭上等你囘话哩。行者闻言,拽开步敲着锣,径入前门里看处,原来是悬崖削壁,石屋虚堂,左右有琪花瑶草,前后多古栢乔松。不觉又至二门之内,忽擡头见一座八窻明亮的亭子,亭子中间有一张创金的交椅,椅子上端坐着一个魔王,真个生得恶像。但见他:
幌幌霞光生顶上,威威杀气迸胸前。口外瞭牙排利刃,鬂邉焦发放火烟。嘴上髭须如挿箭,遍体昂毛似叠毡。眼突铜铃欺太岁,手持铁杵若摩天。
行者见了,公然傲慢。那妖精更不循一些儿礼法,调转脸妙朝着外只管敲锣。妖王问道:你来了?行者不荅,又问:有来有去,你来了?也不荅应。妖王上前扯住道:你怎么到了家画出还打锣?问之又不荅,何也?行者把锣往地下一掼,道:甚么。何也何也?我说我不去,你却教我去。行到那厢,只见无数的人马列成阵势,见了我,都就叫拿妖精,拿妖精,把我推推扯扯,拽拽扛扛拿进城去,见了那国王,国王便教斩了。幸亏那两班谋士道:两家相争,不斩来使,把我饶了,收了战书,又押出城外,对军前打了三十,顺腿,放我来囘话。他那里不久就要来此与你交战哩。
妖王道:这等说,是你吃亏了,怪不道问你更不言语。行者道:却不是怎的,只为护疼,所以不曾荅应。妖王道:那里有多少人马?行者道:我也諕昏了,又吃他打怕了。那里曾查他人马数日?只见那里森森兵器,摆列着——
弓箭刀鎗甲与衣,干戈剑戟并缨旗,剽鎗月铲、兜鍪铠大斧、团牌、铁蒺藜、长闷棍、短窝槌、钢乂铳铇及头盔,打扮得鞋鞋护顶并胖袄,简鞭袖弹与铜锤。
那王听了,笑道:不打紧,不打紧!似这般兵器,一火皆空。你且去报与金圣娘娘得知,教他莫恼。今早他听见我发狠,要去战闘,他就眼泪汪汪的不干。你如今去说那里人马骁勇,必然胜我,且寛他一时之心。行者闻言,十分懽喜道:正中老孙之意。你看他偏是路熟,转过脚门,穿过厅堂,那里邉尽都是高堂大厦,更不是前邉的模様。直到后邉宫里,远见彩门壮丽,乃是金圣娘娘住处。
且入里面看时,有两班妖狐妖鹿,一个个都粧成美女之形,侍立左右。正中间坐着那个娘娘,手托着香腮,双眸滴涙。果然是:
玉容娇嫩,美貌妖娆,懒梳粧散鬂堆鸦,怕打扮钗镮不戴,面无粉,泠淡了胭脂,发无油,蓬松了云鬂,努樱唇紧。攺银牙,皱蛾眉,泪淹星眼,一片心只忆着朱紫君王,一时闲,恨不离天罗地网。诚然是自古红颜多薄命,恹恹无语对东风。
行者上前打了个问讯道:接惹!那娘娘道:这泼村怪十分无状!想我在那朱紫国中,与王同享荣华之时,那太师宰相见了,就俯伏尘埃,不敢仰视。这野怪怎么叫声接惹?是那里来的这般村怪?众侍婢上前道:太太息怒,他是大王爷爷心腹的小校,唤名有来有去,今早差下战书的是他。
娘娘听说,忍怒问曰:你下战书可曾到朱紫国界?行者道:我持书直至城里,到于金銮殿,面见君王,巳讨囘音来也。娘娘道:你面君,君有何言?行者道:那君王敌战之言,与排兵布阵之事,才与大王说了。只是那君王有思想娘娘之意,有一句合心的话儿,特来上禀,柰何?左右人众,不是说处。娘娘闻言,喝退两班狐鹿。
行者掩上宫门,把脸一抹,现了本像,对娘娘道:你休怕我,我是东土大唐差往大西天天竺国雷音寺见佛求经的和尚。我师父是唐王御弟唐三藏,我是他大徒弟孙悟空,因过你国,倒换关文,见你君臣出榜招医,是我大施三折之肱,将他相思之病治好了,排宴谢我。飮酒之间,说出你被妖摄来,我会降龙伏虎,特请我来捉怪,救你囘国。那战败先锋是我,打死小妖也是我。我见他门外凶狂,是我变作有来有去模様,舍身到此,与你通信。
那娘娘听说,沉吟不语。行者取出寳串,双手奉上,道:你若不信,看此物何来。娘娘一见,垂涙下座,拜谢道:长老,你果是救得我囘朝,没齿不忘大恩。行者道:我且问你,他那放火放烟、放沙的是件甚么宝贝?娘娘道:那里是甚宝贝?乃是三个金铃。他将头一个幌一幌,有三百丈火光烧人;第二个幌一幌,有三百丈烟光熏人;第三个幌一幌,有三百丈黄沙迷人。烟火还不打紧,只是黄沙最毒,若钻入人鼻孔,就伤了性命。
行者道:利害,利害!我曾经着打了两个喷涕,却不知他的铃儿放在何处?娘娘道:他那肯放下?只是带在腰间,行住坐卧,再不离身。行者道:你若有意于朱紫国,还要相会国王,把那烦恼忧愁都且权解,使出个风流喜悦之容,与他叙个夫妻之情,教他把铃儿与你收贮,待我取便偷了,降了这妖怪,那时节好带你囘去,重谐鸾凤,共享安宁也。那娘娘依言,这行者变作心腹小校,开了宫门,唤进左右侍婢。
娘娘叫:有来,有去,快往前亭请你大王来,与他说话好。行者应了一声,即至剥皮亭,对妖精道:大王圣宫,娘娘有请。妖王懽喜道:娘娘常时只骂,怎么今日有请?行者道:那娘娘问朱紫国王之事,是我说他不要你了,他国中另扶了皇后。娘娘听说,故此没了想头,方才命我来奉请。妖王大喜道:你却中用,待我勦除了他国,封你为个随朝的太守。行者顺口谢恩,疾与妖王来至后宫门首,那娘娘懽容迎接,就去用手相搀。
那妖王喏喏而退道:不敢,不敢,多承娘娘下爱,我怕手疼,不敢相傍。娘娘道:大王请坐,我与你说。妖王道:有话但说,不妨。娘娘。道:我蒙大王辱爱,今已三年,未得共枕同衾,也是前世之缘,做了这塲夫妻。谁知大王有外我之意,不以夫妻相待。我想着当时在朱紫国为后,外邦凡有进贡之宝,君看毕,一定与后收之。你这里更无甚么宝贝,左右穿的是貂裘,吃的是血食,那曾见绫锦金珠,只一味铺皮盖毯,或者就有些宝贝。你因外我,也不教我看见,也不与我收着。且如闻得你有三个铃铛,想就是件宝贝。你怎么走也带着,坐也带着,你就拿与我收着,待你用时取出,未为不可。此也是做夫妻一塲,也有个心腹相托之意。如此不相托付,非外我如何?
妖王大笑陪礼道:娘娘,怪得是,怪得是!宝贝在此,今日就当付你收之。便即掲衣取宝。行者在傍,眼不转晴,看着那怪掲起两三层衣服,贴身带着三个铃儿。他解下来,将些木绵塞了口儿,把一块豹皮作一个包袱儿包了,逓与娘娘道:物虽微贱,却要用心收藏,切不可摇幌着他。娘娘接过手道:我晓得安在这粧台之上,无人摇得,叫小的们安排酒来,我与大王交懽会喜,饮几杯儿。
众侍婢闻言,即铺排果菜,摆上些獐犯鹿兎之物,将椰子酒斟来奉上。那娘娘做出妖娆之态,哄着精𤫊孙行者在傍取事。但挨挨摸摸行近粧台,把三个金铃轻轻拿过,慢慢移步,澑出宫门,径离洞府。到了剥皮亭前无人处,展开豹皮辐子看时,中间一个有茶钟大,两头两个有拳头大,他不知利害,就把绵花扯了,只闻得当的一声响,喨骨都都的迸。出烟火黄沙,急收不住,满亭中烘烘火起,諕得那把门精怪,一拥撞入后宫,惊动了妖王,慌忙教去救火救火。
出来看时,原是有来有去,拿了金铃儿哩。妖王上前喝道:好贱奴,怎么偷了我的金铃宝贝,在此胡弄?叫拿来!拿来!那门前虎将熊师,豹头彪帅、獭象苍狼、乖獐狡兎、长蛇、大蟒猩猩,帅众妖一齐攒簇。那行者慌了手脚,丢了金铃,见出本像,掣了金篐如意棒,撒开解数,往前乱打。那妖王收了宝贝,传号令,教𨵿了前门。众妖听了,关门的𨵿门,打仗的打仗。那行者难得掣肘,收了棒,摇身一变,变作个痴螥蝇儿,钉在那无火石壁上。
众妖寻不见,报道:大王走了贼也,走了贼也!妖王问:可曾自门里走出去?众妖都说:前门紧鎻牢拴在此,不曾走出。妖王只说:仔细搜寻。有的取水泼火;有的仔细搜寻,更无踪迹。妖王怒道:是个甚么贼子,好大胆!变作有来有去的模様,进来见我囘话,又跟在身邉,乘机盗我宝贝,早是不曾拿将出去,若拿出山头,见了天风,怎生是好?虎将上前道:大王的洪福齐天,我等的气数不尽,故此知觉了。熊师上前道:大王,这贼不是别人,定是那败先锋的那个孙悟空。想必路上遇着有来有去,伤了性命,夺了黄旗、铜锣、牙牌,变作他个模様,到此欺骗了大王也。妖王道:正是正是,见得有理,叫小的们仔细搜寻防避。切莫开门,放出走了,这才是个有分教:
弄巧番成拙,作耍却为真。
毕竟不知孙行者怎么脱得妖门,且听下囘分解。
第七十一回 行者假名降怪犼,观音现像伏妖王
色即空兮自古,空言是色如然。人能悟彻色空禅,何用丹砂炮炼。德行全修休懈,工夫苦用熬煎。有时行满去朝天,永注仙颜不变。
话说那赛太岁紧关了前后门戸,搜寻行者,直嚷到黄昏时分,不见踪迹,坐在那剥皮亭上,点聚群妖,发号施令,都教各门上提铃喝号,击鼓敲梆,一个个弓上弦,刀出鞘,支更坐夜。原来孙大圣,变做个痴苍蝇,钉在门傍,见前面防备甚紧,他即抖开翅飞入后宫门首看处,见金圣娘娘伏在御案上,淸淸滴涙,隐隐声悲。行者飞进门去,轻轻的落在他那乌云散髻之上,听他哭的甚么。少顷间,那娘娘忽失声道:主公呵,我和你——
前生烧了断头香,今世遭逢泼怪王。折凤三年何日会,分鸳两处致悲伤。差来长老才通信,惊散佳姻一命亡。只为金铃难解识,相思又比旧时狂。
行者闻言,即移身到他耳根后,悄悄的叫道:圣宫娘娘,你休恐惧,我还是你国差来的神僧,孙长老,未曾伤命。只因自家性急,近粧台偷了金铃,你与妖王吃酒之时,我却脱身出了前亭,忍不住打开看看,不期扯动塞口的绵花,那铃响一声,迸出烟火。我就荒了手脚,把金铃丢了,现出原身,使铁棒苦战不出,恐遭毒手,故变作一个苍蝇儿,钉在门枢上躱到如今。那妖王愈加严紧,不肯开门,你可再以夫妻之礼,哄他进来安寝,我好脱身行事,别作区处救你也。
娘娘一闻此言,战兢兢发似神揪,虚怯怯心如杵筑泪。汪汪的道:你如今是人是鬼?行者道:我也不是人,我也不是鬼,如今变作个苍蝇儿在此,你休怕,快去请那妖王也。娘娘不信,涙滴滴悄语低声道:你莫魇寐我。行者道:我岂敢魇寐你,你若不信,张开手,等我跳下来,你看。那娘娘真个把左手开张,行者轻轻飞下,落在他玉掌之间。好便似:
菡萏蕋头钉黑豆,牡丹花上歇游蜂。绣毬心里葡萄落,百合枝边黑点浓。
金圣宫高擎玉掌,叫声神僧!行者嘤嘤的应道:我是神僧变的。那娘娘方才信了,悄悄的道:我去请那妖王来时,你却怎生行事?行者道:古人云:断送一生惟有酒。又云:破除万事无过酒。酒之为用多端,你只以饮酒为上。你将那贴身的侍婢唤一个进来,指与我看,我就变作他的模様,在傍邉伏侍,却好下手。
那娘娘真个依言,即叫:春娇何在?那屏风后转出一个玉面狐狸来,跪下道:娘娘唤春娇,有何使令?娘娘道:你去叫他们来,点纱灯,焚脑麝,扶我丄前庭,请大王安寝也。那春娇即转前面,叫了七八个怪鹿妖狐,打著两对灯笼,一对提炉,摆列左右。娘娘欠身叉手,那大圣早巳飞去。好行者展开翅,径飞到那玉面狐狸头上,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变作一个瞌睡虫,轻轻的放在他脸上。原来瞌睡虫到了人脸上,往鼻孔里爬,爬进孔中,即瞌睡了。那春娇果然渐觉困倦,立不住脚,摇椿打盹,即忙寻著原睡处,丢倒头,只管呼呼的睡去。行者挑下来,摇身一变,变做那春娇一般模様,转屏风与众同立不题。
却说那金圣宫娘娘往前正走,有小妖看见,即报赛太岁道:大王娘娘来了。那妖王急出剥皮亭外迎迓。娘娘道:大王今烟火既息,贼已无踪,深夜之际,特请大王安置。那怪满心懽喜道:娘娘珍重!却才那贼乃是孙悟空,他败了我先锋,打杀我小校,变化进来,哄了我们。我们这般搜简,他却渺无踪迹,故此心上不安。娘娘道:那厮想是走脱了,大王放心勿虑,且自安寝去也。妖精见娘娘侍立敬请,不敢坚辞,只得分付群妖,各要小心火烛,谨防盗贼。遂与娘娘径往后宫。
行者假变春娇,从两班侍婢引入。娘娘叫安排酒来,与大王解劳。妖王笑道:正是,正是,快将酒来,我与娘娘压惊。假春娇即同众怪铺排了果品,整顿些腥肉,调开卓椅。那娘娘擎杯,这妖王也以一杯奉上,二人穿换了酒杯。假春娇在傍执着酒壸道:大王与娘娘今夜才逓交杯盏,请各饮干穿个𩀱喜杯儿。真个又各斟上,又饮干了。
假春娇又道:大王娘娘喜会,众侍婢会唱的供唱,善舞的起舞来耶。说未毕,只听得一𣲖歌声,齐调音律,唱的唱,舞的舞。他两个又饮了许多。娘娘叫住了歌舞。众侍婢分班出屏风外摆列,惟有假春娇执壶,上下奉酒。娘娘与那妖王专说得是夫妻之话。你看那娘娘一片云情雨意,哄得那妖王骨软筋麻,只是没福不得沾身。可怜真是猫咬尿胞。空懽喜叙了一会,笑了一会。
娘娘问道:大王宝贝不曾伤损么?妖王道:这宝贝乃先天抟铸之物,如何得损?只是被那贼扯开塞口之绵,烧了豹皮包袱也。娘娘说:怎生收拾?妖王道:不用收拾,我带在腰间哩。假春娇闻得此言,即拔下毫毛,一把嚼得粉碎,轻轻挨近妖王,将那毫毛放在他身上,吹了三口仙气,暗暗的叫变,那些毫毛即变做三样恶物,乃虱子、虼蚤、臭虫,攻入妖王身内,挨着皮肤乱咬。那妖王燥痒难禁,伸手入怀,揣摸揉痒,用指头揑出几个虱子来,拿近灯前观看。娘娘见了,含忖道:大王想是衬衣禳了久,不曽浆洗,故生此物耳。妖王慙愧道:我从来不生此物,可可的今宵出丑。
娘娘笑道:大王何为出丑?常言道:皇帝身上也有三个御虱哩。且脱下衣服来,等我替你捉捉。妖王真个解带脱衣,假春娇在傍着意观看,那妖王身上衣服,层层皆有,虼蚤跳,件件皆排,大臭虫子母虱,密密浓浓,就如蝼蚁出窝中,不觉的揭到第三层见肉之处,那金铃上纷纷垓垓的也不胜其数。假春娇道:大王拿铃子来,等我也与你捉捉虱子。那妖王一则羞,二则慌,却也不认得真假,将三个铃儿逓与假春娇。假春娇接在手中,理弄多时,见那妖王低着头抖这衣服,他即将金铃藏了,拔下一根毫毛,变作三个铃儿,一般无二,拿向灯前翻检,却又把身子扭扭揑揑的抖了一抖,将那虱子、臭虫、虼蚤收了,归在身上,把假金铃儿逓与那怪。
那怪接在手中,一发朦胧无措,那里认得甚么真假?𩀱手托着那铃儿,逓与娘娘道:今番你却收好了,却要仔细仔细,不要像前一番那娘。娘接过来,轻轻的揭开衣箱,把那假铃收了,用黄金鎻鎻了,却又与妖王飮了几杯酒,教侍婢:净拂牙床,展开锦被,我与大王同寝。那妖王喏喏连声道:没福,没福,不敢奉陪。我还带个宫女,往西宫里睡去,娘娘请自安置。遂此各归寝处不题。
却说假春娇得了手,将他宝贝带在腰间,现了本相,把身子抖一抖,收了那瞌睡虫儿,径往前走去。只听得绑铃齐响,紧打三更。好行者揑着诀,念动真言,使个隐身法,直至门邉。又见那门上拴鎻甚密,却就取出金篐棒,望门一指,使出那解鎻之法,那门就轻轻开了,急拽步出门站下,应声高叫道:赛太岁,还我金圣娘娘来。连叫两三遍,惊动大小群妖。急急看处,前门开了,即忙掌灯寻鎻,把门儿依然鎻上,着几个跑入里邉去报道:大王有人在大门外呼唤大王尊号,要金圣娘娘哩。
那里邉侍婢即出宫门,悄悄的传言道:莫吆喝,大王才睡着哩。行者又在门前高叫,那小妖又不敢去惊动。如此者三四遍,俱不敢去通报。那大圣在外嚷嚷閙閙的直弄到天暁,忍不住手,轮着铁棒,上前打门,慌得那大小群妖顶门的顶门,报信的报信。那妖王一觉方醒,只闻得乱撺撺的喧哗,起身穿了衣服,即出罗帐之外,问道:嚷甚么?众侍婢才跪下道:爷爷,不知是甚人,在洞外叫骂了半夜,如今却又打门。
妖王走出宫门,只见那几个传报的小妖慌张张的磕头道:外面有人叫骂,要金圣宫娘娘哩。若说半个不字,他就说出无数。的歪话,甚不中听。见天晓,大王不出,逼得打门也。那妖道:且休开门,你去问他是那里来的,姓甚名谁?快来囘报。小妖急出去,隔门问道:打门的是谁?行者道:我是朱紫国拜请来的外公,来取圣宫娘娘囘国哩。那小妖听得,即以此言回报。那妖随往后宫查问来历。
原来那娘娘才起来,还未梳洗,早见侍婢来报:爷爷来了。那娘娘急整衣散挽黑云。出宫迎迓。才坐下,还未及开,又听得小妖来报,那来的外公已将门打破矣。那妖笑道:娘娘,你朝中有多少将帅?娘娘道:在朝有四十八衞人马,良将千员,各邉上元帅、总兵不计其数。妖王道:可有个姓外的么?娘娘道:我在宫只知内里辅助君王,早晚教诲𡚱嫔,外事无邉,我怎记得名姓?妖王道:这来者称为外公。我想着百家姓上,更无个姓外的。娘娘赋性聪明,出身高贵,居皇宫之中,必多览书籍,记得那本书上有此姓也。娘娘道:止千字文上有句外受传训,想必就是此矣。妖王喜道:定是定是。
即起身辞了娘娘,到剥皮亭上,结束整齐,点出妖兵,开了门,直至外面,手持一柄宣花钺斧,厉声高叫道:那个是朱紫国来的外公?行者把金篐棒揝在右手,将左手指定道:贤甥叫我怎的?那妖王见了,心中大怒道:你这厮——
相貌若猴子,嘴脸似猢狲,七分真是鬼,大胆敢欺人。
行者笑道:你这个诳上欺君的泼怪,原来没眼。想我五百年前大閙天宫时,九天神将见了我,无一个老字,不敢称呼,你叫我声外公,那里亏了你。妖王喝道:快早说出姓甚。名,谁有些甚么武艺,敢到我这里猖獗?行者道:你若不问姓名犹可,若要我说出姓名,只怕你立身无地。你上来站稳着,听我道:
生身父母是天地,日月精华结圣胎。仙石怀抱无岁数,灵根孕育甚奇哉。
当年产我三阳泰,今日归真万会谐。曾聚众妖称帅首,能降众怪拜丹崖。
玉皇大帝传宣旨,太白金星捧诏来。请我上天承职裔,官封弼马不开怀。
初心造反谋山洞,大胆兴兵閙御阶。托塔天王并太子,交锋一阵尽猥衰。
金星复奏玄穹帝,再降招安敇旨来。封做齐天真大圣,那时方称栋梁材。
又因搅乱蟠桃会,仗酒偷丹惹下灾。太上老君亲奏驾,西池王母拜瑶台。
情知是我欺王法,即点天兵发火牌。十万凶星并恶曜,干戈剑戟密排排。
天罗地网漫山布,齐举刀兵大会垓。恶闘一塲无胜败,观音推荐二郎来。
两家对敌分高下。他有梅山兄弟侪,各逞英雄施变化,天门三圣拨云开。
老君丢了金刚套,众神擒我到金阶。不须详允书供状,罪犯凌迟杀斩灾。
斧刴锤敲难损命,刀轮剑砍怎伤怀。火烧雷打只如此,无计摧残长寿胎。
押赴太淸兜率院,炉中煆炼尽安排。日期满足才开鼎,我向当中跳出来。
手挺这条如意棒,翻身打上玉龙台。各星各象皆濳躱,大閙天宫任我歪。
巡视灵官忙请佛,释伽与我逞英才。手心之内翻觔斗,游徧周天丢复来。
佛使先知赚哄法,被他压住在天崖。到今五百余年矣,解脱微躯又弄乖。
特保唐僧西域去,悟空行者甚明白。西方路上降妖怪,那个妖邪不惧哉。
那妖王听他说出悟空行者,遂道:你原来是大閙天宫的那厮,你既脱身保唐僧西去,你走你的路,去便罢了,怎么罗织管事,替那朱紫国为奴,却到我这里寻死?行者喝道:贼泼怪,说话无知!我受朱紫国拜请之礼,又蒙他称呼管待之恩,我老孙比那王位还高千倍。他敬之如父母,事之如神明,你怎么说出为奴二字?我把你这诳上欺君之怪,不要走!吃外公一棒!那妖慌了手脚,即闪身躱过,使宣花斧劈面相迎。这一塲好杀!你看:
金篐如意棒,风刃宣花斧,一个咬牙发狠凶,一个切齿施威武。这个是齐天大圣降临凡,那个是作怪妖王来下土。两个喷云嗳雾照天宫,真是走石扬沙遮斗府,往往来来解数多,翻翻复复金光吐。齐将本事施,各把神通赌。这个要取娘娘转帝都,那个喜同皇后居山坞。这塲都是没来由,舍死忘生因国𡈽。
他两个战经五十囘合,不分胜负。那妖王见行者手段高强,料不能取胜,将斧架住他的铁棒道:孙行者,你且住手,我今日还未早膳,待我进了膳,再来与你定雌雄。行者情知是要取铃铛,收了铁棒道:好汉子,不赶乏兎儿,你去,你去吃饱些,好来领死。那妖急转身闯入里邉,对娘娘道:快将宝贝拿来。娘娘道:要宝贝何干?妖王道:今早叫战者,乃是取经的和尚之徒,叫做孙悟空。行者假称外公,我与他战到此时,不分胜负,等我拿宝贝出去,放些烟火烧这猴头。娘娘见说,心中怛突,欲不取出铃儿,恐他见疑,欲取出。铃儿又恐伤了孙行者性命,正自踌躇未定,那妖王又催逼道:快拿出来!这娘娘无柰,只得将鎻钥开了,把三个铃儿逓与妖王。妖王拿了就走出洞。
娘娘坐在宫中,泪如雨下,思量行者,不知可能逃得性命?两人却俱不知是假铃也。那妖出了门,就占起上风,叫道:孙行者休走,看我摇摇铃儿。行者笑道:你有铃,我就没铃,你会摇,我就不会摇。妖王道:你有甚么铃儿,拿出来我看。行者将铁棒捏做个绣花针儿,藏在耳内,却去腰间解下三个真宝贝来,对妖王说:这不是我的紫金铃儿。妖王见了心惊道:跷蹊跷蹊!他的铃儿怎么与我的铃儿就一般无二?总然是一个模子铸的。好道打磨不到,也有多个瘢儿,少个蒂儿,却怎么这等一毫不差?又问:你那铃儿是那里来的?行者道:贤甥,你那铃儿却是那里来的?妖王老实,便就说道:我这铃儿是:
太清仙境道源深,八卦炉中久炼金。结就铃儿称至宝,老君畱下到如今。
行者笑道:老孙的铃儿也是那时来的?妖王道:怎主出处?行者道:我这铃儿是道祖烧丹兜率宫,金铃抟炼在炉中,二三如六,循环宝妙猴,我的雌来,你的雄。妖王道:铃儿乃金丹之宝,又不是飞禽走兽,如何辨得雌雄?但只是摇出宝来,就是好的。行者道:口说无凭,做出便见。且说你先摇。
那妖王真个将头一个铃儿幌了三幌,不见火出;第二个幌了三幌,不见烟出;第三个幌了三幌,也不见沙出。妖王慌了手脚道:怪哉,怪哉!世情变了这铃儿。想是惧内雄,见了雌,所以不出来了。行者道:贤甥住了手,等我也摇摇。你看好猴子,一把揝住,三个铃儿一齐摇起。你看那红火青烟,黄沙一齐滚出,骨都都燎树烧山。大圣口里又念个呪语,望巽地上叫风来,真个是:风催火势,火仗风威,红焰焰,黑沉沉,满天烟火,遍地黄沙。把那赛太岁嗁得𩲸散𩲸飞,走头无路,在那火当中,怎逃性命?
只闻得半空中厉声高叫:孙悟空,我来了也!行者急囘头上望,原来是观音菩萨,左手托着净瓶,右手拿着杨柳,洒下甘露救火哩。慌得行者把铃儿藏在腰间,即合掌倒身下拜。那菩萨将柳枝连拂几点甘露,霎时间烟火俱无,黄沙绝迹。行者叩头道:不知大慈临凡,有失囘避,敢问菩萨何往?菩萨道:我特来收寻这个妖怪。行者道:这怪是何来历,敢劳金身下降牧之?菩萨道:他是我跨的个金毛犼,因牧童盹睡,失于防守,这孽畜咬断铁索走来,却与朱紫国王消灾也。行者闻言,急欠身道:菩萨反说了他在这里欺君骗后,败俗伤风,与那国王生灾,却说是消灾,何也?
菩萨道:你不知之,当时朱紫国先王在位之时,这个王还做东宫太子,未曽登基。他年幼间极好射猎,率领了人马,纵放鹰犬,正来到落凤坡前,有西方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萨,所生二子,乃雌雄两个雀雏,停翅在山坡之下,被此王弓开处,射伤了雄孔雀。那雌孔雀也带箭归西。佛母忏悔以后,分付教他折凤三年,身躭啾疾,那时节我跨着这犼,同听此言。不期这业畜畱心,故来骗了皇后与王消灾,至今三年,𡨚愆满足。幸你来救治王患,我特来收妖邪也。行者道:菩萨虽是这般故事,柰何他玷汚了皇后,败俗伤风,坏伦乱法,却是该他死罪。今蒙菩萨亲临,饶得他死罪,却饶不得他活罪,让我打他二十棒,与你带去罢。菩萨道:悟空,你既知我临凡,就当看我分上,一发都饶了罢,也筭你一番降妖之功。若是动了棍子,他也就是死了。行者不敢违言,只得拜道:菩萨既收他囘海,再不可令他私降人间,贻害不浅。
那菩萨才喝了一声:业畜还不还原,待何时也!只见那怪打个滚,现了原身,将毛衣抖抖,菩萨骑上。菩萨又望项下一看,不见了三个金铃。菩萨道:悟空,还我铃来。行者道:老孙不知。菩萨喝道:你这贼猴,若不是你偷了这铃,莫说一个悟空,就是十个也不敢近身,快拿出来!行者笑道:实不曾见。菩萨道:既不曾见,等我念念紧篐儿呪。那行者慌了,只教:莫念,莫念,铃儿在这里哩。这正是:犼项金铃何人解,解铃人还问系铃人。
菩萨将铃儿套在犼项下,飞身高坐。你看他四足莲花生焰焰,满身金缕迸森森。大慈悲囘南海不题。
却说孙大圣整束了衣裙,轮铁棒打进獬豸洞去,把群妖众怪尽情打死,勦除干净,直至宫中,请圣宫娘娘囘国。那娘娘顶礼不尽。行者将菩萨降妖并折凤原由,备说了一遍。寻些软草,扎了一条草龙,教娘娘跨上,合着眼:莫怕我带你囘朝见主也。那娘娘谨遵,分付行者使起神通。只听得耳内风响,半个时辰,带进城按落云头,叫娘娘开眼。那皇后睁开眼看,认得是凤阁龙楼,心中懽喜,撇了草龙,与行者同登宝殿。那国王见了,急下龙床,就来扯娘娘玉手,欲诉离情,猛然跌倒在地,只叫手疼手疼。八戒哈哈大笑道:嘴脸没福消受,一见面就蜇杀了也。
行者道:呆子,你敢扯他扯儿么?八戒道:就扯他扯儿便怎的?行者道:娘娘身上生了毒刺,手上有蜇阳之毒。自到麒麟山与那赛太岁三年,那妖更不曾沾身,但沾身就害身疼,但沾手就害手疼。众官听说道:似此怎生奈何?此时外面众官忧疑,内里嫔𡚱悚惧。傍有玉圣、银圣二宫,将君王扶起,俱正在怆惶之际,忽听得那半空中有人叫大圣道:我来也。行者擡头观看,只见那:
肃肃冲天,鹤泪飘飘,径至朝前。缭绕祥光道道,氤氲瑞气翩翩。棕衣苫体放云烟,足踏芒鞋罕见,手执龙须蝇箒,丝绦腰下围纒。干坤处处结人缘,大地逍遥游遍此。乃是大罗天上紫云仙,今日临凡解魇。
行者上前迎住道:张紫阳何往?紫阳真人直至殿前,躬身施礼道:大圣,小仙张伯端起手。行者答礼道:你从何来?真人道:小仙三年前曾赴佛会,因打这里经过,见朱紫国王有折凤之忧,我恐那妖将皇后玷辱,有坏人伦,后日难与国王复合。是我将一件旧棕衣,变作一领新霞裳,光生五彩,进与妖王,教皇后穿了粧新。那皇后穿上身即生一身毒刺。毒刺者,乃棕毛也。今知大圣成功,特来解魇。
行者道:既如此,累你远来,且快解脱。真人走向前,对娘娘用手一指,即脱下那件棕衣,那娘娘遍体如旧。真人将衣抖一抖,披在身上,对行者道:大圣勿罪!小仙告辞。行者道:且住,待君王谢谢。真人笑道:不劳,不劳。遂长揖一声,腾空而去。慌得那皇帝皇后及大小众臣,一个个望空礼拜。拜毕,即命大开东阁,酬谢四僧。那君王领众跪拜,夫妻才得重谐。正当欢宴时,行者叫:师父拿那战书来。长老袖中取出,逓与行者。
行者逓与国王道:此书乃那怪差小校送来者。那小校巳先被我打死,送来报功,后复至山中,变作小校,进洞囘复,因得见娘娘盗出金铃,几乎被他拿住,又变化复偷出,与他对敌,幸遇观音菩萨将他收去。又与我说折凤之故,从头至尾,细说了一遍。那举国君臣内外,无一人不感谢称赞。唐僧道:一则是贤王之福,二来是小徒之功。今蒙盛宴,至矣,至矣!就此拜别,不要误贫僧向西去也。那国王恳畱不得,遂换了关文,大排銮驾,请唐僧稳坐龙车。那君王妃后俱捧毂推轮,相送而别。正是:
有缘洗尽忧疑病,绝念无思心自宁。
毕竟这去后面再有甚么吉凶之事,且听下囘分解。
第七十二回 盘丝洞七情迷本,濯垢泉八戒忘形
话表三藏别了朱紫国王,整顿鞍马西进,行勾多少山原,历尽无穷水道,不觉的秋去冬残,又值春光明媚。师徒们正在路踏靑玩景,忽见一座庵林,三藏滚鞍下马,站立大道之傍。行者问道:师父,这条路平坦无邪,因何不走?八戒道:师兄好不通情。师父在马上坐得困了,也让他下来,关关风是。三藏道:不是关风,我看那里是个人家,意欲自去化些斋吃。行者笑道:你看师父说的是那里话?你要吃斋,我自去化。俗语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岂有为弟子者高坐教师父去化斋之理?
三藏道:不是这等说,平日间一望无邉无际,你们没远没近的去化斋。今日人家逼近,可以叫应,也让我去化一个来。八戒道:师父没主张。常言道:三人出外,小的儿苦。你况是个父辈,我等俱是弟子,古书云:有事弟子服其劳,等我老猪去。三藏道:徒弟呵,今日天气晴明,与那风雨之时不同,那时节汝等必定远去。此个人家,等我去有斋无斋,可以就囘走路。沙僧在傍笑道:师兄不必多讲,师父的心性如此,不必违抝。若恼了他,就化将斋来,他也不吃。
八戒依言,即取出钵盂,与他换了衣帽,拽开步直至那庄前观看,却也好座住塲。但见:石桥高耸,古树森齐。石桥高耸,潺潺流水接长溪;古树森齐,聒聒幽禽鸣远岱。桥那邉有数椽茅屋,淸淸雅雅若仙庵;又有那一座蓬窻,白白明明欺道院。窻前忽见四佳人都在那里刺凤描鸾做针线。长老见那人家没个男儿,只有四个女子,不敢进去,将身立定,闪在乔林之下。只见那女子——
一个个闺心坚似石,兰性喜如春。娇脸红霞衬,朱唇绛脂匀。蛾睂横月小,蝉鬂叠云新。若到花间立,游蜂错认真。
少停有半个时辰,一发静悄悄鸡犬无声。自家思虑道:我若没本事,化顿斋饭,也惹那徒弟笑我。敢道为师的化不出斋来,为徒的怎能去拜佛?长老没计柰何,也带了几分不是,趋步上桥,又走了几步,只见那茅屋里面,有一座木香亭子,亭子下又有三个女子,在那里踢气毬哩。你看那三个女子比那四个又生得不同。但见那:
飘扬翠袖,摇拽缃裙。飘扬翠袖,低笼着玉笋纤纤;摇拽缃裙,半露出金莲窄窄。形容体势十分全,动静脚跟千样躧。拿头过论有高低。张泛送来真又揩,转身踢个出墙花,退步翻成大过海。轻接一团泥,单鎗急对拐明珠上佛头,实捏来尖㧳窄砖偏,会拿卧鱼将脚𢱉,平腰折膝蹲扭顶翘跟躧。扳凳能喧泛,披肩甚脱洒,绞当任往来,鎻项随摇摆。踢的是黄河水倒流。金鱼滩上买那个错认是头儿。这个转身就打拐,端然捧上臁周正,尖来捽提跟潠,草鞋倒挿囘头采,退步泛肩粧。钩儿只一歹,版篓下来长,便把夺门揣。踢到美心时,佳人齐喝采。一个个汗流粉腻透罗裳,兴懒情疎,方叫海。
言不尽。又有诗为证:
蹴踘当塲三月天,仙风吹下素婵娟。汗沾粉面花含露,尘染蛾睂柳带烟。翠袖低垂笼玉笋,缃裙斜拽露金莲。几囘踢罢娇无力,云鬂蓬松宝髻偏。
三藏看得时辰久了,只得走上桥头,应声高叫道:女菩萨,贫僧这里随缘布施些儿斋吃。那些女子听见,一个个喜喜懽懽,抛了针线,撇了气毬,都笑笑吟吟的接出门来道:长老失迎了,今到荒庄,决不敢拦路斋僧,请里面坐。三藏闻言,心中暗道:善哉,善哉!西方正是佛地,女流尚且注意斋僧,男子岂不虔心成佛?长老向前问讯了,相随众女入茅屋,过木香亭看处呀,原来那里邉没甚房廊。只见那:
峦头高耸,地脉遥长。峦头高耸接云烟,地脉遥长通海岳。门近石桥,九曲九湾流水顾,园栽桃李,千颗千树闘浓华。藤薜挂悬三五树,芝兰香散万千花。远观洞府欺蓬岛,近覩山林压大华。正是妖仙寻隐处,更无邻舍独成家。
有一女子,上前把石头门推开两扇,请唐僧里面坐。那长老只得进去。忽擡头看时,铺设的都是石卓石凳,冷气隂隂。长老心惊,暗自思忖道:这去处少吉多凶,断然不善。众女子喜笑吟吟,都道:长老请坐。长老没柰何,只得坐了。少时间打个冷禁。众女子问道:长老是何宝山?化甚么缘?还是修桥补路,建寺礼塔,还是造佛印经?请缘簿出来看看。长老道:我不是化缘的和尚。女子道:既不化缘,到此何干?长老道:我是东土大唐差去西天大雷音求经者,适过宝方,腹中饥馁,特造檀府,募化一斋,贫僧就行也。众女子道:好好好。常言道:远来的和尚好看经。妹妹们不可怠慢,快办斋来。
此时有三个女子陪着,言来语去,论说些因缘。那四个到𢊍中,撩衣歛袖,炊火刷锅。你道他安排的是些甚么东西?原来是人油炒炼,人肉煎熬,熬得黑胡,充作面觔様子,剜的人脑,煎作豆腐块片,两盘儿捧到石卓上放下,对长老道:请了,仓卒间不曾备得好斋,且将就吃些充腹,后面还有添换来也。那长老闻了一闻,见那腥膻,不敢开口,欠身合掌道:女菩萨,贫僧是胎里素。众女子笑道:长老,此是素的。长老道:阿弥陀佛,若是这等素的呵,我和尚吃了,莫想见得世尊取得经卷。
众女子道:长老,你出家人,切莫拣人布施。长老道:怎敢,怎敢!我和尚奉大唐旨意,一路西来,微生不损,见苦就救,遇谷粒手拈入口,逢丝缕联缀遮身,怎敢拣主布施?众女子笑道:长老虽不拣人布施,却只有些上门怪人,莫嫌粗淡,吃些儿罢。长老道:实是不敢吃,恐破了戒。望菩萨养生,不若放生,放我和尚出去罢。那长老挣着要走,那女子拦住门,怎么肯放?俱道:上门的买卖倒不好做,放了屁儿,却使手掩,你往那里去?他一个个都会些武艺,手脚又活,把长老扯住,顺手牵羊,扑的掼倒在地。众人按住,将绳子捆了,悬梁高吊。这吊有个名色,叫做仙人指路。原来是一只手向前牵丝吊起,一只手拦腰捆住,将绳吊起,两只脚向后,一条绳吊起,三条绳,把长老吊在梁上,却是脊背朝上,肚皮朝下。
那长老忍着疼,噙着泪,心中暗恨道:我和尚这等命苦,只说是好人家化顿斋吃,岂知道落了火坑。徒弟呵,速来救我,还得见面。倘迟两个时辰,我命休矣!那长老虽然苦恼,却还畱心看着那些女子。那些女子把他吊得停当,便去脱剥衣服。长老心惊,暗自忖道:这一脱了衣服,是要打我的情了,或者夹生儿吃我的情也有哩。原来那女子们只解了上身衣裳,露出肚腹,各显神通,一个个腰眼中冒出丝绳,有鸭蛋粗细,骨都都的迸玉飞银时下把庄门瞒了不题。
却说那行者、八戒、沙僧都在大道之傍,他二人都放马看担,惟行者是个顽皮,他且跳树攀枝,摘叶寻果,忽囘头只见一片光亮,慌得跳下树来,吆喝道:不好,不好,师父造化低了。行者用手指道:你看那庄院如何?八戒、沙僧共目视之,那一片如雪又亮,如雪,似银又光似银。八戒道:罢了,罢了,师父遇着妖精了,我们快去救他也。行者道:贤弟莫嚷,你都不见,怎的?等老孙去来。沙僧道:哥哥仔细。行者道:我自有处。
好大圣束一束虎皮裙,掣了金篐棒,拽开脚两三步跑到前邉,看见那丝绳纒了有千百层厚,穿穿道道,却是经纬之势,用手按了一按,有些粘软沾人。行者更不知是甚么东西,他即举棒道:这一棒莫说是几千层,就是几万层也打断了。正欲打,又停住手道:若是硬的,便可打断;这个软的,只好打匾罢了。假如惊了他,纒住老孙,反为不美。等我且问他一问再打。你道他问谁?即捻一个诀,念一个呪,拘得个土地老儿,在庙里似推磨的一般乱转。土地婆儿道:老儿,你转怎的好?道:是羊儿风发了。土地道:你不知,你不知,有一个齐天大圣来了,我不曾接他,他那里拘我里?婆儿道:你去见他便了,却如何在这里打转?
土地道:若去见他,他那棍子好不重他,管你好歹就打哩。婆儿道:他见你这等老了,那里就打你?土地道:他一生好吃没钱酒,偏打老年人。两口讲一会,没柰何,只得走出去,战兢兢的跪在路傍,叫道:大圣,当境土地叩头。行者道:你且起来,不要假忙,我且不打,你寄下在那里,我问你:此间是甚地方?土地道:大圣从那厢来?行者道:我自东土往西来的。土地道:大圣东来可曽在那山岭上?行者道:正在那山岭上,我们行李马匹还歇在那岭上不是?
土地道:那岭叫做盘丝岭,岭下有洞,叫做盘丝洞。洞里有七个妖精。行者道:是男怪,是女怪?土地道:是女怪。行者道:他有多大神通?土地道:小神力薄威短,不知他有多大手段。只知那正南上离此有三里之遥,有一座濯垢泉,乃天生的热水,原是上方七仙姑的浴池。自妖精到此居住,占了他的濯垢泉。仙姑更不曾与他争竞,平白地就让与他了。我见天仙不惹妖魔怪,必定精灵有大能。行者道:占了此泉何干?上地道:这怪占了浴池,一日三遭出来洗澡,如今巳时已过,午时将来哑。
行者听言道:土地,你且囘去,等我自家拿他罢。那土地老儿磕了一个头,战兢兢的囘本庙去了。这大圣独显神通,摇身一变,变作个麻苍蝇儿,钉在路傍草稍上等待。须臾间,只听得呼呼吸吸之声,犹如蚕食叶,却似海生潮,只好有半盏茶。时丝绳皆尽,依然现出村庄,还像当初模様。又听得呀的一声,柴扉响处,里邉笑语諠哗,走出七个女子。行者在暗中细看,见他一个个携手相搀,挨肩执袂,有说有笑的,走过桥来,果是标致。但见:
比玉香尤胜,如花语更真。柳睂横远岫,檀口破樱唇,钗头翘裴翠,金莲闪绛裙。却似嫦娥临下界,仙子落凡尘。行者笑道:怪不得我师父要来化斋,原来是这一般好处。这七个美人儿假若畱住我师父,要吃也不勾一顿吃,要用也不勾两日用,要动手轮流一摆布,就是死了。且等我去听他一听,看他怎的筭计。好大圣嘤的一声,飞在那前面走的女子云髻上钉住,才过桥来,后邉的走向前来,呼道:姐姐,我们洗了澡,来,蒸那胖和尚吃去。行者暗笑道:这怪物好没筭计,煑还省些柴,怎么转要蒸了吃?
那些女子采花闘草向南来,不多时到了浴池。但见一座门墙,十分壮丽,遍地野花香艳艳,满傍兰蕙密森森。后面一个女子走上前吻哨的一声,把两扇门儿推开,那中间果有一塘热水。这水——
自开辟以来,太阳星原贞有十,后被羿善开弓射落,九乌坠地,止存金乌一星,乃太阳之真火也。天地有九处汤泉,俱是众乌所化。那九阳泉乃香冷泉、伴山泉、温泉、东合泉、潢山泉、孝安泉、广汾泉、汤泉。此泉乃濯垢泉。
有诗为证:
一气无冬夏,三秋永注春。炎波如鼎沸,热浪似汤新。分澑滋禾稼,停流洁不尘。涓涓珠泪泛,滚滚玉团津。润滑原非酿,淸平还自温。瑞祥本地秀,造化乃天真。佳人洗处氷肌滑,涤荡尘烦玉体新。
那浴池约有五丈余濶,十丈多长,内有四尺深浅。但见水淸彻底,底下水一似滚珠泛,玉骨都都冒将上来,四面有六七个孔窍通流,流去二三里之遥,淌到田里,还是温水。池上又有三间亭子,亭子中近后壁,放着一张八只脚的板凳,两山头放两个描金采漆的衣架。行者暗中喜嘤嘤的一翅飞在那衣架上叮住。你看那些女子见水淸又热,便要洗浴,即脱了衣服,搭在衣架上,一齐下去。被行者看见:
褪放纽扣儿,解开罗带结,酥胸白似银,玉体浑如雪。肘膊赛氷铺,香肩欺粉贴。肚皮软又绵,脊背光还洁。膝腕半围团,金莲三寸窄。中间一段淸,露出风流穴。
那女子都跳下水去,一个个濯浪翻波,负水顽耍。行者道:我若打他呵,只消把这棒子往池中一搅,就叫做滚汤泼老鼠,一窝儿都是死。可怜,可怜!打便打死他,只是低了老孙的名头。常言道:男不与女闘。我这般一个汉子,打杀几个丫头,着实不济,不要打他,只送他一个绝后计,教他动不得身,出不得水,多少是好!好大圣捻着诀,念个呪,摇身一变,变作个饿老鹰。但见:
毛如霜雪,眼若明星。妖狐见处魂皆丧,狡兎逢时胆尽惊。钢爪锋芒快,雄姿猛气横。会使老拳供口腹,不辞亲手逐飞腾。万里寒空,随上下,穿云检物,任他行。
呼的一翅飞向前,轮开利爪,把他那衣架上搭的七套衣服,尽情雕去,径转岭头,现出本相,来见八戒、沙僧道:你看那八戒呆子迎着对沙僧笑道:师父原来是典当舖里拿了去的。沙僧道:怎见得?八戒道:你不见师兄,把他些衣服都抢将来也。行者放下道:此是妖精穿的衣服。八戒道:怎么就有这许多?行者道:七套。八戒道:如何这般剥得容易,又剥得干净?
行者道:那曾用剥?原来此处唤做盘丝岭,那庄村唤做盘丝洞。洞中有七个女怪,把我师父拿住,吊在洞里,都向濯垢泉去洗浴。那泉却是天地产成的一塘子热水,他都筭计着洗了澡,要把师父蒸吃。是我跟到那里,见他脱了衣服下来。我要打他,恐怕汚了棍子,又怕低了名头,是以不曾动棍,只变做一个饿老鹰,雕了他的衣服,他都忍辱含羞,不敢出头,蹲在水中哩。我等快去解下师父走路罢。八戒笑道:师兄,你凡干事只要畱根,既见妖精,如何不打杀他,却要去解师父?他如今纵然藏羞不出,到晩间必定出来。他家里还有旧衣服,穿上一套,来赶我们。纵然不赶,他久住在此,我们取了经,还从邪条路囘去。常言道:宁少路邉钱,莫少路邉拳。那时节他拦住了炒閙,却不是个仇人也?
行者道:凭你如何主张?八戒道:依我先打杀了妖精,再去解放师父,此乃斩草除根之计。行者道:我是不打他,你要打,你去打他。八戒抖搜精神,懽天喜地,举着钉钯,拽开步,径直跑到那里。忽的推开门看时,只见那七个女子蹲在水里,口中乱骂。那鹰哩道:这个匾毛畜生,猫嚼头的亡人,把我们衣服都雕去了,教我们怎的动手?八戒忍不住笑道:女菩萨在这里洗澡哩,也携带我和尚。洗洗何如?
那怪见了作怒道:你这和尚十分无礼!我们是在家的女流,你是个出家的男子。古书云:七年男女不同席,你好和我们同塘洗浴。八戒道:天气炎𤍠,没柰何,将就容我洗洗儿罢,那里调甚么书担儿?同席不同席,呆子不容说!丢下铁钯,脱了皂锦直裰,扑的跳下水来。那怪心中烦恼,一齐上前要打。不知八戒水势极熟,到水里摇身一变,变做一个鲇鱼精。那怪就都摸鱼赶上,拿他不住。东邉摸,忽的又渍了西去;西邉摸,忽的又渍了东去。滑扢虀的,只在那腿裆里乱钻。原来那水有搀肚之深,水上盘了一会,又盘在水底,都盘倒了,喘嘘嘘的精神倦怠
。八戒却才跳将上来,现了本相,穿了直裰,执著钉钯,喝道:我是那个?你把我当鲇鱼精哩!那怪见了,心惊胆战,对八戒道:你先来是个和尚,到水里变作鲇鱼,及拿你不住,却又这般打扮,你端的是从何到此?是必畱名?八戒道:这伙泼怪,当真的不认得我,我是东土大唐取经的唐长老之徒弟,乃天蓬元帅悟能八戒是也。你把我师父吊在洞里,筭计要蒸他受用,我的师父又好蒸吃,快早伸过头来,各筑一钯,教你断根。
那些妖闻此言,魂飞魄散,就在水中跪拜道:望老爷方便方便!我等有眼无珠,悮捉了你师父,虽然吊在那里,不曾敢加刑受苦。望慈悲饶了我的性命,情愿贴些盘费,送你师父往西天去也。八戒摇手道:莫说这话。俗语说得好:曾着卖糖君子哄,到今不信口甜人。是便筑一钯各。人走路,呆子一味粗夯,显手段,那有怜香惜玉之心?举着钯不分好歹,赶上前乱筑。那怪慌了手脚,那里顾甚么羞耻,只是性命要紧,随用手侮着,羞处,跳出水来,都跑在亭子里站立,作出法来,脐孔中骨都都冒出丝绳暪天,搭了个大丝蓬,把八戒罩在当中。
那呆子忽擡头不见天日,即抽身往外便走,那里举得脚步?原来放了绊脚索,满地都是丝绳,动动脚跌个𨀁踵,左邉去一个面磕地,右邉去一个倒栽葱,急将身又跌了个,嘴揾地,忙爬起又跌了个竖蜻蜓,也不知跌了多少跟头,把个呆子跌得身麻脚软,头晕眼花,爬也爬不动,只睡在地下呻吟。那怪物却将他困住,也不打他,也不伤他,一个个跳出门来,将丝蓬遮住天光,各回本洞。
到了石桥上站下,念动真言,霎时间把丝蓬收了,赤条条的跑入洞里。侮着那话,从唐僧面前笑嘻嘻的跑过去,走入石房,取几件旧衣穿了,径至后门口立定,叫:孩儿们何在?原来那妖精一个,有一个儿子,却不是他养的,都是他结拜的干儿子有名,唤做:蜜蚂𫊮、班蜢、蜡蜻。蜜是蜜蜂,蚂是蚂蜂,𫊮是𫊮蜂,班是班毛,蜢是牛蜢,蜡是抹蜡,蜻是蜻蜓。原来那妖精幔天结网,掳住这七般虫蛭,却要吃他。古云:禽有禽语,兽有兽语。当时这些虫哀告饶命,愿拜为母。遂此春采百花供怪物,夏寻诸卉孝妖精。
忽闻一声呼唤,都到面前,问:母亲有何使令?众怪道:儿呵,早间我们错惹了唐朝来的和尚,才然被他徒弟拦住池里。出了多少丑,几乎丧了性命。汝等努力,快出门前去退他一退。如得胜后,可到你舅舅家来会我。那些怪既得逃生,往他师兄处孽嘴生灾。不题。你看这些虫蛭一个个摩拳擦掌,出来迎敌。却说八戒跌得昏头昏脑艋擡头见丝逢丝索俱无,他才一步一探,爬将起来,忍着头找囘原路,见了行者,用手扯住道:哥哥,我的头可肿,脸可靑么?
行者道:你怎的来?八戒道:我被那厮将丝绳罩住,放了绊脚索,不知跌了多少跟头,跌得我腰拖背折,寸步难移,却才丝蓬索子俱空,方得了性命囘来也。沙僧见了道:罢了,罢了,你闯下祸来也!那怪一定往洞里去伤害师父,我等快去救他。行者闻言,急拽步便走。
八戒牵着马,急急来到庄前,但见那石桥上有七个小妖儿,攩住道:慢来,慢来,我等在此。行者见了道:好笑!干净都是些小人儿,长的也只有二尺五六寸,不满三尺,重的也只有八九斤,不满十斤,喝道:你是谁?那怪道:我乃七仙姑的儿子,你把我母亲欺辱了,还敢无知,打上我门不要走!仔细好怪物,一个个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乱打将来。八戒见了生嗔,本是跌恼了的性子,又见那伙虫蛭小巧,就发狠,举钯来筑。那些怪见呆子凶猛,一个个现了本像,飞将起去,叫声变!
须臾间一个变十个,十个变百个,百个变千个,千个变万个,个个都变成无穷之数。只见:满天飞抹蜡,遍地舞蜻蜓。蜜蚂追头额,𫊮蜂扎眼睛。班毛前后咬,牛蜢上下叮。扑面漫漫黑,翛翛鬼神惊。八戒慌了道:哥阿,只说经好取西方,路上虫儿也欺负人哩。行者道:兄弟不要怕,快上前打。八戒道:扑头扑脸,浑身上下都叮有十数层厚,却怎么打?行者道:没事,没事,我自有手段。八戒道:哥呵,有甚手段?快使出来罢。一会子光头上都叮肿了。
好大圣,拔了一把毫毛,嚼得粉碎,喷将出去,即变做些黄麻駥白雕鱼鹞。八戒道:师兄又打甚么市语?黄阿麻阿的哩!行者道:你不知之,黄是黄鹰,麻是麻鹰,駥是駥鹰,白是白鹰,雕是雕鹰,鱼是鱼鹰,鹞是鹞鹰。那妖精儿子是七样虫,我的毫毛是七様鹰。鹰最能嗛虫,一嘴一个,爪打翅敲,须臾打得磬尽,满空无迹,地积尺余。
三兄弟方才闯过桥去,径入洞里,只见老师父吊在那里,哼哼的哭哩。八戒近前道:师父,你是要来这里吊了耍子,不知作成我跌了多少跟头哩。沙僧道:且解下师父再说。行者即将绳索挑断,放下。唐僧都问道:师父,妖精那里去了?唐僧道:那七个俱赤条条的,都往后邉叫儿子去了。行者道:兄弟们跟我来寻去。三人各持兵器,往后园里寻处,不见踪迹,都到那桃李树上寻遍不见。
八戒道:去了,去了。沙僧道:不必寻他,等我扶师父去也。弟兄们复来前面请唐僧上马,道:师父,下次化斋,还让我们去。唐僧道:徒弟呵,以后就是饿死也再不自专了。八戒道:你们扶师父走着,等老猪一顿钯筑倒他这房子,教他来时没处安身。行者笑道:筑还费力,不若寻些柴来,与他个断根罢。好呆子寻了些朽。松破竹干,柳枯藤,点上一把火,烘烘的都烧得干净。师徒却才放心前来。咦!
毕竟这去,不知那怪的吉凶如何,且听下囘分解。
第七十三回 情因旧恨生灾毒,心主遭魔幸破光
话说孙大圣扶持着唐僧与八戒、沙僧奔上大路,一直西来。不半晌,忽见一处楼阁重重,宫殿巍巍。唐僧勒马道:徒弟,你看,那是个甚么去处?行者举头观看,但见:
山环楼阁,溪遶亭台,门前杂树密森森,宅外野花香艳艶。柳间栖白鹭,浑如烟里玉无瑕;桃内啭黄莺,却是火中金有色。双双野鹿忘情,闲踏绿莎茵;对对山禽飞语,高枝红树杪。真如刘阮天台洞,不亚神仙阆苑家。
行者报道:师父,那所在也不是王侯第宅,也不是豪富人家,却像一个庵观寺院。到那里方知端的。三藏闻言,加鞭促马。师徒们来至门前观看,门上嵌着一块石板,上有黄花观三字。三藏下马,八戒道:黄花观乃道士之家,我们进去会他一会也好。他与我们衣冠虽别,修行一般。沙僧道:说得是。一则进去看看景致,二来也当撒货头口,看方便处,安排些斋饭与师父吃。长老依言,四众共入,但见二门上有一对春聨:黄芽白雪神仙府,瑶草琪花羽士家。行者笑道:这个是烧茅炼药、弄炉火、提礶子的道士。
三藏捻他一把道:谨言!谨言!我们不与他相识,又不认亲,左右暂时一会,管他怎的?说不了,进了二门,只见那正殿谨闭,东廊下坐着一个道士,在那里丸药。你看他怎生打扮:
戴一顶红艶艶戗金冠,穿一领黑淄淄乌皂服,踏一双绿阵阵云头履,系一条黄拂拂吕公绦。面如瓜铁,目若朗星,准头高大类囘囘,唇口翻张如鞑鞑,道心一片隐轰雷,伏虎降龙真羽士。
三藏见了,厉声高叫道:老神仙,贫僧问讯了。那道士猛擡头一见,心惊,丢了手中之药,按簪儿,整衣服,降阶迎接道:老师父失迎了。请里面坐。长老懽喜上殿,推开门,见有三清圣像,供卓有炉有香,即拈香注炉,礼拜三匝,方与道士行礼,遂至客位中,同徒弟们坐下,急唤仙童看茶。当有两个小童,即入里边,寻茶盘,洗茶盏,擦茶匙,办茶果,忙忙的乱走,早惊动那几个𡨚家。原来那盘丝洞七个女怪,与这道士同堂学艺,自从穿了旧衣,唤出儿子,径来此处。
正在后面裁剪衣服,忽见那童子看茶,便问道:童儿,有甚客来了,这般忙冗?仙童道:适间有四个和尚进来,师父教来看茶。女怪道:可有个白胖?和尚道:有。又问:可有个长嘴大耳躱的道:有。女怪道:你快去逓了茶,对你师父丢个眼色,着他进来,我有要紧的话说。果然那仙童将五杯茶拿出去,道士敛衣,双手拿一杯逓与三藏,然后与八戒、沙僧、行者。茶罢收钟,小童丢个眼色,那道士就欠身道:列位请坐,教童儿放了茶盘陪侍,等我去去就来。
此时长老与徒弟们并一个小童出殿上观玩不题。却说道士走进方丈中,只见七个女子齐齐跪倒叫:师兄,师兄,听小妹子一言。道士用手搀起道:你们早间来时,要与我说甚么话?可可的今日丸药,这枝药忌见隂人,所以不曾荅你。如今又有客在外面,有话且慢慢说罢。众怪道:告禀师兄,这椿事专为客来,方敢告诉,若客去了,纵说也没用了。道士笑道:你看贤妹说话,怎么专为客来才说,却不风了。且莫说我是个淸净修仙之軰,就是个俗人家,有妻子老小家务事,也等客去了再处。怎么这等不贤,替我装幌子哩?且让我出去。
众怪一齐扯住道:师兄且息怒,我问你,前邉那客是那方来的?道士唾着脸不荅应。众怪道:方才小童进来取茶,我闻得他说是四个和尚。道士作怒道:和尚便怎么?众怪道:四个和尚,内有一个白面胖的,有一个长嘴大耳的。师兄可曽问他是那里来的?道士道:内中有这两个,你却怎么知道?想是在那里见他来?女子道:师兄原不知这个委曲。那和尚乃唐朝差往西天取经去的,今早到我洞里化斋,委是妹子们闻得唐僧之名,将他拿了。道士道:你拿他怎的?
女子道:我们久闻人说,唐僧乃十世修行的真体,有人吃他一块肉,延寿长生,故此拿了他。后被那个长嘴大耳躱的和尙,把我们拦在濯垢泉里,先抢了衣服,后弄本事,强要同我等洗浴,也止他不住,他就跳下水,变作一个鲇鱼,在我们腿裆里钻来钻去,欲行奸骗之事。果有十分惫𪬯,他又跳出水去,现了本相,见我们不肯相从,他就使一柄九齿钉钯,要伤我们性命。若不是我们有些见识,几乎遭他毒手,故此战兢兢逃生。又着你愚外甥与他敌闘,不知存亡如何。我们特来投兄长,望兄长念昔日同牕之雅,与我今日做个报𡨚之人。
那道士闻此言,𨚫就恼恨,遂变了声色道:这和尚原来这等无礼,这等惫𪬯,你们都放心等。我摆布他。众女子谢道:师兄如若动手,等我们都来相幇打他。道士道:不用打,不用打。常言道:一打三分低,你们都跟我来。众女子相随左右,他入房内,取了梯子,转过床后,爬上屋梁,拿下一个小皮箱儿。那箱儿有八寸高下一尺长短四寸寛窄,上有一把小铜鎻儿钻住。即于袖中拿出一方鹅黄绫汗巾儿来,汗巾须上系着一把小钥匙儿,开了鎻,取出一包儿药来。此药乃是——
山中百鸟粪扫精上千斤是,用铜锅煑煎熬火候匀,千斤熬一杓,一杓炼三分三分,还要炒,再煆,再重薰制成此毒药,贵似寳和珍。如若尝他味,入口见阎君。
道士对七个女子道:妹妹,我这宝贝若与凡人吃,只消一厘入腹就死;若与神仙吃,也只消三厘就绝。这些和尚只怕也有些道行,须得三厘。快取等子来。内一女子急拿了一把等子,道:称出一分二厘,分作四分,却拿了十二个红枣儿,将枣掐破些儿,揌上一厘,分在四只茶钟内。又将两个黑枣儿做一只茶钟,着一个托盘安了,对众女说:等我去问他,不是唐朝的便罢,若是唐朝来的,就教换茶。你却将此茶令童儿拿出,但吃了个个亡身,就与你报了此讐,解了烦恼也。七女感激不尽。
那道士换了一件衣服,虚礼谦恭,走将出去,请唐僧等又至客位坐下,道:老师父莫怪,适间去后面分付小徒,教他们挑些靑菜萝卜,安排一顿素斋供养,所以失陪。三藏道:贫僧素手进拜,怎么敢劳赐斋?道士笑云:你我都是出家人,见山门就有三升俸粮何。言素手:敢问:老师父是何宝山,到此何干?三藏道:贫僧乃东土大唐驾下,差往西天大雷音寺取经者,却才路过仙宫,竭诚进拜。道士闻言,满面生春道:老师乃忠诚大德之佛,小道不知,失于远候,恕罪!恕罪!叫童儿快去换茶来,一厢作速办斋。那小童走将进去,众女子招呼他来道:这里有见成好茶,拿出去。那童子果然将五钟茶拿出。道士连忙双手拿一个红枣儿茶钟,奉与唐僧。他见八戒身躯大,就认做大徒弟;沙僧认做二徒弟,见行者身量小,认做三徒弟,所以第四钟才奉与行者。
行者眼乖,接了茶钟,早巳见盘子里那茶钟是两个黑枣儿。他道:先生,我与你穿换一杯。道士笑道:不瞒长老说,山野中贫道士茶果一时不备,才然在后面亲自寻果子,止有这十二个红枣,做四钟茶奉敬。小道又不可空陪,所以将两个下色枣儿作一杯奉陪,此乃贫道恭敬之意也。行者笑道:说那里话!古人云:在家不是贫,路贫贫杀人。你是住家儿的,何以言贫?像我们这行脚僧,才是真贫哩。我和你换换,我和你换换。三藏闻言道:悟空,这仙长实乃爱客之意,你吃了罢,换怎的?
行者无柰,将左手接了,右手盖住,看着他们。却说那八戒一则饥,二则渴,原来是食肠大大的,见那钟子里有三个红枣儿,拿起来,啯的都咽在肚里。师父也吃了,沙僧也吃了。一霎时,只见八戒脸土变色,沙僧满眼流泪,唐僧口中吐沫,他们都坐不住,运倒在地。这大圣情知是毒,将茶钟手。举起来望道士劈面一掼,道士将袍袖隔起,当的一声,把个钟子跌得粉碎。道士怒道:你这和尚十分村鲁,怎么把我钟子碎了?行者骂道:你这畜生!你看我那三个人是怎么说?我与你有甚相干,你却将毒药、茶药倒我的人?
道士道:你这个村畜生,撞下祸来,你岂不知?行者道:我们才进你们,方叙了坐次,道及乡贯,又不曾有个高言,那里撞下甚祸?道士道:你可曾在盘丝洞化斋么?你可曾在濯垢泉洗澡么?行者道:濯垢泉乃七个女怪,你既说出这话,必定与他苟合,必定也是妖精,不要走,吃我一棒。好大圣去耳躱里摸出金篐棒,幌一幌,碗来粗细,望道士劈脸打来。那道士急转身躱过,取一口宝剑来迎他。两个厮骂厮打,早惊动那里邉的女怪。
他七个一拥出来,叫道:师兄且莫劳心,待小妹子拿他。行者见了,越生嗔怒,双手轮铁棒,丢开解数,滚将进去乱打。只见那七个厰开懐,腆着雪白肚子,脐孔中作出法来,骨都都丝绳乱冒,搭起一个天蓬,把行者盖在底下。行者见事不谐,即变身念声呪语,打个觔斗,擈的撞破天蓬走了。忍着性气,淤淤的立在空中。看处见那怪丝绳幌亮穿穿道道,却是穿梭的经纬。顷刻间把黄花观的楼台殿阁,都遮得无影无形。行者道:利害,利害!早是不曾着他手。怪道:猪八戒跌了若干,似这般怎生是好?我师父与师弟却又中了毒药,这伙怪合意同心,却不知是个甚来历。待我还去问那土地神也好。
大圣按落云头。捻着诀,念声唵字真言,把个土地老儿又拘来了。战兢兢跪下路傍,叩头道:大圣,你去救你师父的,为何又转来也?行者道:早间救了师父,前去不远,遇一座黄花观,我与师父等进去看看,那观主迎接,才叙话间,被他把毒药茶药倒我师父等,我幸不曾吃茶。使棒就打他,却说出盘丝洞化斋、濯垢泉洗澡之事。我就知那厮是怪,才举手相敌,只见那七个女子跑出,吐放丝绳。老孙亏有见识走了。我想你在此间为神,定知他的来历,是个甚么妖精?老实说来免打。
土地叩头道:那妖精到此住不上十年,小神自三年前检点之后,方见他的本相,乃是七个蜘蛛精。他吐那些丝绳,乃是蛛丝。行者闻言,十分懽喜道:据你说,却是小可。既这般,你囘去等我作法降他也。那土地叩头而去。行者却到黄花观外,将尾耙上毛拔下七十根,吹口仙气叫变,即变做七十个小行者。又将金篐棒吹口仙气叫变,即变做七十个双角义儿棒。每一个小行者与他一根,他自家使一根,站在外邉,将义儿搅那丝绳,一齐着力,打个号子,把那丝绳都搅断,各搅了有十余斤,里面拖出七个蜘蛛,足有巴斗大的身躯,一个个攒着手脚,索着头,只叫:饶命,饶命!
此时七十个小行者按住七个蜘蛛,那里肯放。行者道:且不要打他,只教还我师父、师弟来。那怪厉声高叫道:师兄,还他唐僧,救我命也。那道士从里邉跑出道:妹妹,我要吃唐僧哩,救不得你了。行者闻言大怒道:你既不还我师父,且看你妹妹的様子!好大圣把义儿棒幌一幌,复了一根铁棒,𩀱手举起,把七个蜘蛛精尽情打烂,却似七个劖肉布袋儿,脓血淋淋。却又将尾耙摇了两摇,收了毫毛,单身轮棒,赶入里邉,来打道士。那道士见他打死了师妹,心甚不忍,即发狠举剑来迎。这一塲各怀忿怒,一个个大展神通。这一塲好杀:
妖精轮宝剑,大圣举金篐。都为唐朝三藏,先教七女呜呼!如今大展经纶手,施威弄法逞金吾。大圣神光壮,妖仙胆气粗。浑身解数如花锦,𩀱手腾那似辘轳。乒乓剑棒响,惨淡野云浮。劖言语,使机谋,一来一往如画图。杀得风响沙飞狼虎怕,天昏地暗斗星无。
那道士与大圣战经五六十合,渐觉手软,一时间松了觔节,便解开衣带,忽辣的响一声,脱了皂袍。行者笑道:我儿子打不过人,就脱剥了,也是不能勾的。原来这道士剥了衣裳,把手一齐擡起,只见那两脇下有一千只眼,眼中迸放金光,十分利害。森森黄雾,艳艶金光。森森黄雾,两邉脇下似喷云,艶艶金光,千只眼中如放火,左右却如金桶,东西犹似铜钟。此乃妖仙施法力,道士显神通。愰眼迷天,遮曰月,罩人爆燥气朦胧,把个齐天孙大圣困在金光黄雾中。
行者慌了手脚,只在那金光影里乱转,向前,不能举歩,退后不能动脚,却便似在个桶里转的一般。无柰又爆燥不过,他急了,往上着实一跳,却撞破金光,扑的跌了一个倒栽葱。觉道撞的头疼急,伸手摸摸,把顶梁皮都撞软了。自家心焦道:晦气,晦气,这颗头今日也不济了,常时刀砍斧刴,莫能伤损,却怎么被这金光撞软了皮肉?久以后定要贡脓,纵然好了,也是个破伤风。一会家爆燥难禁,却又自家计较道:前去不得,后退不得,左行不得,右行不得,往上又撞不得,却怎么好往下走?他娘罢!好大圣!念个呪语,摇身一变,变做个穿山甲,又名鳞鲤鳞。真个是——
四只铁𤓰,钻山碎石如挝粉,满身鳞甲,破岭穿岩似切葱。两眼光明,好便似𩀱星愰亮;一嘴尖利,胜强似钢钻金锥。药中有性穿山甲,俗语呼为鳞鲤鳞。
你看他硬着头往地下一钻,就钻了有二十余里,方才出头。原来那金光只罩得十余里出来,现了本相,力软觔麻,浑身痛疼,止不住眼中流泪,忽失声叫道:师父呵——
当年秉教出山中,共往西来苦用工。大海洪波无恐惧,阳沟之内却遭风。
美猴王正当悲切,忽听得山背后有人啼哭,即欠身揩了眼泪,囘头观看,但见一个妇人,身穿重孝,左手托一盏凉浆水饭,右手执几张烧纸黄钱,从那厢一歩一声,哭着走来。行者点头嗟叹道:正是:流泪眼逢流泪眼,断肠人遇断肠人。这一个妇人,不知所哭何事,待我问他一问。那妇人不一时走上前来,迎着行者。行者躬身问道:女菩萨,你哭的是甚人?妇人噙涙道:我丈夫因与黄花观观主买竹竿争讲,被他将毒药茶药死,我将陌纸钱烧化,以此报夫妇之情。行者听言,眼中流涙。
那女子见了作怒道:你甚无知,我为丈夫烦恼生悲,你怎么泪眼愁睂,欺心戏我?行者躬身道:女菩萨息怒,我本是东土大唐钦差御弟唐三藏,大徒弟孙悟空行者,因往西天,行过黄花观歇马,那观中道士,不知是个甚么妖精,他与七个蜘蛛精结为兄妹。蜘蛛精在盘丝洞要害我师父,是我与师弟八戒、沙僧救解得脱。那蜘蛛精走到他这里,背了是非,说我等有欺骗之意。道士将毒药茶药倒我师父师弟共三人,连马四口陷在他观里。惟我不曾吃他茶,将茶钟惯碎,他就与我相打。正嚷处,那七个蜘蛛精跑出来,吐放丝绳,将我捆住。是我使法力走脱,问及土地,说他来像我,却又使分身法,搅绝丝绳,拖出妖来,一顿棒打死。这道士,即与他报讐,举宝剑与我相闘,闘经六十囘合,他败了阵,随脱了衣裳,两脇下放出千只眼,有万道金光把我罩定,所以进退两难。才变做一个鳞鲤鳞,从地下钻出来,正自悲切,忽听得你哭,故此相问。因见你为丈夫,有此纸钱报荅,我师父丧身,更无一物相酧,所以自怨自悲,岂敢相戏?
那妇女放下水,取纸钱对行者陪礼道:莫怪,莫怪!我不知你是被难者,才据你说将起来,你不认得那道士,他本是个百眼魔君,又唤做多目怪。你既然有此变化,脱得金光,战得许久,必定有大神通,却只是还近不得那厮。我教你去请一位圣贤,他能破得金光,降得道士。行者闻言,连忙唱惹道:女菩萨,知此来历,烦为指教指教。果是那位圣贤,我去请来,救我师父之难,就报你丈夫之讐。妇人道:我就说出来,你去请他降了道士,只可报讐而巳,恐不能救你师父。
行者道:怎不能救?妇人道:那厮毒药最狠,药倒人,三日之间,骨髓俱烂。你此往囘,恐迟了,故不能救。行者道:我会走路,慿他多远,千里消半日。女子道:你既会走路,听我说,此处到那里有千里之遥?那厢有一座山,名噢紫云山,山中有个千花洞,洞中好洞名,有位圣贤,唤做毘蓝婆,他能降得此怪。行者道:那山坐落何方,却从何方去?女子用手指定道:那直南上便是。行者囘头看时,那女子早不见了。行者慌忙礼拜道:是那位菩萨,我弟子钻昏了,不能相识,千乞畱名好谢。只见那半空中叫道:大圣是我!行者急擡头看处,原山黎山老姆,赶至空中,谢道:老姆从何来指教我也?老姆道:我才自龙华会上囘来,见你师父有难,假做孝妇,借夫丧之名,免他一死。你快去请他,但不可说出是我指教,那圣贤有些多怪人。
行者谢了辞别,把觔斗云一纵,随到紫云山上,按定云头,就见那千花洞。那洞外:
靑松遮胜境,翠栢绕仙居。绿柳盈山道,奇花满涧渠。香兰围石屋,芳草映岩嵎。流水连溪碧,云封古树虚。野禽声聒聒,幽鹿步徐徐。修竹枝枝秀,红梅叶叶舒。寒鸦栖古树,春鸟噪高樗。夏麦盈田广,秋禾遍地余。四时无叶落,八节有花如。每生瑞霭连霄汉,常放祥云接太虚。
这大圣喜喜懽懽走将进去,一程一节,看不尽无邉的景致。直入里面,更没个人见,静静悄悄的鸡犬之声也无。心中暗道:这圣贤想是不在家了。又进数里看时,见一个女道姑坐在榻上,你看他怎生模様:
头戴五花纳锦帽,身穿一领织金袍,脚踏云尖凤头履,腰系攒丝双穗绦。面似秋容霜后老,声如春燕社前娇。腹中久暗三乘法,心上常修四谛饶。悟出空空真正果,炼成了了自逍遥。正是千花洞里佛毘蓝菩萨,姓名高。
行者止不住脚,近前叫道:毘蓝婆菩萨问讯了。那菩萨即下榻合掌囘礼道:大圣失迎了,你从那里来的?行者道:你怎么就认得我是大圣?毘蓝婆道:你当年大閙天宫时,普地里传了你的名头,谁人不知,那个不识?行者道:正是: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象我如今皈正佛门,你就不晓得了。毘蓝道:几时皈正?恭喜恭喜。行者道:近能脱命,保师父唐僧上西天取经。师父遇黄花观道士,将毒药茶药倒我,与那厮赌闘,他就放金光罩住我,是我使神通走脱了。闻菩萨能灭他的金光,特来拜请。
菩萨道:是谁与你说的?我自赴了鱼蓝会,到今三百余年,不曾出门。我隐姓埋名,更无一人得知,你却怎么知道?行者道:我是个地理鬼,不管那里,自家都会访着。毘蓝道:也罢,也罢,我本当不去,柰蒙大圣下临,不可灭了求经之善,我和你去来。行者称谢了道:我忒无知,擅自催促,但不知曾带甚么兵器?菩萨道:我有个绣花针儿,能破那厮。行者忍不住道:老姆悮了。我早知是绣花针,不须劳你,就问老孙要一担,也是有的。
毘蓝道:你那绣花针无非是钢铁金针,用不得。我这宝贝非钢非铁非金,乃我小儿目眼里炼成的。行者道:令郞是谁?毘蓝道:小儿乃日昴星官。行者惊骇不已,早望见金光艶艶,即囘向毘蓝道:金光处便是黄花观也。毘蓝随于衣领里取出一个绣花针,似睂毛粗细,有五六分长短,拈在手望空抛去。少时间,响一声,破了金光。行者喜道:菩萨,妙哉!妙哉!寻针寻针!毘蓝托在手掌内道:这不是。行者。却同按下云头,走入观里。只见那道士合了眼,不能举步。行者骂道:你这泼怪,粧瞎子哩!耳躱里摸出棒来就打。毘蓝扯住道:大圣莫打,且看你师父去。
行者径至后面客位里,看时,他三人都睡在地上,吐痰吐沫哩。行者垂泪道:却怎么好!却怎么好?毘蓝道:大圣休悲,也是我今日出门一塲,索性积个隂德。我这里有解毒丹,送你三丸。行者转身拜求,那菩萨,袖中取出一个破纸包儿,内将三粒红丸子逓与行者,教放入口里。行者把药扳开他每牙关,毎人揌了一丸,须臾药味入腹,便就一齐呕哕,遂吐出毒味,得了性命。那八戒先爬起道:闷杀我也!三藏、沙僧俱醒了道:好晕也。行者道:你们那茶里中了毒了,亏这毘蓝菩萨荅救,快都来拜谢。三藏欠身整衣谢了,八戒道:师兄,那道士在那里,等我问他一问,为何这般害我?行者把蜘蛛精上项事说了一遍。
八戒发狠道:这厮既与蜘蛛为姊妹,定是妖精。行者指道:他在那殿外立定,粧瞎子哩。八戒拿钯就筑,又被毘蓝止住道:天蓬息怒,大圣知我洞里无人,待我收他去看守门戸也。行者道:敢蒙大德,岂不奉承,但只是教他现本像。我们看看。毘蓝道容易。即上前用手一指,那道士扑的倒在尘埃,现了原身,乃是一条七尺长短的大蜈蚣精。毘蓝使小指头挑起,驾祥云径转十花洞去。
八戒打仰道:这姆姆儿却也利害,怎么就降这般恶物?行者笑道:我问他有甚兵器,破他金光,他道:有个绣花针儿,是他儿子在日眼里炼的。及问他令郎是谁,他道:是昴日星官。我想昴日星是只公鸡,这老姆姆必定是个母鸡,鸡最能降蜈蚣,所以能收伏也。三藏闻言,顶礼不尽,教徒弟们收拾去罢。那沙僧即在里面寻了些米粮,安排了些斋,俱饱飡一顿,牵马挑担,请师父出门。行者从他厨中放了一把火,把一座观,霎时烧得煨烬,却拽步长行。正是:
唐僧得命感毘蓝,了性消除多目怪。
毕竟向前去,还有甚么事体,且听下囘分解。
第七十四回 长庚传报魔头狠,行者施为变化能
情欲原因总一般,有情有欲自如然。沙门修炼纷纷土,断欲忘情即是禅。
须着意要心坚,一尘不染月当天。行功进歩休教错,行满功完大觉仙。
话表三藏师徒们打开欲网,跳出情牢,放马西行。走不多时,又是夏尽秋初,新凉透体。但见那急雨收残暑,梧桐一叶惊。萤飞莎径晚,蛩语月华明。黄葵开映露,红蓼遍沙汀。蒲柳先零落,寒蝉应律鸣。
三藏正然行处,忽见一座高山,峰揷碧空,真个是摩星碍日。长老心中害怕,叫悟空道:你看前面这山十分高耸,但不知有路通行否?行者笑道:师父说那里话。自古道:山高自有客行路,水深自有渡船人。岂无通逹之理,可放心前去。长老闻言,喜笑花生,扬鞭策马而进,径上高岩。行不数里,见一老者,髩蓬松,白发飘搔,须稀朗,银丝摆动,项挂一串数珠子,手持拐杖,现龙头,远远的立在那山坡上,高呼:西进的长老,且暂住骅骝,紧兜玉勒。这山上有一伙妖魔,吃尽了阎浮世上人,不可前进。
三藏闻言,大惊失色。一是马的足下不平,二是坐个雕鞍不稳,扑的跌下马来,挣挫不动,睡在草里哼哩。行者近前搀起道:莫怕,莫怕,有我哩。长老道:你听那高岩上老者报道:这山上有伙妖魔,吃尽阎浮世上人,谁敢去问他一个真实端的?行者道:你且坐地,等我去问他。三藏道:你的相貌丑陋,言语粗俗,怕冲撞了他,问不出个实信。行者笑道:我变个俊些儿的去问他。三藏道:你是变了我看。
好大圣捻着诀,摇身一变,变做个乹乹净净的小和尚儿,真个是目秀眉淸,头圆脸正,行动有斯文之气象,开口无俗类之言辞。抖一抖锦衣直裰,拽歩上前,向唐僧道:师父,我可变得好么?三藏见了大喜道:变得好。八戒道:怎么不好?只是把我们都比下去了,老猪就滚上二三年,也变不得这等俊俏。好大圣躱离了他们,径直近前,对那老者躬身道:老公公,贫僧问讯了。那老儿见他生得俊雅,年少身轻,待答不答的,还了他个礼,用手摸着他头儿,笑嘻嘻问道:小和尚,你是那里来的?行者道:我们是东土大唐来的,特上西天拜佛求经。适到此,闻得公公报道有妖怪,我师父胆小怕惧,着我来问一声,端的是甚妖精?他敢这般短路?烦公公细说与我知之,我好把他贬解起身。
那老儿咲道:你这小和尚年幼,不知好歹,言不幇衬,那妖魔,神通广大得𦂳,怎敢就说贬解他起身?行者咲道:据你之言,似有护他之意,必定与他有亲,或是𦂳邻契友,不然,怎么长他的威智,兴他的节槩,不肯倾心吐胆,说他个来历。公公点头笑道:这和尚到会弄嘴,想是跟你师父游方,到处儿学些法术,或者会驱缚魍魉,与人家镇宅降邪,你不曾撞见,十分狠怪哩。行者道:怎的狠?公公道:那妖精一封书到灵山,五百阿罗都来迎接;一纸简上天公,十一大曜个个相钦。四海龙曾与他为友,八洞仙常与他作会。十地阎君以兄弟相称,社令城隍以宾朋相爱。大圣闻言,忍不住呵呵大笑,用手扯着老者道:不要说,不要说!那妖精与我后生小厮为兄弟朋友,也不见十分高作。若知是我小和尚来呵,他连夜就搬起身去了。
公公道:你这小和尚胡说,不当人子,那个神圣是你的后生小厮?行者笑道:实不瞒你说,我小和尚祖居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姓孙名悟空,当年也曾做过妖精,干过大事,曾因会众魔,多饮了几杯酒,睡着梦中,见二人将批勾我去到隂司,一时怒发,将金篐棒打伤鬼判,諕倒阎王,几乎掀飜了森罗殿。吓得那掌案的判官拿纸十阎王佥名画字,教我饶他打,情愿与我做后生小厮。那公公闻说道:阿弥陀佛!这和尚说了这过头话,莫想再长得大了。行者道:官儿似我这般大也勾了。公公道:你年几岁了?行者道:你猜猜看。老者道:有七八岁罢了。行者笑道:有一万个七八岁,我把旧嘴脸拿出来你看看,你即莫怪。公公道:怎么又有个嘴脸?行者道:不瞒你说,我小和尚有七十二副嘴脸哩。那公公不识窍,只管问他,他就把脸抹一抹,即见出本像咨牙俫嘴,两股通红,腰间系一条虎皮裙,手里执一根金篐棒,立在石崖之下,就像个活雷公。
那老者见了,吓得面容失色,腿脚酸麻,站不稳朴的一跌爬起来,又一个𨀁踵。大圣上前道:老官儿,不要虚惊,我等面恶人善,莫怕莫怕。适间蒙你好意,报有妖魔,委的有多少怪一发累你说说,我好谢你。那老儿战战兢兢,口不能言,又推耳聋,一句不应。行者见他不言,即抽身囘坡。长老道:悟空,你来了,所问如何?行者咲道:不打𦂳,不打𦂳,西天有便有个把妖精儿,只是这里人胆小,把他放在心上,没事没事,有我哩。
长老道:你可曾问他,此处是甚么山,甚么洞,有多少妖怪,那条路通得雷音?八戒道:师父莫怪我说,若论赌变化,使促搯,捉弄人,我们三五个也不如师兄;若论老实相,师兄,就摆一队伍,也不如我。唐僧道:正是,正是,你还老实。八戒道:他不知怎么钻过头,不顾尾的,开了两声,不𩴌不魀的,就跑囘来了。等老猪去问他个实信来。唐僧道:悟能,你仔细着,好呆子,把钉钯撒在腰里,整一整皂直裰,扭扭揑揑,奔上山坡,对老者叫道:公公,唱惹了!
那老儿见行者囘去,方拄着杖,挣得起来,战战兢兢的要走。忽见八戒愈觉惊怕道:爷爷呀,今夜做的甚么恶梦,遇着这伙恶人。为先的那和尚,丑便丑,还有三分人相。这个和尚怎么这等个碓梃嘴、蒲扇耳躱,铁片脸、𣮤毛颈项,一分人气儿也没有了。八戒咲道:你这老公公不高兴,有些儿好褒贬人,你是怎的看我哩?丑便丑,奈看,再停一时,就俊了。那老者见他说出人话来,只得开言问他:你是那里来的?
八戒道:我是唐僧第二个徒弟,法名叫做悟能、八戒,才自先问的,叫做悟空。行者是我师兄。师父怪他冲撞了公公,不曾问得实信,所以特着我来拜问。此处果是甚山甚洞,洞里果是甚妖精,那里是西去大路?烦尊一指示指示。老者道:可老实么?八戒道:我。生平不敢有一毫虚的。老者道:你莫相才来的那个和尚走花弄水的胡纒?八戒道:我不像他。公公拄着杖对八戒说:此山叫做八百里狮驼岭,中间有座狮驼洞,洞里有三个魔头。
八戒啐了一声:你这老儿𨚫也多心,三个妖魔也费心劳力的来报遭信。公公道:你不怕么?八戒道:不瞒你说,这三个妖么?我师兄一棍就打死一个,我一钯就筑死一个。我还有个师弟,他一降妖杖又打死一个,三个都打死,我师父,就过去了,有何难哉?那老者笑道:这和尚不知深浅,那三个魔头神通广大得𦂳哩。他手下小妖,南岭上有五千,北岭上有五千,东路口有一万,西路口有一万,廵哨的有四五千,把门的也有一万,烧火的无数,打柴的也无数,共计筭有四万七八千。这都是有名字带牌儿的,专在此吃人。
那呆子闻得此言,战兢兢跑将转来,相近唐僧,且不囘话,放下钯在那里出恭。行者见了,喝道:你不囘话,𨚫蹲在那里怎的?八戒道:諕出尿来了。如今也不消说,赶早儿各自顾命去罢。行者道:这个呆根,我问信偏不惊恐,你去问,就这等慌张失智。长老道:端的何如?八戒道:这老儿说此山叫做八百里狮驼山,中间有座狮驼洞,洞里有三个老妖,有四万八千小妖,专在那里吃人。我们若躧着他些山边儿,就是他口里食了,莫想去得。
三藏闻言,战兢兢毛骨悚然道:悟空,如何是好?行者笑道:师父放心,没大事。想是这里有。便有几个妖精,只是这里人胆小,把他就说出许多人,许多大,所以自惊自怪,有我哩!八戒道:哥哥说的是那里话?我比你不同,我问的是实,决无虚谬之言。满山满谷,都是妖魔,怎生前进?行者笑道:呆子嘴脸,不要虚惊。若论满山满谷之魔,只消老孙一路棒半夜打个罄尽。八戒道:不羞不羞,莫说大话。那些妖精点卯也得七八日,怎么就打得罄尽?行者道:你说怎様打?八戒道:慿你抓倒捆倒,使定身法定,倒也没有这等快的。行者笑道:不用甚么抓拿捆缚,我把这棍子两头一扯,叫长,就有四十丈长短;幌一幌,叫粗就有八丈围圆粗细。徃山南一滚,滚杀五千;山北一滚,滚杀五千;从东往西一滚,只怕四五万砑做肉泥烂酱。
八戒道:哥哥,若是这等赶面打,或者二更时也都了了。沙僧在傍笑道:师父,有大师兄恁様神通,怕他怎的?请上马走阿。唐僧见他们讲论手段,没奈何,只得寛心上马而走。正行间,不见了那报信的老者。沙僧道:他就是妖怪,故意狐假虎威的来传报,恐諕我们哩。行者道:不要忙,等我去看看好。大圣跳上高峰,四顾无迹,急转面,见半空中有彩霞幌亮,即纵云赶上,看时,乃是太白金星,走到身边,用手扯住,口口声声只叫他的小名道:李长庚,李长庚,你好惫,慙有甚话当靣来讲便好,怎么粧做个山林之老模様混我?
金星慌忙施礼道:大圣报信来迟,乞勿罪,乞勿罪!这魔头果是神通广大,势要峥嵘,只看你那移变化,乖巧机谋,可便过去。如若怠慢些儿,其实难去。行者谢。道:感激感激!果然此处难行,望老星上界与玉帝说声,借些天兵幇助老孙幇助。金星道:有,有,有!你只口信带去,就是十万天兵,也是有的。
大圣别了金星,按落云头,见了三藏道:适才那个老儿,原是太白星来与我们报信的。长老合掌道:徒弟快赶上他,问他那里另有个路,我们转了去罢。行者道:转不得,此山径过有八百里,四周围不知更有多少路哩,怎么转得?三藏闻言,止不住眼中流涙道:徒弟,似此艰难,怎生拜佛?行者道:莫哭莫哭,一哭便脓包行了他。这报信必有几分虚话。只是要我们着意畱心,诚所谓以告者过也。你且下马来坐着。
八戒道:又有甚商议?行者道:没甚商议,你且在这里用心保守师父。沙僧好生看守行李马匹,等老孙先上岭打听打听,看前后共有多少妖怪,拿住一个,问他个详细,教他写个执结,闻个花名,把他老老小小一一查明,分付他关了洞门,不许隘路,知请师父静静俏悄的过去,方显得老孙手段。沙僧只教仔细仔细。行者笑道:不消嘱付,我这一去,就是东洋大海也汤开路,就是铁里银山也撞透门。
好大圣吻哨一声,纵觔斗云,跳上高峰,拔藤负葛,平山观看。那山里静悄无人,忽失声道:错了,错了,不该放这金星老儿去了。他原来恐諕我这里那有个甚么妖精,他就出来跳风顽耍,必定拈鎗弄棒,操演武艺,如何没有一个?正自家揣度,只听得山背后叮叮当当,辟辟剥剥梆铃之声,急囘头看处,原来是个小妖儿,掮着一捍令字旗,腰间悬着铃子,手里敲着梆子,从北向南而𧺆。仔细看他,有一丈二尺的身子。行者暗笑道:他必是个舖兵,想是送公文下报帖的。且等我去听他一听,看他说些甚话。好大圣捻着诀,念个呪,揺身一变,变做的苍蝇儿,轻轻飞在他帽子上。
侧耳听之,只见那小妖走上大路,敲着梆,摇着铃,口里作念道:我等寻山的各人要谨妙愼隄防孙行者他会变苍蝇。行者闻言,暗自惊疑道:这厮看见我了。若未看见,怎么就知我的名字?又知我会变苍蝇。原来那小妖也不曾见他,只是那魔头不知怎么就分付他。这话𨚫是个谣言,着他这等胡念。行者不知,反疑他看见,就要取出棒来打他,𨚫又停住,暗想道:曽记得八戒问金星时,他说老妖三个小妖有四万七八千名。似这小妖再多几万,也不打𦂳,𨚫不知这三个老魔有多大手段,等我问他一问,动手不迟。
好大圣,你道他怎么去问?跳下他的帽子来,钉在树头上,让那小妖先行几歩,急转身誊那,也变做个小妖儿,照依他敲着梆,摇着铃,掮着旗一般衣服,只是比他略长了三五寸,口里也那般念着,赶上前叫道:走路的等我一等。那小妖囘头道:你是那里来的?行者笑道:好人呀,一家人也不认得。小妖道:我家没你呀。行者道:怎的没我?你认认看。小妖道:面生,认不得,认不得。行者道:可知道面生?我是烧火的,你会得我少。小妖精头道:没有,没有,我洞里就是烧火的,那些兄弟也没有这个嘴尖的。行者暗想道:这个嘴好的变尖了些了。即低头把手侮着嘴揉一揉道:我的嘴不尖,阿,真个就不尖了。
那小妖道:你刚才是个尖嘴,怎么揉一揉就不尖了?疑惑人子大不好认,不是我一家的少会少会,可疑可疑!我那大王家法甚严,烧火的只管烧火,廵山的只管廵山,终不然教你烧火,又教你来廵山。行者口乖,就趂过来道:你不知道,大王见我烧得火好,就升我来廵山。小妖道:也罢,我们这廵山的,一班有四十名,十班共四百名,各自年貌,各自名色。大王怕我们乱了班次,不好点卯,一家与我们一个牌儿为号,你可有牌儿?行者只见他那般打扮,那般报事,遂照他的模様变了。因不曾看见他的牌儿,所以身上没有好。
大圣更不说没有,就满口应承道:我怎么没牌位?只是刚才领的新牌,拿你的出来我看。那小妖那里知这个机括?即揭起衣服,贴身带着个金漆牌儿,穿条绒线绳儿,扯与行者看看。行者见那牌背是个威镇诸魔的金牌,正面有三个真字,是小鑚风。他𨚫心中暗想道:不消说了,但是廵山的必有个风字坠脚便道:你且放下衣走过,等我拿牌儿你看。即转身挿下手,将尾耙稍儿的小毫毛拔下一根,捻他把叫变,即变做个金漆牌儿,也穿上个绿绒绳儿,上书三个真字,乃总鑚风拿出来逓与他看了。
小妖大惊道:我们都叫做个小鑚风,偏你又叫做个甚么总鑚风。行者干事,我绝说话合宜,就道:你实不知,大王见我烧得火好。把我升个廵风,又与我个新牌,叫做总廵风,教我管你这一班四十名兄弟也。那妖闻言,即忙唱惹道:长官,长官,新点出来的实是面生,言语冲撞,莫怪。行者还着礼,笑道:怪便不怪你,只是一件见面钱𨚫要哩,每人拿出五两来罢。小妖道:长官不要忙,待我向南岭头会了我这一班的人,一总打发罢。行者道:既如此,我和你同去。
那小妖真个前走,大圣随后相跟。不数里,忽见一座笔峰,何以谓之笔峰?那山头上长出一条峰来,约有四五丈高,如笔挿在架上一般,故以为名。行者到边前,把尾耙掬一掬,跳上去,坐在峰尖儿上,叫道:鑚风都过来。那这小鑚风在下面躬身道:长官伺候。行者道:你可知大王点我出来之故?小妖道:不知。行者道:大王要吃唐僧,只怕孙行者神通广大,说他会变化,只恐他变作小鑚风,来造里躧着路径,打探消息,把我升作总鑚风,来查勘你们这一班可有假的?
小鑚风连应道:长官,我们俱是真的。行者道:你既是真的,大王有甚本事,你可晓得?小鑚风道:我晓得。行者道:你晓得,快说来我听。如若说得合着我,便是真的;若说差了一此儿便是假所,我定拿去见大王处治。那小鑚风见他坐在高处,妙妙弄獐弄智,呼呼喝喝的没奈何,只得实说道:我大王神通广大,本事高强,一口曾吞了十万天兵。行者闻说,吐出一声道:你是假的。小鑚风慌了道:长官,老爷,我是真的,怎么就是假的?行者道:你既是真的,如何胡说?大王身子能有。多大,一口就吞了十万天兵。
小鑚风道:长官原来不知,我大王会变化,要大能撑天堂,要小就如菜子。因那年王母娘娘设蟠𣑯大会,邀请诸仙,他不曾具柬来请。我大王,意欲争天,被玉皇差十万天兵来降我大王,是我大王变化法身,张开大口,似城门一般,用力吞将去,諕得众天兵不敢交锋,关了南天门,故此是一口曾吞十万兵。行者闻言,暗笑道:若是讲手头之话,老孙也曾干过。又应声道:二大王有何本事?小鑚风道:二大王身高三丈卧蚕眉,丹凤眼,美人身,匾担牙,鼻似蛟龙。若与人争鬬,只消一鼻子卷去,就是铁背铜身,也就魂亡魄丧。
行者道:鼻子卷人的妖精也好拿。又应声道:三大王也有许多手段。小鑚风道:我三大王不是凡间之怪物,名号云程万里鹏,行动时抟风运海,振北图南,随身有一件儿宝贝,唤做隂阳二气瓶。假若是把人装在瓶中,一时三刻化为酱水。行者听说,心中暗惊道:妖魔倒也不怕,只是仔细防他瓶儿。又应声道:三个大王的本事,你倒也说得不差,与我知道的一般。但只是那个大王要吃唐僧哩?小鑚风道:长官你不知道。行者喝道:我比你不知些儿。因恐汝等不知底细,分付我来,着实盘问你哩。
小鑚风道:我大大王与二大王乆住在狮驼岭狮驼洞,三大王不在这里住。他原住处离此西下有四百里远近,那厢有座城,唤做狮驼国。他五百年前吃了这城,国王及文武官僚,满城大小男女,也尽被他吃了干净,因此上夺了他的江山,如今尽是些妖怪,不知那一年,打听得东土唐朝差一个僧人去西天取经,说那唐僧乃十世修行的好人,有人吃他一块肉,就延寿长生不老。只因怕他一个徒弟孙行者,十分利害,自家一个难为,径来此处,与我这两个大王结为兄弟,合意同心,打伙儿捉那个唐僧也。
行者闻言,心中大怒道:这泼魔十分无礼!我保唐僧成正果,他怎么筭计要吃我的人?恨一声,咬响锅牙,掣出铁棒,跳下高峰,把棍子望小妖头上砑了一砑,可怜就砑得像一个肉陀。自家见了又不忍道:咦!他倒是个好意,把些家常话儿都与我说了,我怎么𨚫这一下子就结褁了他?也罢也罢!左右是左右!
好大圣只为师父阻路,没奈何干出这件事来,就把他牌儿解下,带在自家腰里,将令字旗掮在背上,腰间挂了铃,手里敲着梆子,迎风捻个诀,口里念个呪语,摇身一变,变的就像小鑚风模様,拽囘歩径转旧路,找寻洞府去打探那三个老妖魔的虚实。这正是:千般变化美猴王,万样誊那真本事。闯入深山,依着旧路。正是走处,忽听得人喊马嘶之声,即举目观之,原来是狮驼洞口,有万数小妖,排列着鎗刀劒戟,旗帜旌旄。
这大圣心中暗喜道:李长庚之言,真是不妄!真是不妄!原来这摆列的有些路数,二百五十名,作一大队伍。他只见有四十名杂彩长旗,盈风乱舞,就知有万名人马。𨚫又自揣自度道:老孙变作小鑚风,这一进去,那老魔若问我廵山的话,我必随机答应。倘或一时言语差讹,认得我呵,怎生脱体?就要往外跑时,那伙把门的攩住,如何出得门去?要拿洞里妖王,必先除了门前众怪。你道他怎么除得众怪?
好大圣,想着那老魔不曾与我会面,就知我老孙的名头。我且倚着我的这个名头,仗着威风,说些大话,吓他一吓。看,果然中土众僧有缘有分,取得经囘,这一去,只消我几句英雄之言,就吓退那门前若干之怪。假若众僧无缘无分,取不得真经呵,就是总然说得莲花现,也除不得西方洞外精。心问口,口问心,思量此计,敲着挷,摇着铃,径直闯到狮驼洞口,早被前管上小妖攩住道:小鑚风来了!行者不应,低着头就𧺆。走至二层营里,又被小妖扯住道:小鑚风来了。行者道:来了。众妖道:你今早巡风去,可曾撞见甚么孙行者么?行者道:撞见的正在那里磨甚子哩。
众妖害怕道:他怎么个模様,磨甚么扛子?行者道:他蹲在那涧边,还似个开路神;若站起来,好道有十数丈长,手里拿着一条铁棒,就似碗来粗细的一根大扛子,在那石崖上抄一把水磨一磨,口里又念着扛子阿!这一向不曾拿你出来,显显神通。这一去就有十万妖精,也都替我打死。等我杀了那三个魔头祭你。他要磨得明了,先打死你们前一万精哩。那些小妖闻得此言,一个个心惊胆战,魂散魄飞。行者又道:列位,那唐僧的肉也不多几斤,也分不到我处。我们替他顶这个缸,怎的?不如我们各自散一散罢。
众妖都道:说得是,我们各自顾命去罢。假若是些军民人等服了圣化。就死也不敢走。原来此辈都是些狼虫虎豹,走兽飞禽,呜的一声,都閧然而去了。这个倒不像孙大圣几句铺头话,𨚫就如楚歌声,吹散了八千兵。行者暗自喜道:好了,老妖是死了,闻名就𧺆,怎敢觌面相逢?这进去还似此言方好。若说差了才,这伙小妖有一两个倒走进去听见,𨚫不走了风汛。你看他:
存心来古洞,仗胆入深门。
毕竟不知见那个老魔头甚吉凶,且听下囘分解。
第七十五回 心猿鑚透隂阳窍,魔王还归大道真
却说孙大圣进于洞口,两邉观看,只见:
骷髅若岭,骸骨如林,人头发躧成毡片,人皮肤烂作泥尘,人筋缠在树上,干焦幌亮如银。真个是尸山血海,果然腥臭难闻。东邉小妖将活人拏了剐肉,西下泼魔把人肉鲜煮鲜烹。若不美猴王如此英雄胆,第二个凡夫也进不得他门。
不多时,行入二层门里,看时呀,这里却比外面不同,清奇幽雅,秀丽寛平,左右有瑶草仙花,前后有乔松翠竹。一行七八里远近,才到三层门。闪着身偷着眼看处,那上面高坐三个老妖,十分狞恶。中间的那个生得——
凿牙锯齿,圆头方面,声吼若雷,眼光如电,仰鼻朝天,赤睂飘燄。但行处百兽心慌,若坐下群魔胆战。这一个是兽中王靑毛狮子怪。
左手下那个生得——
凤目金睛,黄牙粗腿,长鼻银毛,看头似尾,圆额皱睂,身躯磊磊,细声如𥥆窕佳人,玉面似牛头恶鬼。这一人是藏齿修身多年的黄牙老象。
右手下那一个生得——
金翅鲲头,星睛豹眼,振北图南,刚强勇敢,变生翶翔。鹦笑龙惨搏风翮,百鸟藏头;舒利爪,诸禽丧胆。这个是云程九万的大鹏雕。
那两下列着有百十大小头目,一个个全装披挂,介胄整齐,威风凛凛,杀气腾腾。行者见了,心中懽喜,一些儿不怕,大踏步径直进门,把梆铃卸下,朝上叫声大王!三个老魔笑呵呵问道:小鑚风,你来了?行者应声道:来了,你去巡山,打听孙行者的下落何如?行者道:大王在上,我也不敢说起。老魔道:怎么不敢说?行者道:我奉大王命,敲着梆铃,正然走处,猛擡头,只看见一个人蹲在那里磨杠子,还像个开路神;若跕将起来,足有十数丈长短,他就着那涧崖石上抄一把水,磨一磨,口里又念一声,说:他那杠子到此还不曾显个神通,他要磨明,就来打大王。我因此知他是孙行者,特来报知。
那老魔闻此言,浑身是汗,諕得战呵呵的道:兄弟,我说莫惹唐僧,他徒弟神通广大,预先作了准备,磨棍打我们,却怎生是好?教小的们把洞外大小俱叫进来,关倒门,让他过去罢。那头目中有知道的,报大王,门外小妖巳都散了。老魔道:怎么都散了?想是闻得风声不好也。快早关门,快早关门。众妖乒乓把前后门尽皆牢拴紧闭。行者自心惊道:这一关了门,他再问我家里长短的事,我对不来,却不弄走了风,被他拿住,且再諕他一諕,教他开着门好跑。
又上前道:大王,他还说得不好。老妖道:他又说甚么?行者道:他说拿大大王剥皮,二大王剐骨,三大王抽筋。你门若关了门,不出去呵,他会变化,一时变了个苍蝇儿,自门缝里飞进,把我们都拿出去,却怎生是好?老魔道:兄弟每仔细,我这洞里逓年家没个苍蝇,但是有苍蝇进来,就是孙行者。行者暗笑道:就变个苍蝇,諕他一諕好开门。大圣闪在傍邉,伸手去脑后拔了一根毫毛,吹一口仙气,叫变,即变做一个金苍蝇飞去,望老魔劈脸撞了一头。那老怪慌了道:兄弟,不停当,旧话儿进门来了。惊得那大小群妖一个个了钯扫箒,都上前乱扑苍蝇。
这大圣忍不住赥赥的笑出声来,干净他不宜笑,这一笑笑出原嘴脸来了。却被那第三个老妖魔跳上前一把扯住道:哥哥,险些儿被他瞒了。老魔道:贤弟谁瞒谁?三怪道:刚才这个囘话的小妖,不是小钻风,他就是孙行者,必定撞见鑚风,不知是他怎么打杀了,却变化来哄我们哩。行者慌了,道:他认得我了,即把手摸摸,对老怪道:我怎么是孙行者?我是小钻风大王,错认了。老魔笑道:兄弟,他是小鑚风,他一日三次在面前点卯,我认得他。又问你有牌儿么?行者道:有。掳着衣服,就拿出牌子。老怪一发认实道:兄弟莫屈了他。三怪道:哥哥,你不曾看见他他才子,闪着身笑了一声,我见他就露出个雷公嘴来;见我扯住时,他又变作个这等模样,叫小的们拿绳来。
众头目即取绳索。三怪把行者扳翻倒,四马攒蹄捆住,揭起衣裳看时,足足是个弼马温。原来行者有七十二般变化,若是变飞禽走兽、花木器皿、昆虫之类,却就连身子滚去了。但变人物,却只是头脸变了,身子变不过来,果然一身黄毛,两块红股,一条尾耙。老妖看着道:是孙行者的身子,小钻风的脸皮,是他了。教小的们先安排酒来,与你三大王逓个得功之杯。既拿倒了孙行者、唐僧坐,定是我们口里食也。
三怪道:且不要吃酒,孙行者溜撒,他会逃遁之法,只怕走了,教小的们擡出瓶来,把孙行者装在瓶里,我们才好吃酒。老魔大笑道:正是。正是,即点三十六个小妖,入里面开了库房门,擡出瓶来。你说那瓶有多大,只得二尺四寸高,怎么用得三十六个人擡?那瓶乃隂阳二气之宝,内有七宝八卦二十四气,要三十六人按天罡之数,才擡得动。不一时,将宝瓶擡出,放在三层门外,展得干净,揭开盖,把行者解了绳索,剥了衣服,就着那瓶中仙气搜的一声,吸入里面,将盖子盖上,贴了封皮,却去吃酒,道:猴儿,今番入我宝瓶之中,再莫想那西方之路。若还能勾拜佛求经,除是转背摇车,再去投胎夺舍。是你看那大小群妖,一个个笑呵呵,都去贺功不题。
却说大圣到了瓶中,被那宝贝将身束得小了,索性变化,蹲在当中,半晌到还隂凉,忽失声笑道:这妖精外有虚名,内无实事,怎么告诵人说,这瓶装了人,一时三刻化为脓血。若是这般凉快,就住上七八年也无事。咦!大圣原来不知那宝贝根由。假若装了人,一年不语,一年隂凉,但闻得人言,就有火来烧了。大圣未曾说话,只见满瓶都是火焰。幸得他有本事,坐在中间,捻着避火诀,坐在中间,全然不惧。耐到半个时辰,四周围鑚出四十条蛇来咬行者轮开手抓将过来,尽力气一揝,揝做八十段。少时间,又有三条火龙出来,把行者上下盘遶,着实难禁,自觉慌张无措道:别事好处,这三条火龙难为。再过一会不出,弄得火气攻心怎了?
他想道:我把身子长一长,劵破罢。好大圣捻着诀,念声呪,叫长即长了丈数高下,那瓶紧靠着身,也就长起。去,他把身子往下一小,那瓶儿也就小下来了。行者心惊道:难,难,难,怎么我长他也长,我小他也小,如之奈何?说不了,孤拐上有些疼痛,急伸手摸摸,却被火烧软了。自己心焦道:怎么好孤拐烧软了,弄做个残疾之人了!忍不住吊下泪来。这正是遭魔遇苦怀,三藏,着难临危虑。圣僧道:师父阿,当年归正,蒙观音菩萨劝善,脱离天灾。我与你苦历诸山,收殄多怪,降八戒,得沙僧千辛万苦,指望同证西方,共果正道。何期今日遭此毒魔,老孙悮入于此,倾了性命,撇你在半山之中,不能前进。想是我昔日名儿,故有今朝之难。
正在凄怆,忽想起:菩萨当年在蛇盘山,曾赐我三根救命毫毛,不知有无,且等我寻一寻看。即伸手浑身摸了一把,只见脑后有三根毫毛,十分挺硬,忽喜道:身上毛都皆软熟,只此三根如此硬鎗,必然是救我命的。即便咬着牙,忍着疼,拔下毛,吹口仙气,叫变一根,即变作金钢鑚,一根变作竹片,一根变作绵绳,扳张篾片弓儿,牵着那鑚,照瓶底下捜搜的一顿鑚,鑚成一个眼孔,透进光亮,喜道:造化,造化!却好出去。也才变化出身。那瓶复隂凉了,怎么就凉?原来被他鑚破,把隂阳之气泄了,故此更凉。
好大圣收了毫毛,将身一小,就变做个蟭蟟虫儿,十分轻巧,细如须髪,长似睂毛,自孔中鑚出,且还不走,径飞在老魔头上钉着。那老魔正饮酒,猛然放下杯儿道:三弟,孙行者这回化了么?三魔笑道:还到此时哩。老魔教传令擡上瓶来。那下面三十六个小妖,即便擡瓶,瓶就轻了许多。慌得众小妖报道:大王瓶轻了。老魔喝道:胡说!宝贝乃隂阳二气之全功,如何轻了?内中有一个勉强的小妖,把瓶提上来道:你看这不轻了!
老魔揭盖看时,只见里面透亮,忍不住失声叫道:这瓶里空者控也!大圣在他头上也忍不住道:一声:我的儿,阿瞍者,走也!众怪听见道:走了,走了!即传令关门关门。那行者将身一抖,收了剥去的衣服,现本相跳出洞外,囘头骂道:妖精不要无礼!瓶子鑚破,装不得人了,只好拿来出恭。喜喜懽懽,嚷嚷閙閙,踏着云头,径转唐僧处。那长老正在那里撮土为香,望空祷祝。行者且停云头,听他祷祝甚的。
那长老合掌朝天道:祈请云霞众位仙,六丁六甲与诸天,愿保贤徒孙行者,神通广大,法无邉。大圣听得这般言语,更加努力,收敛云光,近前叫道:师父,我来了。长老搀住道:悟空,劳碌你远探高山,许久不囘,我甚忧虑。端的这山中有何吉凶?行者笑道:师父,才这一去,一则是东土众生有缘有分,二来是师父功德无量无邉,三也亏弟子法力,将前项粧鑚风陷瓶里及脱身之事,细陈了一遍。今得见尊师之面,实为两世之人也。长老感谢不尽,道:你这番不曽与妖精赌鬪么?行者道:不曾。长老道:这等保不得我过山了。行者是个好胜的人,叫喊道:我怎么保你过山不得?长老道:不曾与他见个胜负,只这般含糊,我怎敢前进?大圣笑道:师父,你也忒不通变。常言道:单丝不线,孤掌难鸣。那魔三个小妖,千万教老孙一人,怎生与他赌闘?
长老道:寡不敌众,是你一人也难处。八戒、沙僧,他也都有本事,教他们都去,与你协力同心,扫净山路,保我过去罢。行者沉吟道:师言最当。着沙僧保护你,着八戒跟我去罢。那呆子慌了道:哥哥没眼色,我又粗夯,无甚本事,走路扛风,跟你何益?行者道:兄弟,你虽无甚本事,好道也是个人。俗云放屁添风,你也可壮我些胆气。八戒道:也罢,也罢,望你带挈带挈,但只急溜处,莫捉弄我。长老道:八戒在意,我与沙僧在此。那呆子抖搜神威,与行者纵着狂风,驾着云雾,跳上高山,即至洞口。早见那洞门紧闭,四顾无人。行者上前执铁棒,厉声高叫道:妖怪开门,快出来与老孙打耶。
那洞里小妖报入,老魔心惊胆战道:几年都说猴儿狠,话不虚传。果是真。二老怪衬在傍邉问道:哥哥怎么说?老魔道:那行者早间变小鑚风混进来,我等不能相识。幸三贤弟认得,把他装在瓶里,又弄本事,鑚破瓶儿,却又摄去衣服走了。如今在外叫战,谁敢与他打个头仗?更无一人荅应,又问又无人荅,都是那粧聋推哑。老魔发怒道:我等在西方大路上,忝着个丑名,今日孙行者这般眇视,若不出去与他见阵,也低了名头。等我舍了这老性命,去与他战上三合,三合战得过唐僧,还是我们口里食,战不过,那时关了门,让他过去罢。遂取披挂结束了,开门前走。行者与八戒在门傍观看,真是好一个怪物:
铁额铜头戴宝盔,盔缨飘舞甚光辉。辉辉掣电双睛亮,亮亮铺霞两髩飞。勾爪如银尖且利,锯牙似凿宻还齐。身披金甲无丝缝,腰束龙绦有见机。手执钢刀明幌幌,英雄威武世间稀。
一声吆喝如雷震,问道:敲门者是谁?大圣转身道:是你孙老爷齐天大圣也。老魔笑道:你是孙行者,大胆泼猴!我不惹你,你却为何在此叫战?行者道:有风方起浪,无潮水自平。你不惹我,我好寻你。只因你狐群狗党,结为一伙,筭计吃我师父,所以来此施为。老魔道:你这等雄纠纠的嚷上我门,莫不是要打么?行者道:正是。老魔道:你休猖獗,我若调出妖兵,摆开阵势,揺旗擂鼓,与你交战,显得我是坐家虎,欺负你了。我只与你一个对一个,不许幇丁。
行者闻言,叫八戒走过,看他把老孙怎的?那呆子真个闪在一邉。老魔道:你过来,先与我做个椿儿,让我尽力气着光头砍上三刀,就让你唐僧过去。假若禁不得,快送唐僧来,与我做一顿下饭。行者闻言,笑道:妖怪,你洞里若有纸笔,取出来,与你立个合同,自今日起,就砍到明年,我也不与你当真。那老魔抖搜威风,丁字步站定,双手举刀望大圣劈顶就砍。这大圣把头往上一迎,只闻扢扠一声响,头皮儿红也不红。那老魔大惊道:这猴子好个硬头儿!大圣笑道:你不知老孙是——
生就铜头铁脑,盖天地干坤世上无,斧砍锤敲不得碎。幼年曾入老君炉,四斗星官监临造,二十八宿用工夫,趣水浸几番不得坏,周围扢搭板筋铺。唐僧还恐不坚固,预先又上紫金篐。
老魔道:猴儿不要说嘴,看我这二刀来,决不容你性命。行者道:不见怎的?左右也只这般砍罢了。老魔道:猴儿,你不知这刀——
金火炉中造,神功百炼熬。锋刃依三略,刚强按六韬。却似苍蝇尾,犹如白蟒腰。入山云荡荡,下海浪滔滔。琢磨无遍数,煎熬几百遭。深山古洞放,上阵有功劳。搀着你这和尚天灵盖一削就是两个瓢。
大圣笑道:这妖精没眼色,把老孙认做个瓢头哩。也罢,悮砍悮让,教你再砍一刀,看怎么?那老魔举刀又砍。大圣把猴头迎一迎,乒乓的劈做两个半。大圣就地打个滚,变做两个身子。那魔一见慌了,手按下钢刀。猪八戒远远望见,笑道:老魔,好砍两刀的却不是四个人了。老魔指定行者道:闻你能使分身法,怎么把这法儿拿出在我面前使?大圣道:何为分身法?老魔道:为甚么先砍你一刀不动,如今砍你一刀,就是两个人。大圣笑道:妖怪,你切莫害怕,砍上一万刀,还你二万个人。老魔道:你这猴儿,你只会分身,不会收身。你若有本事,收做一个,打我一棍去罢。大圣道:不许说谎,你要砍三刀,只砍了我两刀,教我打两棍,若打了棍半,就不姓孙。老魔道:正是,正是好。
大圣就把身搂上来,打个滚,依然一个身子,掣棒劈头就打。那老魔举刀架住道:泼猴无礼!甚么样个哭丧棒,敢上门打人?大圣喝道:你若问我,这条棍,天上地下都有名声。老魔道:怎见名声?他道:
棒是九转镔銕炼,老君亲手炉中煅。禹王求得号神侈。四海八河为定验。中间星斗暗铺陈,两题箝裹黄金片。花纹宻布鬼神惊,上造龙纹与凤篆。名号灵阳棒一根。深藏海藏人难见,成形变化要飞腾,飘飖五色霞光现,老孙得道取归山,无穷变化多经验。时间要大瓮来粗,或小些微如铁线,粗如南岳细如针。长短随吾心意变。轻轻举动彩云生。亮亮飞腾如闪电,攸攸冷气逼人寒。条条杀雾空中现,降龙伏虎谨随身。天涯海角都游遍。曾将此棍闹天宫,威风打散蟠桃宴。天王睹闘未曾嬴。哪咤对敌难交战,棍打诸神没躱藏,天兵十万都逃窜。雷霆众将护灵霄,飞身打上通明殿。掌朝天使尽皆惊,护驾仙卿俱搅乱。举棒掀翻北斗宫,囘首振开南极殿。金阙天皇见棍凶,特请如来与我见。兵家胜负自如然,困苦灾危无可辨。整整挨排五百年。亏了南海菩萨劝,大唐有个出家僧。对天发下洪誓愿,枉死城中度鬼魂,灵山会上求经卷。西方一路有妖魔,行动甚是不方便,已知铁棒世无双,央我途中为侣伴,邪魔汤着赴幽冥。肉化红尘骨化面,处处妖精棒下亡,论万成千无打筭。上方击坏斗牛宫,下方压损森罗殿。天将曾将九曜追,地府打伤催命判,半空丢下振山川,胜如太岁新华剑。全凭此棍保唐僧,天下妖魔都打遍。
那魔闻言战兢兢,舍着性命,举刀就砍。猴王笑吟吟,使铁棒前迎。他两个先时在洞前撑持,然后跳起去,都在半空里厮杀。这一塲好杀:
天河定底神。珍棒棒名如意世间高。夸称手段魔头恼,大杆刀擎法力豪。门外争持还可近,空中赌闘怎相饶。一个随心更面目,一个立地长身腰。杀得满天云气重,偏野雾飘飖。
那一个几番立意擒三藏,这一个广施法力保唐朝。都因佛祖传经典,邪正分明恨苦交。那老魔与大圣闘经二十余合,不分输嬴。原来八戒在底下,见他两个战到好处,忍不住掣钯架风,跳将起去,望妖魔劈脸就筑。那魔慌了,不知八戒是个嘑头性子,冒冒失失的諕人,他只道嘴长耳大,手硬钯凶,败了阵,丢了刀,囘头就走。大圣喝道:赶上!赶上!这呆子仗着威风,举着钉钯,即忙赶下怪去。
老魔见他赶得相近,在坡前立定,迎着风头,幌一幌,现了原身,张开大口,就要来吞八戒。八戒害怕,急抽身往草里一鑚,也管不得荆针棘刺,也顾不得刮破头疼,战兢兢的在草里听着梆声,随后行者赶到,那怪也张口来吞,却中了他的机关,收了铁棒,迎将上去,被老魔一口吞之,諕得个呆子在草里囊囊咄咄的埋怨道:这个弼马温不识进退,那怪来吃你,你如何不走,反去迎他?这一口吞在肚中,今日还是个和尚,明日就是个大恭也。那魔得胜而去,这呆子才鑚出草来,溜囘旧路。
却说三藏在那山坡下,正与沙僧盻望,只见八戒喘呵呵的跑来。三藏大惊道:八戒,你怎么这等狼狈?悟空如何不见?呆子哭哭啼啼道:师兄被妖精一口吞下肚去了。三藏听言,諕倒在地,半晌间跌脚拳胸道:徒弟呀,只说你善会降妖,领我西天见佛,怎如今日死于此怪之手?苦哉苦哉!我弟子同众的功劳,知今都化作尘土矣。那师父十分苦痛。你看那呆子,他也不来劝解师父,却叫沙和尚,你拿将行李来,我两个分了罢。沙僧道:二哥分怎的?八戒道:分开了,各人散火。你往流沙河还去吃人,我往高老庄看看我浑家,将白马卖了,与师父买个寿器送终。长老气嘑嘑的闻得此言,叫皇天,放声大哭,且不题。
却说那老魔吞了行者,以为得计,径囘本洞。众妖迎问出战之功。老魔道:拿了一个来了。二魔喜道:哥哥,拿的是谁?老魔道:是孙行者。二魔道:拿在何处?老魔道:被我一口吞在腹中哩。第三个魔头大惊道:大猴哥阿,我就不曾分付你,孙行者不中吃。那大圣肚里道:忒中吃,又坚饥,再不得饿。慌得那小妖道:大王,不好了,孙行者在你肚里说话哩。老魔道:怕他说话,有本事吃了他,没本事摆布他不成。你们快去烧些盐白汤,等我灌下肚去,把他哕出来,慢慢的煎了吃酒。小妖真个冲了半盆盐汤。老怪一飮而干,洼着口,着实一呕。那大圣在肚里生了根,动也不动,却又拦着喉陇,往外又吐,吐得头晕眼花,黄胆都破了。行者越发不动。
老魔喘息了,叫声:孙行者,你不出来!行者道:早哩,正好,不出来哩。老魔道:你怎么不出?行者道:你这妖精甚不通变。我自做和尚,十分淡薄,如今秋凉,我还穿个单直裰这肚里倒煖,又不透风,等我住过冬,才好出来。众妖听说,都道:大王,孙行者要在你肚里过冬哩。老魔道:他要过冬,我就打起禅来,使个搬运法,一冬不吃饭,就饿杀那弼马温。大圣道:我儿子,你不知事。老孙保唐僧取经从广里过,带了个折叠锅儿进来,煑杂碎吃,将你这里邉的肝肠肚肺,细细儿受用,还勾盘缠到淸明哩。那二魔大惊道:哥阿,这猴子他干得出来。三魔道:哥阿,吃了杂碎也罢,不知在那里支锅?行者道:三人骨上好支锅。三魔道:不好了,假若支起锅,烧动火烟,煼到鼻孔里打喷嚏么?行者笑道:没事,等老孙把金篐棒往顶门里一搠,搠个窟灶,一则当天窻,二来当烟洞。
老魔听说,难说不怕,却也心惊,只得硬着胆叫:兄弟们莫怕,把我那药酒拿来,等我吃几钟下去,把猴儿药杀了罢。行者暗笑道:老孙五百年前大閙天宫时,吃老君丹、玉皇酒、王母桃,及凤髓龙肝那样东西,我不曾吃过,是甚么药酒,敢来药我?那妖精真个将药酒筛了两壶,满满斟了一钟,逓与老魔。老魔接在手中,大圣在肚里就闻得酒香,道:不要与他吃好。大圣把头一扭,变做个喇叭口子,张在他喉陇之下。那怪啯的咽下,被行者啯的接吃了;第二钟咽下,被行者啯的又接吃了,一连吃了七八钟,都是他接吃了。老魔放下钟道:不吃了!这酒常时吃两钟,腹中如火,却才吃了七八钟,脸上红也不红。原来这大圣吃不多酒,接了他七八钟吃了,在肚里撒起酒风来,不住的支架了。跌四平踢,飞脚抓住肝花,打秋千,竖蜻蜓翻根头乱舞。那怪物疼痛难禁,倒在地下,不知死活如何,且听下囘分解。
第七十六回 心神居舍魔归性,木母同降怪体真
话表孙大圣在老魔肚里支吾一会,那魔头倒在尘埃,无声无气,若不言语,想是死了。却又把手放放魔头,囘过气来,叫一声:大慈大悲、齐天大圣菩萨。行者听见道:儿子莫废工夫,省几个字儿,只叫孙外公罢。那妖魔惜命,真个叫外公,外公,是我的不是了,一差二悮,吞了你,你却如今反害我。万望大圣慈悲,可怜蝼蚁贪生之意,饶了我命,愿送你师父过山也。大圣虽英雄,甚为唐僧进步,他见妖魔哀告,好奉承的人,他就囘了善念,叫道:妖怪,我饶你,你怎么送我师父?
老魔道:我这里也没甚么金银、珠翠、玛瑙、珊瑚、琉璃、琥珀、玳瑁珍奇之宝,相送。我兄弟三个,擡一乘香藤轿儿,把你师父送过此山。行者笑道:既是擡轿相送,强如耍宝,你张开口,我出来。那魔头真个就张开口。那三魔走近前,悄悄的对老魔道:大哥,等他出来时,把口往下一咬,将猴儿嚼碎,咽下肚,却不得磨害你了。原来行者在里面听得,便不先出去,却把金篐棒伸出试他一试,那怪果往下一口,扢喳的一声,把个门牙都迸碎了。行者抽囘棒道:好妖怪,我倒饶你性命出来,你反咬我,要害我命。我不出来,活活的只弄杀你不出来不出来。
老魔报怨三魔道:兄弟,你是自家人,弄自家人了。且是请他出来好了,你却教我咬他,他倒不曾咬着,却迸得我牙龈疼痛。这是怎么起的?三魔见老魔怪他,他又作个激将法,厉声高叫道:孙行。者闻你名,如轰雷贯耳,说:你在南天门外施威,灵霄殿下逞势,如今在西天路上降妖缚怪,原来是个小辈的猴头。行者道:我何为小辈?三怪道:好看,千里客,万里去传名,你出来,我与你赌闘,才是好汉,怎么在人肚里做勾当,非小辈而何?行者闻言,心中暗想道:是是是,我,若如今扯断他肠,摁破他肝,弄杀这怪,有何难哉?但真是坏了我的名头。也罢,也罢,你张口,我出来与你比并。但只是你这洞口窄偪,不好使家火,须往寛处去。
三魔闻说,即点大小怪,前前后后,有三万多精,都执着精锐器械,出洞,摆开一个三才阵势,专等行者出口,一齐上阵。那二怪搀着老魔,径至门外,叫道:孙行者,好汉出来,此间有战塲好闘。大圣在他肚里,闻得外面鸦鸣鹊噪,鹤唳风声,知道是寛濶之处,却想着:我不出去,是失信与他。若出去,这妖精人面兽心,先时说送我师父,哄我出来咬我,今又调兵在此,也罢也罢,与他个两全其美。出去便出去,还与他肚里生下一个根儿。即转手将尾上毫毛拔了一根,吹口仙气叫变,即变一条绳儿,只有头发粗细,倒有四十丈长短。那绳儿理出去,见风就长粗了,把一头拴着妖怪的肝系上,打做个活扣儿。那扣儿不扯不紧,扯紧就痛,却拿着一头笑道:这一出去,他送我师父便罢,如若不送,乱动刀兵,我也没工夫与他打,只消扯此绳儿,就如我在肚里一般。又将身子变得小小的往外爬,爬到咽喉之下,见妖精大张着方口,上下钢牙,排如利刃。忽思量道:不好,不好,若从口里出去,扯这绳儿,他怕疼,往下一嚼,却不咬断了,我打他没牙齿的所在出去。
好大圣理着绳儿,从他那上腭子往前爬,爬到他鼻孔里,那老魔鼻子发痒,阿喽的一声,打了个喷嚏,直迸出行者。行者见了风,把腰躬一躬,就长了有三丈长短,一只手扯着绳儿,一只手拿着铁棒。那魔头不知好歹,见他出来了,就举钢刀劈脸来砍。这大圣一只手使铁棒相迎,只见那二怪使鎗,三怪使戟,没头没脸的乱上。大圣放松了绳,收了铁棒,急纵身驾云走了。原来怕那伙小妖围绕,不好干事,他却跳出营外,去那空濶山头上落下云,双手把绳尽力一扯。老魔心里才疼,他害疼,往上一挣,大圣复往下一扯,众小妖远远看见,齐声高叫道:大王莫惹他,让他去罢!这猴儿不按时景,清明还未到,他却那里放风筝也?
大圣闻言,着力气邓了一邓,那老魔从空中拍剌刺似纺车儿一般,跌落尘埃,就把那山坡下死硬的黄土,跌做个二尺浅深之坑。慌得那二怪、三怪一齐按下云头,上前扯住绳儿,跪在坡下,哀告道:大圣呵,只说你是个寛洪海量之仙,谁知是个鼠腹蜗肠之辈。实实的哄你出来,与你见阵。不期你在我家兄心上拴了一根绳子。
行者笑道:你这伙泼魔,十分无礼,为前哄我出,便就咬我;这番哄我出,却又摆阵敌我。似这几万妖兵战我一个,理上也不通。扯了去,扯了去,见我师父。那怪一齐叩头道:大圣慈悲,饶我性。命,愿送老师父过山。行者笑道:你要性命,只消拿刀把绳子割断罢了。老魔道:爷爷,哑割断外邉的,这里邉的拴在妙心上,喉咙里又舔舔的恶心,怎生是好?行者道:既如此,张开口,等我再进去解出绳来。老魔慌了道:这一进去又不肯出来,却难也!却难也!行者道:我有本事,外邉就可以解得,里面绳头也解了,可实实的送我师父么?老魔道:但解就送,决不敢打诳语。
大圣审得是实,即便将身一抖,收了毫毛,那怪的心就不疼了。这是孙大圣掩様的法儿,使毫毛拴着他的心,收了毫毛,所以就不害疼也。三个妖纵身而起,谢道:大圣请囘,上覆唐僧收拾下行李,我们就擡轿来送。众怪偃干戈,尽皆归洞。
大圣收绳子,径转山东,远远的看见唐僧睡在地下,打滚痛哭。猪八戒与沙僧解了包袱,将行李搭包儿在那里分哩。行者暗暗嗟叹道:不消讲了,这定是八戒对师父说,我被妖精吃了,师父舍不得我痛哭,那呆子却分东西散火哩。咦!不知可是此意?且等我叫他一声看。落下云头,叫道:师父,沙僧听见报怨。八戒道:你是个棺材座子,专一害人,师兄不曾死,你却说他死了,在这里,干这个勾当,那里不叫将来了?
八戒道:我分明看见他被妖精一口吞了,想是日辰不好,那猴子来显魂哩。行者到跟前,一把挝住八戒脸,一个巴掌打了个踉跄道:夯货,我显甚么魂?呆子侮着脸道:哥哥,你实是那怪吃了你,你怎么又活了?行者道:像你这个不济事的脓,包他吃。了我,我就抓他肠,揑他肺,又把这条绳儿穿住他的心,扯得疼痛难禁,一个个叩头哀告,我才饶了他性命,如今擡轿来送我师父过山也。那三藏闻言,一骨鲁爬起来,对行者躬身道:徒弟呵,累杀你了!若信悟能之言,我已绝矣。行者轮拳打着八戒,骂道:这个嚷糠的呆子,十分懈怠,甚不成人。师父你切莫恼,那怪就来送你也。沙僧甚生惭愧,连忙遮掩,收拾行李,扣背马匹,都在途中等候不题。
却说三个魔头帅群精回洞,二怪道:哥哥,我只道是个九头八尾的孙行者,原来是恁的个小小猴儿。你不该吞他,只与他斗时,他那里闘得过你?我洞里这几万妖精吐唾沫也可湅杀他,你却将吞他在肚里,他便弄起法来,教你受苦,怎么敢与他比较?才是说送唐僧,都是假意,实为兄长性命要紧,所以哄他出来,决不送他。老魔道:贤弟不送之故何也?二怪道:你与我三千小妖,摆开阵势,我有本事,拿住这个猴头。老妖道:莫说三千,凭你起老营去,只是拿住他,便大家有功。
那二魔即点三千小妖,径到大路傍,摆开着一个蓝旗手,往来传报,教孙行者赶早出来,与我二大王爷交战。八戒听见,笑道:哥阿,常言道:说谎不瞒当乡人,就来弄虚头捣鬼,怎么就降了妖精,就擡轿来送师父,却又来叫战,何也?行者道:老怪被我降了,不敢出头,闻着个孙字儿也害头疼,这定是二妖魔不伏气送我们,故此叫战。我道兄弟,这妖精有弟兄三个,这般义气,我弟兄也是三个,就没些义气。我已降了大魔,二魔出来,你就与他战战。未为不可。
八戒道:怕他怎的?等我去打他一仗来。行者道:要去便去罢。八戒笑道:哥阿,去便去,你把那绳儿借与我使使。行者道:你要怎的?你又没本事,鑚在他肚里,又没本事,拴在他心上,要他何用?八戒道:我要扣在这腰间,做个救命索,你与沙僧扯住后手,放我出去,与他交战。估着嬴了他,你便放绳,我把他拿住;若是输与他,你把我扯囘来,莫教他拉了去。行者暗笑道:我且捉弄呆子一番,真个就把绳儿扣在他腰里,撮弄他出战。
那呆子举钉钯跑上山崖,叫道:妖精出来,与你猪祖宗打来。那蓝旗手急报道:大王有一个长嘴大耳朵的和尚来了。二怪即出营,见了八戒,更不打话,挺鎗劈面刺来,这呆子举钯上前迎住,他两个在山坡前搭上手,闘,不上七八囘合,呆子手软,架不得妖魔急囘头叫:师兄,不好了!扯扯救命索,扯扯救命索。这壁厢大圣闻言,转把绳子放松了,抛将去。那呆子败了阵,往后就跑。原来那绳子拖着走,还不觉转囘来,因松了,到有些绊脚,自家绊上了一跌,爬起来又一跌,始初还跌个𨀁踵,后面就跌了个嘴揭地。被妖精赶上,捽开鼻子,就如蛟龙一般,把八戒一鼻子卷住,得胜囘洞。众妖凯歌齐唱,一拥而归。
这坡下三藏看见,又恼。行者道:悟空,怪不得悟能呪你死哩。原来你兄弟全无相亲相爱之意,专怀相嫉相妬之心。他这般说,教你扯扯救命索,你怎么不扯,反将索子丢去,如今教他被害,却如之何?行者笑道:师父也忒护短,忒偏心罢了!象老孙拿去时,你略不挂念,左右是舍命之材。这呆子才自遭擒,你就怪我,也教他受些苦恼。方见取经之难。三藏道:徒弟阿,你去,我岂不挂念?想着你会变化,断然不至伤身。那呆子生得狼犺,又不会誊,那这一去少吉多凶,你还去救他一救。
行者道:师父不得报怨,等我去救他一救。急纵身赶上山,暗中恨道:这呆子呪我死,且莫与他个快活,且跟去,看那妖精怎么摆布他,等他受些罪,再去救他。即捻诀念起真言,揺身一变,即变做个蟭蟟虫,飞将去钉在八戒耳朵跟上,同那妖精到了洞里。二魔帅三千小妖,大吹大打的至洞口屯下,自将八戒拿入里面,道:哥哥,我拿了一个来也。老怪道:拿来我看他把鼻子放松捽下。八戒道:这不是。老怪道:这厮没用。八戒闻言道:大王,没用的,放出去,寻那有用的捉来罢。三怪道:虽是没用,也是唐僧的徒弟。猪八戒且捆了,送在后邉池塘里浸着,待浸退了毛,破开肚子,使盐腌了晒干,等天隂下酒。八戒大惊道:罢了,罢了,撞见那贩腌的妖怪也。
众妖一齐下手,把呆子四马攅蹄捆住,扛扛擡擡,送至池塘邉,往中间一推,尽皆转去。大圣却飞起来看处,那凯子四肢朝上,掘着嘴,半浮半沉,嘴里呼呼的着实好笑,倒像八九月经霜落了子儿的一个大黑莲蓬。大圣见他那嘴脸,又恨他,又怜他,说道:怎的好么?他也是龙华会上的一个人,但只恨他动不动,分行李散火,又要撺掇师父,念紧篐呪呪我。我前日曾闻得沙僧说他儧了些私房,不知可有否?等我且吓他一吓。
看好大圣,飞近他耳邉,假捏声音,叫声:猪悟能!猪悟能!八戒慌了道:晦气!哑我!这悟能是观世音菩萨起的,自跟了唐僧,又呼做八戒,此间怎么有人知道我叫做悟能?呆子忍不住问道:是那个叫我的法名?行者道:是我。呆子道:你是那个?行者道:我是勾司人。那呆子慌了道:长官,你是那里来的?行者道:我是五阎王差来勾你的。呆子道:长官,你且回去,上覆五阎王,他与我师兄孙悟空交得甚好,教他让我一日儿,明日来勾罢。行者道:胡说!阎王注定三更死,谁敢留人?到四更趂早跟我去,免得套上绳子扯拉。呆子道:长官那里不是方便?看我这般嘴脸,还想活哩。死是一定死,只等一日,这妖精连我师父们都拿来会一会,就都了帐也。
行者暗笑道:也罢,我这批上有三十个人,都在这中,前后等我拘将来,就你便有一日躭阁,你可有盘缠,把些儿我去。八戒道:可怜阿,出家人那里有甚么盘缠?行者道:若无盘缠,索了去,跟着我走。呆子慌了道:长官不要索我晓得你这绳儿叫做追命,绳索上就要断气。有有,有有,便有些儿,只是不多。行者道:在那里?快拿出来。八戒道:可怜,可怜!我自做了和尚,到如今有些善信的人家斋僧,见我食肠大,衬钱比他们略多些儿。我拿了攅凑,这里零零碎碎有五钱银子,因不好收拾。前者到城中,央了个银匠,煎成一处,他又没天理,偷了我几分,只得四钱六分一块儿,你拿去罢。
行者暗笑道:这呆子裤子也没得穿,却藏在何处?咄!你银子在那里?八戒道:在我左耳朵眼儿里摁着哩。我捆了拿不得,你自家拿了去罢。行者闻言,即伸手在耳朵窍中摸出,真个是块马鞍儿银子,足有四钱五六分重,拿在手里,忍不住哈哈的大笑一声。那呆子认是行者声音,在水里乱骂道:天杀的弼马温,到这们苦处,还来打诈财物哩!行者又笑道:我把你这嚷糟的老孙,保师父不知受了多少苦难,你到攅下私房?八戒道:嘴脸,这是甚么私房?都是牙齿上刮下来的。我不舍得买来嘴吃,留下买疋布儿做件衣服,你却吓了我的,还分些儿与我。
行者道:半分也没得与你。八戒骂道:买命钱让与你罢。好道也救我出去么?行者道:莫发急,等我救你。将银子藏了。即现原身,掣铁棒把呆子刬拢,用手提着脚,扯上来解了绳。八戒跳起来,脱下衣裳,整干了水,抖一抖,潮漉漉的披在身上,道:哥哥,开后门走了罢。行者道:后门里走,可是个长进的,还打前门上去。八戒道:我的脚捆麻了,跑不动。行者道:快跟我来。好大圣!把鐡棒一路丢开,解数打将出去。那呆子忍着麻,只得跟定他。
只看见二门下靠着的是他的钉钯,走上前推开。小妖捞过来,往前乱筑,与行者打出三四层门,不知打杀了多少小妖。那老魔听见,对二魔道:拿得好人!拿得好人!你看孙行者劫了猪八戒门上,打伤小妖也。那二魔急纵身绰鎗在手,赶出门来,应声骂道:泼猢狲,这般无礼,怎敢𦕈视我等?大圣听得,即应声站下。那怪物不容讲,使鎗便刺。行者,正是会家不忙,掣铁棒劈面相迎。他两个在洞门外,这一塲好杀:
黄牙老象变人形,义结狮王为弟兄。因为大魔来说合,同心计筭吃唐僧。齐天大圣神通广,辅正除邪要灭精。八戒无能遭毒手,悟空拯故出门行。妖王赶上施英猛,鎗棒交加各显能。那一个鎗来好似穿林蟒;这一个棒起犹如出海龙。龙出海门云霭霭,蟒穿林树雾腾腾。筭来都为唐和尚,恨苦相持太没情。
那八戒见大圣与妖精交战,他在山嘴上竖着钉钯,不来幇打,只管呆呆的看着。那妖精见行者棒重,满身解数,全无破绽,就把鎗架住,捽开鼻子,要来卷他。行者知道他的勾当,双手把金篐棒横起来,往上一举,被妖精一鼻子卷住腰胯,不曾卷手。你看他两只手在妖精鼻子上丢花棒儿耍子。八戒见了,搥胸道:咦!那妖怪晦气呀!卷我这夯的,连手都卷住了,不能得动。卷那们滑的倒不卷手。他那两只手拿着棒,只消往鼻里一搠,那孔子里害疼流涕,怎能卷得他住?
行者原无此意,倒是八戒教了他,他就把棒幌一幌,细如鸡子,长有丈余,真个往他鼻孔里一搠。那妖怪害怕,沙的一声,把鼻子捽放,被行者转手过来,一把挝住,用气力往前一拉,那妖精护疼,徐着手举歩跟来。八戒方才敢近,拿钉钯望妖精胯子上乱筑。行者道:不好,不好!那钯齿儿尖,恐筑破皮,淌出血来。师父看见,又说我们伤生。只调柄儿来打罢,真个呆子拿钯柄走一歩打一下。行者牵着鼻子,就似两个象奴牵至坡下。只见三藏凝睛盻望,见他两个嚷嚷閙閙而来,即唤:悟净,你看悟空牵的是甚么?沙僧见了,笑道:师父,大师兄把妖精揪着鼻子拉来,真爱杀人也。三藏道:善哉,善哉!那般大个妖精,那般长个鼻子,你且问他,他若欢欢喜喜送我等过山,可饶了他,莫伤他性命。
沙僧急纵前迎着,高声叫道:师父说,那怪果送师父过山,教不要伤他命哩。那怪闻说,连忙跪下,口里呜呜的荅应。原来被行者揪着鼻子揑嚷了,就如重伤风一般,叫道:唐老爷若肯饶命,即便擡轿相送。行者道:我师徒俱是善胜之人,依你言,且饶你命,快擡轿来,如再变卦拿住,决不再饶。那怪得脱手磕头而去。
行者同八戒见唐僧,备言前事。八戒惭愧不胜,在坡前晾晒衣服,等候不题。那二魔战战兢兢囘洞,未到时,巳有小妖报知老魔。三魔说二魔被行者揪着鼻子拉去。老魔悚惧,与三魔帅众方出,见二魔独囘,又皆接入,问及放囘之故。二魔把三藏慈悯善胜之言,对众说了一遍,一个个面面相覩,更不敢言。二魔道:哥哥可送唐僧么?老魔道:兄弟,你说那里话?孙行者是个广施仁义的猴头,他先在我肚里,若肯害我性命,一千个也被他弄杀了,却才揪住你鼻子。若是扯了去不放囘,只揑破你的鼻子头儿,却也惶恐。快早安排送他去。三魔笑道:送送送!老魔道:贤弟,这话却又相尚气的了,你不送。我两个送去罢。
三魔又笑道:二位兄长在上,那和尚倘不要我们送,只这等瞒过去,还是他的造化;若要送,不知正中了我的调虎离山之计哩。老怪道:何为调虎离山?三怪道:如今把满洞群妖点将起来,万中选千,千中选百,百中选十六个,又选三十个。老怪道:怎么既要十六,又要三十?三怪道:三十个要会烹煑的,与他些精米细面、竹笋芽茶、香蕈、蔴菰、豆腐、面觔,着他二十里或三十里,搭下窃舖,安排茶饭,管待唐僧。老怪道:又要十六个何用?三怪道:着八个擡,八个喝路,我弟兄相随左右,送他一程。此去向西四百余里,就是我的城池,我那里自有接应的人马。若至城邉,如此如此,着他师徒首尾不能相顾,要捉唐僧,全在此十六个鬼成功。
老怪闻言,懽忻不巳,真是如醉方醒,似梦方觉,道:好好好!即点众怪,先选三十,与他物件,又选十六,擡一顶香藤轿子,同出门来。又分付众妖俱不许上山闲走,孙行者是个多心的猴子,若见汝等往来,他必生疑,识破此计。老怪遂帅众至大路傍,高叫道:唐老爷,今日不犯红沙,请老爷早早过山。三藏闻言道:悟空是甚人叫我?行者指定道:那厢是老孙降伏的妖精,擡轿来送你哩。三藏合掌朝天道:善哉,善哉!若不是贤徒如此之能,我怎生得去?径直向前,对众妖作礼道:多承列位之爱,我弟子取经东回,向长安,当传扬善果也。众妖叩首道:请老爷上轿。那三藏肉眼凡胎,不知是计孙大圣,又是太乙金仙,忠正之性,只以为擒纵之功,降了妖怪,亦岂期他都有异谋,却也不曾详察,尽着师父之意,即命八戒将行李稍在马上,与沙僧紧随,他使铁棒向前开路,顾盻吉凶。
八个擡起轿子,八个一逓一声喝道:三个妖扶着轿杠。师父喜喜欢欢的端坐轿上,上了高山,依大路而行。此一去,岂知欢喜之间愁又至。经云:泰极否还生,时运相逢真太岁,又値丧门吊客星。那伙妖魔同心合意的,侍衞左右,早晚慇懃行经。三十里献斋,五十里又斋,未晚请歇,沿路齐齐整整一日三飡,遂心满意。良宵一宿,好处安身。西进有四百里余程,忽见城池相近,大圣举铁棒离轿仅有一里之遥,见城池把他吓了一跌,挣挫不起。你道他只这般大胆,如何见此着惊?原来望见那城中有许多恶气,乃是:
攅攅簇簇妖魔怪,四门都是狠精灵。斑斓老虎为都管,白面雄彪作总兵,丫乂角鹿传文引,伶俐狐狸当道行。千尺大蟒图城走,万丈长蛇占路程。楼下苍狼呼食伴,亭前花豹作人声。摇旗擂鼓皆妖怪巡更坐舖尽山精。狡兎开门弄买卖,野猪挑担赶营生。先年原是天朝国,如今翻作虎狼城。
那大圣正当悚惧,只听得耳后风响,急囘头观看,原来是二魔,双手举一柄画捍方天戟,往大圣头上打来。大圣急翻身爬起,使金篐棒劈面相迎。他两个各怀恼怒,气嘑嘑,更不打话,咬着牙,各要相争。又见那老魔头传号令,令钢刀便砍八戒。八戒慌得丢了马,轮着钯,向前乱筑。那三魔纒长鎗望沙僧剌来。沙僧使降妖杖,支开架子,敌住三个魔头,与三个和尚,一个敌一个,在那山头舍死忘生苦战。那十六个小妖却遵号令,各各効能,抢了白马行囊,把三藏一拥擡着轿子,径至城邉,高叫道:大王爷爷定计,已拿得唐僧来了。那城上大小妖精,一个个跑下,将城门大开,分付各营卷旗息鼓,不许呐喊筛锣,说:大王原有令在前,不许吓了唐僧。唐僧禁不得恐吓,一吓就肉酸不中吃了。众妖都——
懽天喜地邀三藏,控背躬身接主僧。
把唐僧一轿子擡上金銮殿,请他坐在当中,一壁厢献茶献饭,左右旋绕。那长老昏昏沉沉,举眼无亲,毕竟不知性命何如,且听下囘分解。
第七十七回 群魔欺本性,一体拜真如
且不言唐长老困苦,𨚫说那三个魔头,齐心竭力,与大圣兄弟三人,在城东半山内努力争持。这一塲正是那:铁刷箒,刷铜锅,家家挺硬好杀:
六般体相六般兵,六様形骸六様情。六恶六根缘六欲,六门六道赌输嬴。三十六宫春自在,六六形伤恨有名。这一个金篐棒千般解数,那一个方天戟百様峥嵘。八戒钉钯儿更猛,二怪长鎗俊又能小。沙僧宝杖非凡,有心打死。老魔头,钢刀快利,举手无情。这三个是护卫真僧无敌将;那三个是乱法欺君泼埜精。起初犹可,向后弥𠒋。六枚都使升空法,云端里面各翻腾,一时间吐雾喷云天地暗,哮哮吼吼只闻声。
他六个鬬罢多时,渐渐天晩,𨚫又是风雾漫漫,霎时间就黑暗了。原来八戒耳大,盖着眼皮,越发昏蒙,手脚慢,又遮架不住,拖着钯败阵就走,被老魔举刀砍去,几乎伤命。幸躱过头脑,被刀口削断几根𣮤毛,赶上张开口,咬着领头,拿入城中,丢与小怪捆在金銮殿。老妖又驾云起在半空𦔳力。沙和尚见事不谐,虚幌着宝杖,顾本身囘头便走,被二怪捽开鼻子,响一声,连手卷住,拿到城里。也叫小妖细在殿下,𨚫又腾空去叫拿行者。行者见两个兄弟遭擒,他自家独难撑架。正是好手不敌𩀱拳,𩀱拳难敌四手。他喊一声,把棍子隔开三个妖魔的兵器,纵觔斗驾云走了。
三怪见行者驾觔斗时,即抖抖身现了本像,搧开两翅,赶上大圣。你道他怎能赶上?当时如行者閙天宫十万天兵也。拿他不住者,以他会驾觔斗云,一去有十万八千里路,所以诸神不能赶上。这妖精搧一翅就有九万里,两搧就赶过了,所以被他一把挝住,拿在手中,左右挣挫不得,欲思要走,莫能迯脱。即使变化法遁法,又往来难行。变大些儿,他就放松了挝住;变小些儿,他又揝紧了挝住。复拿了径囘城内,放了手,捽下尘埃,分付群妖,也照八戒、沙僧捆在一处。那老魔、三魔俱下来迎接,三个魔头同上寳殿。噫!这一畨倒不是捆住行者,分明是与他送行。
此时有二更时候,众怪一齐相见毕,把唐僧推下殿来。那长老在灯光前,忽见三个徒弟都捆在地下。老师父伏于行者身边,哭道:徒弟呵,当时逢难,你𨚫在外运用神通,到那里请救降魔,今畨你亦遭擒,我贫僧怎么得命?八戒、沙僧听见师父这般苦楚,便也一齐放声痛哭。行者微微笑道:师父放心,兄弟莫哭,慿他怎的,决然无伤。等那老魔安静了,我们走路。
八戒道:哥呵,又来捣鬼了!麻绳捆住松些儿,还着水喷,想你这瘦人儿,不觉我这胖的遭瘟哩。不信,你看两膊上入肉已有二寸,如何脱身?行者笑道:莫说是麻绳捆的,就是碗粗的棕缆,只也当秋风过耳,何足罕哉!
师徒们正说处,只闻得那老魔道:三贤弟有力量,有智谋,果成妙计,拿将唐僧来了。叫小的们着五个打水,七个刷锅,十个烧火,二十个擡出铁笼来,把那四个和尚蒸熟,我兄弟们受用,各散一块儿与小的们吃,也教他个个长生。八戒听见,战兢兢的道:哥哥,你听那妖精计较,要蒸我们吃哩。行者道:不要怕,等我看他是雏儿。妖精是把势妖精。沙和尚哭道:哥呀,且不要说寛话,如今巳与阎王隔壁哩,且讲甚么雏儿?把势说不了,又听得二怪说猪八戒不好蒸。
八戒懽喜道:阿弥陀佛,是那个积隂隲的,说我不好蒸。三怪道:不好蒸,剥了皮蒸。八戒慌了,厉声喊道:不要剥皮粗自粗,汤响就烂了。老怪道:不好蒸的,安在底下一隔。行者笑道:八戒莫怕是雏儿,不是把势。沙僧道:怎么认得?行者道:大凡蒸东西,都从上边起,不好蒸的,安在上头一隔,多烧把火圆了气,就好了。若安在底下,一住了气,就烧半年,也是不得气上的。他说八戒不好蒸,安在底下,不是雏儿是甚的。八戒道:哥阿,依你说,就活活的弄杀人了。他打紧见不上气,擡开了,把我翻转过来,再烧起火,弄得我两边俱熟,中间不夹生了。
正讲时,又见小妖来报汤滚了。老怪传令叫擡,众妖一齐上手,将八戒擡在底下一隔,沙僧擡在二隔,行者估着来擡他,他就脱身道:此灯光前,好做手脚。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即变做一个行者,捆了麻绳,将真身出神,跳在半空里,低头看着。那群妖那知真假,见人就擡,把个假行者擡在上三隔,才将唐僧揪飜倒,捆住擡在第四隔。干柴架起,烈火,气熖腾腾。
大圣在云端里嗟叹道:我那八戒、沙僧还挨得两滚,我那师父只消一滚就烂,若不用法救他,顷刻丧矣。好行者在空中捻着诀,念一声唵蓝净法界乹元亨利贞的呪语,拘换得北海龙王早至。只见那云端里一朶乌云,应声高叫道:北海小龙敖顺叩头。行者道:请起,请起,无事不敢相烦,今与唐师父到此,被毒魔拿住,上铁笼蒸哩。你去与我护持护持,莫教蒸坏了。龙王随即将身变作一阵冷风,吹入锅下,盘旋围护,更没火气烧锅,他三人方不损命。
将有三更尽时,只闻得老魔发放道:手下的我等用计劳形,拿了唐僧相送,辛苦四昼夜,未曾得睡,今已捆在笼里,料应难脱。汝等用心看守,着十个小妖轮流烧火,譲我们退宫,略略安寝。到五更天色将明,必然烂了。可安排下蒜泥盐醋,请我们起来,空心受用。众妖各各遵命。三个魔头𨚫各转寝宫而去。
行者在云端里明明听着这等分付,𨚫低下云头,不听见笼里人声,他想着火气上腾,必然也热,他们怎么不怕?又无言语哼喷,莫敢是蒸死了?等我近前再听。好大圣踏着云,摇身一变,变作一个黑苍蝇儿,钉在铁笼。隔外听时,只闻得八戒在里面道:晦气,晦气!不知是闷气蒸,又不知是出气蒸哩。沙僧道:二哥,怎么叫做闷气出气?八戒道:闷气蒸是盖了笼头,出气蒸不盖。三藏在浮上一层,应声道:徒弟不曾盖。八戒道:造化,今夜还不得死,这是出气蒸了。行者听得他三人都说话未曾伤命,便就飞了去,把个铁笼盖轻轻儿盖上。三藏慌了道:徒弟盖上了。八戒道:罢了,这个是闷气蒸,今夜必是死了。
沙僧与长老嘤嘤的啼哭。八戒道:且不要哭,这一会烧火的换了班了。沙僧道:你怎么知道?八戒道:早先擡上来时,正合我意。我有些儿寒湿气的病,要他腾腾,这会子反冷气上来了。咦!烧火的长官,添上些柴,便怎的要了你的哩!
行者听见,忍不住暗笑道:这个夯货,冷还好挨,若热就要伤命。再说两遭,一定走了风了。快早去救他。且住,要救他,须是要现本相。假如现了一十个烧火的看见,一齐乱喊,惊动老怪𨚫不又费事,等我先送他个法儿。忽想起:我当初做大圣时,曾在此天门与护国大王猜枚耍子,嬴得他瞌睡虫儿,还有几个送了他罢。即往腰间顺带里摸摸,还有十二个,送他十个,还留两个做种。即将虫儿抛了去,散在十个小妖脸上,鑚入鼻孔,渐渐打盹,都睡倒了。只有一个拿火乂的睡不稳,揉头搓脸,把鼻子左揑右揑,不住的打喷啑。
行者道:这厮晓得勾当了。我再与他个𩀱掭灯,又将一个虫儿抛在他脸上。两个虫儿左进右出,右出左进,谅有一个安在。那小妖两三个大呵掀,把腰伸一伸,丢了火乂,也扑的睡倒,再不飜身。行者道:这法儿真是妙而且灵。即现原身,走近前,叫声:师父!
唐僧听见,道:悟空救我呵!沙僧道:哥哥,你在外面叫哩。行者道:我不在外面,好和你们在里边受罪。八戒道:哥呵,溜撒的溜了我们都是顶缺的,在此受闷气哩。行者笑道:呆子莫嚷,我来救你。八戒道:哥呵,救便要脱根,救,莫又要复笼蒸。行者却掲开笼头,解了师父,将假变的毫毛抖了一抖,收上身来,又一层层放了沙僧,放了八戒,那呆子才解了。巴不得就要跑。行者道:莫忙,莫忙!却又念声咒语,发放了龙神,才对八戒道:我们这去到西天,还有高山峻岭,师父没脚力难行,等我还将马来你看。他轻手轻脚走到金銮殿下,见那些大小群妖俱睡着了,𨚫解了缰绳,更不惊动。那马原是龙马,若是生人飞踢,两脚便嘶几声。行者曾养过马,授弼马温之官,又是自家一伙,所以不跳不叫。悄悄的牵来,束𦂳了肚带,扣备停当,请师父上马。长老战兢兢的骑上,也就要走。行者道:也且莫忙,我们西去,还有国王,须要关文,方才去得。不然将甚执照?等我还去寻行李来。唐僧道:我记得进门时,众怪将行李放在金殿左,手下担儿也在那一边。行者道:我晓得了。即抽身跳在宝殿,寻时,忽见光彩飘飖。行者知是行李,怎么就知以唐僧的锦斓袈裟上有夜明珠,故此放光。急到前,见担儿原封未动,连忙拿下去,付与沙僧挑着。
八戒牵着马,他引了路,径奔正阳门。只听得梆铃乱响,门上有鎻,鎻上贴了封皮。行者道:这等防守,如何去得?八戒道:后门里去罢。行者引路,径奔后门。
后宰门外也有梆铃之声,门上也有封鎻,却怎生是好?我这一畨若不为唐僧是个凡体,我三人不管怎的,也驾云弄风走了。只为唐僧未超三界外,见在五行中,一身都是父母浊骨,所以不得升界难迯。八戒道:哥哥不消商量,我们至那没梆铃不防衞处,撮着师父爬过墙去罢。行者笑道:这个不好?此时无奈,撮他过去,到取经囘来。你这呆子,口敞蓦地里就对人说我们是爬墙头的和尚了。八戒道:此时也顾不得行检,且迯命去罢。行者也没奈何,只得依他,到那净墙边筭计爬出。噫,有这般事?也是三藏灾星未脱。
那三个魔头在宫中正睡,忽然惊觉,说走了唐僧,一个个披衣忙起,急登宝殿,问曰:唐僧烧了几滚了?那些烧火的小妖,巳是有睡魔虫都睡着了,就是打也莫想打得一个醒来。其余没执事的惊醒几个,冐冐失失的答应道:七七七七滚了。急跑近锅边,只见笼隔子乱丢在地下,烧火的还都睡着,慌得又来报道:大王,走走走走了。三个魔头都下殿,近锅前,仔细看时,果见那笼格子乱丢在地下,汤锅尽冷,火脚俱无,那烧火的俱呼呼鼾睡如泥。慌得众怪一齐呐喊,都叫:快拿唐僧,快拿唐僧!
这一片喊声振起,把些前前后后大大小小妖精都惊起来。刀鎗簇拥至正阳门下,见那封鎻不动,梆铃不绝,问外边廵夜的道:唐僧从那里走了?俱道:不曾走出人来。急赶至后宰门,封鎻梆铃,亦如前门。复乱抢抢的灯笼火把,熯天通红,就如白日,𨚫明明的照见他四众爬墙哩。老魔赶近,喝声:那里走?那长老唬得脚软觔麻,跌下墙来,被老魔拿住。二魔捉了沙僧,三魔擒倒八戒,众妖抢了行李、白马,只是走了行者。
那八戒口里啯啯哝哝的报怨行者道:天杀的!我说要救便脱根救,如今𨚫又复笼蒸了。众魔把唐僧擒至殿上,却不蒸了。二怪分付把八戒绑在殿前簷柱上,三怪分付把沙僧绑在殿后簷柱上。惟老魔把唐僧抱住不放。三怪道:大哥,你抱住他怎的?终不然就活吃,𨚫也没些趣味。此物比不得那愚夫俗子,拿了可以当饭,此是上邦稀竒之物,必须待天隂闲暇之时,拿他出来,整制精洁,猜枚行令,细吹细打的吃方可。
老魔笑道:贤弟之言𨿽当,但恐孙行者要来偷哩。三魔道:我这皇宫里面有一座锦香亭,那亭子内有一个铁柜,依着我把唐僧藏在柜内,关了亭子,却传出谣言,说唐僧巳被我们夹生吃了,令小妖满城讲说。那行者必然来探听消息。若听见这话,他必死心遏地而去,待三五日不来搅扰,𨚫拿出来慢慢受用如何?老怪二怪俱大喜道:是,是是,兄弟说得有理。可怜把个唐僧连夜拿将进去,鎻在柜中,闭了亭子,传出谣言,满城里都乱讲不题。
𨚫说行者自夜半顾不得唐僧,驾云走脱,径至狮驼洞里,一路棍把那万数小妖尽情勦绝,急囘来东方日出。到城邉,不敢叫战。正是:单丝不线,孤掌难鸣。他落下云头,摇身一变,变作个小妖儿,演入门里,大街小巷,缉访消息。满城里俱道:唐僧被大王夹生儿连夜吃了。前前后后,𨚫是这等说。
行者着实心焦,行至金銮殿前观看,那里边有许多精灵,都戴着皮金帽子,穿着黄布直身,手拿着红漆棍,腰挂着象牙牌,一往一来,不住的乱走。行者暗想道:此必是穿宫的妖精,就变做这个模様。进去打听打听。好大圣,果然变得一般无二,混入金门。正走处,只见八戒绑在亭前柱上哼哩。行者近前叫声悟能。那呆子认得声音道:师兄,你来了,救我一救。行者道:我救你,你可知师父在那里?八戒道:师父没了,昨夜被妖精夹生儿吃了。行者闻言,忽失声涙似泉涌。八戒道:哥哥莫哭,我也是听得小妖乱讲,未曾眼见,你休悮了。再去寻问寻问。
这行者𨚫才收泪,又生里靣找寻。忽见沙僧挷在后簷柱上,即近前摸着他胸脯子,叫道:悟净!沙僧也识得声音,道:师兄,你变化进来了,救我救我。行者道:救你容易,你可知师父在那里?沙僧滴涙道:哥阿,师父被妖精等不得蒸,就夹生儿吃了。大圣听得两个言语相同,心如刀搅,泪似水流,急纵身望空跳起,且不救八戒、沙僧,囘至城东山上,按落云头,放声大哭,叫道:师父呵——
恨我欺天困网罗,师来救我脱沉疴。潜心笃志同叅佛,努力修身共炼魔。岂料今朝遭蜇害,不能保你上娑婆。西方胜境无缘到,气散魂消怎奈何?
行者凄凄惨惨的自思自忖,以心问心道:这都是我佛如来坐在那极乐之境,没得事干弄了那三藏之经。若果有心劝善,礼当送上东土,𨚫不是个万古流传。只是舍不得送去,却教我等来取。怎知道苦历千山,今朝到此,丧命罢罢,且驾个觔斗云,去见如来,备言前事。若肯把经与我,送上东土,一则传扬善果,二则了我等心愿。若不肯与我,教他把松篐呪念念褪下这个篐子,交还与他,老孙还归本洞。称王道寡,耍子儿去罢。
好大圣急飜身驾起觔斗云,径投天竺那里。消一个时辰早,望见灵山不远,须臾间按。落云头直至鹫峰之下,忽擡头见四大金刚攩住道:那里走?行者施礼道:有事要见如来。当头又有崐崘山金霞岭不坏尊王永住。金刚喝道:这猢孙甚是粗狂,前者大困牛魔,我等为汝努力,今日面见,全不为礼。有事且待先奏,奉召方行。这里比南天门不同,教你进去出来,两边乱走。
咄!还不靠开!那大圣正是烦恼处又遭此抢白,气得哮吼如雷,忍不住大呼小叫,早惊动如来。如来佛祖正端坐在九品宝莲台上,与十八尊轮世的阿罗汉讲经,即开口道:孙悟空来了,汝等出去接待接待。大众阿罗遵佛旨,两路幢幡寳盖,即出山门,应声道:孙大圣,如来有旨相唤哩。那山门口四大金刚𨚫才闪开路,譲行者前进。众阿罗引至寳莲台下,见如来倒身下拜,两泪悲啼。
如来道:悟空有何事这等悲啼?行者道:弟子屡蒙教训之恩,托庇在佛爷爷之门下,自归正果,保护唐僧,拜为师范,一路上苦不可言。今至狮驼山狮驼洞,狮驼城,有三个毒魔,乃狮王象王大鹏,把我师父捉将去,连弟子一槩遭迍,都捆在蒸笼里,受汤火之灾。幸弟子脱迯,唤龙王救免,是夜偷出师等,不料灾星难脱,复又擒回。及至天明,入城打听,叵耐那魔十分狠毒,万様骁勇,把师父连夜夹生吃了,如今骨肉无存。又况师弟悟能、悟净,见绑在那厢,不乆性命亦皆倾矣。弟子没及奈何,特地到此叅拜如来。望大慈悲,将松篐呪儿念念褪下,我这头上篐儿,交还如来,放我弟子囘花果山寛闲,耍子去罢。说未了,泪如泉涌,悲声不绝。
如来笑道:悟空,少得烦恼,那妖精神通广大,你胜不得他,所以这等心痛。行者跪在下面,搥着胸膛道:不瞒如来说,弟子当年閙天宫,称大圣,自为人以来,不曾吃亏,今畨𨚫遭这毒魔之手。如来闻言道:你且休恨,那妖精我认得他。行者猛然失声道:如来,我听见人说,讲那妖精与你有亲哩。如来道:这个刁猢狲,怎么个妖精与我有亲?
行者笑道:不与你有亲,如何认得?如来道:我慧眼观之,故此认得。那老怪与二怪有主。叫阿傩、迦叶来,你两个分头驾云,去五台山、蛾眉山,宣文殊、普贤来见。二尊者即奉旨而去。如来道:这是老魔二怪之主,但那三怪说将起来,也是与我有些亲处。行者道:亲是父党母党。
如来道:是那混沌分时,天开于子,地辟于丑。人生于寅,天地再皆合,万物尽皆生。万物有走兽、飞禽,走兽以麒麟为之长,飞禽以凤凰为之长。那鳯凰又得交合之气,育生孔雀、大鹏。孔雀出世之时最恶,能吃人四十五里路,把人一口吸之。我在雪山顶上,修成丈六金身,早被他也把我吸下肚去。我欲从他便门而出,恐汚其身,是我剖开他脊背,跨上灵山,欲伤他命,当被诸佛劝解,伤孔雀,如伤我母,故此留他在𤫊山会上,封他做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萨。大鹏是与他一母所生,故此有些亲处。
行者闻言,笑道:如来,若这般比论,你还是妖精的外甥哩。如来道:那怪须是我去,方可收得。行者叩头启上如来:千万望玉趾一降。如来即下莲台,同诸佛众径出山门,又见阿傩、迦叶。引文殊、普贤来见,二菩萨对佛礼拜。如来道:菩萨之兽,下山多少时了?文殊道:七日了。如来道:山中方七日,世上几千年,不知在那厢伤了多少生灵。快随我收他去。二菩萨相随左右,同众飞空,只见那:满天缥缈瑞云分,我佛慈悲降法门。明示开天生物理,细言辟地化身文。面前五百阿罗汉,脑后三千揭谛神,迦叶阿傩随左右。普文菩萨殄妖氛,大圣有此人情,请得佛祖与众前来。
不多时,早望见城池。行者报道:如来,那放黑气的,乃是师驼国也。如来道:你先下去,到那城中与妖精交战,许败不许胜,败上来我自收他。大圣即按云头,径至城上,脚踏着躱儿,骂道:泼业畜,快出来与老孙交战。慌得那城楼上小妖急跳下城中,报大王道:孙行者在城上叫战哩。老妖道:这猴儿两三日不来,今朝𨚫又叫战,莫不是请了些救兵来耶?三怪道:怕他怎的?我们都去看来。
三个魔头各持兵器,赶上城来,见了行者,更不打话,举兵器一齐乱剌。行者轮铁棒,掣手相迎,鬬经七八囘合,行者徉输而走。那妖王喊声大振,叫道:那里走?大圣觔斗一纵,跳上半空。三个怪即驾云来赶。行者将身一闪,藏在佛爷爷金光影里,全然不见。只见那过去未来见在的三尊佛像,与五百阿罗汉,三千掲谛神,布散左右,把那三个妖王围住,水雪不通。老魔慌了手脚,叫道:兄弟,不好了!那猴子真是个地里鬼,那里请得个主人公来也。三魔道:大哥休得悚惧,我们一齐上前,使鎗刀搠倒如来,夺他那雷音宝刹。
这魔头不识起倒,真个举刀上前乱砍,𨚫被文殊普贤念动真言,喝道:这孽畜还不皈正,更待怎生諕得?老怪二怪不敢撑持,丢了兵器打个滚现了本相。二菩萨将莲花台抛在那怪的脊背上,飞身跨坐。二怪遂冺耳皈依。二菩萨既收了靑狮白𤡸,只有那第三个妖魔不伏,腾开翅,丢了方天戟,扶摇直上。轮利爪要爪捉猴王。原来大圣藏在光中,他怎敢近。
如来情知此意,即闪金光把那鹊巢贯顶之头,迎风一幌,变做鲜红的一块血肉。妖精输利爪刁他一下,被佛爷把手往上一指,那妖翅膊上就了觔飞不去,只在佛顶上不能远遁,现了本相,乃是一个大鹏。金翅鹊,即开口对佛应声叫道:如来,你怎么使大法力困住我也?如来道:你在此处多生业障,跟我去有进益之功。妖精道:你那里持斋把素,极贫极苦,我这里吃人肉,受用无穷,你若饿坏了我,你有罪愆。如来道:我管四大部洲无数众生瞻仰,凡做好事,我教他先祭汝口。
那大鹏欲脱难脱,要走怎走?是以没奈何,只得皈依。行者方才转出,向如来叩头道:佛爷,你今收了妖精,除了大害,只是没了我师父也。大鹏咬着牙恨道:泼猴头,寻这等狠人困我!你那老和尚几曾吃他?如今在那锦香亭铁柜里不是?行者闻言,忙叩头谢了佛祖。佛祖不敢松放了大鹏,也只教他在光熖上做个护法,引众囘云,径归宝刹。
行者𨚫按落云头,直入城里。那城里一个小妖儿也没有了,正是蛇无头而不行,鸟无翅而不飞。他见佛祖收了妖王,各自迯生而去。行者才解救了八戒、沙僧,寻着行李、马匹,与他二人说师父不曾吃,都跟我来。引他两个径入内院,找着锦香亭,打开门看,内有一个铁柜,只听得三藏有啼哭之声。沙僧使降妖杖,打开铁鎻,拽开柜盖,叫声:师父!三藏见了,放声大哭道:徒弟呵,怎生降得妖魔?如何得到此寻着我也?行者把上项事,从头至尾,细说了一遍。三藏感谢不尽。师徒们在那宫殿里寻了些米粮,安排些茶饭,饱吃一飡,收拾出城,找大路投西而去。正是:
真经必得真人取,意嚷心劳总是虚。
毕竟这一去,不知几时得面如来,且听下囘分解。
第七十八回 比丘怜子遣隂神,金殿识魔谈道德
一念才生动百魔,修持最苦奈他何?但凭洗涤无尘垢,也用收拴有琢磨。扫退万缘归寂灭,荡除千怪莫蹉跎。管教跳出樊笼套,行满飞升上大罗。
话说圣用尽心机,请如来收了众怪,解脱三藏师徒之难,离狮驼城西行,又经数月,早値冬天。但见那:
玉池水渐成氷,红叶俱飘落,靑松色更新。淡云飞欲雪,枯草伏山平。满日寒光逈,隂隂透骨冷。师徒们冲寒冐冷,宿雨飡风。正行间,又见一座城池。三藏问道:悟空,那厢又是甚么所在?行者道:到跟前自知。若是西邸王位,须要倒换关文;若是府州县,径过师徒。
言语未毕,早至城门之外。三藏下马,一行四众,进了月城,见一个老军,在向阳墙下偎风而睡,行者近前摇他一下,叫声:长官!那老军猛然惊觉,麻麻糊糊的,睁开眼看见行者,连忙跪下,磕头叫爷爷。行者道:你休胡惊作怪,我又不是甚么恶神,你叫爷爷怎的?老军磕头道:你是雷公爷爷。行者道:胡说!吾乃东土去西天取经的僧人,适才到此,不知地名一声的。那老军闻言,却才正了心,打个呵忺,爬起来,伸伸腰道:长老,长老恕小人之罪。此处地方原唤比丘国,今攺作小子城。行者道:国中有帝王否?老军道:有有有。
行者却转身对唐僧道:师父,此处原是比丘国,今攺小子城,但不知攺名之意何故也?唐僧疑惑道:既云比丘,又何云小子?八戒道:想是比丘王崩了,新立王位的是个小子,故名小子城。唐僧道:无此理,无此理!我们且进去,到街坊上。再问沙僧道:正是。那老军一则不知,二则被大哥諕得胡说,且入城去询问。又入三层门里,到通衢大市观看,道也衣冠济楚,人物淸秀。但见那:
酒楼歌馆语声喧,彩舖茶房高挂帘。万户千门生意好,六街三市广财源。买金贩锦人如蚁,夺利争名只为钱。礼貌庄严风景盛,河淸海晏太平年。
师徒四众牵着马,挑着担,在街市上行勾多时,看不尽繁华气槩。但只见家家门口一个鵞笼。三藏道:徒弟阿,此处人家都将鵞笼放在门首,何也?八戒听说,左右观之,果是鹅笼排列五色彩段遮幔。呆子笑道:师父,今日想是黄道良辰,宜结婚姻会友,都行礼哩。行者道:胡谈,那里就家家都行礼,其间必有缘故,等我上前看看。三藏扯住道:你莫去,你嘴脸丑陋,怕人怪你。行者道:我变化个儿去来。好。大圣捏着诀,念声呪语,摇身一变,变作一个蜜蜂儿,展开翅,飞近前边,鑚进幔里观看,原来里面坐的是个小孩儿。再去第二家笼里看,也是个小孩儿。连看八九家都是个小孩儿,却是男身,更无女子。有的坐在笼中顽耍,有的坐在里边啼哭,有的吃果子,有的或睡坐。
行者看罢,现原身,回报唐僧道:那笼里是些小孩子,大者不满七岁,小者只有五岁,不知何故?三藏见说,疑思不定。忽转街见一衙门,乃金亭馆驿。长老喜道:徒弟,我们且进这驿里去,一则问他地方,二则撒和马匹,三则天晚投宿。沙僧道:正是,快进去耶!四众忻然而入。只见那在官人果报与驿丞接入门各。各相见叙坐定,驿丞问:长老自何方来?三藏言:贫僧东土大唐差徃西天取经者,今到贵处,有关文,理当照验,权借高衙一歇。驿丞即命看茶,茶毕,即辨支应,命当直的安排管待。三藏称谢,又问:今日可得入朝见驾,照验关文?驿丞道:今晩不能,须待明日早朝。今晩且于敝衙门寛住一宵。少顷安排停当。驿丞即请四众同吃了斋供,又教手下人打扫客房安歇。三藏感谢不尽。
既坐下,长老道:贫僧有一件不明之事请教,烦为指示。贵处养孩儿,不知怎生看待?驿丞道:天无二日,人无二理。养育孩童,父精母血,怀胎十月,待时而生,生下乳哺三年,渐成体相,岂有不知之理?三藏道:据尊言,与敝邦无异。但贫僧进城时,见街坊人家各设一鹅笼,都藏小儿在内,此事不明,故敢动问。驿丞附耳低言道:长老莫管他,莫问他,也莫理他,说他请安置,明早走路。长老闻言,一把扯住不放,定要问个明白。驿丞摇头摇指,只叫:谨言!三藏一发不放,执死的要问个详细。驿丞无奈,只得迸去。
一应在官人等,独在烛光之下,悄悄而言道:适所问鵞笼之事,乃是当今国主无道之事,你只管问他怎的?三藏道:何为无道?必见教明白,我方得放心。驿丞道:此国原是比丘国,近有民谣,攺作小子城。三年前,有一老人,打扮做道人模样,携一小女子,年方一十六岁。其女形容娇俊,貌若观音,进贡与当今阶下,爱其色美,宠幸在宫,号为美后。近来把三宫娘娘、六院妃子全无,正眼相觑。不分昼夜,贪懽不已,如今弄得精神瘦倦,身体尫羸,饮食少进,命在须臾。太医院检尽良方,不能疗治。那进女子的道人,受我主诰封,称为国丈。国丈有海外秘方,甚能延寿。前者去十洲三岛采将药来,俱已完备。但只是药引子利害,单用着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儿的心肝,煎汤服药,服后有千年不老之功。这些鵞笼里的小儿,俱是选就的,养在里面。人家父母惧怕王法,俱不敢啼哭,遂传播谣言,叫做小儿城,此非无道而何?长老明早到朝,只去倒换关文,不得言及此事。
言毕,抽身而退。諕得个长老骨软觔麻,止不住腮边泪堕,忽失声叫道:昏君,昏君,为你贪懽爱美,弄岀病来,怎么屈伤这许多小儿性命?苦哉苦哉,痛杀我也!有诗为证:
邪主无知失正真,贪懽不省暗伤身。因求永寿戕童命,为解天灾杀小民。僧发慈悲难割舍,官言利害不堪闻。灯前洒泪长吁叹,痛倒叅禅向佛人。
八戒近前道:师父,你是怎的起?专把别人棺材擡在自家家里哭,不要烦恼。常言道:君教臣死,臣不死,不忠;父教子亡子不亡,不孝。他伤的是他的子民,与你何干?且来寛衣服睡觉,莫替古人躭忧。三藏滴泪道:徒弟呵,你是一个不慈悯的。我出家人积功累行,第一要行方便。怎么这昏君一味胡行,从来也不见吃人心肝,可以延寿,这都是无道之事,教我怎不伤悲?沙僧道:师父且莫伤悲,等明早倒换关文,觌面与国王讲过。如若不从,看他是怎么模样的一个国丈。或恐那国丈是个妖精,欲吃人的心肝,故设此法。未可知也。
行者道:悟净说得有理。师父,你且睡觉,明日等老孙同你进朝,看国丈的好歹。如不是人,只恐他走了𠊓门,不知正道,徒以采药为真。待老孙将先天之要旨化他皈正。若是妖邪,我把他拿住,与这国王看看,教他寛欲养身,断不教他伤了那些孩童性命。三藏闻言,急躬身反,对行者施礼道:徒弟呵,此论极妙极妙!但只是见了昏君,不可便问此事,恐那昏君不分远近,迸作谣言见罪,𨚫怎生区处?行者笑道:老孙自有法力,如今先将鵞笼小儿摄离此城,教他明日无物取心,地方官自然奏表,那昏君必有旨意,或与国丈商量,或者另行选报,那时节借此举奏,决不致罪坐于我也。
三藏甚喜,又道:如今怎得小儿离城?若果能脱得,真贤弟天大之德,可速为之;若迟缓些,恐无及也。行者抖擞神威,即起身分付八戒、沙僧同师父坐着,等我施为你看,但有隂风刮动,就是小儿出城了。他三人一齐俱念南无救生药师佛,南无救生药师佛。这大圣出得门外,打个吻哨,起在半空,捻了诀,念动真言,叫一声:唵!净法界!拘得那城隍土地、社令真官,并五方揭谛、四直功曹、六丁六甲,与护教伽蓝等众,都到空中,对他施礼道:大圣夜唤吾等,有何急事?
行者道:今因路过比丘国,国王无道,听信妖邪,要取小儿心肝做药引子,指望长生。我师父十分不忍,欲要救生灭怪,故老孙特请列位各使神通,与我把这城中各街坊人家鵞笼内的小儿,连笼都摄出城外。山凹中,或树林深处,收藏一二日,与他些果子食用,不得饿损。再暗的护持,不得使他惊恐啼哭。待我除了邪,治了国,劝正君王,归行时,送来还我。众神听令,即便各使神通,按下云头。满城中隂风滚滚,惨雾漫漫:
隂风刮暗一天星,惨雾遮昏千里月。起初时,还荡荡悠悠,次后来就轰轰烈烈。悠悠荡荡,各寻门戸救孩童。烈烈轰轰。都看鹅笼援骨血。冷气侵人怎出头,寒威透体衣如铁。父母徒张皇,兄嫂皆悲切。满地卷隂风,笼儿被神摄。此夜纵孤恓,天明尽懽恱。有诗为证:
释门慈悯古来多,正善成功说摩诃。万圣千真皆积德,三皈五戒要从和。比丘一国非君乱,小子千名是命讹。行者因师同教护,这塲隂隲胜波罗。
当夜有三更时分,众神祗把鹅笼摄去,各处安藏。行者按下祥光,径至驿庭上,只听得他三人还念南无救生药师佛哩。他也心中暗喜,近前叫:师父,我来巳隂风之起何如?八戒道:好隂风。三藏道:救儿之事,𨚫怎么说?行者道:已一一救他出去,待我们起身时送还。长老谢了又谢,方才就寝。至天晓,三藏醒来,遂结束齐备,道:悟空,我趂早朝倒换关文去也。行者道:师父,你自家去,恐不济事。待老孙和你同去,看那国丈邪正如何。三藏道:你去𨚫不肯行礼,恐国王见怪。行者道:我不现身,暗中跟随,你就当保护。三藏甚喜,分付八戒、沙僧看守行李马匹。
𨚫才举歩,只驿丞又来相见。看这长老打扮起来,比昨日又甚不同。但见他身上穿一领:
锦襕异宝佛袈裟,头戴金顶毘卢帽,九环锡杖手中拏,胷藏一点神光,妙通关文牒𦂳随身,包裹袋中纒锦套。行似阿罗降世间,诚如活佛真容貌。
那驿丞相见礼毕,附耳低言,只教莫管闲事。三藏点头应声。大圣闪在门𠊓,念个呪语,摇身一变,变做个蟭蟟虫儿,嘤的一声,飞在三藏帽儿上,出了馆驿,径奔朝中。及到朝门外,见有黄门官,即施礼道:贫僧乃东土大唐差徃西天取经者,今到贵地,理当倒换关文,意欲见驾,伏乞转奏转奏。那黄门官果为传奏。
国王喜道:远来之僧,必有道行,教请进来。黄门官复奉旨,将长老请入长老阶下,朝见毕,复请上殿赐坐。长老又谢恩坐了。只见那国王相貌尫羸,精神倦怠,举手处揖让差池,闻言时声音断续。长老将文牒献上,那国王眼目昏蒙,看了又看,方才取宝印,用了花押,逓与长老。长老收讫,那国王正要问取经原因,只听得当驾官奏道:国丈爷爷来矣。那国王即扶着近侍小宦,挣下龙床,躬身迎接,慌得那长老急起身侧立于𠊓。
囘头观看,原来是一个老道者,自玉阶前摇摇摆摆而进。但见他——
头上戴一顶淡鹅黄九锡云锦纱巾,身上穿一领筋顶梅沉香绵丝鹤氅,腰间系一条纫蓝三股攅绒带,足下踏一对麻经葛纬云头履,手中拄一根九节枯藤盘龙拐杖,胷前挂一个描龙剌凤团花锦囊。玉面多光辉,须髯颔下飘,金睛飞火焰,长目过眉稍。行动云随歩,逍遥香雾饶。阶下众官都拱接,齐呼国丈进王朝。
那国丈到宝殿前,更不行礼,昻昻烈烈,径到殿上。国王欠身道:国丈行踪,今喜早降,就请左手绣墩上坐。三藏起一步,躬身施礼道:国丈大人,贫僧问讯了。那国丈端然高坐,亦不囘礼,转面向国王道:僧家何来?国王道:东土唐朝差上西天取经者,今来倒验关文。国丈笑道:西方之路,黑漫漫,有甚好处?三藏道:自古西方乃极乐之胜境,如何不好?
那国王问道:朕闻上古有云,僧是佛家弟子,端的不知为僧可能不死,向佛可能长生?三藏闻言,急合掌应道:为僧者万缘都罢,了性者诸法皆空。大智闲闲,澹泊在不生之内;真机黙黙,逍遥于寂灭之中。三界空而百端治,六根净而千种穷。若乃坚诚知觉,须当识心。心净则孤明独照,心存则万境皆清,真容无欠亦无余。生前可见,幻相有形终有坏,分外何求?行躬打坐,乃为入定之原;布惠施恩,诚是修行之本。大巧若拙,还知事事无为;善计非筹,必须头头放下,但使一心不动,万行自全。若云采隂补阳,诚为谬语;服饵长寿,实乃虚词。只要尘尘缘总弃,物物色皆空,素素纯纯寡爱欲,自然享寿永无穷。
那国丈闻言,付之一笑,用手指定唐僧道:呵呵呵,你这和尚满口胡柴,寂灭门中,须云认性。你不知那性从何如灭?枯坐叅条,尽是些盲修瞎炼。俗语云:坐坐坐,你的屁𦜡破火熬煎反成祸。更不知我这——
修仙者骨之坚秀,达道者神之最灵。携箪瓢而入山访友,采百药而临世济人。摘仙花以砌笠,折香蕙以铺裀。歌之鼓掌,舞罢眠云。阐道法,扬太上之正教;施符水,除人世之妖氛。夺天地之秀气,采日月之华精。运隂阳而丹结,按水火而胎凝。二八隂消兮若恍若惚,三九阳长兮如杳如冥。应四时而采取药物,养九转而修炼丹成。跨靑鸾升紫府,骑白鹤上瑶京。叅满天之华采,表妙道之慇懃。比你那静禅释教,寂灭隂神,湼槃遗臭壳,又不脱凢尘。三教之中无上品,古来惟道独称尊。那国王听说,十分懽喜,满朝官都喝采道:好个惟道独称尊,惟道独称尊。
长老见人都讃他,不胜羞愧。国王又叫光禄寺安排素斋,待那远来之僧出城西去。三藏谢恩而退,才下殿,徃外正走,行者飞下帽顶儿来,在耳边叫道:师父,这国丈是个妖邪。国王受了妖气,你先去驿中等斋,待老孙在这里听他消息。三藏知会了,独出朝门不题。
看那行者,一翅飞在金銮殿翡翠屏中钉下。只见那班部中闪出五城兵马官,奏道:我主今夜一阵冷风,将各坊各家鹅笼里小儿,连笼都刮去了,更无踪迹。国王闻奏,又惊又恼,对国丈道:此事乃天灭朕也。连月病重,御医无効,幸国丈赐仙方,专待今日午时开刀,取此小儿心肝作引。何期被冷风刮去,非天欲灭朕而何?国丈笑道:陛下且休烦恼,此儿刮去,正是天送长生与陛下也。国王道:见把笼中之儿刮去,何以返说天送长生?国丈道:我才入朝来,见了一个绝妙的药引,强似那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儿之心。那小儿之心,只延得陛下千年之寿。此引子吃了我的仙药就可延万万年也。
国王漠然,不知是何药引,请问再三,国丈才说:那东土差去取经的和尚,我看他器宇淸净,容颜齐整,乃是个十世修行的真体。自幼为僧,元阳未泄,比那小儿更强万倍。若得他的心肝煎汤,服我的仙药,足保万年之寿。那昏君闻言,十分听信,对国丈道:何不早说?若果如此有効,适才留住,不放他去了。
国丈道:此何难哉!适才分付光禄寺办斋待他,他必吃了斋,方才出城。如今急传旨将各门紧闭,点兵围了金亭馆驿,将那和尚拿来,必以礼求其心,如果相从,即时剖而取出,遂御葬其尸,还与他立庙享祭;如若不从,就与他个武不善作,即时捆住,剖开取之,有何难事?
那昏君如其言,即传旨把各门闭了,又差羽林衞大小官军围住馆驿。行者听得这个消息,一翅飞奔馆驿,现了本相,对唐僧道:师父,祸事了,祸事了!那三藏才与八戒、沙僧领御斋,忽闻此言,諕得三尸神散,七窍烟生,倒在尘埃,浑身是汗,眼不定睛,口不能言。慌得沙僧上前搀住,只教师父苏醒,师父苏醒。八戒道:有甚祸事?有甚祸事?你慢些儿说便也罢,𨚫諕得师父如此?
行者道:自师父出朝,老孙囘视,那国丈是个妖精。少顷有五城兵马来奏冷风刮去小儿之事。国王方恼他,𨚫转教喜懽道:这是天送长生与你,要取师父的心肝做药引,可延万年之寿。那昏君听信诬言,所以点精兵来围馆驿,差锦衣官来请师父求心也。八戒笑道:行的好慈悯,救的好小儿,刮的好隂风。今畨却撞出祸来了。三藏战兢兢的爬起来,扯着行者,哀告道:贤徒阿,此事如何是好?行者道:若要好大做小。沙僧道:怎么叫做大做小?行者道:若要全命,师作徒,徒作师,方可保全。三藏道:你若救得我命,情愿与你做徒子徒孙也。行者道:既如此,不必迟疑。教八戒快和些泥来。
那呆子即使钉钯筑了些土,又不敢外面去,在地下掳起来服撒溺,和了一团臊泥,逓与行者。行者没奈何,将泥扑作一片,徃自家脸上一安,做下个猴像的脸子,叫唐僧站起休动,再莫言语。贴在唐僧脸上,念动真言,吹口仙气,叫变。那长老即变做个行者模样,脱了他的衣服,以行者的衣服穿上。行者却将师父的衣服穿了,捻着诀,念个呪语,摇身变作唐僧的嘴脸。
八戒、沙僧也难识认,正当合心粧粉停当,只听得锣鼓齐鸣,又见那鎗刀簇拥,原来是羽林衞官领三千兵把馆驿围了。又见一个锦衣官走进驿庭,问道:东土唐朝长老在那里?慌得那驿丞战兢兢的跪下,指道:在下面客房里。锦衣官即至客房里道:唐长老,我王有请,八戒、沙僧左右护持。假行者只见假唐僧出门施礼道:锦衣大人,陛下召贫僧,有何话说?锦衣官上前一把扯住道:我与你进朝去,想必有取用也。咦!这正是:
妖诬胜慈善,慈善反招凶。
毕竟不知此去端的性命何如?且听下囘分解。
第七十九回 寻洞求妖逢老夀,当朝正主救婴儿。
却说那锦衣官把假唐僧扯出馆驿,与羽林军围围绕绕,直至朝门外,对黄门官言:我等巳请唐僧到此,烦为转奏。黄门官急进朝,依言奏上。昏君遂请进去。众官都在堦下跪拜,惟假唐僧挺立堦心,口中高叫:比丘王请我,贫僧何说?君王笑道:朕得一疾,缠绵,日久不愈。幸国丈赐得一方药饵,俱已完备,只少一味引子,特请长老求些药引,若得病愈,与长老修建祠堂,四时奉祭,永为传国之香火。
假唐僧道:我乃出家人,只身至此,不知陛下问国丈要甚东西作引?昏君道:特求长老的心肝。假唐僧道:不瞒陛下说,心便有几个儿,不知要的甚么色様。那国丈在傍指定道:那和尚要你的黑心。假唐僧道:既如此,快取刀来,剖开腹胸,若有黑心,谨当奉命。那昏君懽喜相谢,即着当驾官取一把牛耳短刀,逓与假僧。假僧接刀在手,解开衣服,沗起胸膛,将左手抹腹,右手持刀,吻喇的向一声,把腹皮剖开,那里头就骨都都的滚出一堆心来,諕得文官失色,武将身麻。
国丈在殿上见了道:这是个多心的和尚。假僧将那些心血淋淋的,一个个检开,与众观看,却都是些红心、白心、黄心、悭贪心、利名心、嫉妬心、计较心、好胜心,望高心、我慢心、杀害心、狠毒心、恐怖心、谨愼心、邪妄心、无名隐暗之心,种种不善之心,更无一个黑心。
那昏君諕得呆呆挣挣,口不能言,战兢兢的教收了去,收了去,那假唐僧忍耐不住。收了去,现出本相,对昏君道:陛下全无眼力,我和尚家都是一片好心,惟你这国丈是个黑心,好做药引。你不信,等我替你取他的出来看看。那国丈听见,急睁睛仔细观看,见那和尚变了面皮,不是那般模样。咦!——
认得当年孙大圣,五百年前旧有名。
却抽身腾云就起。被行者翻觔斗跳在空中,喝道:那里走,吃吾一棒!
那国丈即使蟠龙拐杖来迎,他两个在半空中,这塲好杀:
如意棒、蟠龙拐,虚空一片云叆叆。原来国丈是妖精,故将怪女称娇色。国主贪懽病染身,妖邪要把儿童宰。相逢大圣显神通,捉怪救人将难解。铁棒当头着实凶,拐棍迎来堪喝采。杀得那满天雾气暗城池,城里人家都失色。文武多官魂魄飞,嫔妃绣女容颜攺。諕得那比丘昏主乱身藏,战战兢兢没摆布。棒起犹如虎出山,拐轮却似龙离海。今翻大閙比丘国,致令邪正分明白。
那妖精与行者苦禁二十余合,蟠龙拐抵不住,金篐棒虚幌了一拐,将身化作一道寒光,落入皇宫内院,把进贡的妖后带出宫门,并化寒光,不知去向。大圣按落云头,到了宫殿下,对多官道:你们的好国丈!阿!多官一齐礼拜,感谢神僧。行者道:且休拜,且去看你那昏主何在?多官道:我主见争战时,惊恐濳藏,不知向那座宫中去也。行者即命快寻,莫被美后拐去。多官听言,不分内外,同行者先奔美后宫,漠然无踪,连美后也通不见了。正宫东西宫六院槩众后妃,都来拜谢大圣。
大圣道:且请起,不到谢处哩,且去寻。你主公少时,见四五个太监搀着那昏君,自谨身殿后面而来。众臣俯伏在地,齐声启奏道:主公,主公,感得神僧到此,辨明真假,那国丈乃是个妖邪,连美后亦不见矣。国王闻言,即请行者出皇宫,到宝殿拜谢了道:长老,你早间来的模様那般俊伟,这时如何就攺了形容?行者笑道:不瞒陛下说,早间来者,是我师父,乃唐朝御弟三藏,我是他徒弟孙悟空。还有二个师弟猪悟能、沙悟净,见在金亭馆驿。因知你信了妖言,要取我师父心肝做药引,是老孙变作师父模样,特来此降妖也。
那国王闻言,即传旨着:阁下太宰,快去驿中请师众来朝。那三藏听见,行者见了相,在空中降妖,吓得魂飞魄散。幸有八戒、沙僧护持,他又脸上戴着一片子臊泥,正闷闷不快,只听得有人叫道:法师,我等乃比丘国王差来的阁下太宰,特请入朝谢恩也。八戒笑道:师父,莫怕,莫怕,这不是又请你取心,想是师兄得胜,请你酧谢哩。三藏道:虽是得胜来请,但我这个臊脸,怎么见人?八戒道:没柰何,我们且去见了师兄,自有解释。
真个那长老无计,只得扶着八戒、沙僧挑着担,牵着马,同去驿庭之上。那太宰见了害怕道:爷爷呀,这都相似妖头怪脑之类。沙僧道:朝士休怪丑陋,我等乃是生成的遗体,若我师兄来见朝,见了我师兄,他就俊了。与众来朝,不待宣召,直至殿下。行者看见,即转身下殿,迎着面把师父的泥脸子抓下,吹口仙气,叫正,那唐僧即时复了原身,精神愈觉爽利。
国王下殿亲迎,口称:法师老佛,师徒们将马拴住,都上殿来相见。行者道:陛下可知那怪来自何方?等老孙去与你一并擒来,剪除后患。三宫六院,诸嫔群妃,都在那翡翠屏后,听见行者说剪除后患,也不避内外男女之嫌,一齐出来拜告道:万望神僧老佛大施法力,斩草除根,把他剪除尽绝,诚为莫大之恩,自当重报。行者忙忙荅礼,只教国王说他住居。
国王含羞告道:三年前他到时,朕曾问他,他说离城不远,只在向南去七十里路,有一座柳枝坡淸华庄上。国丈年老无儿,止后妻生一女,年方十六,不曾配人,愿进与朕。朕因那女貌娉婷,遂纳了宠幸在宫。不期得疾,太医屡药无功,他说我有仙方,止用小儿心煎汤为引,是朕不才,轻信其言,遂选民间小儿,择定今日午时,开刀取心。不料神僧下降,恰恰又遇笼儿,都不见了。他就说神僧十世修真,元阳未泄,得其心比小儿心更加万倍,一时误犯。不知神僧识透妖魔,敢望广施大法,剪其后患。朕以倾国之资酧谢。
行者笑道:实不相瞒。笼中小儿,是我师慈悲,着我藏了。你且休题甚么赀财相谢,待我捉了妖怪,是我的功行,叫八戒跟我去来。八戒道:谨依兄命,但只是腹中空虚,不好着力。国王即传旨,教光禄寺快办斋供,不一时齐到。八戒尽饱一飡,抖搜精神,随行者驾云而起。諕得那国王妃后并文武多官,一个个朝空礼拜,都道是真仙真佛降临凡也。
那大圣携着八戒,径到南方七十里之地,住下风云,找寻妖处,但只见一股淸溪,两邉夹岸,岸上有千千万万的杨柳,更不知淸华庄在于何处。正是那——
万顷野田观不尽,千堤烟柳隐无踪。
孙大圣寻觅不着,即捻诀念一声唵字真言,掲出一个当方土地,战兢兢近前跪下,叫道:大圣,柳枝坡土地叩头。行者道:你休怕,我,不打你,我问你柳林坡有个淸华庄在于何方?土地道:此间有个淸华洞,不曾有个淸华庄。小神知道了大圣,想是自比丘国来的。行者道:正是,正是。比丘国王被一个妖精哄了,是老孙,到那厢识得是妖怪。当时战退,那怪化一道寒光,不知去向。
及问比丘王,他说三年前进美女时,曾问其由。怪言居住城南七十里柳林坡淸华庄。适寻到此,只见林坡不见淸华庄,是以问你。土地叩头道:望大圣恕罪。比丘王亦我地之主也,小神理当鉴察,柰何妖精神威法大,知我泄漏他事,就来欺凌,故此未获。大圣今来,只去那南岸九义头一颗杨树根下,左转三转,右转三转,用两手齐扑树上,连叫三声,开门,即现淸华洞府。大圣闻言,即令土地囘去,与八戒跳过溪来,寻那颗杨树,果然有九条乂枝,总在一颗根上。
行者分付八戒:你且远远的站定,待我叫开门,寻着那怪赶将出来,你却接应。八戒闻命,即离树有半里远近立下。这大圣依土地之言,近树根左转三转,右转三转,𩀱手齐扑其树,叫开门,开门。霎时间一声响喨吻喇喇的门开两扇,更不见树的踪迹。那邉光明霞采,亦无人烟。行者趂神威撞将进去,但见那里好个去处:
烟霞幌亮,日月偷明。白云常出洞,翠藓乱漫庭。一迳奇花争艶丽,遍堦遥草鬪芳荣。温煖气景常春,浑如阆苑,不亚蓬瀛。滑凳攀长蔓,平桥挂乱藤。蜂衔红蕋来嵓窟,蝶戏幽兰过石屏。
行者急拽歩行近前邉,细看,见石屏上有四个大字淸华仙府。他忍不住跳过石屏看处,只见那老怪懐中楼着个美女,喘嘘嘘的,正讲比丘国事,齐声叫道:好机会来!三年事今日得完,被那猴头破了。行者跑近身,掣棒高叫道:我把你这伙毛团,甚么好机会,吃我一棒!那老怪丢了美人,轮起蟠龙拐,急架相迎。他两个在洞前这塲好杀,比前又甚不同:
棒举迸金光,拐轮凶气𤼵。那怪道:你无知,敢进我门来!行者道:我有意降妖怪。那怪道:我恋国主你无干,怎的欺心来展抹?行者道:僧修政教本慈悲,不忍儿童活见杀。语去言来各恨仇。棒迎拐架当心劄,促损琪花为顾生。踢破翠苔因把滑,只杀那洞中霞采欠光明,崖上芳菲俱掩压。兵兵惊得鸟难飞,吆喝唬得美人散。只存老怪与猴王,呼呼卷地狂风刮,看看杀出洞门来,又撞悟能呆性𤼵。
原来八戒在外邉,听见他们里面嚷閙,激得他心痒难挠。掣钉钯把一伙九乂杨树跑倒,使钯筑了几下,筑得那鲜血直冒,嘤嘤的似乎有声。他道:这颗树成了精也,这颗树成了精也。按在地下,又正筑处,只见行者引怪出来。那呆子不打话,赶上前,举钯就筑。那老怪战行者,已是难敌,见八戒钯来,愈觉心慌,败了阵,将身一幌,化道寒光径投东走。他两个决不放松,向东赶来。正当喊杀之际,又闻得鸾鹤声鸣,祥光缥缈,举目视之,乃南极老人星也。
那老人把寒光罩住,叫道:大圣慢来,天蓬休赶!老道在此施礼哩。行者即荅礼道:寿星兄弟那里来?八戒笑道:肉头老儿罩住寒光,必定捉住妖怪了。寿星陪笑道:在这里,在这里,望二公饶他命罢。行者道:老怪不与老弟相干,为何来说人情?寿星笑道:他是我的一副脚力,不意走将来,成此妖怪。行者道:既是老弟之物,只教他现出本像来看看。寿星闻言,即把寒光放出,喝道:业畜,快现本相,饶你死罪。那怪打个转身,原来是只白鹿。寿星拿起拐杖道:这业畜,连我的拐棒也偷来也。那𨾏鹿俯伏在地,口不能言,只管叩头滴泪。但见他:
一身如玉简班班,两角参差七汊湾。几度饥时寻药圃,有朝渇处飮云潺。年深学得飞腾法,日久修成变化颜。今见主人呼唤处,现身垊耳伏尘寰。
寿星谢了行者,就跨鹿而行。被行者一把扯住道:老弟且慢走,还有两件事未完哩。寿星道:还有甚么未完之事?行者道:还有美人未获,不知是个甚么怪物,还又要同到比丘城,见那昏君现相囘旨也。寿星道:既这等说,我且宁耐,你与天蓬下洞,擒捉那美人来,同去现相可也。行者道:老弟略等等儿,我们去了就来。
那八戒抖搜精神,随行者径入淸华仙府,呐声喊叫:拿妖精,拿妖精!那美人战战兢兢,正自难逃,又听得喊声大振,即转石屏之内,又没个后门可以出头。被八戒喝声:那里走,我把你这个哄汉子的臊。精看钯,那美人手中又无兵器,不能迎敌,将身一闪,化道寒光,往外就走。被大圣抵住寒光,乒乓一棒,那怪立不住脚,倒在尘埃,现了本相,原来是一个白面狐狸。呆子忍不住手,举钯往头一筑,可怜把那个——
倾城倾国千般笑,化作毛团狐狢形。
行者叫道:莫打烂他,且畱他此身去见昏君。那呆子不嫌秽汚,一把揪住尾子,拖拖扯扯,跟随行者出得门来,只见那寿星老儿手摸着鹿头,骂道:好业畜阿,你怎么背主逃去,在此成精?若不是我来,孙大圣定打死你了。
行者跳出来道:老弟说甚么?寿星道:我嘱鹿哩,我嘱鹿哩!八戒将个死狐狸掼在鹿的面前道:这可是你的女儿么?那鹿点头幌脑,伸着嘴闻他几闻,呦呦𤼵声,似有眷恋不舍之意。被寿星劈头扑了一掌,道:业畜,你得命足矣,又闻他怎的?即解下勒袍腰带,把鹿叩住颈项,牵将进来,道:大圣,我和你比丘国相见去也。
行者道:且住,索性把这邉都扫个干净,为免他年复生妖孽。八戒闻言,举钯将柳树乱筑。行者又念声:唵字真言,依然拘出当方土地,叫寻些枯柴,点起烈火,与你这方消除妖患,以免欺凌。那土地即转身,隂风飒飒,帅起隂兵,搬取了些迎霜草、秋靑草、蓼节草、山蕋草、蒌蒿草、龙骨柴、芦荻柴,都是隔年干透的枯焦之物,见火如同油腻一般。行者叫:八戒不必筑树,但得此物塡塞洞𥚃,放起火来,烧得个干净。火一起,果然把一座清华妖怪宅烧作火池坑。
这里才喝起土地,同寿星牵着鹿,拖着狐狸。对国王道:这是你的美后,与他耍子儿么?那国王胆战心惊。又只见孙大圣引着寿星,牵着白鹿,都到殿前,諕得那国𥚃君臣妃后一齐下拜。行者近前搀住国王,笑道:且休拜我,这鹿儿即是国丈,你只拜他便是。那国王羞愧无地,只道:感谢神僧,救我一国小儿,真天恩也。即传旨教光禄寺安排素宴,大开东阁,请南极老人与唐僧四众共坐谢恩。三藏拜见了寿星,沙僧亦以礼见,都问道:白鹿既是老寿星之物,如何得到此间为害?寿星笑道:前者东华帝君过我荒山,我畱坐着棋,一局未终,这业畜走了。及客去寻他不见。我因屈指询筭,知他走在此处,特来寻他,正遇着孙大圣施威,若果来迟,此畜休矣。叙不了,只见报道:宴巳完备好素宴——
五彩盈门,异香满座,卓挂绣纬生锦艳,地铺红毯幌霞光,宝鸭内沉檀香袅,御筵前蔬品香馨。看盘高果砌楼台,龙缠斗糖摆走兽鸳鸯锭,狮仙糖似模似様;鹦鹉杯、鹭鹜杓如相如形。席前果品般般盛,案上斋肴件件精。魁圆茧栗、鲜栗子桃枣儿柿饼味甘甜,松子匍萄香腻酒;几般蜜食,数品蒸酥,油劄糖浇,花团锦砌。金盘高垒大饝饝,银碗满盛香稻饭,辣煼煼汤水,粉条长,香喷喷相连添换美。说不尽蘑菰木香,嫩笋黄精,十香素菜,百味珍羞,往来绰模,不曾停,进退诸般皆盛设。
当时叙了坐次,寿星首席,长老次席,国王前席,行者、八戒、沙僧侧席。傍又有两三个太师相陪。左右即命教坊司动乐,国王擎着紫霞杯,一一奉酒,惟唐僧不飮。八戒向行者。道:师兄,果子让你,汤饭等须请让我受用受用。那呆子不分好歹,一齐乱上,但来的吃个精空。
一席筵宴已毕,寿星告辞。那国王又近前跪拜寿星,求袪病延年之法。寿星笑道:我因寻鹿,未带丹药,欲传你修养之方,你又筋衰神败,不能还丹。我这衣袖中只有三个枣儿,是与东华帝君献茶的,我未曾吃,今送你罢。国王吞之,渐觉身轻病退,后得长生者,皆原于此。八戒看见,就叫道:老寿,有火枣,送我几个吃吃。寿星道:未曾带得,待攺日我送你几斤。遂出了东阁,道了谢意,将白鹿一声喝起,飞跨背上,踏云而去。这朝中君王妃后,城中黎庶居民,各各焚香礼拜不题。
三藏叫徒弟收拾辞王。那国王又苦畱求教。行者道:陛下从此色欲少贪,隂功多积,凡百事将长补短,自足以袪病延年,就是教也。遂拿出两盘散金碎银,奉为路费。唐僧坚辞,分文不受。国王无巳,命摆銮驾,请唐僧端坐凤辇龙车。王与嫔后俱推轮转毂,方送出朝。六街三市,百姓群黎,亦皆盏添净水,炉降真香,又送出城。
忽听得半空中一声风响,路两邉落下一千一百一十一个鵞笼,内有小儿啼笑。暗中有原护的城王土地、社令真官、五方掲谛、四値功曹、六丁六甲护教伽蓝等众,应声高叫道:大圣,我等前蒙分付,摄去小儿鵞笼,今知大圣功成起行,一一送来也。那国王妃后与一应臣民,又俱下拜。
行者望空道:有劳列位,请各归祠,我着民间祭祀谢你。呼呼淅淅隂风又起而退。行者叫城。里人家来认领小儿,当时传播俱来,各认出笼中之儿,懽懽喜喜跑出,叫哥哥,叫肉儿,跳的跳,笑的笑,都叫扯住唐朝爷爷,到我家奉谢救儿之恩,无大无小,若男若女,都不怕他相貌之丑。擡着猪八戒,扛着沙和尚,顶着孙大圣,撮着唐三藏,牵着马,挑着担,一拥囘城。那国王也不能禁止,这家也开宴,那家也设席,请不及的,或做僧帽僧鞋,褊衫布袜,里里外外,大小衣裳,都来相送。如此盘桓,将有个月,才得离城。又有传下形神,立起牌位,顶礼焚香供养,这才是:
隂功高叠恩山重,救活千千万万人。
毕竟不知向后又有甚么事体,且听下囘分解。
第八十回 嫁女育阳求配偶,心猿护主识妖邪
𨚫说比丘国君臣黎庻,送唐僧四众出城,有二十里之远,还不肯舍。三藏勉强下辇,乘马辞别而行。目送者直望至不见踪影方囘。四众行勾多时,又过了冬残春尽,看不了野花山树,景物芳菲。前靣又见一座高山峻岭。三藏心惊,问道:徒弟,前靣高山有路无路,是必小心。行者笑道:师父,这话也不像走长路的,却似个公子王孙,坐井观天之类。自古道:山不碍路,路自通山,何必问有路无路。三藏道:虽然是山不碍路,但恐崄峻之间生怪物,宻查深处出妖精。八戒道:放心,放心,这里来相近极楽不远,管取太平无事。师徒正说,不觉的到了山脚下。行者取出金篐棒,走上石崖,叫道:师父,此间乃转山的路儿,忒好步,快来,快来!长老只得放怀策马。沙僧教:二哥,你把担子挑一肩儿。真个八戒接了担子挑上,沙僧拢着缰绳。老师父稳坐雕鞍,随行者都奔山崖上大路。但见:
那山云雾笼罩,潺潺湲涌涧中,百花香满路,万树宻丛丛。梅靑李白柳绿红。杜鹃啼处春将暮,紫燕呢喃社已终。嵳峩石,翠盖松,﨑岖岭道,突兀玲珑,削壁悬崖峻,薜萝草木秾。千岩竞秀如排戟,万壑争流远浪洪。
老师父缓观山景,忽闻啼鸟之声,又起思鄕之念,兠马叫道:徒弟,我自天牌传旨意,锦屏风下领关文,观灯十五离鄕井,才与唐王天地分,甫能龙虎风云会,𨚫又师徒抝马军。行尽巫山峰十二,何时对子见当今。行者道:师父,你常以思鄕为念,全不似个出家人放心且。走,莫要多忧。古人云:欲求生富贵,须下𣦸工夫。三藏道:徒弟虽然说得有理,但不知西天路还在那里哩?八戒道:师父,我佛如来舍不得那三藏经,知我们要取去,想是搬了。不然如何只管不到?沙僧道:莫胡说,只管跟着大哥走,只把工夫挨他,终须有个到之之日。
师徒正自闲叙,又见一着眼泒黒松大林,唐僧害怕,又叫道:悟空,我们才过了那崎岖山路,怎么又遇这个深黑松林?是必在意。行者道:怕他怎的?三藏道:说那里话,不信直中直,须防人不仁。我也与你走过好几处松林,不似这林深远。你看:
东西宻摆,南北成行。东西宻摆彻云霄,南北成行侵碧汉。宻查荆棘,周围结,蓼却纒枝上下盘。藤来纒葛,葛去纒藤,藤来纒葛,东西客旅难行;葛去纒藤,南北经商怎过。这林中住半年那分日月,行数里,不见斗星。你看那背隂之处千般景,向阳之所万丛花。又有那千年槐、万载桧,奈寒松、山桃果,野芍药、旱芙蓉,一攒攒宻砌重堆,乱纷纷神仙难𦘕。又听得百鸟声,鹦鹉哨,杜鹃啼,喜鹊穿枝,鸟鸦反哺,黄鹂飞舞,百舌调音,鹧鸪鸣,紫燕语。八哥儿学人说话,𦘕睂郎也会看经。又见那大虫摆尾,老虎磕牙,多年狐狢粧娘子,日久苍狼吼振林。就是托塔天王来到此,总会降妖也失魂。
孙大圣公然不惧,使鐡棒上前,劈开大路,引唐僧径入深林,逍逍遥遥,行经半日,未见出林之路。唐僧叫道:徒弟,一向西来,无数的山林崎崄,幸得此间淸雅,一路太平。这林中奇花异卉,其实可人情意。我要在此坐坐,一则歇马,二则腹中饥了。你去那里化些斋来我吃。行者道:师父请下马,老孙化斋去来。那长老果然下了马,八戒将马拴在树上。沙僧歇下行李,取了钵盂,逓与行者。行者道:师父稳坐,莫要惊怕,我去了就来。
三藏端坐松隂之下,八戒、沙僧都去𡬶花覔果闲耍。𨚫说大圣纵觔斗到了半空,𥩟定云光,囘头观看,只见松林中祥云缥缈,瑞霭氤氲,他忽失声叫道:好阿,好阿!你道他叫好做甚?原来夸奖唐僧,说他是金蝉长老转世十世修行的好人,所以有此祥瑞𦋇头。若我老孙那五百年前大閙天宫之时,云游海角,放荡天涯,聚群精自称齐天大圣,降龙伏虎,消了𣦸籍。头戴着三额金𠜍,身穿着黄金铠甲,手执着金篐棒,足踏着歩云,屦手下有四万七千群怪,都称我做大圣爷爷,着实为人。如今脱𨚫天灾,做小伏低,与你做了徒弟。想师父头顶上有祥云瑞蔼,罩定径囘东土,必定有些好处,老孙也必定得个正果。
正自家这等夸念中间,忽然见林南下有一股子黒气,骨都都的冐将上来。行者大惊道:那黑气𥚃必定有邪了。我那八戒、沙僧𨚫不会放甚黑气。那大圣在半空中详察不定。
𨚫说三藏坐在林中,明心见性,讽念那摩诃般若波罗宻多心经。忽听得嘤嘤的叫声救人。三藏大惊道:善哉,善哉!这等深林𥚃有甚么人叫?想是狼虫虎豹諕倒的。待我看看。
那长老起身,那步穿过千年栢,隔起万年松,附葛搴藤,近前视之,只见那大树上绑着一个女子,上半截使葛藤绑在树上,下半截埋在土里。长老立定脚间他一句道:女菩萨,你有甚事,绑在此间?咦!分明这厮是个妖怪,长老,肉眼凡胎,𨚫不能认得。那妖见他来问,泪如泉涌。你看他桃腮垂涙,有沉鱼落鴈之容,星眼含悲,有闭月羞花之貌。长老实不敢近前,又开口问道:女菩萨,你端的有何罪过?说与贫僧,𨚫好救你。
那妖精巧语花言,虚情假意,忙忙的荅应道:师父,我家住在贫婆国,离此有二百余里,父母在堂,十分好善,一生的和亲爱友。时遇淸明,邀请诸亲及本家老小,拜扫先莹,一行轿马,都到了荒郊野外,至茔前摆开祭祀,刚烧化纸马,只闻得锣鸣鼓响,跑出一伙强人,持刀弄杖,喊杀前来,慌得我们魂飞𩲸散。父母诸亲得马得轿的,各自逃了性命。奴奴年幼,跑不动,諕倒在地,被众强人拐来。山内大大王要做夫人,二大王要做妻室,第三、第四个都爱我美色,七八十家一齐争炒,大家都不忿气,所以把奴奴绑在林间,众强人散盘而去。今已五日五夜,看看命尽,不久身亡。不知是那世𥚃祖宗积德,今日遇着老师父到此,千万发大慈悲,救我一命,九泉之下,决不忘恩。说罢,泪下如两。
三藏真个慈心,也就忍不住吊下涙来,声音哽咽,叫道:徒弟!那八戒、沙僧正在林中寻花覔果,猛听得师父叫得凄怆。呆子道:沙和尚,师父在此认了亲耶?沙僧笑道:二哥胡纒!我们走了,这些时好人也不曾撞见。一个亲从何来?八戒道:不是亲,师父那里与人哭么?我和你去看来。沙僧真个囘转旧处,牵了马,挑了担,至跟前,叫:师父怎么说?唐僧用手指定那树上,叫八戒解下那女菩萨来,救他一命。呆子不分好歹,就去动手。却说那大圣在半空中,又见那黑气浓厚,把祥光尽情盖了,道声:不好,不好!黑气罩暗祥光,怕不是妖邪害俺师父。化斋还是小事,且去看我师父去。即返云头,按落林里。
只见八戒乱解绳儿,行者上前一把揪住耳𦕰,扑的捽了一跌。呆子擡头看见,爬起来说道:师父教我救人,你怎么恃自有力,将我掼这一跌?行者笑道:兄弟莫解他,他是个妖精弄喧儿骗我们哩。三藏喝道:你这泼猴又来胡说了!怎么这等一个女子,就认得他是个妖怪?行者道:师父原来不知,这都是老孙干过的买卖,想人肉吃的法儿,你那里认得?八戒唝着嘴道:师父莫信这弼马温哄你。这女子乃是此间人家,我们东土远来,不与相较,又不是亲眷,如何说他是妖精?他打𤼵我们丢了前去,他𨚫翻觔斗,弄神法,转来和他干巧事儿,倒踏门也。
行者喝道:夯货,莫乱谈!我老孙一向西来,那里有甚惫慙处?似你这个重色轻生,见利忘义的嚷糟,不识好歹,替人家哄了招女婿,绑在树上哩。三藏道:也罢,也罢。八戒呵,你师兄常时也看得不差。既这等说,不要管他,我们去罢。行者大喜道:好了,师父是有命的了。请上马出松林外,有人家化斋,你吃。四人果一路前进,把那怪撇了。
𨚫说那怪绑在树上,咬牙恨齿道:几年家闻人说孙悟空神通广大,今日见他,果然话不虚传。那唐僧乃童身修行,一点元阳未泄,正欲拿他去配合成太乙金仙,不知被此猴识破吾法,将他救去了。若是解了绳,放我下来,随手捉将去,𨚫不是我的人儿也!今被他一篇散言碎语带去,𨚫又不是劳而无功?等我再叫他两声,看是如何。妖精不动绳索,把几声善言善语,用一阵顺风,嘤嘤的吹在唐僧耳内。你道叫的甚么?
他叫道:师父呵,你放着活人的性命,还不救,昧心拜佛取何经?唐僧在马上听得又这般叫唤,即勒马叫:悟空去救那女子下来罢。行者道:师父走路,怎的又想起他来了?唐僧道:他又在那里叫哩。行者问八戒:你听见么?八戒道:耳大遮住了,不曾听见。又问沙僧:你听见么?沙僧道:我挑担前走,不曾在心,也不曾听见。行者道:老孙也不曾听见,师父,他叫甚么?偏你听见?唐僧道:他叫得有理,说道:活人性命还不救,昧心拜佛取何经?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快去救他下来,强似取经拜佛。
行者笑道:师父,要善将起来,就没药医。你想你离了东土,一路西来,𨚫也过了许多山塲,遇着许多妖,怪常把你拿将进洞。老孙来救你,使鐡棒常打𣦸千千万万。今日一个妖精的性命,舍不得要去救他。唐僧道:徒弟呀,古人云: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还去救他救罢。行者道:师父既然如此,只是这个担儿,老孙却担不起。你要救他,我也不。敢苦劝我劝一会,你又恼了,任你去救。唐僧道:猴头莫多话,你坐着,等我和八戒救他去。
唐僧囘至林里,教八戒解了上半截绳子,用钯筑出下半截身子,那怪跌跌脚,束束裙,喜孜孜跟着唐僧出松林,见了行者。行者只是冷笑不止。唐僧骂道:泼猴头,你笑怎的?行者道:我笑你时来逢好友,运去遇佳人。三藏又骂道:泼猢狲胡说!我自出娘肚皮就做和尚,如今奉旨西来,虔心礼佛求经,又不是利禄之軰,有甚运退时?行者笑道:师父,你虽是自幼为僧,却只会看经念佛,不曾见王法条律。这女子生得年少标致,我和你乃出家人,同他一路行走,倘或遇着歹人,把我们拿送官司,不论甚么取经拜佛,且都打做奸情。纵无此事,也要问个拐带人口。师父追了度牒,打个小死,八戒该问𠑽军,沙僧也问摆站,我老孙也不得干净,饶我口能怎么折辩,也要问个不应。
三藏喝道:莫胡说!终不然,我救他性命,有甚贻累不成?带了他去,凡有事都在我身上。行者道:师父,虽说有事在你,却不知你不是救他,反是害他。三藏道:我救他出林,得其活命,怎么反是害他?行者道:他当时绑在林间,或三五日、十日半月,没饭吃,饿𣦸了,还得个完全身子归隂。如今带他出来,你坐的是个快马,行路如风,我们只得随你。那女子脚小,那歩艰难,怎么跟得上走?一时把他丢下,若遇着狼虫虎豹,一口吞之,却不是反害其生也。
三藏道:正是呀!这件事却亏你想,如何处置?行者笑道:抱他上来,和你同骑着马走罢。三藏沉吟道:我那里好与他同马,他怎生得去?三藏道:教八戒驮他走罢。行者笑道:呆子造化到了。八戒道:远路没轻担,教我驮人,有甚造化?行者道:你那嘴长,驮着他,转过嘴来计较私情话儿,却不便益。八戒闻此言,搥胸暴跳道:不好,不好,师父要打我几下,宁可忍疼背着他,决不得干净师兄,一生会賍埋人,我驮不成。三藏道:也罢,也罢,我也还走得几步,等我下来,慢慢的同走着。八戒牵着空马罢。
行者大笑道:呆子,倒有买卖,师父照顾你牵马哩。三藏道:这猴头又胡说了。古人云:马行千里,无人不能自往。假如我在路上慢走,你好丢了我去。我若慢,你们也慢,大家一处,同这女菩萨走下山去,或到庵观寺院,有人家之处,畱他在那里,也是我们救他一塲。行者道:师父说得有理,快请前进。三藏拽歩前走,沙僧挑担,八戒牵着空马,行者拿鐡棒,引着女子。一行前进,不二三十里,天色将晚,又见一座楼台殿阁。
三藏道:徒弟,那里必定是座庵观寺院,就此借宿了,明日早行。行者道:师父说得是,各各走动些。霎时到了门首,分付道:你们略站远些,等我先去借宿。若有方便处,着人来叫你。众人俱立在柳隂之下,惟行者拿鐡棒辖着那女子。长老拽步近前,只见那门东倒西歪,零零落落,推开看时,忍不住心中凄惨。长廊寂静,古刹萧疎,苔藓盈庭,蒿蓁满径,惟萤火之飞灯,祇蛙声而代漏。长老忽然吊下泪来。真个是:
殿宇凋零倒塌,廊房寂寞倾颓。断塼破瓦十余堆,尽是些歪梁折柱,前后尽生靑草,尘埋朽烂香厨。钟楼崩坏鼓无皮,琉璃香灯破损,佛祖金身没色,罗汉倒卧东西,观音淋坏尽成泥,杨柳净瓶坠地,日内并无僧入,夜间尽宿狐狸。只听风响吼声如雷,都是虎豹藏身之处。四下墙垣皆倒,亦无门扇关居。有诗为证:多年古刹没人修,狼狈凋零倒更休。猛风吹裂伽蓝靣,大雨浇残佛祖头。金刚跌损随淋洒,土地无房夜不收。更有两般堪叹处,铜钟着地没悬楼。
三藏硬着胆走进二层门,见那钟鼓楼俱倒了,止有一口铜钟扎在地下,上半截如雪之白,下半截如靛之靑。原来是日久年深,上边被雨淋白,下边是土气上的铜靑。三藏用手摸着钟,高叫道:钟阿,你——
也曾悬挂高楼吼,也曾鸣远彩梁声,也曾鸡啼就报晓,也曾天晚送黄昏。不知化铜的道人归何处,铸铜匠作那边存想他一命归隂府,他无踪迹你无声。
长老高声赞叹,不觉的惊动寺里之人。那里边有一个侍奉香火的道人,他听见人语,扒起来拾一块断砖,照钟上打将去,那钟当的响了一声,把个长老諕了一跌。挣起身要走,又绊着脚根,扑的又是一跌。长老倒在地下,擡头又叫道:钟阿——
贫僧正然感叹你,忽的叮当响一声,想是西天路上无人到,日久多年变作精。
那道人赶上前一把搀住道:老爷请起,不干钟成精之事,却才是我打得钟响。三藏擡头见他的模样丑黒,道:你莫是魍魉妖邪?我不是𡬶常之人,我是大唐来的,我手下有降龙伏虎的徒弟,你若撞着他,性命难存也。道人跪下道:老爷休怕,我不是妖邪。我是这寺𥚃侍奉香火的道人,却不听见老爷善言相赞,就欲出来迎接,恐怕是个邪鬼敲门,故此拾一块断砖,把钟打一下压惊,方敢出来。老爷请起,那唐僧方然正性道:住持,险些儿諕杀我也!你带我进去。那道人引定唐僧,直至三层门内,看处比外边甚是不同。但见那:
靑砖砌就彩云墙,绿瓦盖成琉璃殿。黄金粧圣像,白玉造堦台。大雄殿上舞靑光,毘罗阁下生锐气;文殊殿结采飞云。轮藏堂描花堆翠。三簷顶上寳瓶尖,五福楼中平绣盖。千株翠竹摇禅榻,万种靑松映佛门。碧云宫里放金光,紫雾丛中飘瑞霭。朝闻四野香风远,暮听山高𥁞鼓鸣。应有朝阳补破衲,岂无对月了残经。又只见半壁灯光明后院,一行香雾照中庭。
三藏见了,不敢进去,叫道人:你这前边十分狼狈,后边这等齐整,何也?道人笑道:老爷,这山中多有妖邪强宼,天色淸明,沿山打刼,天隂就来寺𥚃藏身,被他把佛像推倒,垫坐,木植搬来烧火。本寺僧人软弱,不敢与他讲论,因此把这前边破房都舍与那些强人安歇,从新另化了些施主,所以盖得那一所寺院,怕混各一,这是西方的事情。三藏道:原来是如此。正行间,又见山门上有五个大字,乃镇海禅林寺。才举步跨入门里,忽见一个和尚走来。你看他怎生模样?头戴左笄绒锦帽,一对铜圈坠耳根,身着颇罗毛线服,一𩀱白眼亮如银。手中摇着播郎鼓,口念番经听不真。
三藏原来不认得,这是西方路上嘛喇僧。
那嘛喇和尚走出门来,看见三藏眉淸目秀,额濶顶平,耳垂肩,手过膝,好似罗汉临凡,十分俊雅。他走上前扯住,满靣笑唏唏的与他捻手捻脚,摸他鼻子,揪他耳𦕰,以示亲近之意。携至方丈中,行礼毕,𨚫问:老师父何来?三藏道:弟子乃东土大唐驾下钦差,往西方天笁国大雷音寺拜佛取经者。适行至宝方,天晚,特奔上刹借宿一宵,明日早行,望垂方便一二。那和尚笑道:不当人子,不当人子!我们不是好意要出家的,皆因父母生身,命犯华盖,家里养不住,才舍断了出家。既做了佛门弟子,切莫说脱空之话。
三藏道:我是老实话。和尚道:那东土到西天有多少路程,路上有山,山中有洞,洞内有精。想你这个单身,又生得娇嫩,那里像个取经的?三藏道:院主也见得是贫僧一人,岂能到此?我有三个徒弟,逢山开路,遇水叠桥,保我弟子,所以到得上刹。那和尚道:三位高徒何在?三藏道:现在山门外伺侯。那和尚慌了道:师父,你不知,我这里有虎狼妖贼鬼怪伤人,白日里不敢远出,未经大晚,就闭了门户。这早晩把人放在外边,叫徒弟快去请将进来。
有两个小喇嘛儿跑出外去,看见行者,唬了一跌。见了八戒,又是一跌,扒起来往后飞跑道:爷爷,造化低了!你的徒弟不见,只有三四个妖怪站在那门首也。三藏问道:怎么模样?小和尚道:一个雷公嘴,一个硙挺嘴,一个靑脸膫牙。傍有一个女子,倒是个油头粉靣。三藏笑道:你不认得,那三个丑的是我徒弟。那一个女子,是我打松林里救命来的。那喇嘛道:爷爷呀,这们好俊师父,怎么寻这般丑徒弟?三藏道:他丑自丑,却俱有用。你快请他进来,若再迟了些儿,那雷公嘴的有些撞祸,不是个人生父母养的,他就打进来也。
那小和尚即忙跑出,战兢兢的跪下道:列位老爷,唐老爷请哩。八戒笑道:哥阿,他请便罢了,却这般战兢兢的,何也?行者道:看见我们丑陋,害怕。八戒道:可是扯淡我们,乃生成的,那个是好要丑哩?行者道:把那丑且略收拾收拾。呆子真个把嘴揣在怀里,低着头,牵着马,沙僧挑着担,行者在后靣拿着棒,辖着那女子,一行进去,穿过了那倒塌房廊,入三层门里,拴着马,歇着担,进方丈中,与喇嘛僧相见,分了坐次,那和尚入里边,引出七八十个小喇嘛来,见礼毕,收拾办斋管待。正是:
积功须在慈悲念,佛法兴时僧赞僧。
毕竟不知怎生离寺,且听下囘分解。
第八十一回 镇海寺心猿知怪,黑松林三众寻师
话表三藏师徒到镇海禅林寺,众僧相见,安排斋供,四众食毕,那女子也得些食力,渐渐天昏,方丈里点起灯来,众僧一则是问唐僧取经来歴,二则是贪看那女子,都攒攅簇簇,排列灯下。三藏对那初见的喇嘛僧道:院主明日离了寳山,西去的路途如何?那僧𩀱膝跪下,慌得长老一把扯住道:院主请起,我问你个路程,你为何行礼?
那僧道:老师父,明日西行,路途平正,不湏费心。只是眼下有件事儿不𩴌魀,一进门就要说,恐怕冐犯洪威,却才斋罢,方敢大胆奉告。老师东来路遥辛苦,都在小和尚房中安歇甚好。只是这位女菩萨不方便,不知请他那里睡好?三藏道:院主,你不要生疑,说我师徒们有甚邪意。早间打黑松林过,撞见这个女子绑在树上,小徒孙悟空不肯救他,是我发菩提心,将他救了到此,随院主送他那里睡去。那僧谢道:既老师寛厚,请他到天王殿里,就在天王爷爷身后安排个草铺,教他睡罢。三藏道:甚好,甚好。遂此时众小和尚引那女子往殿后睡去。长老就在方丈中请众院主自在,遂各散去。三藏分付悟空辛苦了早睡早起,遂一处都睡了,不敢离侧,护着师父,渐入夜深。正是那:
玉兔高升万籁寕,天街寂静断人行。银河耿耿星光灿,鼓发樵楼儧换更。
一宵晩话不题。及天明了,行者起来,教八戒、沙僧收拾行嚢马匹,𨚫请师父走路。此时长老还贪睡未醒,行者近前。叫声:师父!那师父把头擡了一擡,又不曾荅应得出。行者问:师父怎么说?长老呻吟道:我怎么这般头悬眼胀,浑身皮骨皆疼?八戒听说,伸手去摸,摸身上有些发𤍠。呆子笑道:我晓得了,这是昨晩见没钱的饭,多吃了几碗,倒沁着头,睡伤食了。行者喝道:胡说!等我问师父,端的何如?三藏道:我半夜之间起来解手,不曾戴得帽子,想是风吹了。行者道:这还说得是,如今可走得路么?三藏道:我如今起坐不得,怎么上马,但只悮了路呵。行者道:师父说那里话!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等与你做徒弟,就是儿子一般。又说道:养儿不用阿金溺银,只是见景生情便好。你既身子不快,说甚么悮了行程,便寜耐几日何妨。兄弟们都伏侍着师父,不觉的早尽午来,昏又至,良宵才过又侵晨。光隂迅速,早过了三日。
那一日,师父欠身起来,叫道:悟空,这两日病体沉疴,不曾问得你那个脱命的女菩萨,可曾有人送些饭与他吃?行者笑道:你管他怎的?且顾了自家的病着。三藏道:正是,正是,你且扶我起来,取出我的纸笔墨,寺里借个砚台来使使。行者道:要怎的?长老道:我要修一封书,并関文,封在一处,你替我送上长安驾下,见太宗皇帝一面。行者道:这个容易。我老孙别事无能,若说送书,人间第一。你把书收拾停当,与我,我一觔斗送到长安,逓与唐王,再一觔斗转将囘来,你的笔砚还不干哩。但只是你寄书怎的?且把书意念念我听,念了,再写不迟。长老滴泪道,我写着:
臣僧𥟵首三顿首,万岁三呼拜圣君。文武两班同入目,公卿四百共知闻。当年奉旨离东土,指望𤫊山见世尊。不料途中遭厄难,何期半路有灾迍。僧病沉疴难进歩,佛门深远接天门。有经无命空劳碌,启奏当今别遣人。
行者听得此言,忍不住呵呵大笑道:师父,你忒不济,略有些些病儿,就起这个意念。你若是病重,要死要活,只消问我,我老孙自有个本事,问道:那个阎王敢起心,那个判官敢出票,那个鬼使来勾取?若恼了我,我拿出那大閙天宫之性子,又一路棍打入幽冥,捉住十代阎王,一个个抽了他的觔,还不饶他哩。
三藏道:徒弟呀,我病重了,切莫说这大话。八戒上前道:师兄,师父说不好,你只管说好,十分不𩴌魀。我们趂早商量,先卖了马,典了行囊,买棺木送终散火。行者道:呆子又胡说了。你不知道师父是我佛如来弟,二个徒弟,原叫做金蝉长老,只因他轻慢佛法,该有这塲大难。八戒道:哥呵,师父既是轻谩佛法,贬囘东土,在是非海内,口舌塲中,托化人身,发愿往西天去拜佛求经,遇妖精就捆,逢魔头就吊,受诸苦恼也勾了,怎么又叫他害病?
行者道:你那里晓得?老师父不曾听佛讲法,打了一个盹,往下一试,左脚下躧了一粒米,下界来该有这三日病。八戒惊道:相老猪,吃东西,泼泼撒撒的,也不知害多少年代病哩。行者道:兄弟,佛不与你众生为念,你又不知。人云: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飡,粒粒皆辛苦。师父只今日一日,明日就好了。三藏道:我今日比昨不同,咽喉里十分作渇,你去那里有凉水,寻些来我吃。行者道:好了,师父,要水吃便是好了,等我取水去。即时取了钵盂,往寺后靣香积厨取水。
忽见那些和尚一个个眼儿通红,悲啼哽咽,只是不敢放声大哭。行者道:你们这些和尚,忒小家子样,我们住几日,临行谢你柴火钱,照日𥮅还,怎么这等脓包?众僧慌跪下道:不敢,不敢。行者道:怎么不敢?想是我那长嘴和尚食膓大吃,伤了你的本儿也。众僧道:老爷,我这荒山大大小小,也有百十众和尚,每一人养老爷一日,也养得起百十日,怎么敢欺心计较甚么食用?行者道:既不计较你,却为甚么啼哭?众僧道:老爷,不知是那山里来的妖邪在这寺里。我们晩夜间着两个小和尚去撞钟打鼓,只听得钟鼓响罢,再不见人囘。
至次日找寻,只见僧帽僧鞋丢在后边园里,骸骨尚存,将人吃了。你们住了三日,我寺里不见了六个和尚,故此我兄弟们不由的不怕,不由的不伤。因见你老师父贵恙,不敢传说,忍不住涙珠偷垂也。行者闻言,又惊又喜道:不消说了,必定是妖魔在此伤人也。等我与你勦除他。众僧道:老爷,妖精不精者不灵,一定会腾云驾雾,一定会出幽入冥。古人道得好:莫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老爷,你莫怪我们说,你若拿得他住哩,便与我荒山除了这条祸根,正是三生有幸了。若还拿他不住呵,𨚫有好些儿不便处。行者道:怎叫做好些不便处那?
众僧道:直不相瞒老爷说,我这荒山虽有百十众和尚,却都只是自小儿出家的。髪长寻刀削,衣单破衲缝。早晨起来洗着脸,乂手躬身,皈依大道;夜来收拾烧着香,虔心叩齿,念的弥陀。举头看见佛莲九品秇三乘,慈航共法云,愿见祗园释世尊。低头看见心受五戒度三千。生生万法中,愿悟顽空与色空。诸檀越来呵,老的小的、长的矮的、胖的瘦的,一个个敲木鱼,击金磬,挨挨拶拶,两卷法华经,一第梁王懴。诸檀越不来呵,新的旧的,生的熟的,村的俏的,一个个合着掌,瞑着目,俏俏冥冥,入定蒲团上,牢𨵿月下门。一任他莺啼鸟语闲争闘,不上我方便慈悲大法乘。因此上也不会伏虎,也不会降龙,也不识的怪,也不识的精。你老爷若还惹起那妖魔呵,我百十个和尚只彀他一顿饱,一则堕落我众生轮回,二则灭抹了这禅林古迹,三则如来会上全没半点儿光辉,这却是好些儿不便处。
行者闻得众和尚说出这一端的话说,他便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高叫一声:你这众和尚好呆哩!只晓得那妖精就不晓得我老孙的行止么?众僧轻轻的答道:实不晓得。行者道:我今日略节说说,你们听着,我也曾花果山伏虎降龙,我也曾上天堂大閙六宫。饥时把老君的丹略略咬了两三颗;渇时把玉帝的酒,轻轻嘑了六七钟。睁着一𩀱不白不黒的金睛眼,天惨淡月朦胧,拿着一条不短不长的金篐棒,来无影去无踪。说甚么大精小怪,那怕他惫𪬯胧脓。一赶赶上去,跑的跑,颤的颤,躱的躱,慌的慌,一捉捉将来,锉的锉,烧的烧,磨的磨,舂的舂。正是:八仙同过海,独自显神通。众和尚,我拿这妖精与你看看,你才认得我老孙。
众僧听着,暗点头道:这贼秃开人口,说大话,想是有些来历。都一个个诺诺连声。只有那喇嘛僧道:且住,你老师父贵恙,你拿这妖精不至𦂳。俗语道:公子登筵,不醉便饱;壮士临阵,不死即伤。你两下角闘之下,倘贻累你的师父,不当𥡷便。行者道:有理,有哩,我且送凉水与师父吃了再来。掇起钵盂,着上凉水,转出香积厨,就到方丈,叫声:师父,吃凉水哩!三藏正当烦渇之时,便擡起头来,捧着水只是一吸,真个渇时一滴如甘露,药到真方病即除。
行者见长老精神渐爽,眉目舒开,就问道:师父可吃些汤饭么?三藏道:这凉水就是灵丹一般,这病儿减了一半,有汤饭也吃得些。行者连声高高叫道:我师父好了,要汤饭吃哩。教那些和尚忙忙的安排淘米煮饭,捍面烙饼,蒸𥽨𥽨做粉汤。擡了四五桌,唐僧只吃得半碗儿米汤。行者、沙僧止用了一席,其余的都是八戒一并食之。家火收去,点起灯来,众僧各散。三藏道:我们今住几日了?行者道:三整日矣,明朝向晩,便就是四个日头。三藏道:三日悮了许多路程。行者道:师父也筭不得路程,明日去罢。三藏道:正是,就带几分病儿,也没柰何。行者道:既是明日要去,且让我今晩捉了妖精者。三藏惊道:又捉甚么妖精?行者道:有个妖精在这寺里。等老孙替他捉捉。唐僧道:徒弟呀,我的病身未可,你怎么又兴此念?倘那怪有神通,你拿他不住呵,却又不是害我?行者道:你好灭人威风,老孙到处降妖,你见我弱与谁的?只是不动手,动手就要嬴。三藏扯住道:徒弟,常言说得好:遇方便时行方便,得饶人处且饶人。操心怎似人心好?争着气何如忍气高。
孙大圣见师父苦苦劝他不许降妖,他说出老实话来,道:师父实不瞒你说,那妖在此吃了人了。唐僧大惊道:吃了甚么人?行者说道:我们住了三日,已是吃了这寺里六个小和尚了。长老道:兔死狐悲,物伤其𩔗。他既吃了寺内之僧,我亦僧也。我放你去,只但用心仔细些。行者道:不消说,老孙的手到,就消除了你,着他灯光前分付八戒、沙僧看守师父。他喜孜孜跳出方丈,径来佛殿看时,天上有星,月还未上,那殿里黑暗暗的,他就吹出真火,点起琉璃,东边打鼓,西边撞钟。响罢,摇身一变,变做个小和尚儿,年纪只有十二三岁,披着黄绢褊衫,白布直裰,手敲着木鱼,口里念经。
等到一更时分,不见动静。二更时分,残月才升,只听见呼呼的一阵风响。好风:
黒雾遮天暗,愁云照地昏。四方如泼墨,一𣲖靛粧浑。先刮时扬尘播土,次后来倒树摧林。扬尘播土星光现,倒树摧林月色昏。只刮得嫦娥𦂳抱梭罗树,玉兎团团找药盆。九曜星官皆闭户,四海龙王尽掩门。庙里城隍覔小鬼,空中仙子怎腾云。地府阎罗寻马面,判官乱跑赶头巾。刮动昆仑顶上石,卷得江湖波浪混。
那风才然过处,猛闻得兰麝香重,环珮声响,即欠身擡头观看,呀,𨚫是一个美貌佳人,径上佛殿。行者口里呜哩呜喇,只情念经。那女子近前一把搂住道:小长老念的是甚么经?行者道:许下的。女子道:别人都自在睡觉,你还念经怎么?行者道:许下的如何不念?女子搂住与他亲个嘴道:我与你到后面耍耍去。行者故意的扭过头去道:你有些不晓事。女子道:你会相面。行者道:也晓得些儿。女子道:你相我怎的样子?行者道:我相你有些儿偷生挨熟,被公婆赶出来的。女子道:相不着,相不着。我不是公婆赶逐,不因挨熟偷生,柰我前生命薄,投配男子年轻,不会洞房花烛,避夫逃走之情。趂如今星光月皎,也是有縁千里来相会,我和你到后园中交欢配鸾俦去也。
行者闻言,暗点头道:那几个愚僧都被色欲引诱,所以伤了性命。他如今也来哄我。就随口答应道:娘子,我出家人,年纪尚幼,却不知甚么交欢之事。女子道:你跟我去,我教你。行者暗笑道:也罢,我跟他去,看他怎生摆布。他两个搂着肩,携着手,出了佛殿,径至后边园里。那怪把行者使个绊子腿,跌倒在地,口里心肝哥哥的乱叫,将手就去搯他的臊根。行者道:我的儿,真个要吃老孙哩。却被行者接住他手,使个小坐跌法,把那怪一辘轳掀翻在地上。
那怪口里还叫道:心肝哥哥,你到会跌你的娘哩。行者暗𥮅道:不趂此时下手,他还到几时。正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为殃。就把手一叉腰,一躬一跳,跳起来现。出原身法象,轮起金篐铁棒,劈头就打,那怪到也吃了一惊。他心想道:这个小和尚这等利害!打开眼一看,原来是那唐长老的徒弟姓孙的,他也不惧他。你说这精怪是甚么精怪:
金作鼻,雪铺毛,地道为门屋,安身处处牢。养成三百年前气,曾向𤫊山走几遭。一饱香花和蜡烛,如来分付下天曹。托塔天王恩爱女,哪叱太子认同胞。也不是个填海鸟,也不是个戴山鳌。也不怕的雷焕劔,也不怕的吕虔刀。往往来来,一任他水流江汉濶;上上下下,那论他山耸泰恒高。你看他月貌花容娇滴滴,谁识得是个老鼠成精逞黠豪。
他自恃的神通广大,便随手架起𩀱股劒,玎玎珰珰的响,左遮右格,随东倒西。行者虽强些,却也捞他不倒。隂风四起,残月无光。你看他两人后园中一塲好杀:
隂风从地起,残月荡微光。閴静梵王宇,阑跚小鬼廊,后园里一片战争场。孙大士天上圣,毛姹女女中王,赌赛神通未肯降。一个儿扭转芳心嗔黑秃,一个儿圆睁慧眼恨新妆。两手劒飞,认得那女菩萨,一根棍打,狠似个活金刚。响处金篐如电掣,霎时铁白耀星芒。玉楼抓翡翠,金殿碎鸳鸯。猿啼巴月小,鴈叫楚天长。十八尊罗汉暗暗喝采,三十二诸天个个慌张。
那孙大圣精神抖搜,棍儿没半点差池。妖精自料敌他不住,猛可的眉头一蹙,计上心来,抽身便走。行者喝道:泼货,那走,快快来降!那妖精只是不理,直往后退。等行者赶到𦂳急之时,即将左脚上花鞋脱下来,吹口仙气,念个咒语,叫一声变,就变做本身模样,使两口劔舞将来,真身一幌,化阵淸风而去。这却不是三藏的灾星,他便竟撞到方丈里,把唐三藏摄将去,云头上杳杳冥冥,霎霎眼就到了陷空山,进了无底洞,叫小的们安排素筵席,成亲不题。
却说行者𫔯得心焦性躁,闪一个空,一棍把那妖精打落下来,乃是一只花鞋。行者晓得中了他计,连忙转身来看师父,那有个师父?只见那呆子和沙僧口里呜哩呜哪,说甚么?行者怒气填胷,也不管好歹,捞起棍来,一片打,连声叫道:打死你们,打死你们!那呆子慌得走也没路。沙僧却是个𤫊山大将,见得事多,就软欵温柔,近前跪下道:兄长,我知亦好道了。想你要打杀我两个,也不去救师父,径自囘家去哩。
行者道:我打杀你两个,我自去捄他。沙僧笑道:兄长说那里话?无我两个真是单丝不线,孤掌难鸣。兄阿,这行囊马匹,谁与看顾?宁学管鲍分金,休访孙、厐𫔯智。自古道:打虎还得亲兄弟,上阵湏教父子兵。望兄长且饶打,待天明和你同心戮力,寻师去也。
行者虽是神通广大,却也明理识时,见沙僧苦苦哀告,便就囘心道:八戒,沙僧,你都起来,明日找寻师父,却要用力。那呆子听见饶了,恨不得天也许下半边道:哥阿,这个都在老猪身上。兄弟们思思想想,那曾得睡?恨不得点头唤出扶桑日,一口吹散满天星。三众只坐到天晓,收拾要行。
早有寺僧拦门来问:老爷那里去?行者笑道:不好说,昨日对众夸口,说与你们拿妖精妖精。未曾拿得,倒把我个师父不见了,我们寻师父去哩。众僧害怕道:老爷,小可的事,倒带累老师,却往那里去寻?行者道:有处寻他。众僧又道:既去莫忙,且吃些早斋。连忙的端了两三盆汤饭,八戒尽力吃个干净道:好和尚,我们寻着师父,再到你这里来要子。行者道:还到这哩吃他饭哩。你去天王殿里看看那女子在否?
众僧道:老爷不在了,不在了。自是当晩宿了一夜,第二日就不见了。行者喜喜懽懽辞了众僧,着八戒、沙僧牵马挑担,径囘东走。八戒道:哥哥差了,怎么又往东行?行者道:你岂知道前日在那黑松林绑的那个女子,老孙火眼金睛,把他认透了,你们都认做好人。今日吃和尚的也是他,摄师父的也是他,你们救得好女菩萨,今既摄了师父,还从旧路上找寻去也。二人叹服道:好好好,真是粗中有细,去来去来。
三人急急到于林内,只见那云蔼蔼,雾漫漫,石层层,路盘盘,狐踪免迹交加走,虎豹豺狼往复鑚。林内更无妖怪影,不知三藏在何端。行者心焦,掣出棒来,揺身一变,变作大閙天宫的本相,三头六臂,六只手理着三根棒,在林里辟哩拨喇的乱打。八戒见了道:沙僧师兄着了恼,寻不着师父,弄做个气心风了。原来行者打了一路,打出两个老头儿来,一个是山神,一个是土地,上前跪下道:大圣,山神、土地来见。八戒道:好灵根阿!打了一路,打出两个山神土地。若再打一路,连太岁都打出来也。
行者问道:山神土地,汝等这般无礼在此处,专一结伙强盗。强盗得了手,买些猪羊祭赛,你又与妖精结掳打伙儿,把我师父摄来,如今藏在何处?快快的从实供来免打!三神慌了道:大圣错怪了我耶!妖精不在小神山上,不伏小神管辖,但只夜间风响处,小神略知一二。行者道:既知一二说来。土地道:那妖精摄你师父去,在那正南下,离此有千里之遥。那厢有一山,唤做陷空山,山中着眼有个洞,叫做无底洞,是那山里妖精到此变化摄去也。
行者听言,暗自惊心,喝退了山神。土地收了法身,见出本相,与八戒、沙僧道:师父去得远了。八戒道:远。便腾云赶去。好呆子,一纵狂风先起,随后是沙僧驾云。那白马原是龙子出身,驮了行李,也踏了风雾。大圣即起觔斗,一直南来。不多时,早见一座大山,阻往云脚。三人采住马,都按定云头。见那山:
顶摩碧汉,峰接靑霄,周围杂树万万千,来往飞禽,喳喳噪虎豹成阵走,獐鹿打丛行。向阳处琪花瑶草馨香;背隂方腊雪顽氷不化。崎岖峻岭,削璧悬崖,直立高峰,湾环深涧,松郁郁,石磷磷。行人见了悚其心。打柴樵子全无影,采药仙童不见踪。眼前虎豹能兴雾,遍地狐狸乱弄风。
八戒道:哥阿,这山如此险峻,必有妖邪。行者道:不消说了。山高原有怪,岭峻岂无精。叫沙僧,我和你且在此。着八戒先下山凹里打听打听,看那条路好走,端的可有洞府,再看是那里开门,俱细细打探,我们好一齐去寻师父救他。八戒道:老猪晦气,先拿我顶缸。
行者道:你夜来说都在你。身上如何打仰?八戒道:不要嚷,等我去。呆子放下钯,抖抖衣服,空着手跳下高山,找寻路迳。这一去毕竟不知好歹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姹女求阳,元神获道
却说八戒跳下山,寻着一条小路,依路前行,有五六里远近,忽见两个女怪在那井上打水,他怎么认得是两个女怪见他头上戴一顶一尺二三寸高的篾丝䯼髻,甚不时兴。呆子走近前叫声妖怪,那怪闻言大怒,两人互相说道:这和尚惫𪬯,我们又不与他相识,平时又没有调得嘴惯,他怎么叫我们做妖怪?那怪恼了,轮起擡水的扛子,劈头就打。这呆子手无兵器,遮架不得,被他捞了几下,侮着头跑上山来道:哥阿,囘去罢。妖怪凶。行者道:怎么凶?八戒道:山凹内两个女妖精在井上打水,我只叫了他一声,就被他打了我三四杠子。
行者道:你叫他做甚么的?八戒道:我叫他做妖怪。行者笑道:打得还少。八戒道:谢你照顾,头都打肿了,还说少哩。行者道:温柔天下,去得刚强,寸歩难移。他们是此地之妖,我们是远来之僧,你一身都是手,也要略温存,你就去叫他做妖怪,他不打你打,我人将礼乐为先。八戒道:一发不晓得。行者道:你自幼枉山中吃人,你晓得有两样木么?八戒道:不知是甚么木。行者道:一样是杨木,一様是檀木。杨木性格甚软,巧匠取来,或雕圣像,或刻如来,粧金立粉,嵌玉装花,万人烧香礼拜,受了多少无量之福。那檀木性格刚硬,油房里取了去做柞撒,使鐡篐篐了头,又使鐡锤往下打。只因刚强,所以受此苦楚。
八戒道:哥阿,你这好话儿,早与我说,说也好,却不受他打了。行者道:你还去问他个端的。八戒道:这去他认得我了。行者道:你变化了去。八戒道:哥阿,且如我变了,却怎么问他?行者道:你变了去,到他跟前行个礼儿,看他多大年纪,若与我们差不多,叫他声姑娘,若比我们老,此儿叫他声奶奶。八戒笑道:可是蹭蹬,这般许远的田地,认得是甚么亲?行者道:不是认亲,要套他的话哩。若是他拿了师父,就好下手;若不是他,却不误了我别处干事。八戒道:说得有理,等我再去。
好呆子把钉钯撒在腰里,下山凹,揺身一变,变做个黑胖和尚,揺揺摆摆,走近怪前,深深唱个大喏道:奶奶,贫僧稽首了。那两个喜道:这个和尚却好会唱个喏儿,又会称道一声儿,问道:长老那里来的?八戒道:那里来的?又问那里去的,又道:那里去的。又问:你叫做甚么名字,又答道:我叫做甚么名字。那怪笑道:这和尚好便好,只是没来歴,曾说顺口话儿。八戒道:奶奶,你们打水怎的?那怪道:和尚你不知道,我家老夫人今夜里摄了一个唐僧在洞内,要管待他。我洞中水不干净,差我两个来此打这隂阳交媾的好水,安排素果素菜的筵席,与唐僧吃了,晩间要成亲哩。
那呆子闻此言,急抽身跑上山,叫:沙和尚,快拿将行李来,我们分了罢。沙僧道:二哥又分怎么?八戒道:分了便,你还去流沙河吃人,我去高老庄探亲,哥哥去花果山称圣,白龙马归大海成龙,师父巳在这妖精洞内成亲哩。我们都各安生理去也。行者道:这呆子又胡说了。八戒道:你的儿子胡说。才那两个擡水的妖精说,安排素筵席与唐僧。吃了成亲哩。行者道:那妖精把师父困在洞内,师父眼巴巴的望我们去救,你却在此说这样话。八戒道:怎么救?行者道:你两个牵着马,挑着担,我们跟着。那两个女怪做个引子,引到那门前,一齐下手。真个呆子只得随行。行者远远的标着。
那两怪渐入深山,有一二十里远近,忽然不见。八戒惊道:师父是日里鬼拿去了。行者道:你好眼力,怎么就看出他本相来?八戒道:那两个怪正擡着水走,忽然不见,却不是日里鬼。行者道:想是钻进洞去了,等我去看看好。
大圣急睁火眼金睛,漫山看处,果然不见动静。只见那陡崖前有一座玲珑剔透山山,花堆五采,三簷四簇的牌楼。他与八戒、沙僧近前观看,上有六个大字,乃陷空山无底洞。行者道:兄弟呀,这妖精把个架子支在这里,还不知门向那里开哩。沙僧说:不远不远,好生寻都。转身看时,牌楼下山脚下有一块大石,约有十余里方圆,正中间有缸口大的一个洞儿,爬得光溜溜的。八戒道:哥阿,这就是妖精出入洞也。行者看了道:怪哉!我老孙自保唐僧,瞒不得你两个妖精也拿了些,却不见这样洞府。八戒,你先下去试试,看有多少浅深,我好进去救师父。
八戒揺头道:这个难,这个难!我老猪身子夯夯的,若塌了脚,吊下去,不知二三年可得到底哩。行者道:就有多深么?八戒道:你看大圣伏在洞边上,仔细往下看处,咦深阿!周围足有三百余里。囘头道:兄弟,果然深得𦂳。八戒道:你便囘去罢,师父救不。得耶?行者道:你说那里话?莫生懒惰意,休起怠慌心。且将行李歇下,把马拴在牌楼柱上,你使钉钯,沙僧使杖,拦住洞门,让我进去打听打听。若师父果在里靣,我将铁棒把妖精从内打出,跑至门口,你两个却在外面攩住。这是里应外合,打死精灵,才救得师父。二人遵命。
行者却将身一纵,跳入洞中。足下彩云生万道,身边瑞气护千层。不多时,到于深远之间,那里边明明朗朗一般的有日色,有风声,又有花草果木。行者喜道:好去处!阿想老孙出世,天赐与水帘洞,这里也有个洞天福地。正看时,又有一座二滴水的门楼,团团都是松竹,内有许多房舍。又想道:此必是妖精的住处了。我且到里边去打听打听,且住,若是这般去时,他认得我了。且变化揺身捻诀,就变做一个蟾蝇,轻轻的飞在门楼上听听。
只见那怪高坐在草亭内,他那模様比在松林内救他,寺里拿他更是不同。越发打扮得俊了:
发盘云髻似堆鸦,身着绿绒花比甲,一对金莲刚半折,十指如同春笋发;团圆粉靣若银盆,朱唇一似樱桃滑。端端正正美人姿,月里嫦娥还喜恰。今朝拿住取经僧,便要欢娱同枕榻。
行者且不言语,听他说甚话。少时绽破樱桃,喜孜孜的叫道:小的们,快排素筵席来,我与唐僧哥哥吃了成亲。行者暗笑道:真个有这话,我只道八戒作耍子,乱说哩。等我且飞进去看寻看师父在那里,不知他心性如何的?假若被他摩弄动了时,留他在这里也罢。
即展翅飞到里边看处。那东廊下上明下暗的红纸格子,里靣坐着唐僧哩。行者一头撞破格子眼,飞在唐僧光头上丁着,叫声:师父!三藏认得声音,叫道:徒弟,救我命阿!行者道:师父,不济呀!那妖精安排筵宴,与你吃了成亲哩。或生下一男半女,也是你和尚之后代,你愁怎的?长老闻言,咬牙切齿道:徒弟,我自出了长安,到两界山中,收你。一向西来那个时辰,动𫗥那日子,有甚歪意?今被这妖精拿住,要求配偶。我若把真着眼阳丧了,我就身堕轮囘,打在那隂山背后,永世不得翻身。行者笑道:莫发誓,既有真心,住西天取经,老孙带你去罢。
三藏道:进来的路儿,我通忘了。行者道:莫说你忘了他,这洞不比走进来,走出去的,是打上头往下钻,如今救了你,要打底下往上钻,若是造化高,钻着洞口儿就出去了。若是造化底,钻不着,还有个闷杀的日子了。三藏满眼垂泪道:似此艰难,怎生是好?行者道:没事,没事!那妖精整治酒与你吃,没柰何,也吃他一钟,只要斟得急些儿,斟起一个喜花儿来,等我变作个蟭蟟虫儿,飞在酒泡之下,他把我一口吞下肚去,我就捻破他的心肝,扯断他的肺腑,弄死那妖精,你才得脱身出去。
三藏道:徒弟这等说,只是不当人子。行者道:只管行起善来,你命休矣。妖精乃害人之物,你惜他怎的?三藏道:也罢,也罢,你只是要跟着我。正是那孙大圣护定唐三藏,取经僧全靠美猴王。他师徒两个商量未定,早是那妖精安排停当,走近东廊外,开了门鎻,叫声:长老!唐僧不敢答应,又叫一声,又不敢答应。他不敢答应者何意?想着口开神气散,舌动是非生,却又一条心儿,想着:若死住法儿不开口,怕他心狠,顷刻间就害了性命。
正是那:进退两难,心问口,三思忍耐,口问心,正自狐疑。那怪又叫一声:长老,唐僧没柰何应他一声道:娘子,有!那长老应出这一句言来,真是肉落千觔。人都说唐僧是个真心的和尚,往西天拜佛求经,怎么与这女妖精答话?不知此时正是危急存亡之济,万分出于无柰,虽是外有所答,其实内无所欲。妖精见长老应了一声,他推开门,把唐僧搀起来,和他携手挨肩,交头接耳。你看他做出那千般娇态,万种风情,岂知三藏一腔子烦恼。行者暗中笑道:我师父被他这般哄诱,只怕一时动心。正是:
真僧魔苦遇娇娃妖怪,娉婷实可夸。淡淡翠眉分柳叶,盈盈丹脸衬桃花。绣鞋微露𩀱钩凤,云髻高盘两𩯭鸦。含笑与师携手处,香飘兰麝满袈裟。
妖精挽着三藏行近草亭道:长老,我办了一杯酒,和你酌酌。唐僧道:娘子,贫僧自不用𫗥。妖精道:我知你不吃𫗥,因洞中水不干净,特命山头上取隂阳交媾的净水,做些素菓素菜筵席,和你耍子。唐僧跟他进去观看,果然见那:
盈门下绣纒彩结,满庭中香喷金猊,摆列着黑油垒钿桌,彩漆篾丝盘。垒钿桌上有异样珍羞,篾丝盘中盛稀奇素物。林檎、橄榄、莲肉、卜桃、榧柰、榛松、荔枝、龙眼、山栗、风菱、枣儿、柿子、胡桃、银杏、金橘、香橙、菓子,随山有蔬菜。更时新豆腐、面觔、木耳、鲜笋、蘑菰、香蕈、山药、黄精、石花菜、黄花菜、青油煎炒扁豆角、江豆角、熟酱调成,王瓜、瓠子、白菜、蔓菁、旋皮茄子、鹌鹑做剔种冬瓜方旦名烂煨芋头糖拌着,白煮萝卜,醋浇烹,椒姜辛辣般般美,醝淡调和色色平。
那妖精露尖尖之玉指,捧幌幌之金杯,满斟美酒,逓与唐僧,口里叫道:长老哥哥,妙人,请一杯交欢酒儿。三藏羞答答的接了酒,望空浇奠,心中暗祝道:护法诸天,五方掲谛,四値功曹。弟子陈玄装,自离东土,蒙观世音菩萨差遣列位众神,暗中保护,拜雷音见佛求经,今在途中被妖精拿住,强逼成亲,将这一杯酒逓与我吃。此酒果是素酒,弟子勉强吃了,还得见佛成功。若是𫗥酒,破了弟子之戒,永堕轮𢌞之苦。
孙大圣他却变得轻巧,在耳根后,若像一个耳报。但他说话,惟三藏听见,别人不闻。他知师父平日好吃葡萄,做的素酒,教吃他一钟。那师父没柰何吃了,急将酒满斟一钟,囘与妖怪果然斟起。有一个喜花儿,行者变作个蟭蟟虫儿,轻轻的飞入喜花之下。那妖精接在手,且不吃,把杯儿放住,与唐僧拜了两拜,口里娇娇怯怯,叙了几句情话。却才举杯,那花儿已散,就露出虫来。妖精也认不得是行者变的,只以为虫儿,用小指挑起,往下一弹。行者见事不谐,料难入他腹,即变做个饿老鹰。真个是:
玉爪金睛铁翮,雄姿猛气抟云。妖狐狡兎见他昏,千里山河时遁,饥处迎风逐雀,饱来高贴天门。老拳钢硬最伤人,得志凌霄嫌近。
飞起来,轮开玉爪,响一声,掀翻桌席,把些素菓素菜,盘碟家火尽皆捽碎,撇却唐僧,飞将出去,諕得妖精心胆皆裂,唐僧的骨肉通酥。妖精战战兢兢,搂住唐僧道:长老哥哥,此物是那里来的?三藏道:贫僧不知。妖精道:我费了许多心,安排这个素宴与你耍耍,却不知这个扁毛畜生,从那里飞来,把我的家火打碎。
众小妖道:夫人打碎家火犹可,将些素品都泼散在地,秽了怎用?三藏分明晓得是行者弄法,他那里敢说。那妖精道:小的们,我知道了,想必是我把唐僧困住,天地不容,故降此物。你们将碎家火拾出去,另安排些酒肴,不拘𫗥素,我指天为媒,指地作订,然后再与唐僧成亲。依然把长老送在东廊里坐下不题。
却说行者飞出去,现了本相,到于洞口,叫声开门。八戒笑道:沙僧,哥哥来了。他二人撒开兵器,行者跳出,八戒上前扯住道:可有妖精?可有师父?行者道:有有有。八戒道:师父在里边受罪哩,绑着是细着,要蒸是要煮?行者道:这个事倒没有,只是安排素宴,要与他干那个事哩?八戒道:你造化,你造化,你吃了陪亲酒来了。行者道:呆子阿,师父的性命也难保,吃甚么陪亲酒?八戒道:你怎的就来了?
行者把见唐僧施変化的上项事说了一遍,道:兄弟们再休胡思乱想,师父已在此间,老孙这一去,一定救他出来。复翻身入里面,还变做个蟾蝇儿。丁在门楼上听之,只闻得这妖怪气嘑嘑的在亭子上分付:小的们,不论𫗥素,拿来烧纸我借烦。天地为媒订,务要与他成亲。行者听见,暗笑道:这妖精全没一些儿廉耻,青天白日,把个和尚关在家里,摆布的且不要忙,等老孙再去看看。嘤的一声,飞在东廊之下。只见那师父坐在里边,清滴滴腮边泪倘。
行者钻将进去,丁在他头上,只叫声:师父!长老认得声音,跳起来咬牙恨道:猢狲阿,别人胆大,还是身包胆;你的胆大,就是胆包身。你弄变化神通,打破家火,能値几何?𫔯得那妖精滛兴发了,那里不分𫗥素,安排,定要与我交媾,此事怎了?行者暗中陪笑道:师父莫怪,有救你处。唐僧道:那里救得我?行者道:我𦆵一翅飞起去时,见他后边有个花园,你哄他往园里去耍子,我救了你罢。唐僧道:园里怎么样救?行者道:你与他到园里,走到桃树边,就莫走了,等我飞上桃枝,变作个红桃子。你要吃果子,先拣红的儿摘下来,红的是我,他必然也要摘一个。你把红的定要让他,他若一口吃了,我却在他肚里。等我捣破他的皮袋,扯断他的肝肠,弄死他,你就脱身了。
三藏道:你若有手叚,就与他赌𫔯便了,只要鑚在他肚里怎么?行者道:师父,你不知趣,他这个洞若好出入,便可与他赌𫔯,只为出入不便,曲道难行。若就动手,他这一窝子老老小小,连我都扯住,却怎么了?须是这般捽手干,大家才得干净。三藏点头听信,只叫:你跟定我。行者道:晓得,晓得,我在你头上。师徒们商量定了,三藏才欠起身来,𩀱手扶着那格子,叫道:娘子,娘子!
那妖精听见,笑唏唏的跑近跟前道:妙人哥哥,有甚话说?三藏道:娘子,我出了长安,一路西来,无日不山,无日不水。昨在镇海寺投宿,偶得伤风重疾,今日出了汗,略才好些,又蒙娘子盛情,携来仙府,只得坐了这一日,又觉心神不爽。你带我往那里略散散心,耍耍儿去么?那妖精十分懽喜道:妙人哥哥,倒有些兴趣,我和你去花园内耍耍。叫小的们拿钥匙来,开了园门,打扫路迳。众妖都跑去开门收拾。这妖精开了格子,搀出唐僧。
你看那许多小妖,都是油头粉面,嬝娜娉婷,簇簇拥拥,与唐僧径上花园而去。好和尚!他在这绮罗队里无他故,锦绣丛中作痖聋。若不是这鐡打的心肠朝佛去,第二个酒色凡夫也取不得经。一行都到了花园之外。那妖精俏语低声叫道:妙人哥哥这里耍耍,真可散心释闷。唐僧与他携手相搀,同入园内,擡头观看,其实好个去处。但见那:
荣𢌞曲迳,纷纷尽点苍苔;𥥆窕绮牕,处处暗笼绣箔。微风初动,轻飘飘展开蜀锦吴绫;细雨才收,娇滴滴露出氷肌玉貭。日勺鲜杏,红如仙子晒霓裳;月映芭蕉,青似太真揺羽扇。粉墙四面,万株杨柳啭黄鹂;闲錧周围,满院海棠飞粉蝶。更看那凝香阁、青蛾阁、解酲阁、相思阁,层层卷映,朱帘上钩控𫚥须。又见那养酸亭、披素亭、画眉亭、四雨亭,个个峥嵘,华扁上字书鸟篆。看那浴鹤池、浣觞池、怡月池、濯缨池,靑萍绿藻耀金鳞。又有玉墨轩、异箱轩、适𧼈轩、慕云轩、玉斗琼巵浮绿蚁。池亭上下有太湖石、紫英石、鹦落石、锦川石,青青栽着虎须蒲轩阁。东西有木假山、翠屏山、啸风山、玉芝山,处处丛生凤尾竹。荼蘼架、蔷薇架,近着秋千架,浑如锦帐罗帏;松栢亭、辛夷亭,对着木香亭,却似碧城绣幙。芍药栏、牡丹丛,朱朱紫紫𫔯秾华;夜合台、茉藜槛,岁岁年年生妩媚,涓涓滴露紫含笑,堪画堪描,艶艶烧空红拂桑,宜题宜赋。论景致,休夸阆苑蓬莱;较芳菲,不数姚黄魏紫。若到三春闲𫔯草,园中只少玉琼花。
长老携着那怪歩赏花园,看不尽的竒葩异卉。行过了许多亭阁,真个是渐入佳境。忽擡头到了桃树林边,行者把师父头上一搯,那长老就知行者飞在桃树枝儿上,揺身一变,变作个桃子儿,其实红得可爱。长老对妖精道:娘子,你这苑内花香,枝头果熟;苑内花香蜂竞采,枝头果熟鸟争啣。怎么这桃树上果子青红不一,何也?妖精笑道:天无隂阳,日月不明;地无隂阳,草木不生;人无隂阳,不分男女。这桃树上果子,向阳处有日色相烘者先熟故红;背隂处无日者还生故青。此隂阳之道理也。三藏道:谢娘子指教,其实贫僧不知。即向前伸手摘了个红桃,妖精也去摘了一个青桃。三藏躬身将红桃捧与妖怪道:娘子,你爱色,请吃这个红桃,拿青的来我吃。妖精真个换了,且暗喜道:好和尚,阿,果是个真人,一日夫妻未做,却就有这般恩爱也。那妖精喜喜懽懽的把唐僧亲敬。
这唐僧把青桃拿过来就吃。那妖精喜相陪,把红桃儿张口便咬,启朱唇,露银牙,未曾下口。原来孙行者十分性急,毂辘一个跟头翻入他。咽喉之下,径到肚腹之中。妖精害怕,对三藏道:长老呵,这个果子利害,怎么不容咬破,就滚下去了?三藏道:娘子新开园的果子爱吃,所以去得快了。妖精道:未存吐出核子,他就撺下去了。三藏道:娘子意羙情佳,喜吃之甚,所以不及吐核,就下去了。
行者在他肚内复了本相,叫声:师父,不要与他荅嘴,老孙巳得了手也。三藏道:徒弟方便着些。妖精听见道:你和那个说话哩?三藏道:和我徒弟孙悟空说话哩。妖精道:孙悟空在那里?三藏道:在你壮内哩。却才吃的那个红桃子不是?
妖精慌了道:罢了,罢了,这猴头钻在我肚内,我是死也。孙行者,你千方百计的钻在我肚内怎的?行者在里边恨道:也不怎的,只是吃了你的六叶,连肝肺三毛七孔心五脏都淘净,弄做个梆子精。妖精听说,諕得魂飞魄散,战战兢兢的把唐僧抱住道:
长老呵,我只道夙世前缘系赤绳,鱼水相和两意浓。不料鸳鸯今拆散,何期鸾凤又西东。蓝桥水涨难成事,佛庙烟沉嘉会空。着意一塲今又别,何年与你再相逢?
行者在他肚内听见说时,只怕长老慈心,又被他哄了,便就轮拳跳脚,支架子,理四平,几乎把个皮袋儿捣破了。那妖精忍不得疼痛,倒在尘埃,半晌家不敢言语。行者见不言语,想是死了,却把手略松一松,他又囘过气来,叫:小的们在那里?原来那些小妖自进园门来,各人知趣,都不在一处,各自去采花鬭草,任意随心耍子,让那妖精与唐僧两个自在叙情儿。忽听得叫,却才都跑将来,又见妖精倒在地上,面容攺色,口里哼哼的爬不动,连忙搀起,围在一处,道:夫人怎的不好?想是急心疼了。
妖精道:不是不是,你莫要问,我肚内已有了人也,快把这和尚送出去,留我性命。那些小妖真个都来扛擡。行者在肚内叫道:那个敢擡?要便是,你自家献我师父出去,出到外边,我饶你命。那怪也没及柰何,只是惜命之心,急挣起来,把唐僧背在身上,拽开歩往外就走。小妖跟随道:老夫人往那里去?妖精道:留得五湖明月在,何愁没处下金钩。把这厮送出去,等我别寻一个头儿罢。好。妖精一纵云光,直到洞口,又闻得叮叮当当,兵刅乱响。三藏道:徒弟,外面兵器响哩。行者道:是八戒揉钯哩,你叫他一声。三藏便叫八戒。八戒听见,道:沙和尚师父出来也。二人掣开钯杖,妖精把唐僧驼出。咦!正是:
心猿里应降邪怪,土木同门接圣僧。
毕竟不知那妖精性命如何,且听下囘分觧。
第八十三回 心猿试得丹头,姹女还归本性
𨚫说三藏着妖精送出洞外,沙和尚近前问曰:师父出来,师兄何在?八戒道:他有算计,必定贴换师父出来也。三藏用手指着妖精道:你师兄在他肚里哩。八戒笑道:腌𦢤杀人,在肚里做甚,出来罢!行者在里边叫道:张开口,等我出来。那妖真个把口张开。行者变得小小的𧿼在咽喉之内,正欲出来,又恐他无哩来咬,即将鐡棒取出,吹口仙气叫变,变作个枣核钉儿,撑住他的上腭子,把身一纵,跳出口外,就把鐡棒顺手带出,把腰一躬,还是原身法象,举起棒来就打。那妖精也随手取出两口寳劔,叮当架住。两个在山头上,这塲好杀:
双舞劔飞,当靣架,金篐棒起,照头来。一个是天生猴属心猿体,一个是地产精𤫊姹女骸。他两个恨冲怀,喜处生讐大会垓。那个要取元阳成配偶,这个要战纯隂结着眼圣胎。棒举一天寒雾漫,劔迎满地黒尘筛。因长老拜如来,恨苦相争显大才。水火不投母道损,隂阳难合各分开。两家鬬罢多时节,地动山揺树木摧。
八戒见他们赌鬬,口里絮絮叨叨,返恨行者。转身对沙僧道:兄弟,师兄胡纒!方才在他肚里轮起拳来,送他一个满腔红,爬开肚皮钻出来,𨚫不了帐,怎么又从他口里出来,𨚫与他争战,让他这等猖狂。沙僧道:正是,𨚫也亏了师兄深洞中救出师父,返又与妖精厮战。且请师父自家坐着,我和你各持兵器助功,大哥打倒妖精去来。八戒摆手道:不不不,他有神通,我们不济。沙僧道:说那里话,都是大家。有益之事,虽说不济,𨚫也放屁添风。那呆子一时兴发,掣了钉钯,叫声:去来!他两个不顾师父,一齐驾风赶上,举钉钯,使寳杖,望妖精乱打。那妖精战行者一个,尚是不能,又见他二人怎生抵敌,急囘头抽身就走。
行者喝道:兄弟们赶上!那妖精见他们赶上来,即将右脚上花鞋脱下来,吹口仙气,念个咒语叫变,即变作本身模样,使两口劔舞将来,真身一愰,化一阵靑风,径直囘去。这番也只说战他们不过,顾命而囘,岂知又有这般样事。
也是三藏灾星未退,他到洞门前牌楼下,𨚫见唐僧在那里独坐哩。他就近前一把抱住,抢了行李,咬断缰绳,连人和马复又摄将进去不题。
且说八戒闪个空,一钯,把妖精打落地,乃是一𨾏花鞋。行者看见道:你这两个呆子,看师父罢了,谁要你来幇甚么功?八戒道:沙和尚如何么?我说莫来!这猴子好的有些夹脑风,我们替他降了妖怪,返落得他生报怨。行者道:在那里降了妖怪?那妖怪昨日与我战时,使了一个遗鞋计,哄了你们走了,不知师父如何?我们快去看看。三人急囘来,果然没了师父,连行李白马一并无踪。慌得个八戒两头乱跑。沙僧前后跟寻。孙大圣亦心焦性躁。正寻覔处,只见那路傍边斜軃着半截儿缰绳,他一把拿起,止不住眼中流涙,放声叫道:师父阿,我去时辞别人和马囘来。只见这些绳正是那见鞍思俊马,滴泪想亲人。八戒见他垂泪,吓得仰天大笑。行者骂道:你这个夯货,又是要散火哩。八戒又笑道:哥阿,不是这话,师父一定又被妖精摄进洞去了。常言道:事无三不成。你进洞两遭了,再进去一遭,管情救出师父来也。行者揩了眼泪道:也罢,到此地位,势不容巳,我还进去,你两个没了行李马匹,躭心,𨚫好生把守洞口。好大圣!即转身跳入里靣,不施变化,就是本身法相。真个是:
古怪别腮心内强。自小为怪神力壮,高低靣赛马鞍桥。眼放金光如火亮,浑身毛硬似钢针。虎皮裙系明花响。上天撞散万云飞,下海混起千层浪。当天倚力打天王,攩退十万八千将,官封大圣。美猴精,手中惯使金篐棒。今日西方任显能,复来洞内扶三藏。
你看他停住云光,径到了妖精宅外,见那门楼门关了,不分好歹,轮鐡棒一下打开,闯将进去。那里边静悄悄全无人迹,东廊下不见唐僧,亭子上桌椅与各处家火,一件也无。原来他的洞内周围有三百余里,妖精巢穴甚多,前番摄唐僧在此,被行者寻着;今番摄了,又怕行者来寻,当时搬了,不知去向。恼得这行者跌脚搥胸,放声高叫道:师父阿,你是个悔气转成的唐三藏,灾殃铸就的取经僧噫!这条路且是走熟了,如何不在,𨚫教老孙那里寻找也。
正是吆喝暴躁之间,忽闻得一阵香风扑鼻,他囘了性道:这香烟是从后靣飘出,想是在后头哩。拽开步提着鐡棒,走将进去,看时,也不见动静。只见有三间倒坐儿,近后壁却铺一张尤吞口雕漆供桌,桌上有一个大流金香炉,炉内有香烟馥郁。那上靣供养着一个大金字牌,牌上写着尊父。李天王位,略次些儿,写着尊兄哪叱三太子位。行者见了,满心懽喜,也不去搜妖怪找唐僧,把鐡棒捻作个绣花针儿,揌在耳躱里,轮开手把那牌子并香炉拿将起来,返云光径出门去。至洞口,唏唏哈哈,笑声不绝。
八戒、沙僧听见,掣放洞口,迎着行者道:哥哥,这等懽喜,想是救出师父也。行者笑道:不消我们救,只问这牌子要人。八戒道:哥阿,这牌子不是妖精,又不会说话,怎么问他要人?行者放在地下道:你们看。沙僧近前看时,上写着尊父李天王之位,尊兄哪叱三太子位。沙僧道:比意何也?行者道:这是那妖精家供养的。我闯入他住居之所,见人迹俱无,惟有此牌,想是李天王之女三太子之妹,思凡下界,假揑妖邪,将我师父摄去,不问他要人,𨚫问谁要?你两个且在此把守,等老孙执此牌位,径上天堂玉帝前,告个御状,教天王爷儿们还我师父。
八戒道:哥阿,常言道:告人𣦸罪,得𣦸罪,须是理顺,方可为之。况御状又岂是可轻易告的?你且与我说,怎的告他?行者笑道:我有主张,我把这牌位、香炉做个证见,另外再备𥿄状儿。八戒道:状儿上怎么写?你且念念我听。行者道:
告状人孙悟空,年甲在牒,系东土唐朝西天取经僧唐三藏徒弟,告:为假妖摄陷人口事。彼有托塔天王李靖,同男哪叱太子,闺门不谨,走出亲女,在下方陷空山无底洞,变化妖邪,迷害人命无数。今将吾师摄陷曲邃之所,渺无寻处。若不状告,切思伊父子不仁,故纵女氏,成精害众,伏乞怜准,行拘至案,收邪救师,明正其罪,深为恩便,有此上告。
八戒、沙僧闻其言,十分懽喜道:哥阿,告的有理,必得上风,切须早来,稍迟恐妖精伤了师父性命。行者道:我快,我快!多时饭熟,少时茶滚就囘。好大圣执着这牌位香炉,将身一纵,驾祥云直坐南天门外。时有把天门的大力天王,与护国天王,见了行者,一个个都控背躬身,不敢拦阻,让他进去。直至通明殿下,有张、葛、许、丘四大天师迎靣作礼道:大圣何来?行者道:有纸状儿,要告两个人哩。天师吃惊道:这个赖皮,不知要告那个?无奈,将他引入灵霄殿下启奏,蒙旨宣进。行者将牌位香火放下,朝上礼毕,将状子呈上。葛仙翁接了,铺在御案。玉帝从头看了,见这等这等,即将状批作圣旨,宣西方长庚。太白金星领旨,到云楼宫,宣托塔李天王见驾。
行者上前奏道:望天主好生惩治,不然又别生事端。玉帝又分付:原告也去。行者道:老孙也去。四天师道:万岁巳出了旨意,你可同金星去来。行者真个随着金星,纵云头早至云楼宫。原来是天王住宅,号云楼宫。金星见宫门首有个童子侍立,那童子认得金星,即入内报道:太白金星老爷来了。天王遂出迎迓。又见金星捧着旨意,即命焚香。及转身,又见行者跟入天王,即又作怒。你道他作怒为何?当年行者大閙天宫时,玉帝曾封天王为降魔大元师,封哪叱太子为三坛海会之神帅,领天兵收降行者。屡战不能取胜,还是五百年前败阵的讐气有些恼。
他故此作怒,他且忍不住道:老长庚,你赍得是甚么旨意?金星道:孙大圣告你的状子。那天王本是烦恼,只听见说个告字,一发雷霆大怒,道:他告我怎的?金星道:告你假妖摄陷人口事,你焚了香,请自家开读。那天王气嘑嘑的设了香案,望空谢恩。拜毕,展开旨意看了,原来是这般这般,如此如此。狼得他手扑着香案道:这个猴头,他也错告我了。
金星道:且息怒,现有牌位香炉在御前作证,说是你亲女哩。天王道:我正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小儿名君叱,侍奉如来,做前部护法;二小儿名木乂,在南海随观世音做徒弟;三小儿名哪叱,在我身边,早晩随朝护驾。一女年方七岁,名贞英,人事尚未省得,如何会做?妖精不信,抱出来,你看这猴头着实无礼。且莫说我是天下元勋,封受先斩后奏之职,就是下界小民,也不可诬告。律云:诬告加三等。叫手下将缚妖索把这猴头捆了。那庭下摆列着巨灵神、鱼肚将药义、雄帅,一拥上前,把行者捆了。金星道:李天王莫闯祸阿!我在御前同他领旨意来宣你的人,你那索儿颇重,一时捆坏他。
合气天王道:金星,阿,似他这等诈伪告扰,怎该容他?你且坐下,待我取砍妖刀,砍了这个猴头,然后与你见驾囘旨。金星见他取刀,心惊胆战,对行者道:你干事差了,御状可是轻易告的,你也不访的实,似这般乱弄,伤其性命,怎生是好?行者全然不惧,笑吟吟的道:老官儿放心,一些没事。老孙的买卖原是这等做一定先。输后嬴说不了,天王轮过刀来,望行者劈头就砍。早有那三太子赶上前,将软腰劒架住,叫道:父王息怒!天王大惊失色。噫!父见子以劔架刀,就当喝退,怎么返大惊失色?原来天王生此子时,他左手掌上有个哪字,右手掌上有个叱字,故名哪叱。这太子三朝儿就下海净身闯祸,踏倒水晶宫,捉住蛟龙,要抽觔为绦子。天王知道,恐生后患,欲杀之。哪叱奋怒,将刀在手,割肉还母,剔骨还父,还了父精母血,一点灵魂,径到西方极乐世界告佛。
佛正与众菩萨讲经,只闻得幢幡寳盖,有人叫道:救命!佛慧眼一看,知是哪叱之魂,即将碧藕为骨,荷叶为衣,念动起𣦸囘生真言,哪叱遂得了性命,运用神力,法降九十六洞妖魔,神通广大。后来要杀天王,报那剔骨之讐。天王无奈,告求我佛如来,如来以和为尚,赐他一座玲珑剔透舍利子如意黄金寳塔。那塔上层层有佛,艳艶光明,唤哪叱以佛为父,解释了𡨚讐,所以称为托塔李天王者,此也。今日因闲在家,未曾托着那塔,恐哪叱有报讐之意,故下个大惊失色。
𨚫即囘手向塔座上取了黄金寳塔,托在手间,问哪叱道:孩儿,你以劒架住我刀,有何话说?哪叱弃劒叩头道:父王是有女儿在下界哩。天王道:孩儿,我只生了你姊妹四个,那里又有女儿哩。哪叱道:父王忘了。那女儿原是个妖精,三百年前,成怪在灵山,偷食了如来的香花寳烛。如来差我父子天兵将他拿住,拿住时,只该打𣦸。如来分付道:积水养鱼。终不钓深山喂鹿望长生。当时饶了他性命,积此恩念,拜父王为父,拜孩儿为兄,在下方供设牌位,侍奉香火。不期他又成精,陷害唐僧,𨚫被孙行者搜来,到巢穴之闲,将牌位拿来,就做名告了御状,此是结拜之恩女,非我同胞之亲妹也。
天王闻言,悚然惊呀道:孩儿,我实忘了,他叫做甚么名字?太子道:他有三个名字,他的本身出处,唤做金鼻白毛老鼠精,因偷香花寳烛,攺名唤做半截观音。如今饶好名色,他下界又攺了,唤做地涌夫人是也。天王𨚫𦆵有悟,放下寳塔,便亲手来解行者,行者就放起刁来道:那个敢解我要!便连绳儿擡去见驾。老孙的官事才嬴,慌得天王手软。太子无言,众家将委委而退。那大圣打滚撒頼,只要天王去见驾。天王无计可施,哀求金星说个方便。
金星道:古人云万事从寛。你干事忒𦂳了些儿,就把他捆住,又要杀他。这猴子是个有名的頼皮,你如今教我怎的处?若论你令郎,讲起来,虽是恩女,不是亲女,却也晚亲义重,不拘怎生折辩,你也有个罪名。天王道:老星怎说个方便,就没罪了。金星道:我也要和解你们,𨚫只是无情可说。天王笑道:你把那奏招安、授官衘的事说说他也罢了。
真个金星上前将手摸着行者道:大圣看我薄靣,解了绳好去见驾。行者道:老官儿不用解,我会滚法,一路滚就滚到也。金星笑道:你这猴忒恁寡情。我昔日也曾有些恩义儿到你,我这二些事儿就不依我。行者道:你与我有甚恩义?金星道:你当年在花果山为怪,伏虎降龙,强消𣦸籍,聚群妖大地猖狂,上天要擒你,也是老身力奏,降旨招安,把你宣上天堂,封你做弼马温。你吃了玉帝仙酒,后又招安,也是老身力奏,封你做齐天大圣。你又不守本分,偷桃盗酒,窃老君之丹,如此如此,才得个无灭无生。若不是我,你如何得到今日?
行者道:古人说得好,𣦸了莫与老头儿同墓,干净会揭挑人,我也只是做弼马温,閙天宫罢了,再无甚大事。也罢也罢,看你老人家靣皮,还教他自巳来解。天王才敢向前解了缚。请行者着衣上坐,一一上前施礼。行者朝了金星道:老官儿何如?我说先输后嬴,买卖儿原是这等做,快催他去见驾,莫悮了我的师父。金星道:莫忙弄了,这一会也吃钟茶儿去。行者道:你吃他的茶,受他的私,卖放犯人,轻慢圣旨,你得何罪?金星道:不吃茶,不吃茶,连我也奈将起来了。李天王快走,快走!天王那里敢去?怕他没的说做有的,放起刁来,口里胡说乱道,怎生与他折辩?没奈何,又央金星教说方便。
金星道:我有一句话儿,你可依我。行者道:绳捆刀欣之事,我也通看你靣,还有甚话你说,你说,说得好,就依你说得不好,莫怪。金星道:一日官事,十日打。你告了御状,说妖精是天王的女儿。天王说:不是。你两个只管在御前折辨,反复不巳。我说天上一日,下界就是一年,这一年之间,那妖精把你师父陷在洞中,莫说成亲。若有个喜花下儿子,也生了一个小和尚儿,𨚫不悮了大事。行者低头想道:是阿!我离八戒、沙僧,只说多时饭熟,少时茶滚就囘,今已弄了,这半会,𨚫不迟了。老官儿既依你说,这旨意如何囘缴?金星道:教李天王点兵同你下去降妖,我去囘旨。
行者道:你怎么样囘?金星道:我只说原告脱逃,被告免提。行者笑道:好阿,我倒看你靣情罢了。你倒说我脱逃,教他点兵在南天门外等我,我即和你囘旨缴状去。天王害怕道:他这一去,若有言语,是臣背君也。行者道:你把老孙当甚么样人?我也是个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岂又有汚言顶你?天王即谢了行者。行者与金星囘旨,天王点起本部天兵,径出南天门外。
金星与行者囘见玉帝道:陷唐僧者,乃金鼻白毛老鼠成精,假设天王父子牌位。天王知之,巳点兵收怪去了,望天尊赦罪。玉帝已知此情,降天恩免究。行者即返云光,到南天门外,见天王太子布列天兵等候,噫那些神将风滚滚,雾腾腾,接住大圣,一齐坠下云头,早到了陷空山上。
八戒、沙僧眼巴巴正等,只见天兵与行者来了。呆子迎着天王施礼道:累及!累及。天王道:天蓬元帅,你却不知,只因我父子受他一炷香,致令妖精无理,困了。你师父来迟,莫怪这个山就是陷空山了。但不知他的洞门还向那边开?行者道:我这条路且是走熟了,只是这个洞叫做个无底洞,周围有三百余里,妖精窠穴甚多。前番我师父在那两滴水的门楼里,今番静悄悄鬼影也没个,不知又搬在何处去也。
天王道:任他设尽千般计。难脱天罗地网中,到洞门前,再作道理。大家就行。咦约有十余里,就到了那大石边。行者指那釭口大的门儿道:兀的便是也。天王道:不入虎穴,安得虎子?谁敢当先?行者道:我当先。三太子道:我奉旨降妖,我当先。那呆子便莽撞起来,高声叫道:当头还要我!老猪。天王道:不须啰噪,但依我分摆。孙大圣和太子同领着兵将下去,我们三人在口上摆守,做个里应外合,教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才显些些手段。众人都荅应了一声:是。你看!那行者和三太子领了兵将,望洞里只是一溜,纵起云光,闪闪烁烁。擡头一望,果然好个洞呵:
依旧双轮日月照般一望山川,珠渊金井煖弢烟。更有许多堪羡:叠叠朱楼画阁,嶷嶷赤璧靑田,三春杨柳九秋莲。兀的洞天罕见。
顷刻闲停住了云光,径到那妖精旧宅,挨门儿搜寻,吆吆喝喝,一重又一重,一处又一处,把那三百里地草都踏光了。那见个妖精,那见个三藏,都只说:这孽畜一定是早出了这洞,远远去哩。那晓得他在那东南黒角落上,望下去另有个小洞,洞里一重小小门,一间矮矮屋,盆栽了几种花,簷傍着数竿竹,黒气氲氲,暗香馥馥。老怪摄了三藏,搬在这里,逼住成亲。只说行者再也找不着,谁知他命合该休。那些小怪在里靣一个个哜哜嘈嘈,挨挨簇簇。
中间有个大胆些的,伸起颈来,望洞外略看一看,一头撞着个天兵,一声嚷道:在这里!那行者恼起性来,捻着金篐棒,一下闯将进去。那里边窄小,窝着一窟妖精,三太子纵起天兵。一齐拥上,一个个那里去躱?行者寻着唐僧和那龙马和那行李。那老怪寻思无路,看着哪叱太子,只是磕头求命。太子道:这是玉旨来拿你,不当小可。我父子只为受了一炷香,险些儿和尚拖木头,做出了寺。啈声天兵,取下缚妖索,把那些妖精都捆了。老怪也少不得吃塲苦楚。返云光一齐出洞。
行者口里嘻嘻嗄嗄,天王掣开洞口,迎着行者道:今番却见恁师父也。行者道:多谢了,多谢了。就引三藏拜谢天王,次及太子、沙僧、八戒,只是要碎剐那老精。天王道:他是奉玉旨,拿的,轻易不得,我们还要去囘旨哩。一边天王同三太子领着天兵神将,押住妖精,去奏天曹,听候发落。一边行者拥着唐僧、沙僧收拾行李。八戒拢马,请唐僧骑马,齐上大路。这正是:
割断丝萝干金海,打开玉锁出樊笼。
毕竟不知前去如何,且听下囘分解。
第八十四回 难灭伽持圆大觉,法王成正体天然
唐三藏固住元阳,出离了烟花苦套,随行者投西前进。不觉夏时,正値那薰风初动,梅雨丝丝,好光景:
冉冉绿隂密。风轻燕引雏,新荷飜照面,修竹渐扶苏。芳草连天碧,山花遍地铺,溪边蒲揷劒,榴火壮行图。
师徒四众躭炎受𤍠。正行处,忽见那路傍有两行高柳,柳隂中走出一个老母,右手下搀着一个小孩儿,对唐僧高叫道:和尚,不要走了,快早儿拨马东囘,进西去,都是死路。諕得个三藏跳下马来,打个问讯道:老菩萨,古人云:海濶从鱼跃,天高任鸟飞。怎么西进便没路了?那老母用手朝西指道:那里去有五六里远近,乃是灭法国。那国王前生那世里结下𡨚讐,今世里无端造罪。二年前许下一个罗天大愿,要杀一万个和尚,这两年陆陆续续杀勾了九千九百九十六个无名和尚。只要等四个有名的和尚,凑成一万,好做圆满哩。你们去若到城中,都是送命王菩萨。
三藏闻言,心中害怕,战兢兢的道:老菩萨深感盛情,感谢不尽。但请问可有不进城的方便路儿,我贫僧转过去罢。那老母笑道:转不过去,转不过去,只除是会飞的就过去了。八戒在傍边卖嘴道:妈妈儿,莫说黑话,我们都是会飞的。行者火眼金睛,其实认得好歹。那老母搀着孩儿,原是观音菩萨与善才童子,慌得倒身下拜,叫道:菩萨,弟子失迎失迎!那菩萨一朶彩云轻轻驾起,吓得个唐长老立身无地,只情跪着磕头。八戒、沙僧也慌跪下,朝天礼拜。一时间祥云渺渺,径囘南海而去。行者起来,扶着师父道:请起来,菩萨已囘宝山也。
三藏起来道:悟空,你既认得是菩萨,何不早说?行者笑道:你还问话不了,我即下拜,怎么还是不早哩?八戒、沙僧对行者道:感蒙菩萨指示,前边必是灭法国,要杀和尚,我等怎生柰何?行者道:呆子休怕,我们曾遭着那毒魔狠怪,虎穴龙潭,更不曾伤损。此间乃是一国凡人,有何惧哉?只柰这里不是住处,天色将晚,且有鄕村人家上城买卖囘来的,看见我们是和尚,嚷出名去,不当稳便。且引师父找下大路,寻个僻静之处,却好商议。
真个三藏依言,一行都闪下路,来到一个坑坎之下坐定。行者道:兄弟,你两个好生保守师父,待老孙变化了去那城中看看寻一条僻路,连夜去也。三藏叮嘱道:徒弟呵,莫当小可,王法不容,你须仔细。行者笑道:放心,放心,老孙自有道理。好大圣!话毕,将身一纵,忽哨的跳在空中。怪哉:
上面无绳扯,下头没棍撑,一般同父母。他便骨头轻。
𥩟立在云端里,往下观看。只见那城中喜气冲融,祥光荡漾。行者道:好个去处,为何灭法?看一会,渐渐天昏,又见那:
十字街灯光灿烂,九重殿香蔼钟鸣,七点皎星照碧汉,八方客旅卸行踪。六军营隐隐的画角才吹,五鼓楼点一点的铜壶初滴。门边宿雾昏昏,三市寒烟蔼蔼,两两夫妻归绣幙,一轮明月上东方。
他想着:我要下去到街坊打看路迳,这般个嘴脸,撞见人,必定说是和尚,等我变一变了,捻着诀,念动真言,揺身一变,变做个扑灯蛾儿:
形细翼硗轻巧,灭灯扑烛投明。本来面目,化生腐草中间灵应。毎爱炎光触𦦨,忙忙飞绕无停。紫衣香翅赶流萤,最喜夜深风静。
待见他翩翩翻翻,飞向三街六市,傍房簷,近屋角。正行时,忽见那隅头拐角上一湾子人家,人家门首挂着个灯笼儿,他道:这人家过元宵哩,怎么挨排儿都点灯笼?他硬硬翅飞近前来,仔细观看,正当中一家子方,灯笼上写着安歇往来商贾六字,下面又写着王小二店四字。行者才知是开饭店的,又伸头打一看,看见有八九个人,都吃了晩饭,寛了衣服,卸了头巾,洗了脚手,各各上床睡了。行者暗喜道:师父过得去了。你道他怎么就知过得去?他要起个不良之心,等那些人睡着,要偷他的衣服头巾,粧做俗人进城,噫有这般不遂意的事。正思忖处,只见那小二走向前,分付:列位官人仔细些,我这里君子小人不同,各人的衣物行李,都要小心着。你想在外做买卖的人,那一様不仔细?又听得店家分付,越发谨愼,他都爬起来道:主人家说得有理。我们走路的人辛苦,只怕睡着急忙不醒,一时失所,柰何?你将这衣服头巾搭联都收进去,待天将明,交付与我们起身。
那王小二真个把些衣服之类,尽情都搬进他屋里去了。行者性急,展开翅就飞入里面,丁在一个头巾架上。又见王小二去门首摘了灯笼,放下吊搭,关了门牕,𨚫才进房,脱衣睡下。那小二有个婆子,带了两个孩子,哇哇聒噪,急忙不睡。那婆子又拿了一件破衣补补纳。纳也不见睡。行者暗想道:若等这婆子睡了下手,𨚫不悮了师父?又恐更深城门闭了,他就忍不住飞下去,望灯上一扑,真是舍身投火𦦨,焦额探残生。那盏灯早已息了。他又揺身一变,变作个老鼠𪡺𪡺哇哇的叫了两声,跳下来,拿着衣服、头巾,往外就𧺆。那婆子慌慌张张的道:老头子,不好了,夜耗子成精也。行者闻言,又弄手段,拦着门厉声高叫道:王小二,莫听你婆子胡说!我不是夜耗子成精,明人不做暗事。吾乃齐天大圣临凡,保唐僧往西天取经。你这国王无道,特来借些衣冠粧扮我师父,一时过了城去,就便送还。
那王小二听言,一毂辘爬起来,黑天摸地,又是着忙的人,捞着裤子当衫子,左穿也穿不上,右套也套不上。那大圣使个摄法,早已驾云出去,复畨身径至路下坑坎边。三藏见星光月皎,探身凝望,见是行者来至近前,即开口叫道:徒弟,可过得灭法国么?行者上前放下衣物道:师父要过灭法国,和尚做不成?八戒道:哥,你勒掯那个哩?不做和尚也容易,只消半年不剃头,就长出毛来也。行者道:那里等得半年,眼下就都要做俗人哩。那呆子慌了道:但你说话,通不察理,我们如今都是和尚,眼下要做俗人,𨚫怎么戴得头巾?就是边儿勒住,也没收顶绳处。三藏喝道:不要打花,且干正事,端的何如?
行者道:师父,他这城中我已看了。虽是国王无道杀僧,𨚫倒是个真天子。城上有祥光喜气,城中的街道,我也认得;这里的鄕谈,我也省得,会说.𨚫才在饭店内借了这几件衣服、头巾,我们且扮作俗人,进城去借了宿,至四更天就起来,教店家安排了斋吃,挨到五更时候,挨城门而去,奔大路西行。就有人撞见扯住,也好折辨,只说是上邦钦差的灭法王,不敢阻滞,放我们来的。沙僧道:师兄处的最当,且依他行。真个长老无柰,脱了褊衫,去了僧帽,穿了俗人的衣服,戴了头巾。沙僧也换了八戒的头大,戴不得巾儿。被行者取了些针线,把头巾扯开两顶,缝做一顶,与他搭在头上,拣件寛大的衣服与他穿了,然后自家也换上一套,道:列位这一去,把师父、徒弟四个字儿且收起。
八戒道:除了此四字,怎的称呼?行者道:都作做弟兄。师父叫做唐大官儿,你叫做朱三官儿;沙僧叫做沙四官儿,我叫做孙二官儿。但到店中,你们切休言语,只让我一个开口答话。等他问甚么买卖,只说是贩马的客人,把这白马做个様子,说:我们是十弟兄,我四个先来赁店房卖马,那店家必然欵待我们,我们受用了。临行时,等我拾块瓦查儿,变块银子谢他,𨚫就走路。长老无柰,只得曲从四众,忙忙的牵马挑担,跑过那边。
此处是个太平境界,入更时分,尚未关门,径直进去。行到王小二店门首,只听得里边叫哩,有的说:我不见了头巾。有的说:我不见了衣服。行者只推不知,引着他们往斜对门一家安歇。那家子还未收,灯笼,即近门叫道:店家可有闲房儿,我们安歇。那里边有个妇人答应道:有有有,请官人们。上楼说不了,就有一个汉子来牵马,行者把马儿逓与,牵进去,他引着师父,从灯影儿后面径上楼门。那楼上有方便的桌椅,推开牕格,映月光,齐齐坐下。只见有人点上灯来,行者拦门一口吹息道:这般月亮,不用灯。
那人才下去,又一个丫环拿四碗清茶,行者接住。楼下又走上一个妇人来,约有五十七八岁的模様,一直上楼,站着。𠊓边问道:列位客官,那里来的?有甚宝货?行者道:我们是北方来的,有几疋麤马贩卖。那妇人道:贩马的客人尚还小。行者道:这一位是唐大官,这一位是朱三官,这一位是沙四官,我学生是孙二官。妇人笑道:异姓。行者道:正是异姓同居。我们共有十个弟兄,我四个先来赁店房打火,还有六个在城外借歇,领着一群马,因天晩不好进城,待我们赁了房子,明早都进来了,等我卖了马才囘。
那妇人道:一群有多少马?行者道:大小有百十疋儿,都𧰼我这个马的身子,𨚫只是毛片不一。妇人笑道:孙二官人诚然是个客纲客纪。早是来到舍下,第二个人家也不敢留你。我舍下院落寛濶,槽劄齐僃,草料,又有慿你几百疋马都养得下,𨚫一件。我舍下在此开店多年,也有个贱名,先夫姓赵,不幸去世乆矣,我唤做赵寡妇店。我店里三様儿待客。如今先小人,后君子,先把房钱讲定,后好𥮅帐。行者道:说得是。你府上是那三様待客?常言道:货有高低三等价,客无远近一般。看你怎么说三様待客?你可试说说我听。
赵寡妇道:我这里是上中下三様。上様者,五果五菜的筵席,狮仙斗糖卓面二位一张,请小娘儿来陪唱陪歇,毎位该银五钱,连房钱在内。行者笑道:相应阿,我那里五钱银子,还不勾请小娘儿哩。中様的合盘桌儿,只是水菓𤍠酒筛来,凭自家猜枚行令,不用小娘儿,毎位只该二钱银子。行者道:一发相应。下様儿怎么?妇人道:不敢在尊客面前说。行者道:也说妙说,无妨,我们好拣相应的干。妇人道:下様者没人伏侍,锅里有方便的饭,慿他怎么吃?吃饱了,拿个草儿打个地铺方便处睡觉,天光时,慿赐几文饭钱,决不争竞。
八戒听说道:造化,造化!老朱买卖到了,等我看看锅底,吃饱了饭,锅门前睡他娘。行者道:兄弟说那里话!你我在江湖上,那里不撰几两银子,把上様的安排将来。那妇人满心懽喜,即叫:看好茶来,厨下快整治东西。遂下楼去,忙叫宰鸡宰鵞,煮腌下饭,又叫杀猪杀羊,今日用不了,明日也可用。看好酒,拿白米做饭,白面捍餠。三藏在楼上听见道:孙二官怎好?他去宰鸡鵞,杀猪羊,倘送将来,我们都是长斋,那个敢吃?行者道:我有主张去。
那楼门边跌趺脚道:赵妈妈,你上来。那寡妇上来道:二官人有甚分付?行者道:今日且莫杀生,我们今日斋戒。寡妇惊呀道:官人们是长斋,是月斋?行者道:俱不是。我们唤做庚申斋,今朝乃是庚申日,当斋只过三更后,就是辛酉,便开斋了。你明日杀生罢。如今且去安排些素的来,定照上様价钱奉上。那妇人越发懽喜。跑下去,教莫宰、莫宰,取些木耳、闽笋、豆腐、面觔,园里拔些青菜,做粉汤,发面蒸卷子,再煮白米饭,烧香茶。咦!那些当厨的庖丁,都是毎日家做惯的手段,霎时间就安排停当,摆在楼上,又有现成的狮仙糖果。四众任情受用。又问:可吃素酒?行者道:止,唐大官不用我们,也吃几杯。
寡妇又取了一壶煖酒,他三个方才斟上,忽听得乒乓板响。行者道:妈妈,底下倒下甚么家火了?寡妇道:不是,是我小庄上几个客子送租米来晚了,教他在底下睡。因客官到没人使用,教他们擡轿子去院中请小娘儿陪你们。想是轿杠撞得楼板响。行者道:早是说哩,快不要去请,一则斋戒日期,二则兄弟们未到,索性明日进来。一家请个表子在府上耍耍,待卖了马起身。寡妇道:好人,好人,又不失了和气,又养了精神。教擡进轿子来,不要去请。
四众吃了酒饭,收了家火,都散讫。三藏在行者耳根边悄悄的道:那里睡?行者道:就在楼上睡。三藏道:不稳便。我们都辛辛苦苦的,倘或睡着,这家子,一时再有人来收拾,见我们或滚了帽子,露出光头,认得是和尚,嚷将起来,𨚫怎么好?行者道:是阿!又去楼前跌跌脚。寡妇又上来道:孙官人又有甚分付?行者道:我们在那里睡?妇人道:楼上好睡,又没蚊子,又是南风大,开着牕子,忒好睡觉。
行者道:睡不得我。这朱三官儿有些寒湿气,沙四官儿有些漏肩风。唐大哥只要在黑处睡,我也有些儿羞明。此间不是睡处。那妈妈走下去,𠋣着柜栏。叹气。他有个女儿抱着个孩子近前道:母亲,常言道:十日滩头坐,一日行九滩。如今炎天𨿽没甚买卖,到交秋时,还做不了的生意哩。你嗟叹怎么?妇人道:儿阿,不是愁没买卖,今日晩间,已是将𭣣舖子入更时分,有这四个马贩子来赁店房,他要上様管待,实指望撰他几钱银子,他𨚫吃斋,又撰不得他钱,故此嗟叹。那女儿道:他既吃了饭,不好往别人家去,明日还好安排𫗥酒,如何撰不得他钱?妇人又道:他都有病,怕风羞亮,都要在黑处睡。你想家中都是些单浪瓦的房子,那里去寻黑暗处?不若舍一顿饭与他吃了,交他往别家去罢。
女儿道:母亲,我家有个黑处,又无风色,甚好甚好。妇人道:是那里?女儿道:父亲在日,曾做了一张大柜,那柜有四尺,寛七尺,长三尺,高下,里面可睡六七个人,教他们往柜里睡去罢。妇人道:不知可好,等我问他一声:孙官人舍下蜗居,更无黑处,止有一张大柜,不透风,又不透亮,往柜里睡去,如何?行者道:好好,好。即着几个客子把柜擡出,打开盖儿,请他们下楼。行者引着师父、沙僧拿担顺灯影后,径到柜边。八戒不管好歹,就先跳进柜去。沙僧把行李逓入,搀着唐僧进去。沙僧也到里边。行者道:我的马在那里?𠊓有伏侍的道:马在后屋拴着,吃草料哩。行者道:牵来,把槽擡来,谨挨着柜儿拴住,方才进去。叫赵妈妈盖上盖儿,揷上销钉,锁上锁子,还替我们看看那里透亮,使些纸儿糊糊,明日早些儿来开。寡妇道:忒小心。了,遂此各各关门去睡,不题。𨚫说他四个到了柜里,可怜阿一则乍戴个头巾,二来天气炎热,又闷住了气,略不透风,他都摘了头巾,脱了衣服,又没把扇子,只将僧帽扑扑搧搧,你挨着我,我跻着你,浓到有二更时分,𨚫都睡着。惟行者有心闯祸,偏他睡不着。伸过手将八戒腿上一捻,那呆子缩了脚,口里啍啍的道:睡了罢,辛辛苦苦的,有甚么心肠,还捻手捻脚的耍子?
行者捣鬼道:我们原来的本身猴是五千两,前者马卖了三千两,如今两搭联里现有四千两,这一群马还卖他三千两,也有一本一利,勾了勾了。八戒要睡的人那里答对。岂知他这店里走堂的、挑水的、烧火的,素与强盗一伙,听见行者说有许多银子,他就着几个溜出去,伙了二十个多贼,明火执杖的来打刼。马贩子冲开门进来,諕得那赵寡妇娘女们战战兢兢的关了房门,尽他外边收拾。原来那贼不要店中家火,只寻客人到楼上,不见形迹,打着火把,四下照看,只见天井中一张大柜,柜脚上拴着一疋白马,柜盖𦂳锁,掀翻不动。
众贼道:走江湖的人都有手眼,看这柜势重,必是行囊财帛锁在里面。我们偷了马,擡柜出城,打开分用,𨚫不是好。那些贼果找起绳扛,把柜擡着就走。幌阿幌的八戒醒了道:哥哥睡罢,摇甚么?行者道:莫言语,没人摇。三藏与沙僧忽地也醒了道:是甚人,擡着我们哩。行者道:莫嚷,莫嚷,等他擡擡到西天,也省得𧺆路。那贼得了手,不往西去,到擡向城东杀。守门的军打开城门出去,当时就惊动六街三市,各舖上火甲人夫,都报与廵城总兵、东城兵马司。那总兵兵马事当干己,即点人马弓兵,出城赶贼。那贼见官军势大,不敢抵敌,放下大柜,丢了白马,各自落草逃走。众官军不曾拿得半个强盗,只是夺下柜,捉住马,得胜而囘。总兵在灯光下见那马好马:
鬃分银线,尾軃玉条,说甚么八骏龙驹,赛过了骕骦欵段;千金市骨,万里追风。登山毎与靑云合,啸月浑如白雪匀。真是蛟龙离海岛,人间喜有玉麒麟。
总兵官把自家马儿不骑,就骑上这个白马,师军兵近城,把柜子擡在总府,同兵马写个封皮封了,令人廵守,待天明启奏,请旨定夺。官军散讫不题。𨚫说唐长老在柜里埋怨行者道:你这个猴头,害杀我也!若在外边被人拿住,送与灭法国王,还好折辨。如今鎻在柜里,被贼刼去,又被官军夺来,明目见了国王,见见成成的开刀请杀,𨚫不凑了他一万之数。行者道:外面有人打开柜拿出来,不是捆着,便是吊着,且忍耐些儿,免了捆吊。明日见那昏君,老孙自有对答,管你一毫儿也不伤。且放心睡睡。挨到三更时分,行者弄个手段,顺出棒来,吹口仙气,叫变即变做三尖头的钻儿,挨柜脚两三钻,钻了一个眼子,收了钻,摇身一变,变做个蝼蚁儿,𧿼将出去。现原身,踏起云头,径入皇宫门外。
那国王正在睡浓之际,他使个大分身普会神法,将左臂上毫毛都拔下来,吹口仙气,叫变都做瞌睡虫。念一声:唵字真言,教当坊土地领众布散,皇宫内院、五府六部各衙门大小官员宅内,但有品职者,都与他一个瞌睡虫,人人稳睡,不许翻身。又将金篐棒取在手中,掂一掂,幌一幌,叫声:宝贝!变即变做千百口剃头刀儿。他拿一把,分付小行者各拿一把,都去皇宫内院、五府六部各衙门里剃头。咦!这才是:
法王灭法法无穷,法贯乹坤大道通。万法原因归一体,三乘妙相本来同。鎻开玉柜明消息,布散金毫破蔽蒙。管取法王成正果,不生不灭去来空。
这半夜剃削成功。念动咒语,喝退土地神祗,将身一抖,两臂上毫毛归伏,将剃头刀总捻成真,依然认了本性,还是一条金篐棒收来些小之形,藏于耳内,复翻身还做蝼蚁,钻入柜内,现了本相,与唐僧守困不题。
𨚫说那皇宫内院,宫蛾彩女,天不亮起来梳洗,一个个都没了头髪,穿宫的大小太监,也都没了头髪,一拥齐来,到于𥨊宫外,奏乐惊寝,个个擒泪,不敢传言。少时,那三宫皇后醒来,也没了头髪,忙移灯到龙床下看处,锦被窝中睡着一个和尚。皇后忍不住言语出来,惊醒国王。那国王急睁睛,见皇后的头光,他连忙爬起来道:梓童,你如何这等?皇后道:主公亦如此也。那皇帝摸摸头諕得三尸神咋,七魄飞空道:朕当怎的来耶?正慌忙处,只见那六院嫔妃、宫娥彩女、大小太监,都光着头跪下道:主公,我们做了和尚耶?国王见了,眼中流泪道:想是寡人杀害和尚。即传旨分付汝等,不得说出。落发之事,恐文武群臣褒贬,国家不正,且都上殿设朝。
𨚫说那五府六部,合衙门大小官员,天不明,都要去朝王拜阙。原来这半夜一个个也没了头发,各人都写表启奏此事。只听那:
静鞭三响,朝皇帝表奏当今剃发因,毕竟不知那总兵官夺下柜里贼赃如何,与唐僧四众的性命如何,且听下囘分解。
第八十五回 心猿妬木母,魔主计吞禅
话说那国王早朝,文武多官俱执表章启奏道:主公望赦臣等失仪之罪。国王道:众卿礼貌如常,有何失仪?众卿道:主公阿不知何故?臣等一夜把头发都没了。国王执了这没头发之表,下龙床对群臣道:果然不知何故,朕宫中大小人等,一夜也尽没了头髪。君臣们都各汪汪滴泪道:从此后再不敢杀戮和尚也。王复上龙位,官各立本班。王又道:有事出班来奏,无事卷帘散朝。只见那武班中闪出巡城总兵官,文班中走出东城兵马使,当堦叩头道:臣蒙圣旨巡城,夜来获得贼赃一柜,白马一匹,微臣不敢擅专,请旨定夺。
国王大喜道:连柜取来。二臣即退至本衙,点起齐整军余,将柜擡出。三藏在内,魂不附体道:徒弟们,这一到国王前,如何理说?行者笑道:莫嚷,我已打点停当了,开柜时,他就拜我们为师哩。只教八戒不要争竞长短。八戒道:但只免杀,就是无量之福,还敢争竞哩!说不了,擡至朝外,入五凤楼,放在丹墀之下。二臣请国王开看,国王即命打开,方揭了盖,猪八戒就忍不住往外一跳,諕得那多官胆战,口不能言。又见孙行者搀出唐僧、沙和尚,𢲎出行李。
八戒见总兵官牵着马走上前,咄的一声道:马是我的,拿过来!吓得那官儿翻觔斗跌倒在地。四众俱立在堦中。那国王看见是四个和尚,忙下龙床,宣召三宫妃后,下金銮宝殿,同群臣拜问道:长老何来?三藏道:是东土大唐驾下,差往西方天竺国大雷音寺拜活佛,取真经的。国王道:老师。远来为何在这柜里安歇?三藏道:贫僧知陛下有愿心杀和尚,不敢明投上国,扮俗人,夜至寳方饭店里借宿,因怕人识破原身,故此在柜中安歇。不幸被贼偷出,被总兵捉获擡来,今得见陛下龙颜,所谓拨云见日,望陛下赦放贫僧海深恩便也。
国王道:老师是天朝上国高僧,朕失迎迓。朕常年有愿杀僧者,曾因僧𧩂了朕,朕许天愿,要杀一万和尚做圆满,不期今夜归依,教朕等为僧。如今君臣后妃,髪都没了,望老师勿吝高贤,愿为门下。八戒听言,呵呵大笑道:既要拜为门徒,有何贽见之礼?国王道:师若肯从,愿将国中财宝献上。行者道:莫说财宝,我和尚是有道之僧,你只把関文倒换了,送我们出城,保你皇图永固,福寿长臻。那国王听说,即着光禄寺大排筵宴,君臣同拜为师,即时倒换関文,求三藏改换国号。行者道:陛下法国之名甚好,但只灭字不好,自经我过,可改号钦法国,管教你海晏河清千代胜,风调雨顺万方安。国王谢了恩,传旨摆銮驾,送唐僧四众出城西去。君臣们秉善归真不题。
却说长老辞别了钦法国王,在马上忻然道:悟空,此一法甚善,大有功也。沙僧道:哥,阿是那里寻这许多整容匠,连夜剃这许多头。行者把那施变化、弄神通的事说了一遍,师徒们都笑不合口。正懽喜处,忽见一座高山阻路。唐僧勒马道:徒弟们,你看这面前山势崔巍,切须仔细。行者笑道:放心,放心,保你无事。三藏道:休言无事,我见那山峰挺立,远远的。有些𠒋气,暴云飞出,渐觉惊惶,满身麻木,神思不安。行者笑道:你把乌巢禅师的宻多心经早已忘了。三藏道:我记得。行者道:你虽记得,还有四句颂子,你却忘了哩。三藏道:那四句?行者道:
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汝心头着眼。人人有个灵山塔,好向灵山塔下修。
三藏道:徒弟,我岂不知,若依此四句,千经万典,也只是修心。行者道:不消说了,心净孤明独照,心存万境皆清。差错些儿成㥱懈,千年万载不成功。但要一片志诚,雷音只在眼下。似你这般恐惧惊性,神思不安。大道远矣,雷音亦远矣!且莫胡疑,随我去。那长老闻言,心神顿爽,万虑皆休。四众一同前进,不几歩,到于山上,举目看时:
那山真好。山细看,色班班,顶上云飘荡,崖前树影寒。飞禽淅沥,走兽𠒋顽。林内松千干,銮头竹几竿。吼叫是苍狼夺食,跑踍是饿虎争飡。野猿长啸寻鲜果,麋鹿攀花上翠岚。风洒洒水潺潺,时闻幽鸟语间関,几处籐箩牵又扯,满溪瑶草襍香兰。磷磷怪石,削削峰岩。狐狢成群走,猴猿作队还。行客正愁多险峻,柰何古道又湾还。
师徒们怯怯惊惊。正行之时,只听得呼呼一阵风起,三藏害怕道:风起了。行者道:春有和风,夏有薫风,秋有金风,冬有朔风,四时皆有风,风起怕怎的?三藏道:这风来得甚急,决然不是天风。行者道:自古来风从地起,云自山出,怎么得个天风?说不了,又见一阵雾起。那雾真个是:
漠漠连天暗,蒙蒙匝地昏。日色全无影,鸟声无处闻。宛然如混沌,仿佛似飞尘。不见山头树,那逢采药人。
三藏一发心惊道:悟空风还未定,如何又这般雾起?行者道:且莫忙,请师父下马,你兄弟二人在此保守,等我去看看是何吉凶。好大圣把腰一躬,就到半空,用手搭在睂上,圆睁火眼,向下观之,果见那悬岩边坐着一个妖精。你看他怎生模样:
炳炳纹斑多采艳,昻昻雄势甚抖擞。膫牙出口如钢钻,利爪藏蹄似玉钩。金眼圆睛禽兽怕,银须倒竖鬼神愁。张狂哮吼施威猛,嗳雾喷风运智谋。
又见那左右手下有三四十个小妖摆列,他在那里逼法的喷风嗳雾。行者暗笑道:我师父也有些儿先兆。他说不是天风,果然不是,𨚫是个妖精在这里弄喧儿哩。若老孙使铁棒往下就打,这叫做捣蒜打,打便打死了,只是坏了老孙的名头。那行者一生豪杰,再不晓得暗𥮅计人。他道:我且囬去照顾猪八戒照顾,教他来先与这妖精见一仗。若是八戒有本事,打倒这妖,筭他一功。若无手叚,被这妖拿去,等我再去救他,才好出名。他又想道:八戒有些躱懒,不肯出头,𨚫只有是些口𦂳好吃东西,等我哄他一哄,看他怎么说。即时落下云头,到三藏前。
三藏问道:悟空,风雾处吉凶何如?行者道:这会却明净了,没甚风雾。三藏道:正是,觉到退下些去了。行者笑道:师父,我常时间还看得好,这翻𨚫看错了。我只说风雾之中恐有妖怪,原来不是三恶。猴藏道:是甚么?行者道:前面不远,乃是一庄村,村上人家好善,蒸的白米干饭,白面饝饝斋僧哩。这些雾想是那些人。家蒸笼之气,也是积善之应。八戒听说,认了真实,扯过行者,悄悄的道:哥哥,你先吃了他的斋来的。行者道:吃不多儿,因那菜蔬太咸了些,不喜多吃。
八戒道:啐!凭他怎么咸,我也尽肚吃他一饱,十分作渴,便囬来吃水。行者道:你要吃么?八戒道:正是,我肚里有些饥了,先要去吃些儿,不知如何?行者道:兄弟莫题。古书云:父在子不得自专。师父又在此,谁敢先去?八戒笑道:你若不言语,我就去了。行者道:我不言语,看你怎么得去?那呆子吃嘴的见识偏好,走上前唱个大喏道:师父,适才师兄说,前村里有人家斋僧,你看这马有些要打搅人家,便要草料,𨚫不费事哩。幸如今风雾明净,你们且略坐坐,等我去寻些嫩草儿,先喂喂马,然后再往那家子化斋去罢。唐僧懽喜道:好阿,你今日𨚫怎肯这等勤谨?快去快来!那呆子暗暗笑着便走。行者赶上扯住道:兄弟,他那里斋僧,只斋俊的,不斋丑的。八戒道:这等说,又要变化了。行者道:正是你变变儿去。好呆子,他也有三十六般变化,走到山凹里,捻着诀,念动呪语,摇身一变,变做个矮胖和尚,手里敲个木鱼,口中哼阿哼的,又不会念经,只哼的是上大人。
𨚫说那怪物收风歛雾,号令群妖,在于大路口上摆开一个圈子阵,专等行客。这呆子晦气,不多时撞到当中,被群妖围住,这个扯住衣服,那个扯着丝绦,推推拥拥,一齐下手。八戒道:不要扯,等我一家家吃将来。群妖道:和尚,你要吃甚的?八戒道:你们这里斋。僧我来吃斋的。群妖道:你想这里斋僧,不知我这里专要吃僧。我们都是山中得道的妖仙,专要把你们和尚拿到家里上蒸笼蒸熟吃哩,你到还想来吃斋?八戒闻言,心中害怕,𦆵报怨行者道:这个弼马温其实𢢑𪬯,他哄我说是这村里斋僧,这里那得村庄人家,那里斋甚么僧?𨚫原来是些妖精。
那呆子被他扯急了,即便现出原身,腰间掣钉钯,一顿乱筑,筑退那些小妖。小妖急跑去报与老怪道:大王,祸事了。老怪道:有甚祸事?小妖道:山前来了一个和尚,且是生得干净,我说拿家来蒸他吃。若吃不了,留些儿防天阴。不想他会变化。老妖道:变化甚的模様?小妖道:那里成个人相?长嘴大耳,躱背后又有鬃,双手轮一根钉钯,没头没脸的乱筑,諕得我们跑囬来报大王也。老怪道:莫怕,等我去看。轮着一条铁杵。走近前看时,见呆子果然丑恶。他生得:
碓嘴初长三尺零,膫牙胔出赛银钉,一𩀱圆眼光如电,两耳搧风吻吻声。脑后鬃长排铁箭,浑身皮糙癞还青,手中使件蹊跷物,九齿钉钯个个惊。
妖精硬着胆喝道:你是那里来的?叫甚名字?快早说来,饶你性命。八戒笑道:我的儿,你是也不认得你猪祖宗哩。上前说与你听:
巨口膫牙神力大,玉皇升我天蓬帅,掌管天河八万兵。天宫快乐多自在。只因酒醉戏宫娥,那时就把英雄卖。一嘴拱倒斗牛宫,吃了王母灵芝菜。玉皇亲打二千钯,把吾贬下三天界,教吾立志养元神。下方𨚫又为妖怪。正在高庄喜结亲,命低撞着孙兄到,金篐棒下受他降。低头才把沙门拜,背马挑包做夯工。前生少了唐僧债,铁脚天蓬本姓猪,法名唤作猪八戒。
那妖精闻言,喝道:你原来是唐僧的徒弟!我一向闻得唐僧的肉好吃,正要拿你哩,你𨚫撞将来,我肯饶你,不要走!看杵!八戒道:孽畜,你原来是个染博士出身。妖精道:我怎么是染博士?八戒道:不是染博士,怎么会使棒槌?那怪那容分说,近前乱打。他两个在山凹里,这一塲好杀:
九齿钉钯,一条铁杵,钯丢解数滚狂风,杵运机谋飞骤雨。一个是无名恶怪阻山程,一个是有罪天蓬扶性主。性正何愁怪与魔,山高不得金生土。那个杵架犹如蟒出潭,这个钯来却似龙离浦。喊声叱咤振山川,吆喝雄威惊地府。两个英雄各逞能,舍身却把神通赌。
八戒长起威风,与妖精厮鬬。那怪喝令小妖,把八戒一齐围住不题。
却说行者在唐僧背后忽失声冷笑。沙僧道:哥哥冷笑何也?行者道:猪八戒真个呆呀!听见说斋僧就被我哄去了,这早晩还不见囬来。若是一顿钯打退妖精,你看他得胜而囘,争嚷功果。若战他不过,被他拿去,𨚫是我的晦气。背前靣后,不知骂了多少弼马温哩。悟净,你休言语,等我去看看好大圣。他也不使长老知道,悄悄的脑后拔了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即变做本身模様,陪着沙僧随着长老。他的真身出个神,跳在空中观看。但见那呆子被怪围绕,钉钯势乱,渐渐的难敌。
行者忍不住按落云头,厉声高叫道:八戒不要忙,老孙来了。那呆子听得是行者声音,仗着势愈长威风,一顿钯向前乱筑,那妖精抵敌不住道:这和尚先前不济,这会子怎么又发起狠来?八戒道:我的儿,不可欺负我,我家里人来也。一发向前,没头没脸筑去。那妖精抵架不住,领群妖败阵去了。行者见妖精败去,他就不曾近前,拨转云头,径回本处,把毫毛一抖,收上身来。长老的肉眼凡胎,那里认得?不一时,呆子得胜也转来,累得那粘涎鼻涕,白沫生生,气嘑嘑的走将来,叫声:师父。长老见了,惊呀道:八戒,你去打马草的,怎么这般狼狈囘来?想是山上人家有人看护,不容你打草么?
呆子放下钯,搥胸跌脚道:师父,莫要问,说起来就活活羞杀人。长老道:为甚么羞来?八戒道:师兄捉弄我,他先头说风雾里不是妖精,没甚𠒋兆,是一庄村人家好善,蒸白米干饭、白面饝饝斋僧的,我就当真想着肚内饥了,先去吃些儿,假𠋣打草为名。岂知若干妖怪把我围了,苦战了这一会。若不是师兄的哭丧棒相𦔳,我也莫想得脱罗网囘来也。行者在𠊓笑道:这呆子胡说!你若做了贼,就攀上一牢人。是我在这里看着师父,何曾离侧?
长老道:是阿悟空不曾离我。那呆子跳着嚷道:师父,你不晓得他有替身。长老道:悟空端的可有怪么?行者瞒不过,躬身笑道:是有个把小妖儿,他不敢惹我们。八戒,你过来一发照顾你,照顾我们既保师父走过险峻山路,就似行军的一般。八戒道:行军便怎的?行者道:你做个开路将军,在前剖路,那妖精不来。便罢,若来时,你与他赌鬬,打倒妖精,筭你的功果。八戒量着那妖精手叚与他差不多,𨚫说我就死在他手内也罢,等我先走。行者笑道:这呆子先说晦气话,怎么得长进?八戒道:哥哥,你知道公子登筵,不醉即饱;壮士临阵不死带伤。先说句错话儿,后便有威风。行者懽喜,即忙背了马,请师父骑上,沙僧挑着行李,相随八戒一路入山不题。
𨚫说那妖精帅几个败残的小妖,径囘本洞,高坐在那石崖上,黙黙无言。洞中还有许多看家的小妖,都上前问道:大王常时出去,喜喜懽懽,回来,今日如何烦恼?老怪道:小的们,我往常出洞巡山,不管那里的人与兽,定捞几个来家,养赡汝等。今日造化低,撞见一个对头。小妖问:是那个对头?老妖道:是一个和尚,乃东土唐僧取经的徒弟,名唤猪八戒。我被他一顿钉钯,把我筑得败下阵来,好恼!阿!我这一向常闻得人说,唐僧乃十世修行的罗汉,有人吃他一块肉,可以延寿长生。不期他今日到我山里,正好拿住他蒸吃,不知他手下有这等徒弟。说不了,班部丛中闪上一个小妖,𡭊老妖哽哽咽咽哭了三声,又嘻嘻哈哈的笑了三声。
老妖喝道:你又哭又笑,何也?小妖跪下道:大王𦆵说要吃唐僧、唐僧的肉不中吃。老妖道:人都说吃他一块肉,可以长生不老,与天同寿,怎么说他不中吃?小妖道:若是中吃,也到不得。这里别处妖精也都吃了,他手下有三个徒弟哩。老妖道:你知是那三个?小妖道:他大徒弟是孙行者。三徒弟是沙和尚,这个是他二徒弟猪八戒。老怪道:沙和尚比猪八戒如何?小妖道:也差不多,那孙行者比他如何?小妖吐舌道:不敢说,那孙行者神通广大,变化多端,他五百年前曾大閙天宫,上方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五卿四相,东西星斗,南北二神、五岳四渎,普天神将,也不曾惹得他过,你怎敢要吃唐僧?
老妖道:你怎么晓得他这等详细?小妖道:我当初在狮驼岭狮驼洞与那大王居住,那大王不知好歹,要吃唐僧,被孙行者使一条金篐棒,打进门来,可怜就打得犯了骨牌,名都断么绝六。还亏我有些见识,从后门走了,来到此处,蒙大王收留,故此知他手叚。老妖听言,大惊失色。这正是大将军怕谶语。他闻得自家人这等说,安得不惊?正都在悚惧之际,
又一个小妖上前道:大王莫恼,莫怕!常言道:事从缓来,若是要吃唐僧,等我定个计策拿他。老妖道:你有何计?小妖道:我有个分瓣梅花计。老妖道:怎么叫做分瓣梅花计?小妖道:如今把洞中大小群妖点将起来,千中选百,百中选十,十中只选三个。须是有能干会变化的,都变做大王的模様,顶大王之盔,贯大王之甲,执大王之杵。三处埋仗,先着一个战猪八戒,再着一个战孙行者,再着一个战沙和尚。舍着三个小妖,调开他兄弟三个大王,𨚫在半空伸下拿云手去捉这唐僧,就如探囊取物,就如鱼水盆内捻苍蝇,有何难哉?
老妖闻此言,满心懽喜道:此计绝妙,绝妙,这一去拿不得唐僧便罢,若是拿了唐僧,决不轻你,就封你做个前部先锋。小妖叩头谢恩,叫点妖怪。即将洞中大小妖精点起,果然选出三个有能的小妖,俱变做老妖,各执铁杵埋伏,等待唐僧不题。
𨚫说这唐长老无虑无忧,相随八戒上大路,行勾多时,只见那路𠊓边扑禄的一声响喨,跳出一个小妖,奔向前边,要捉长老。孙行者叫道:八戒,妖精来了,何不动手?那呆子不认真假,掣钉钯赶上乱筑,那妖精使铁杵就架相迎。他两个一往一来的在山坡下正然赌鬬,又见那草科里响一声,又跳出个怪来,就奔唐僧。行者道:师父,不好了!八戒的眼拙,放那妖精来拿你了,等老孙打他去。急掣棒迎上前,喝道:那里去看棒!那妖精更不打话,举杵来迎。他两个在草坡下一撞一冲,正相持处,又听得山背后呼的风响,又跳出个妖精来,径奔唐僧。
沙僧见了大惊道:师父,大哥与二哥的眼都花了,把妖精放将来拿你了,你坐在马上,等老沙拿他去。这和尚也不分好歹,即掣杖𡭊面攩住。那妖精铁杵恨苦相持,吆吆喝喝,乱嚷乱鬬,渐渐的调远。那老妖在半空中,见唐僧独坐马上,伸下五𤓰钢钩,把唐僧一把挝住,那师父丢了马,脱了凳,被妖精一阵风径摄去了。可怜这正是:禅性遭魔难正果,江流又遇苦灾星。
老妖按下风头,把唐僧拿到洞内,叫先锋。那定计的小妖上前跪倒,口中道:不敢,不敢。老妖道:何出此言?大将军一言既出,如白染皂。当时说:拿不得唐僧便罢,拿了唐。僧封你为前部先锋,今日你果妙计成功,岂可失信于你?你可把唐僧拿来,着小的们挑水刷锅,𢲎柴烧火,把他蒸一蒸,我和你都吃他一块肉,以图延寿长生也。先锋道:大王且不可吃。老怪道:既拿来,怎么不可吃?先锋道:大王吃了他不打𦂳,猪八戒也做得人情,沙和尚也做得人情,但恐孙行者那主子刮毒,他,若晓得是我们吃了,他也不来和我们厮打,他只把那金篐棒往山腰里一刷,搠个窟灶,连山都掬倒了,我们安身之处也无之矣。
老怪道:先锋,凭你有何高见?先锋道:依着我把唐僧送在后园,绑在树上,两三日不要与他饭吃,一则图他里面干净,二则等他三人不来,门前寻找,打听得他们回去了,我们𨚫把他拿出来,自自在在的受用,𨚫不是好?老怪道道:正是,正是。先锋说得有理。一声号令,把唐僧拿入后园,一条绳绑在树上,众小妖都去前靣去听候。你看那长老苦挨着绳纒索绑,𦂳缚牢拴,止不住腮边流泪,叫道:徒弟呀,你们在山中擒怪,甚路里赶妖?我被泼魔捉来,此处受灾,何日相会,痛杀我也!正自两涙交流,只见𡭊面树上有人叫道:长老,你也进来了。
长老正了性道:你是何人?那人道:我是本山中的樵子,被那山主前日拿来,绑在此间,今已三日,𥮅计要吃我哩。长老滴泪道:樵夫阿,你死只是一身,无甚挂碍,我𨚫死得不甚。干净樵子道:长老,你是个出家人,上无父母,下无妻子,死便死了,有甚么不?干净长老道:我本是东土往西天取经去的,奉唐朝太宗皇帝御旨,拜活佛,取真经,要超度那幽冥无主的孤魂。今若丧了性命,可不盻杀那君王,孤负那臣子,那枉死城中无限的𡨚魂,𨚫不大失所望,永世不得超生,一塲功果,尽化作风尘,这𨚫怎么得干净?
那樵子闻言,眼中堕涙道:长老,你死也只如此,我死又更伤情。我自幼失父,与母鳏居,更无家业,止靠着打柴为生。老母今年八十三岁,只我一人奉养,倘若身丧,谁与他埋尸送老?苦哉苦哉,痛杀我也!长老闻言,放声大哭道:可怜,可怜!山人尚有思亲意,空教贫僧会念经。事亲事君,皆同一理,你为亲恩,我为君恩。正是那流涙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且不言三藏身遭困苦。𨚫说孙行者在草坡下战退小妖,急囘来,路𠊓边不见了师父,止存白马行囊,慌得他牵马挑担,向山头找寻。咦!正是那:
有难的江流专遇难,降魔的大圣亦遭魔。
第八十六回 水母𦔳威征怪物,金公施法灭妖邪
话说孙大圣牵着马,挑着担,满山头寻叫师父。忽见猪八戒气嘑嘑的跑将来道:哥哥,你喊怎的?行者道:师父不见了,你可曾看见?八戒道:我原来只跟唐僧做和尚的,你又捉弄我,教做甚么将军。我舍着命,与那妖精战了一会,得命囘来。师父是你与沙僧看着的,反来问我。行者道:兄弟,我不怪你,你不知怎么眼花了,把妖精放囘来拿师父,我去打。那妖精,教沙和尚看着师父的,如今连沙和尚也不见了。八戒笑道:想是沙和尚带师父那里出恭去了。说不了,只见沙僧来到,行者问道:沙僧师父那里去了?沙僧道:你两个眼都昏了,把妖精放将来拿师父,老沙去打。那妖精的师父自家在马上坐来。
行者气得暴跳道:中他计了!中他计了!沙僧道:中他甚么计?行者道:这是分瓣梅花计,把我弟兄们调开,他劈心里捞了师父去了。天天天𨚫怎么好?止不住腮边泪滴。八戒道:不要哭,一哭就浓包了。横竖不远,只在这座山上,我们寻去来。三人没急柰何,只得入山找寻。行了有二十里远近,只见那悬崖之下,有一座洞:
削峰掩映,恠石嵳峩,竒花瑶草馨香,红杏碧桃艳丽。崖前古树,霜皮溜雨四十围;门外苍松,黛色叅天二千尺。𩀱𩀱野鹤常来洞口舞淸风,对对𡭊山禽毎向枝头啼白昼。簇簇黄籐如挂索,行行𤎆柳似垂金。方塘积水,深穴依山。方塘积水隐穷鳞,未𠮓的蛟龙,深穴依山住多年吃人的老怪,果然不亚神仙境,真是藏风聚气巢。
行者见了,两三歩,跳到门前看处,那石门紧闭,门上横安著一块石版,石版上有八个大字,乃隐雾山折岳连环洞。行者道:八戒动手!阿!此间乃妖精住处,师父必在他家也。那呆子仗势行𠒋,举钉钯尽力筑将去,把他那石头门筑了一个大窟,灶叫道:妖怪,快送出我师父来,免得钉钯筑倒门。一家子都是了帐。守门的小妖急急跑入,报道:大王,闯出祸来了。老怪道:有甚祸?小妖道:门前有人把门打破,嚷道:要师父哩。老怪大惊道:不知是那个寻将来也。先锋道:莫怕,等我出去看看。那小妖奔至前门,从那打破的窟灶处,歪着头往外张,见是个长嘴大耳躱,即囬头高叫:大王莫怕他,这个是猪八戒,没甚本事,不敢无理。他若无理,开了门,拿他进来凑蒸,怕便只怕那毛脸雷公嘴的和尚。
八戒在外边听见道:哥阿,他不怕我,只怕你哩!师父定在他家了。你快上前!行者骂道:泼孽畜,你孙外公在这里送我师父出来,饶你命罢。先锋道:大王,不好了,孙行者也寻将来了。老怪报怨道:都是你定的甚么分瓣分瓣,𨚫惹得祸事临门,怎生结果?先锋道:大王放心,且休埋怨。我记得孙行者是个寛洪海量的猴头,虽则他神通广大,𨚫好奉承我们,拿个假人头出去,哄他一哄,奉承他几句,只说他师父是我们吃了,若还哄得他去了,唐僧还是我们受用。哄不过再作理会。老怪道:那里得个假人头?先锋道:等我做一个儿看好。妖怪将一把衠钢刀斧,把柳树根砍做个。人头模様,喷上些人血,糊糊涂涂的,着一个小怪,使漆盘儿挐至门下,叫道:大圣爷爷息怒,容禀。孙行者果好奉承。听见叫声:大圣爷爷,便就止住八戒:且莫动手,看他有甚话说。拿盘的小怪道:你师父被我大王拿进洞来,洞里小妖村顽,不识好歹,这个来吞,那个来掯,抓的抓,咬的咬,把你师父吃了,只剰了一个头在这里也。
行者道:既吃了便罢,只挐出人头来,我看是真是假。那小怪从门窟里抛出那个头来。猪八戒见了就哭道:可怜呵,那们个师父进去,弄做这们个师父出来也。行者道:呆子,你且认认是真是假?就哭。八戒道:不差,人头有个真假的。行者道:这是个假人头。八戒道:怎认得是假?行者道:真人头抛出来,扑搭不响;假人头抛得相梆子声。你不信,等我抛了你听。拿起来往石头上一掼,当的一声响亮。沙和尚道:哥哥响哩。行者道:响便是个假的,我教他现出本相来你看。急掣金棒扑的一下打破了。八戒看时,乃是个柳树根。呆子忍不住骂起来道:我把你这颗毛团,你将我师父藏在洞里,拿个柳树根哄你猪祖宗,莫成我师父是柳树精变的。
慌得那拿盘的小怪战兢兢跑去报道:难难!难难,难难!老妖道:怎么有许多难?小妖道:猪八戒与沙和尚到哄过了。孙行者𨚫是个贩古董的,识货识货,他就认得是个假人头。如今得个真人头与他,或者他就去了。老怪道:怎么得个真人头?我们那剥皮亭内有吃不了的人头,选一个来,众妖即至。亭内拣了个新鲜的头,教啃净头皮,滑塔塔的,还使盘儿拿出,叫:大圣爷爷,先前委是个假头,这个真正是唐老爷的头,我大王留下镇宅子的,今特献出来也。扑通的把个人头又从门灶里抛出,血滴滴的乱滚。孙行者认得是个真人头,没奈何就哭。八戒、沙僧也一齐放声大哭。
八戒噙着泪道:哥哥且莫哭,天气不是好天气,恐一时弄臭了,等我拿将去,乘生气埋下再哭。行者道:也说得是。那呆子不嫌秽汚,把个头抱在怀里,跑上山崖,向阳处寻了个藏风聚气的所在,取钉钯筑了一个坑,把头埋了,又筑起一个坟塜,才叫沙僧:你与哥哥哭着,等我去寻些甚么供养供养他。就走向涧边,攀几根大柳枝,拾几块鵞卵石,囘至坟前,把柳枝儿挿在左右,鵞卵石堆在面前。行者问道:这是怎么说?八戒道:这柳枝权为松栢,与师父遮遮坟顶;这石子权当点心,与师父供养供养。
行者喝道:夯货,人已死了,还将石子儿供他。八戒道:表表生人意,权为孝道心。行者道:且休胡弄,教沙僧在此,一则庐墓,二则看守行李马匹。我和你去打破他的洞府,拿住妖魔,碎尸万叚,与师父报仇去来。沙和尚滴涙道:大哥言之极当。你两个着意,我在此处看守好。八戒即脱了皂锦直裰,朿一朿着体小衣,举钯随着行者。二人努力向前,不容分辩,径自把他石门打破,喊声振天,叫道:还我活唐僧来耶!那洞里大小群妖,一个个魂飞𩲸散,都报怨先锋的不是。
老妖问先锋道:这些和尚打进门来,却怎处治?先锋道:古人说得好:手挿鱼蓝避不得鯹,一不做二不休。左右帅领先锋,杀那和尚去来。老怪闻言,无计可奈,真个传令叫:小的们各要齐心,将精锐器械跟我去出征。果然一齐呐喊,杀出洞门。这大圣与八戒急退几歩,到那山塲平处,抵住群妖,喝道:那个是出名的头儿?那个是拿我师父的妖怪?那群怪扎下营盘,将一面锦绣花旗闪一闪。老怪持鉄杵,应声高叫道:那泼和尚,你不得惹我!我乃南山大王,数百年放荡于此。你唐僧已是我拿吃了,你敢如何?行者骂道:这个大胆的毛团,你能有多少的作纪,敢称南山二字?李老君乃开天辟地之祖,尚坐于大清之上;佛如来治世之尊,今还坐于大鹏之下。孔圣人是儒教之尊,敬重呼为夫子。你这个孽畜,敢称甚么大王,数百年之放荡,不要走吃你外公爷的一棒。
那妖精侧身闪过,使杵抵住鉄棒,睁圆眼问道:你这嘴脸像个猴儿的模様,敢将许多言语压我,你有甚手叚,在吾门下猖狂?行者咲道:我把你个无名的孽畜是也。不知老孙你站住硬着胆,且听我说:
祖居大胜大神洲,天地包含几万秋。花果山头仙石卯,卵开产化我根苗。生来不比凡胎类,圣体原从日月俦。本性自修非小可,天恣颕悟大丹头。官封大圣居云府,𠋣势行凶闘斗牛。十万神兵难近我,满天星宿易为收。名扬宇宙方方晓,智贯干坤处处留。今幸归依从释教,扶持长老向西游。逢山开路无人阻,遇水支桥有怪愁。林内施威擒虎豹,崖前复手捉貔貅。东方果正来西域,那个妖邪敢出头。孽畜伤师真可恨,管教时下命将休。
那怪闻言,又惊又恨,咬着牙,跳近前来,使鉄杵望行者就打。行者轻轻的用棒架住,还要与他讲话。那八戒忍不住,掣钯乱筑,那怪的先锋先锋帅众齐来。这一塲在山中平地处混战,真是好杀:
东土天邦上国僧,西方极乐取真经。南山大豹喷风雾,路阻深山独显能。施巧计弄乖伶,无知悟捉大唐僧。相逢行者神通广,更遭八戒有声名。群妖混战山平处,尘土纷飞天不清。那阵上小妖呼哮,鎗刀乱举,这璧厢神僧吃喝,钯棒齐兴。大圣英雄无敌手,悟能精壮喜裋年。南禺老怪部下先锋,都为唐僧一块肉,致令舍死又亡生。这两个因师性命成仇隙,那两个为要唐僧忒恶情。往来鬪经多半会,冲冲撞撞没输赢。
孙大圣见那些小妖勇猛,连打不退,即使个分身法,把毫毛拔下,一把,嚼在口中,喷出去,叫声变,都变做本身模様。一个使一根金篐棒,从前边往里打进。那一二百个小妖,顾前不能顾后,遮左不能遮右,一个个各自迯生,败走归洞。这行者与八戒从阵里往外杀来。可怜那些不识俊的妖精,汤着钯,九股血出;挽着棒,骨肉如泥。諕得那南山大王滚风生雾,得命逃囬。那先锋不能变化,早被行者一棒打倒,现出本相,乃是个鉄背苍狼怪。八戒上前扯着脚,翻过来看了道:这厮从小儿也不知偷了人家多少猪牙子、羊羔儿吃了。行者将身一抖,𭣣上毫毛道:呆子,不可迟慢。快赶老怪讨师父的命去来。八戒囬头就不见。那些小行者道:哥哥的法相儿都去了。行者道:我已收来也。八戒道:妙阿,妙阿!两个喜喜懽懽,得胜而囬。
𨚫说那老怪逃了命,囬洞,分付小妖𢲎石块挑土,把前门堵了。那些得命的小妖,一个个战兢兢的把门都堵了,再不敢出头。这行者引八戒赶至门首,吆喝内无人答应。八戒使钯筑时,莫想得动。行者知之道:八戒莫费气力,他把门已堵了。八戒道:堵了门,师仇怎报?行者道:且囬上墓前,看看沙僧去。
二人复至本处,见沙僧还哭哩。八戒越发伤悲,丢了钯,伏在坟上,手扑着土,哭道:苦命的师父呵,逺鄕的师父呵,那里再得见你耶?行者道:兄弟且莫悲切,这妖精把前门堵了,一定有个后门出入。你可个只在此闲,等,我再去寻看。八戒滴呆得妙涙道:哥阿,仔细着,莫连你也捞去了。我们不好哭得哭一声师父,哭一声师兄,就要哭得乱了。
行者道:没事,我自有手段。好。大圣收了棒,朿朿裙,拽开歩,转过山坡,忽听得潺潺水响,且囬头看处,原来是涧中水响,上溜头冲泄下来。又见涧那边有座门儿,门左边有一个出水的暗沟,沟中流出红水来。他道:不消讲,那就是后门了。若要是原嘴脸,恐有小妖开门看见认得,等我变作个水蛇儿过去。且住!变水蛇,恐师父的阴灵儿知道,怪我。出家人变蛇纒长,变作个小螃蠏儿过去罢,也不好,恐师父怪我。出家人脚多。即做一个水老鼠,搜的一声,撺过去,从那出水的沟中鑚。
至里面天井中,探着头儿观看,只见那向阳处有几个小妖,拿些人肉巴子,一块块的理着晒哩。行者道:我的儿呵,那想是师父的肉吃不了,晒干巴子防天阴的。我要现本相,赶上前,一棍子打杀,显得我有勇无谋。且再变化进去,寻那老怪看是何如。跳出沟,摇身又一变,变做个有翅的蚂蚁儿。真个是:
力微身小号玄驹,日乆藏修有翅飞。闲渡桥边排阵势,喜来床下闘仙机。善知雨至常封穴,垒积尘多遂作灰。巧巧轻轻能𠁊利,几畨不觉过柴扉。
他展开翅,无声无影,一直飞在中堂。只见那老怪烦烦恼恼,正坐,有一个小妖从后面跳将来,报道:大王万千之喜。老妖道:喜从何来?小妖道:我𦆵在后门外涧头上探看,忽听得有人大哭,即𧿼上峰头望望,原来是猪八戒、孙行者、沙和尚,在那里拜坟痛哭,想是把那个人头认做唐僧的头,葬下,扛作坟墓哭哩。行者在暗中听说,心内懽喜道:若出此言,我师父还藏在那里,未曾吃哩。等我再去𡬶寻,看𣦸活如何,再与他说话。
好大圣飞在中堂,东张西看,见𠊓边有个小们儿,関得甚𦂳,即从门缝儿里鑚去,看时,原是个大园子,隠隠的听得悲声,径飞入深处。但见一丛大树,树底下绑着两个人,一个正是唐僧。行者见了,心展难挠,忍不住现了本相,近前叫声:师父。那长老认得,滴着泪道:悟空,你来了,快些救我一救。行者道:师父,你且莫只管,亭叫名字,靣前有人,怕走了风汛。你既有命,我可救得你那。怪只说已将你吃了,拿个假人头哄我,我们与他恨苦相持。师父放心,且再熬熬儿,等我把那妖精弄倒,方好来解救。
大圣念声咒语,𨚫又摇身还变做个蚂蚁儿,复入中堂,丁在正梁之上。只见那些未伤命的小妖,簇簇攅攅,纷纷嚷嚷,内中忽跳出一个小妖,告道:大王,他们见堵了门,攻打不开,𣦸心塌地,舍了唐僧,将假人头弄做个坟墓。今日哭一日,明日再哭一日,后日复了。三好道:囬去打听得他们散了呵,把唐僧拿出来,碎劖碎刴,把些大料煎了,香喷喷的,大家喫一块儿,也得个延寿长生。又一个小妖拍着手道:莫说,莫说,还是蒸了吃的有味。又一个说:煮了吃还省柴。又一个道:他本是个稀竒之物,还着些盐儿腌腌吃得长乆。
行者在那梁上听见,心中大怒道:我师父与你有甚毒情,这般𥮅计吃他?即将毫毛拔了一把,口中嚼碎,轻轻吹出,暗念咒语,都教变做瞌睡虫儿,往那众妖脸上抛去,一个个鑚入鼻中。小妖渐渐打盹,不一时都睡倒了。只有那个老妖睡不稳,他两𨾏手揉头搓脸,不住的打涕喷捏鼻子。行者道:莫是他时得了,与他个𩀱探灯。
又拔一根毫毛,依母儿做了,抛在他脸上,鑚于鼻孔内。两个虫儿,一个从左进,一个从右入。那老妖衇起来,伸伸腰打,两个呵忺呼呼的也睡倒了。行者暗喜,才跳下来,现出本相,耳躱里取棒来幌一幌,有鸭蛋粗细,当的一声,把旁门打破,跑至后园,高叫师父。长老道:徒弟快来,解解绳儿,绑坏我了。行者道:师父不要忙,等我打杀妖精,再来解你。急抽身跑至中堂,正举棍要打,又𣨼住手道:不好,等解了师父来打。复至园中,又思量道:等打了来救。如此者两三畨,𨚫𦆵跳跳舞舞的到园里。长老见了,悲中作喜道:猴儿,想是看见我不曾伤命,所以懽喜得没是处,故这等作跳舞也。
行者才至前,将绳解下,挽着师父就走。又听得𡭊面树上绑的人叫道:老爷,舍大慈悲,也救我一命。长老立定身叫:悟空,那个人也解他一解。行者道:他是甚么人?长老道:他比我先拿进一日,他是个樵子,说有母亲年老,甚是思想,倒是个尽孝的,一发连他解下救了。行者依言,也解了绳索,一同带出后门,𧿼上石崖,过了陡涧。长老谢道:贤徒,亏你救了他与我命。悟能、悟静都在何处?行者道:他两个都在那里哭你哩,你可叫他一声。
长老果厉声高叫道:八戒!八戒!那呆子哭得昏头昏恼的揩揩鼻涕眼涙道:沙和尚,师父囬家来显魂哩,在那里叫我们不是?行者上前喝了一□道:夯货,显甚么魂?这不是师父来了!那沙僧擡头见了,忙忙跪在面前道:师父,你受了多少苦呵,哥哥,怎生救得你来也。行者把上项事说了一遍。八戒闻言,咬牙恨齿,忍不住举起钯把那坟墓一顿筑倒,掘出那人头,一顿筑得稀烂。
唐僧道:你筑他为何?八戒道:师父呵,不知他是那家的亡人,教我朝着他哭。长老道:亏他救了我命哩。你兄弟们打上他门,嚷着要我,想是拿他来搪塞,不然阿就杀了我。也也把他埋一埋,见我们出家人之意。那呆子听长老此言,遂将一包稀烂骨肉埋下,也扛起个坟墓。行者𨚫咲道:师父,你请略坐坐,等我勦除去来。即又跳下石崖,过涧入洞,把那绑唐僧与樵子绳索儿拿入中堂。那老妖还睡着了,即将他四马攅蹄捆倒,使金篐棒掬起来,握在肩上,经出后门。猪八戒逺逺望见的道:哥哥,好干这握头事!再寻一个儿,趂头挑着不好。行者到跟前放下,八戒举钯就筑。
行者道:且住,洞里还有小妖怪未拿哩。八戒道:哥阿,有便带我进去打他。行者道:打又费工夫了。不若寻些柴,教他断根罢。那樵子闻言,即引八戒去东凹里寻了些破稍竹、败叶松空心柳、断根籐黄蒿老荻、芦苇乹桑,挑了若干,送入后门里。行者点上火,八戒两耳搧起风,那大圣将身跳上,抖一抖,收了瞌睡虫的毫毛。那些小妖及醒来,𤎆火齐着,可怜莫想有半个得命,连洞府烧得精空,𨚫囬见师父。
师父听见老妖方醒,声唤,便教徒弟妖精醒了。八戒上前一钯,把老妖筑𣦸,现出本相,原来是个艾叶花皮豹子精。行者道:花皮会吃老虎,如今又会变人,这顿打𣦸,才绝了后患了。长老谢之不尽,攀鞍上马。那樵子道:老爷向西南去,不逺就是舎下。请老爷到舎,见见家母,叩谢老爷活命之恩,送爷上路。长老忻然,遂不骑马,即与樵子并四众同行,向西南迤𨓦前来。不多路,果见那:
石径重漫苔藓,柴门蓬络藤花。四面山光连接,一林鸟雀喧哗。宻宻松篁交翠,纷纷异卉竒葩。地僻云深之处。竹篱茅舎人家。
逺见一个老妪,𠋣着柴扉,眼涙汪汪的,儿天儿地的痛哭。这樵子看见自家母亲,𨚫了长老,急忙忙先跑到柴扉前跪下,叫道:母亲儿来也!老妪一把扯住道:儿呵,你这几日不来家,我只说是山主拿你去,害了性命,是我心疼难忍。你既不曾被害,何以今日才来?你绳担柯斧俱在何处?樵子叩头道:母亲,儿一被山主拿去,绑在树上,实是难得性命。幸亏这几位老爷。这老爷是东土唐朝往西天取经的罗汉,那老爷到也被山主拿去,绑在树上。他那三位徒弟老爷神通广大,把山主一顿打𣦸,𨚫是个艾叶花皮豹子精槩众小妖俱尽烧𣦸,𨚫将那老老爷解下救出,连孩儿都解救出来。此诚天高地厚之恩,不是他们孩儿也𣦸无疑了。如今山上太平,孩儿彻夜行𧺆,也无事矣。那老妪听言,一歩一拜,拜接长老。
四众都入柴扉茆舎中坐下。娘儿两个磕头称谢不尽,慌慌忙忙的安排些素斋,酬谢。八戒道:樵哥,我知你府上也寒薄,只可将就一飰,切莫费心大摆布。樵子道:不瞒老爷说,我这山间实是寒薄,没甚么香蕈、磨菰、川椒大料,只是几品野菜,奉献老爷,权表寸心。八戒笑道:聒矂聒矂,放快些儿,就是我们肚中饥了。樵子道:就有,就有。果然不多时,展抹桌凳,摆将上来,果是几盘野菜。但见那:
嫩焯黄花菜,酸虀白鼓丁。浮蔷马齿苋,江荠鴈膓英。燕子不来香且嫩,芽儿拳小脆还靑。烂煮马蓝头,白熝狗脚迹。猫耳躱,野落荜,灰条熟烂能中吃,剪刀股,牛塘利,倒灌窝螺操箒荠。碎米荠,莴菜荠,几品淸香又滑腻。油炒乌,英花菱,料甚可夸。蒲根菜并茭儿菜,四般近水实清华。着麦娘娇且佳,破破纳不穿他。苦麻台下藩篱架,雀儿绵单猢孙脚迹油灼灼,煎来只好吃。斜蒿靑蒿抱娘蒿,灯娥儿飞上板荞荞。羊耳秃枸杞头加上乌蓝不用油。几般野菜一飡饭。樵子虔心为谢酬
师徒们,饱飡一顿,收拾起程。那樵子不敢乆留,请母亲出来,再拜再谢。樵子只是磕头,取了一条枣木棍,结朿了衣裙,出门相送。沙僧牵马,八戒挑担,行者𦂳随左右。长老在马上拱手道:樵哥烦先引路。到大路上相别。一齐登高下坂,转涧寻坡。长老在马上思量道:徒弟呵,自从别主来西域,逓逓迢迢去路遥。水水山山灾不脱,妖妖怪怪命难逃。心心只为唐三藏,念念仍求上九霄。碌碌劳劳何日了,几时行满转唐朝。樵子闻言道:老爷切莫忧思,这条大路向西方不满千里,就是天竺国极乐之鄕也。长老闻言,翻身下马道:有劳逺渉!既是大路,请樵哥囬府,多多拜上令堂老安人。适间厚扰盛斋,贫僧无甚相谢,只是早晩诵经,保佑你母子平安,百年长寿。那樵子喏喏相辞,复囬本路。师徒遂一直投西。正是:
降怪解𡨚离苦厄,受恩上路用心行。
毕竟不知还有几日得到西天,且听下囬分解。
第八十七回 凤仙郡冐天止雨,孙大圣劝善施霖
大道幽深,如何消息,说破鬼神惊骇,挟藏宇宙,剖判玄光,真乐世间无赛。灵鹫峰前,宝珠拈出,明映五般光彩照干坤,上下群生,知者寿同山海。
𨚫说三藏师徒四众,别樵子下了雾隐山,奔上大路。行经数日,忽见一座城池相近。三藏道:悟空,你看那前面城池,可是天竺国么?行者摇手道:不是不是。如来处虽称极乐,𨚫没有城池,乃是一座大山,山中有楼台殿阁,唤做灵山大雷音寺。就到了天竺国,也不是如来住处。天竺国还不知离灵山有多少路哩。那城想是天竺之外郡,到前边方知明白。
不一时至城外。三藏下马,入到三层门里,见那民事荒凉,街衢冷落。又到市口之间,见许多穿靑衣者,左右摆列,有几个冠带者立于房簷之下,他四众顺街行走,那些人更不逊避。猪八戒村愚,把长嘴掬一掬,叫道:让路,譲路!那些人猛擡头看见模様,一个个骨软觔麻,跌跌蹡蹡,都道:妖精来了!妖精来了!諕得那簷下冠带者战兢兢躬身问道:那方来者?三藏恐他门闯祸,一力当先,对众道:贫僧乃东土大唐驾下,拜天竺国大雷音寺佛祖求经者。路过宝方,一则不知地名,二则未落人家,才进城,甚失廻避,望列公恕罪。
那官人𨚫才施礼道:此处乃天竺外郡,地名凤仙郡。连年干旱,郡矦差我等在此出榜,招求法师祈雨救民也。行者闻言道:你的榜文何在?众官道:榜文在此,适间才打扫廊簷,还未张挂。行者道:拿来我看看。众官即将榜文展开,挂在簷下。行者四众上前同看,榜上写着:
大天竺国凤仙郡郡侯上官,为榜聘明师,招求大法事。玆因郡土寛弘,军民殷实,连年亢旱,累岁干荒,民田菑而军地薄,河道浅而沟浍空,井中无水,泉底无津,富民聊以全生,穷军难以活命。斗粟百金之价,束薪五两之资,十岁女易米三升,五岁男随人带去。城中惧法,典衣当物以存身;鄕下欺公,打刼吃人而顾命。为此出给榜文,仰望十方贤哲,祷雨救民,恩当重报,愿以千金奉谢,决不虚言。须至榜者。
行者看罢,对众官道:郡侯上官何也?众官道:上官乃是他姓,此我郡侯之姓也。行者笑道:此姓𨚫少。八戒道:哥哥不曾读书,百家姓后有一句上官、欧阳。三藏道:徒弟们且休闲讲,那个会求雨,与他求一塲甘雨,以济民瘼,此乃万善之事。如不会就行,莫悮了走路。行者道:祈雨有甚难事?我老孙翻江搅海,换斗移星,踢天弄井,吐雾喷云,担山赶月,唤雨呼风,那一件儿不是幼年耍子的勾当,何为稀罕?
众官听说,看两个急去郡中报道:老爷万千之喜至也。那郡侯正焚香黙祝,听得报声喜至,即问:何喜?那官道:今日领榜,方至市口张挂,即有四个和尚,称是东土大唐差徃天竺国大雷音拜佛求经者。见榜即道:能祈甘雨,特来报知。那郡侯即整衣歩行,不用轿马多人,径至市口,以礼敦请。忽有人报道:郡侯老爷来了。
众人闪过。那郡侯一见唐僧,不怕他徒弟丑恶,当街心倒身下拜道:下官乃凤仙郡郡侯。上官氏熏沐拜请老师祈雨救民,望师大舍慈悲,运神功拔济拔济。三藏答礼道:此间不是讲话处,待贫僧到那寺观,𨚫好行事。郡侯道:老师同到小衙,自有洁净之处。师徒们遂牵马挑担,径至府中,一一相见。郡侯即命看茶摆斋,少倾斋至,那八戒雄量吞飡,如同饿虎,諕得那此捧盘的心惊胆战,一往一来,添汤添饭,就如走马灯儿一般,刚刚供上,直吃得饱满方休。
斋毕,唐僧谢了斋,𨚫问:郡侯大人,贵处干旱几时了?郡侯道:敝地大邦天竺国,凤仙外郡吾司牧。一连三载遇干荒,草子不生绝五谷,大小人家买卖难,千门九戸俱啼哭。三停饿𣦸二停人,一停还似风中烛。下官出榜遍求贤,幸遇真僧来我国。若施寸雨济黎民,愿奉千金酬厚德。行者听说,满面喜生,呵呵的笑道:莫说,莫说!若说千金为谢,半点甘雨全无。但论积功累德,老孙送你一塲大雨。
那郡侯原来十分淸正贤良,爱民心重,即请行者上坐,低头下拜道:老师果舍慈悲,下官必不敢悖德。行者道:且莫讲话,请起,但烦你好生看着我师父,等老孙行事。沙僧道:哥哥,怎么行事?行者道:你和八戒过来,就在他这堂下,随着我做个羽翼,等老孙唤龙来行雨。八戒、沙僧谨依使令。三个人都在堂下。郡侯焚香礼拜,三藏坐着念经。行者念动真言,诵动咒语,即时见正东上一朶乌云,渐渐落至堂前,乃是东海老龙王鳌广。
那鳌广收了云脚,化作人形,走向前对行者躬身施礼道:大圣唤小龙来,那方使用?行者道:请起,累你远来,别无甚事。此间乃凤仙郡,连年干旱,问你如何不来下雨?老龙道:启上大圣得知,我虽能行雨,乃上天遣用之軰,上天不差,岂敢擅自来此行雨?行者道:我因路过此方,见乆旱民苦,特着你来此施雨救济,如何推托?龙王道:安敢推托?但大圣念真言呼唤,不敢不来。一则未奉上天御旨,二则未曾带得行雨神将,怎么动得雨部?大圣既有拔济之心,容小龙囘海点兵,烦大圣到天宫奏准,请一道降雨的圣旨,请水官放出龙来,我却好照旨意数目下雨。
行者见他说出理来,只得发放老龙囘海,他即跳出罡斗,对唐僧备言龙王之事。唐僧道:既然如此,你去为之,切莫打诳语。行者即分付八戒、沙僧保着师父,我上天宫去也好。大圣说声去,寂然不见。那郡侯胆战心惊道:孙老爷那里去了?八戒笑道:驾云上天去了。郡侯十分恭敬,传出飞报,教满城大街小巷,不拘公卿士庻、军民人等,家家供养龙王牌位,门设淸水缸,缸插杨柳枝,侍奉香火,拜天不题。
𨚫说行者一路觔斗云,径到西天门外。早见护国天王引天丁力士上前迎接道:大圣取经之事完乎?行者道:也差不远矣。今行到天竺国界,有一外郡,名凤仙郡。彼处三年不雨,民甚艰苦。老孙欲唤雨拯救,呼得龙王到彼,他言无旨,不敢私自为之,特来朝见玉帝请旨。天王道:那壁厢敢是不该下雨哩。我向时闻得说那郡侯撒泼,冒犯天地,上帝见罪,立有米山面山、黄金大鎻,直等此三事倒。断才该下雨。
行者不知此意是何,要见玉帝,天王不敢拦阻,让他进去,径至通明殿外,又见四大天师迎道:大圣到此何干?行者道:因保唐僧,路至天竺国界凤仙郡无雨,郡侯召师祈雨,老孙呼得龙王意命降雨,他说未奉玉帝旨意,不敢擅行,特来求旨,以苏民困。四大天师道:那方不该下雨。行者笑道:该与不该,烦为引奏引奏,看老孙的人情何如?葛仙翁道:俗语云:仓蝇包纲儿,好大面皮。许旌阳道:不要乱谈,且只带他进去。丘洪济、张道龄与葛、许四真人引至灵霄殿下,启道:万岁,有孙悟空路至天竺国凤仙郡,欲与求雨,特来请旨。玉帝道:那厮三年前十二月二十五日,朕出,即监观万天,浮逰三界。驾至他方,见那上官正不仁,将斋天素供推倒喂狗,口出秽言,造有冐犯之罪。朕即立以三事,在于披香殿内。汝等引孙悟空去看,若三事倒断,即降旨与他。如不倒断,且休管闲事。
四天师即引行者至披香殿内看时,见有一座米山,约有十丈高下;一座面山,约有二十丈高下。米山边有一𨾏拳大之鸡,在那里𦂳一嘴,慢一嘴,嗛那米山面山边有一𨾏金毛哈巴狗儿,在那里长一舌,短一舌,餂那面吃。左边悬一座铁架子,架上挂一把金鎻,约有一尺三四寸长短,鎻梃有指头麤细,下面有一盏明灯,灯𦦨燎燎着那鎻挺。行者不知其意,囘头问天师曰:此何意也?天师道:那厮触犯了上天玉帝,立此三事,直等鸡嗛了米尽,犬餂得面尽,灯燄燎断鎻梃那方。谗该下雨哩。
行者闻言,大惊失色,再不敢启奏,走出殿,满面含羞。四天师笑道:大圣不必烦恼,这事只宜作善可解。若有一念善慈,惊动上天,那米面山即时就倒,鎻梃即时就断。你去劝他归善,福日来矣。行者依言,不上灵霄辞玉帝,径来下界覆凡夫。须臾到西天门,又见护国天王。天王道:请旨如何?行者将米山、面山金鎻之事说了一遍,道:果依你言,不肯传旨。适间天师送我教劝那厮归善,即福原也。遂相别,降云下界。那郡侯同三藏、八戒、沙僧大小官员人等接着,都簇簇攒攒来问。
行者将郡侯喝了一声道:只因你这厮三年前十二月二十五日,冐犯了天地,致令黎民有难,如今不肯降雨。慌得郡侯跪伏在地道:老师如何得知三年前事?行者道:你把那斋天的素供,怎么推倒喂狗?可实实说来。那郡侯不敢隐瞒道:三年前十二月二十五日,献供斋天,在于本衙之内,因妻不贤,恶言相鬬,一时怒发无知,推倒供桌,泼了素馔,果是唤狗来吃了。这两年忆念在心,神思恍惚,无处可以解释,不知上天见罪,遗害黎民。今遇老师降临,万望明示上界怎么様计较?
行者道:那一日正是玉皇下界之日,见你将斋供喂狗,又口出秽言,玉帝即立三事记汝。八戒问道:是甚三事?行者道:披香殿立一座米山,约有十丈高下;一座面山,约有二十丈高下。米山边有拳大的一𨾏小鸡,在那里𦂳一嘴,慢一嘴的嗛那米吃。面山边有一个金毛哈巴狗儿,在那里长一舌。短一舌的餂那面吃。左边又一座铁架子,架上挂一把黄金大鎻,鎻梃儿有指头麤细,下面有一盏明灯,灯𦦨儿燎着那鎻梃,直等那鸡嗛米尽,狗餂面尽,灯燎断鎻梃,他这里方才该下雨哩。
八戒笑道:不打𦂳,不打𦂳!哥哥肯带我去,变出法身来,一顿把他的米面都吃了,鎻梃弄断了,管取下雨。行者道:呆子莫胡说!此乃上天所设之计,你怎么得见?三藏道:似这等说,怎生是好?行者道:不难,不难,我临行时,四天师曾对我言,但只作善可解。
那郡侯拜伏在地,哀告道:但慿老师指教,下官一一归依也。行者道:你若囘心向善,趂早念佛看经,我还替你为作。汝若仍前不改,我亦不能解释。不乆天即诛之,性命不能保矣。那郡侯磕头礼拜,誓愿归依。当时召请本处僧道,启建道塲,各各写发文书,申奏三天。郡侯领众拈香瞻拜,答天谢地,引罪自责。三藏也与他念经。一壁厢又出飞报,教城里城外,大家小戸,不论男女人等,都要烧香念佛。自此时一片善声盈耳。行者𨚫才懽喜,对八戒、沙僧道:你两个好生护持师父,等老孙再与他去去来。八戒道:哥哥又往那里去?行者道:这郡侯听信老孙之言,果然受教,恭敬善慈,诚心念佛,我这去再奏玉帝,求些雨来。沙僧道:哥哥既要去,不必迟疑,且担阁我们行路,必求雨一坛,庻成我们之正果也好。
大圣一纵云头,直至天门外,又遇着护国天王。天王道:你今又来做甚?行者道:那郡侯已归善矣。天王亦喜。正说处,早见。直符使者捧定了道家文书,僧家関牒,到天门外传逓。那符使见了行者,施礼道:此意乃大圣劝善之功。行者道:你将此文牒送去何处?符使道:直送至通明殿上,与天师传逓,到玉皇大天尊前。行者道:如此,你先行,我当随后而去。那符使人天门去了。护国天王道:大圣不消见玉帝了,你只往九天应元府下借点雷神,径自声雷掣电还他,就有雨下也。
真个行者依言,入天门里,不上灵霄殿,求诣旨意,转云歩径徃九天应元府。见那雷门使者、紏录典者、廉访典者,都来迎着,施礼道:大圣何来?行者道:有事要见天尊。三使者即为传奏。天尊随下九凤丹霞之扆,整衣出迎,相见礼毕,行者道:有一事,特来奉求。天尊道:何事?行者道:我因保唐僧至凤仙郡,见那干旱之甚,巳许他求雨,特来告借贵部官将,到彼声雷。
天尊道:我知那郡侯冐犯上天,立有三事,不知可该下雨哩。行者笑道:我昨日已见玉帝请旨,玉帝着天师引我去披香殿,看那三事,乃是米山、面山、金鎻,只要三事倒断,方该下雨。我愁难得倒断。天师教我劝化郡侯等众作善,以为人有善念,天必从之,庻几可以囘天心,解灾难也。今已善念顿生,善声盈耳。适间执符使者,已将改行从善的文牒,奏上玉帝去了。老孙因特造尊府,告借雷部官将相𦔳相𦔳。
天尊道:既如此,差邓、辛、张陶帅领闪电娘子,即随大圣下降凤仙郡声雷。那四将同大圣不多时至于凤仙境界,即于半空中作起法来。只听得:吻𪢐𪢐的雷声,又见那淅沥沥的闪电,真个是:
电掣紫金蛇,雷轰群蛰閧,荧煌飞火光,霹雳崩山洞。列缺满天明,震惊连地纵,红销一闪发萌芽,万里江山都撼动。
那凤仙城里城外,大小官员、军民人等,整三年不曾听见雷电。今日见有雷声划闪,一齐跪下,头顶着香炉,有的手拈着柳枝,都念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这一声善念,果然惊动上天。正是那古诗云:
人心生一念,天地悉皆知。善恶若无报,乹坤必有私。
且不说孙大圣指挥雷将,掣电轰雷,于凤仙郡人人归善。却说那上界执符使者,将僧道两家的文牒,送至通明殿,四天师传奏灵霄殿。玉帝见了道:那厮们既有善念,看三事如何?正说处,忽有披香殿看管的将官报道:所立米面山俱倒了,霎时间米面皆无,鎻梃亦断。奏未毕,又有当驾天官,引凤仙郡土地、城隍、社令等神,齐来拜奏道:本郡郡主并满城大小黎庻之家,无一家人人不归依善果,礼佛敬天。今启垂慈,普降甘雨,救济黎民。
玉帝闻言大喜,即传旨着风部、云部、雨部,各遵号令去下方。按凤仙郡界,即于今日今时,声雷布云,降雨三尺零四十二点。时有四大天师奉旨,传与各部,随时下界,各逞神威,一齐振作。行者正与邓、辛、张、陶令、闪电娘子在空中调弄,只见众神都到,合会一天。那其间风云际会,甘雨滂沱。好雨。
漠漠浓云,蒙蒙黑雾,雷车轰轰闪电,灼灼滚滚狂风,淙淙骤雨。所谓一念囘天,万民满望,全亏大圣施元运,万里江山处处隂。好雨倾河倒海,蔽埜迷空。簷前垂瀑布,牕外向玲珑。万户千门人念佛,六街三市水流洪。东西河道条条满,南北溪湾处处通。稿苖得润,枯木囘生。田畴麻麦盛,村堡荳粮升。客旅喜通贩卖,农夫爱尔耘耕。从今黍稷多条畅,自然稼穑得丰登。风调雨顺民安乐,海晏河淸享太平。
一日,雨下足了三尺零四十二点,众神祗渐渐收囘。孙大圣厉声高叫道:那四部众神且暂停云从,待老孙去叫郡侯拜谢列位。列位可拨开云雾,各现真身,与这凡夫亲眼看看,他才信心供奉也。众神听说,只得都停在空中。这行者按落云头,径至郡里,早见三藏、八戒、沙僧都来迎接。那郡侯一步一拜,来谢。行者道:且慢谢我,我已畱住四部神祗,你可传召多人,同此拜谢,教他向后好来降雨。郡侯随传飞报,召众同酧,都一个个拈香朝拜。只见那四部神祗开明云雾,各现真身。四部者,乃雨部、雷部、云部、风部。只见那:
龙王显像,雷将舒身,云童出现,风伯垂真。龙王显像,银须苍貌世无双;雷将舒身,钩嘴威颜诚莫比;云童出现,谁如玉面金𠜍;风伯垂真,曾似燥眉环眼。齐齐显露靑霄上,各各挨排现圣仪。凤仙郡界人才信,顶礼拈香恶性囘。今日仰朝天上将,洗心向善尽归依。
众神祗宁待了一个时辰,人民拜之不巳。孙行者又起在云端,对众作礼道:有劳,有劳!请列位各归本部。老孙还教郡界中人家供养高真,遇时节醮谢列位。从此后,五日一风,十日一雨,选来拯救拯救。众神依言,各各转部不题。𨚫说大圣坠落云头,与三藏道:事毕民安,可收拾走路矣。
那郡侯闻言,急忙行礼道:孙老爷说那里话?今此一塲,乃无量无边之恩德。下官这里差人办僃小宴,奉答厚恩,仍买治民间田地,与老爷起建寺院,立老爷生祠,勒碑刻名,四时享祀。𨿽刻骨镂心,难报万一,怎么就说走路的话?三藏道:大人之言虽当,但我等乃西方挂搭行脚之僧,不敢乆住,一二日间,定走无疑。那郡侯那里肯放,连夜差多人治办酒席,起盖祠宇。次日,大开佳宴,请唐僧高坐,孙大圣与八戒、沙僧列坐。郡侯同本郡大小官贠部臣,把杯献馔,细吹细打,欵待了一日。这塲果是忻然。有诗为证:
田畴乆旱逢甘雨,河道经商处处通。深感神僧来郡界,多蒙大圣上天宫。
解除三事从前恶,一念归依善果弘。此后愿如尧舜世,五风十雨万年丰。
一日筵,二日宴,今日酧,明日谢。板畱将有半月,只等寺院生祠完僃。一日,郡侯请四众往观,唐僧惊呀道:功程浩大,何成之如此速耶?郡矦道:下官催攒人工,昼夜不息,急急命完,特请列位老爷看看。行者笑道:果是贤才能干的,好贤侯也。即时都到新寺,见那殿阁巍峩,山门壮丽,俱称赞不已。行者请师父畱一寺名。三藏道:有畱名,当唤做甘霖普济寺。郡侯称道:甚好,甚好。用金贴广招僧众,侍奉香火。殿左边立起四众生祠,毎年四时祭祀,又起盖雷神、龙神等庙,以答神功。看毕,即命趱行。那一郡人民知乆留不住。各备赆仪,分文不受。因此合郡官员人等,盛张鼓乐,大展旌幢,送有三十里远近,犹不忍别,遂掩泪目送,直至望不见方囘。这正是:
硕德神僧留普济,齐天大圣广施恩。
毕竟不知此去还有几日方见如来,且听下囘分觧。
第八十八回 禅到玉华施法会,心猿木母授门人
水痕收,山骨瘦,红叶纷飞,黄花时候,霜晴觉夜长,月白穿牕透。家家烟火夕阳多,处处湖光寒水溜。白苹香,红蓼茂,橘绿橙黄柳筛。糓秀,荒村鴈落碎芦花,埜店鸡声收菽荳。
四众行勾多时,又见城垣影影。长老举鞭遥指道:悟空,你看那里又有一座城池,𨚫不知是甚去处。行者道:你我俱未曾到,何以知之?且行至前边问人。说不了,忽见树丛里走出一个老者,手持竹杖,身着轻衣,足踏一对棕鞋,腰束一条扁带。慌得唐僧滚鞍下马,上前道个问讯。那老者扶杖还礼道:长老,那方来的?唐僧合掌道:贫僧东土唐朝差。往雷音拜佛求经者,今至宝方,遥望城垣,不知是甚去处,特问老施主指教。那老者闻言,口称:有道禅师,我这敝处乃天竺国下郡,地名玉华县。县中城主,就是天竺皇帝之宗室,封为玉华王。此王甚贤,专敬僧道,重爱黎民。老禅师若去相见,必有重敬。三藏谢了那老者,径穿树林而去。
三藏才转身,对徒弟备言前事。他三人忻喜,扶师父上马。三藏道:没多路,不须乘马。四众遂歩至城边街道观看。原来那关厢人家,做买做卖的人烟凑集,生意亦甚茂盛。观其声音相貌,与中华无异。三藏分付徒弟们谨愼,切不可放肆。那八戒低了头,沙僧掩着脸,惟孙行者搀着师父,两边人都来争看,齐声叫道:我这里只有降龙伏虎的高僧,不曾见降猪伏猴的和尚。八戒怒不住把嘴一掬道:你们可曾看见降猪王的和尚?諕得满街上人跌跌出跳,都徃两边闪过。行者笑道:呆子,快藏了嘴,莫粧粉,仔细脚下过桥。那呆子低着头,只是笑,过了吊桥,入城门内。又见那大街上酒楼歌馆,热閙繁华,果然是神州都邑。有诗为证:
锦城铁瓮万年坚,临水依山色色鲜。百货通湖船入市,千家沽酒店垂帘。楼台处处人烟广,巷陌朝朝客贾喧。不亚长安风景好,鸡鸣犬吠亦般般。
三藏心中暗喜道:人言西域诸畨更不曾到此。细观此景,与我大唐何异?所为极乐世界,诚此之谓也。又听得人说:白米四钱一石,麻油八厘一觔,真是五谷丰登之处。行勾多时,方到玉华国府。府门左右,有长史府、审理厅与膳所。待客馆。三藏道:徒弟,此间是府,等我进去朝王,验牒而行。八戒道:师父进去,我们可好在衙门前站立。三藏道:你不看这门上是待客馆三字,你们都去那里坐下,看有草料,买些喂马。我见了王,倘或赐斋,便来唤你等同享。行者道:师父放心前去,老孙自当理会。
那沙僧把行李挑至馆中,馆中有看馆的人役,见他们面貌丑陋,也不敢问他,也不敢教他出去,只得让他坐下不题。𨚫说老师父换了衣帽,拿了関文,径至王府前,早见引礼官迎着问道:长老何来?三藏道:东土大唐差来大雷音拜佛祖求经之僧。今到贵地,欲倒换関文,特来朝叅千岁。引礼官即为传奏。那王子果然贤达,即传旨召进。三藏至殿下施礼,王子即请上殿赐坐。三藏将関文献上,王子看了,见有各関印信手押,也就忻然,将宝印了,押了花字,收折在案,问道:国师,长老,自你那大唐至此,历遍诸邦,共有几多路程?三藏道:贫僧也未记程途,但先年蒙观音菩萨在我王御前显身,曾畱下颂子,言西方十万八千里,贫僧在路巳经过一十四遍寒暑矣。王子笑道:十四遍寒暑,即十四年了,想是途中有甚躭阁?三藏道:一言难尽,万蛰生魔,也不知受了多少苦楚。才到得宝方,那王子十分懽喜,即着典膳宫僃素斋管待。三藏起身启道:贫僧有三个小徒在外等侯,不敢领斋,但恐违悮行程。王子教当殿官快去请长老三位徒弟进府同斋。当殿官随出外相请,都道:未曾见,未曾见,有跟随的。人道:待客馆中坐着三个丑貌和尚,想必是也。
当殿官同众至馆中,即问看馆的道:那个是大唐取经僧的高徒,我王有旨,请吃斋也。八戒正坐打盹,听见一个斋字,忍不住跳起身来答道:我们是!我们是。当殿官一见了,魂飞魄丧,都战战的道:是个猪魈!猪魈!行者听见,一把扯住八戒道:兄弟放斯文些,莫撒村埜。那众官见了行者,又道:是个猴精!猴精!沙僧拱手道:列位休得惊恐,我三人都是唐僧的徒弟。众官见了,又道:灶君灶君。孙行者即教八戒牵马,沙僧挑担,同众入玉华王府。当殿官先入启知。那王子举目见那等丑恶,𨚫也心中害怕。三藏合掌道:千岁放心。顽徒𨿽是貌丑,𨚫都心良。八戒朝上唱个诺道:贫僧问讯了。王子愈觉心惊。三藏道:顽徒都是山野中收来的,不会行礼,万望赦罪。王子奈着惊恐,教典膳官请众僧去暴纱亭吃斋。
三藏谢了恩,辞王下殿,同至亭内,埋怨八戒道:你这夯货,全不知一毫礼体,索性不开口,便也罢了,怎么那般愚卤?一句话足足冲倒泰山。行者笑道:还是我不唱喏的好,也省些力气。沙僧道:他唱喏又不等齐,预先就抒着个嘴吆喝。八戒道:活淘气,活淘气!师父,前日教我见人打个问讯儿是礼。今日行问讯,又说不好,教我怎的干么?三藏道:我教你见了人打个问讯,不曾教你见。王子就此歪纒。常言道:物有几等物,人有几等人,如何不分个贵贱?正说处,那典膳官带领人役,调开桌椅,摆上斋来,师徒们尽不言语,各各吃斋。
𨚫说那王子退殿进宫,宫中有三个小王子,见他面容攺色,即问道:父王今日为何有此惊恐?子王道:适才有东土大唐差来拜佛取经的一个和尚,倒换関文,却一表非凡。我畱他吃斋,他说有徒弟在府前,我即命请少时进来,见我不行大礼,打个问讯,我已不快。及擡头看时,一个个丑似妖魔,心中不觉惊骇,故此面容改色。原来那三个小王子比众不同,一个个好武好强,便就伸拳掳袖道:莫敢是那山里走来的妖精,假粧人像,待我们拿兵器出去看来。
好王子大的个拿一条齐眉棍,第二个轮一把九齿钯,第三个使一根乌油黑棒子,雄紏紏,气昻昻的走出王府,吆喝道:甚么取经的和尚在那里?时有典膳官员人等跪下道:小主,他们在这暴纱亭吃斋哩。小王子不分好歹,闯将进去,喝道:汝等是人是𱙍?快早说来,饶你性命!諕得三藏面容失色,丢下饭碗,躬着身道:贫僧乃唐朝来取经者,人也非𱙍也。小王子道:你便还像个人,那三个丑的断然是𱙍。八戒只管吃饭不采。沙僧与行者欠身道:我等俱是人,面𨿽丑而心良,身𨿽夯而性善。汝三个𨚫是何来?𨚫恁様海口轻狂。傍有典膳等官道:三位是我王之子,小殿下。八戒丢了碗道:小殿下各拿兵器,怎么?莫是要与我们打哩?二王子掣开步,𩀱手舞钯,便要打八戒。八戒嘻嘻笑道:你那钯只好与我这钯做孙子罢了。即揭衣腰间取出钯来,幌一幌金光万道,丢了解数,有瑞气千条,把个王子諕得手软觔麻,不敢舞弄。行者见大的个使一条齐眉棍,跳阿跳的,即耳躱里取出金篐棒来,幌一幌,碗来麤细有丈二三长短,着地下一捣,擕了有三尺深浅,竖在那里,笑道:我把这棍子送你罢。那王子听言,即丢了自巳棍,去取那棒,𩀱手尽气力一拔,莫想得动分毫。再又端一端,摇一摇,就如生根一般。第三个撒起莾性,使乌油棒便来打,被沙僧一手劈开,取出降妖寳杖,撚一撚,艳艳光生,纷纷霞亮,諕得那典膳等官,一个个呆呆挣挣,口不能言。三个小王子一齐下拜道:神师,神师,我等凡人不识,万望施展一畨,我等好拜授也。
行者走近前,轻轻的把棒拿将起来道:这里窄狭,不好展手,等我跳在空中,耍一路儿,你们看看。好大圣吻哨一声,将觔斗一纵,两只脚踏着五色祥云,起在半空,离地约有三百步高下,把金篐棒丢开个撒花盖顶。黄龙转身一上一下,左旋右转。起初时,人与棒似锦上添花,次后来不见人,只见一天棒滚,八戒在底下喝声采,也忍不住手脚,厉声喊道:等老猪也去,耍耍来!好呆子驾起风头,也到半空,丢开钯,上三下四,左五右六,前七后八,满身解数,只听得呼呼风响,正使到热閙处。沙僧对长老道:师父,也等老沙去操演操演。好和尚𨾏着脚下跳,轮着杖,也起在空中。只见那锐气氤氲,金光缥缈,𩀱手使降妖杖,丢一个丹凤朝阳,饿虎扑食,𦂳迎慢攩,即转忙撺。弟兄三个,大展神通,都在那半空中一齐扬威耀武。这才是:
真禅景象不凡同,大道缘由满太空。金木施威盈法界,刀圭展转合圆通。神兵精锐随时显,丹器花生到处崇。天竺𨿽高还戒性,玉华王子总归中。
諕得那三个小王子跪在尘埃暴纱亭大小人员,并王府里老王子,满城中军民男女,僧尼道俗一应人等,家家合佛磕头,戸戸拈香礼拜。果然是:
见像归真度众僧,人间作福享淸平。从今果正菩提路,尽是叅禅拜佛人。
他三个各逞雄才,使了一路,按下祥云,把三个收了,到唐僧面前问讯,谢了师恩,各各坐下,不题那兵器。小王子急囘宫里告奏老王道:父王万千之喜,今有莫大之功也。适才可曾看见半空中舞弄么?老王道:我才见半空霞彩,就于宫院内同你母亲等众焚香启拜,更不知是那里神仙降聚也。小王子道:不是那里神仙,就是那取经僧三个丑徒弟,一个使金篐铁棒,一个使九齿钉钯,一个使降妖宝杖,把我三个的兵器比的通没有分毫。我们教他使一路,他嫌地土窄狭,不好施展,等我起在空中使一路。你看他就各驾云头,满空中祥云缥缈,瑞气氤氲,才然落下,都坐在暴纱亭里。做儿的十分懽喜,欲要拜他为师,学他手段,保护我邦,此诚莫大之功。不知父王以为何如?老王闻言,信心从愿。
当时父子四人,不摆驾,不张盖,歩行到暴纱亭。他四众收拾行李,欲进府谢斋,辞王起行。偶见王华王父子上亭来,倒身下拜,慌得长老舒身扑地行礼。行者等闪过傍边,微微冷笑。众拜毕,请四众进府堂上坐,四众忻然。而入。老王起身道:唐老师父,孤有一事奉求,不知三位高徒可能容否?三藏道:但凭千岁分付,小徒不敢不从。老王道:孤先见列位时,只以为唐朝远来行脚僧,其实肉眼凡胎,多致轻亵。适见老师三位高徒起舞在空,方知是仙是佛。孤三个犬子,一生好弄武艺,今谨发虔心,欲拜为门徒,学此武艺。万望老师开天地之心,普运慈舟,传度小儿,必以倾城之资奉谢。
行者闻言,忍不住呵呵笑道:你这殿下好不会事。我等出家人,巴不得要传几个徒弟。你令郞既有从善之心,切不可说起分毫之利,但只以情相处,足为爱也。
王子听言,十分懽喜,随命大排筵宴,就在本府正堂摆列。噫一声旨意,即刻俱完。但见那结彩飘飖,香烟馥郁,戗金桌子挂绞绡,幌人眼目;彩漆椅儿铺锦绣,添座风光。树果新鲜,茶汤香喷,三五道,闲食淸甜一两飡馒头丰洁。蒸酥蜜煎更竒哉,油劄糖浇真美矣。有几瓶香糯素酒斟出来,赛过琼浆;献几畨阳羡仙茶棒到手,香欺丹桂。般般品品皆齐僃,色色行行尽出竒。
一壁厢叫承应的歌舞吹弹,撮弄演戏。他师徒们并王父子尽乐一日。不觉天晩,散了酒席。又叫即在暴纱亭舖设床帏,请师安宿,待明早竭诚焚香再拜,求传武艺。众皆听从,即僃香汤,请师沐浴。众𨚫归寝。
众鸟高楼万籁沉,诗人下榻罢哦吟。银河光显天弥亮,野径荒凉草更深。砧杵叮咚敲别院,关山杳写动鄕心。寒蛩声朗知人意,呖呖床头破梦魂。
一霄晚景,巳过明早,那老王父子又来相见。这长老昨日相见,还是王礼,今日就行师礼。那三个小王子对行者、八戒、沙僧当面叩头拜问道:尊师之兵器还借出与弟子们看看。八戒闻言,忻然取出钉钯,抛在地下。沙僧将宝杖抛出,𠋣在墙边。二王子与三王子跳起去便拿,就如蜻蜒撼石柱,一个个挣得红头赤脸,莫想拿动半分毫。大王子见了,叫道:兄弟,莫费力了,师父的兵器俱是神兵,不知有多少重哩。八戒笑道:我的钯也没多重,只有一藏之数,连柄五千零四十八觔。三王子问沙僧道:师父宝杖多重?沙僧笑道:也是五千零四十八觔。大王子求行者的金篐棒,看行者去耳𦕰里取出一个针儿来,迎风幌一幌,就有碗来麤细,直直的竖立面前。那王父子都皆悚惧。众官员个个心惊。三个小王子礼拜道:猪师、沙师之兵俱随身,带在衣下,即可取之。孙师为何自耳中取出,见风即长,何也?行者笑道:你不知我这棒不是凡闲等闲可有者,这棒是:
鸿蒙初判陶镕铁,大禹神人亲所设,湖海江河浅共深,曾将此棒知之切。开山治水太平时,流落东洋镇海阙。日乆年深放彩霞,能消能长能光洁。老孙有分取将来,变化无穷随口诀。要大弥于宇宙间,要小𨚫似针儿节。棒名如意号金篐,天上人间称一绝。重该一万三千五百觔,或粗或细能生灭。也曾𦔳我閙天宫,也曾随我攻地阙。伏虎降龙处处通,炼魔荡 方方彻。举头一指太阳昏,天地鬼神皆胆怯。混沌时传到至今,原来不是凡间铁。
那王子听言,个个顶礼不尽。三人向前重重拜礼,虔心求授。行者道:你三人不知学那般武艺?王子道:愿使棍的就学棍,惯使钯的就学钯,爱用杖的就学杖。行者笑道:教便也容易,只是你等无力量,使不得我们的兵器,恐学之不精,如尽虎不成,反类狗也。古人云:训教不严师之惰;学问无成子之罪。汝等既有诚心,可去焚香来拜了天地,我先传你此神力,然后可授武艺。三个小王子闻言,满心懽喜,即便亲擡香案,沐手焚香,朝天礼拜。拜毕,请师传法。行者转下身来,对唐僧行礼道:告尊师,恕弟子之罪。自当年在两界山,蒙师父大德,救脱弟子,秉教沙门。一向西来,虽不曾重报师恩,𨚫也曾渡水登山,竭尽心力。今来佛国之鄕,幸遇贤王三子投拜我等,欲学武艺。彼既为我等之徒弟,即为我师之徒孙也。谨禀过我师,庻好传受。三藏十分大喜。八戒、沙僧见行者行礼,也即转身朝三藏磕头道:师父,我等愚卤,拙口钝腮,不会说话,望师父高坐法位,也让我两个各招个徒弟耍耍,也是西方路上之忆念。三藏俱忻然允之。行者才教三个王子,就在曓纱亭后静室之间,尽了罡斗,教三人都俯伏在内,一个个瞑目宁神。这里𨚫暗暗念动真言,诵动咒语,将仙气吹入他三人心腹之中,把元神收归本舍,传与口诀,各授得万千之膂力,运添了火候,非象个脱胎换骨之法。运遍了子午周天,那三个小王子方才苏醒,一齐爬将起来,抹抹脸,精神抖擞,一个个骨。壮觔强大王子就拿得金篐棒,二王子就轮得九齿钯,三王子就举得降妖杖。老王见了,懽喜不胜,又排素宴启谢他师徒四众,就在筵前,各传各授,学棍的演棍,学钯的演钯,学杖的演杖。虽然打几个转身,丢几般解数,终是有些着力,走一路便喘气嘘嘘,不能奈乆。盖他那兵器都有变化,其进退攻扬,随消随长,皆有自然之妙。此等终是凡夫,岂能以遽及也。当日散了筵宴。
次日,三个王子又来称谢道:感蒙神师授赐了膂力,纵然轮得师的兵器,只是转换艰难。意欲命匠依神师兵器式样,减削觔两,打造一般,未知师父肯容否?八戒道:好好,好,说得有理。我们的器械,一则你们使不得,二则我们要护法降魔,正该另造另造。王子随即宣召铁匠,买辨钢铁万觔,就在王府内前院搭厰,支𬬻铸造。先一日将钢铁炼熟,次日请行者三人,将金篐棒、九齿钯、降妖杖都取出,放在蓬厰之间,有様造作,遂此昼夜不收。噫!这兵器原是他们随身之宝,一刻不可离者,各藏在身,自有许多光彩护体。今放在厰中几日,那霞光有万道冲天,瑞气有千条罩地。其夜有一妖精,离城只有七十里远近,山唤豹头山,洞唤虎口洞。夜坐之间,忽见霞光瑞气,即驾云来。看见光彩起是王府之内。他按下云头,近前观看,乃是三般兵器放光。妖精又喜又爱道:好宝贝,好宝贝!这是甚人用的?今放在此,也是我的缘法。拿了去呀,拿了去呀!他爱心一动,弄起威风,将三般兵器一股收之,径转本洞。正是那:
道不须臾离,可离非道也。神兵尽落空,枉费叅修者。毕竟不知怎生寻得兵器,且听下囘解。
第八十九回 黄狮精虚设钉钯宴,金木土计閙豹头山。
却说那院中几个铁匠,因连日辛苦,夜间俱自睡了。及天明起来,打造蓬下,不见了三般兵器。一个个呆挣神惊,四下寻找。只见那三个王子出宫来看,那铁匠一齐磕头道:小主阿神师的三般兵器都不知那里去了。小王子听言,心惊胆战道:想是师父今夜收拾去了。急奔暴纱亭看时,见白马尚在廊下,忍不住叫道:师父还睡哩。沙僧道:起来了。即将房门开了,让王子进里看时,不见兵器,慌慌张张问道:师父的兵器都收来了?行者跳起道:不曾收阿。王子道:三般兵器,今夜都不见了。八戒连忙爬起道:我的钯在么?小王道:适才我等出来,只见众人前后,我寻不见。弟子恐是师父收了,𨚫才来问。老师的寳贝俱是能长能消,想必藏在身边,哄弟子哩。行者道:委的未收,都寻去来。随至院中蓬下,果然不见踪影。八戒道:定是这伙铁匠偷了,快拿出来,略迟了些儿,就都打𣦸打死。那铁匠慌得磕头滴涙道:爷爷,我们连日辛苦,夜间睡着,及至天明起来,遂不见了。我等乃一槩凡人,怎么拿得动?望爷爷饶命饶命!行者无语,暗恨道:还是我们的不是。既然看了式様,就该收在身边,怎么𨚫丢放在此?那寳贝霞彩光生,想是惊动甚么歹人,今夜窃去也。八戒不信道:哥哥说那里话!这般个太平境界,又不是旷野深山,怎得个歹人来?定是铁匠欺心,他见我们的兵器光彩,认得是三件寳贝,连夜走出。王府伙些人来,抬的抬,拉的拉,偷出去了,拿起来打哑打哑。众匠只是磕头发誓。正嚷处,只见老王子出来,问及前事,𨚫也面无人色,沉吟半响道:神师兵器本不同凡,就有百十余人,也禁挫不动。况孤在此城,今巳五代,不是大胆海口,孤也颇有个贤名在外。这城中军民匠作人等,也颇惧孤之法度,断是不敢欺心。望神师再思可矣。行者笑道:不用再思,也不须苦頼铁匠,我问殿下,你这州城四面可有甚么山林妖𱙍?王子道:神师此问,甚是有理。孤这州城之北,有一座豹头山,山中有一座虎口洞,往往人言洞内有仙,又言有虎狼,又言有妖□,孤未曾访得端的,不知果是何物。行者笑道:不消讲了,定是那方歹人知道,俱是寳贝,一夜偷将去了。叫八戒、沙僧:你都在此保着师父,护着城池,等老孙寻访去来。又叫铁匠们不可住了炉火,一一炼造好。猴王辞了三藏,吻哨一声,形影不见,早跨到豹头山上。原来那城相去只有三十里,一瞬即到,径上山峰观看,果然有些妖气。真是:
龙脉悠长,地形远大。尖峰挺挺挿天高,陡涧沉沉流水急。山前有瑶草舖茵,山后有竒花布锦,乔松老栢,古树修篁。山鸦山鹊乱飞鸣,野鹤野狼皆啸唳。悬崖下麋鹿双双,削壁前獾狐对对,一起一伏远来龙,九曲九湾濳地脉,埂头相接玉华州,万古千秋兴胜处。
行者正然看时,忽听得山背后有人言语,急囘头视之,乃两个狼头妖怪朗朗的说着话,向西北上走。行者揣道:这定是廵山的怪物,等老孙跟他去听听,看他说些甚的。捻着诀,念个咒,揺身一变,变做个蝴蝶儿,展开翅,翩翩翻翻,径自赶上。果然变得有样范:
一双粉翅,两道银须,乘风飞去急,映日舞来徐。渡水过墙能疾俏,偷香弄絮甚懽娱。体轻偏爱鲜花味,雅态芳情任卷舒。
他飞在那个妖精头直上,飘飘荡荡。听他说话,那妖猛的叫道:二哥,我大王连日侥幸,前月里得了一个美人儿,在洞内盘桓,十分快乐。昨夜里又得了三般兵器,果然是无价之寳,明朝开宴庆钉钯会哩,我们都有受用。这个道:我们也有些侥幸,拿这二十两银子买猪羊去。如今到了乹方集上,先吃几壶酒儿,把东西开个花帐儿,落他二三两银子,买件绵衣过寒,却不是好。两个怪说说笑笑的上大路急走如飞。行者听得要庆钉钯会,心中暗喜,欲要打杀他,争柰不干他事,况手中又无兵器,他即飞向前边,现了本相,在路口上立定。那□看看走到身边,被他一口法唾喷将去,念一声:唵吽咤唎,即使个定身法,把两个狼头精定住,眼睁睁口也难开,直挺挺𩀱脚站住,又将他扳畨倒,揭衣捜捡,果是有二十两银子,着一条搭包儿,打在腰间,裙带上又各挂著一个粉漆牌儿。一个上冩着刁钻古怪,一个上冩着:古怪刁钻。好大圣,取了他银子,解了他牌儿,返跨歩囘至州城,到王府中,见了王子、唐僧并大小官员、匠作人等,具言前事。八戒笑道:想是老猪的寳见霞彩光明,所以买猪羊,治筵席庆贺哩。但如今怎得他来?行者道:我兄弟三人俱去,这银子是买办猪羊的,且将这银子赏了匠人,教殿下寻几个猪羊。八戒:你变做刁钻古怪,我变做古怪刁钻。沙僧粧做个贩猪羊的客人,走进那虎口洞里。得便处,各人拿了兵器,打绝那妖邪,囘来,却收拾走路。沙僧笑道:妙妙,妙,不宜迟,快走。老王果依此计,即教管事的买办了七八口猪,四五腔羊,他三人辞了师父,在城外大显神通。八戒道:哥哥,我未曾看见那刁钻古怪,怎生变得他的模样?行者道:那𱙍被老孙使了定身法,定住在那里,直到明日此时方醒。我记得他的模样,你站下,等我教你变,如此如彼,就是他的模样了。那呆子真个口里念着咒,行者吹口仙气,霎时就变得与那刁鑚古怪一般无二。将一个粉牌儿带在腰间。行者即变做古怪刁钻,腰间也带了一个牌儿。沙僧打扮得像个贩猪羊的客人,一起儿赶着猪羊,上大路径奔山来。不多时,进了山凹里,又遇见一个小妖,他生得嘴脸也恁地凶恶,看那:
圆滴澑两只眼如灯幌亮,红剌𡟎一头毛似火飘光,糟鼻子𤟷俫口,膫牙尖利,查耳𦕰砍额头靑脸泡浮。身穿一件浅黄衣,足踏一𩀱莎蒲履。雄雄紏紏若𠒋神,急急忙忙如恶鬼。
那𱙍左脇下挟着一个彩漆的请书匣儿,迎着行者,叫道:古怪刁钻,你两个来了,买了几口猪羊。行者道:这赶的不是那怪朝沙僧道:此位是谁?行者道:就是贩猪羊的客人,还少他几两银子,带他来家取的。你往那里去?那怪道:我往竹节山去请老大王明早赴会。行者绰他的口气儿,就问:共请多少人。那𱙍道:请老大王坐首席,连本山大王共头目等众,约有四十多位。正说处,八戒道:去罢,去罢!猪羊都自放走了。行者道:你去邀着,等我讨他帖儿看看。那𱙍见自家人,即掲开取出,逓与行者。行者展开看时,上冩着:
明辰敬治肴酌,庆钉钯嘉会。
屈尊车从过山一叙,幸勿外至感。右启
祖翁九灵元圣老大人尊前,门下孙黄狮顿首百拜。行者看毕,仍逓与那□。那□放在匣内,径往东南上去了。沙僧问道:哥哥,帖儿上是甚么话头?行者道:乃庆钉钯会的请帖名字写着门下孙黄狮百拜,请的是祖翁九灵元圣老大人。沙僧笑道:黄狮想必是个金毛狮子成精,但不知九灵元圣是个何物?八戒听言,笑道:是老猪的货了。行者道:怎见得是你的货?八戒道:古人云:癞毋猪专赶金毛狮子,故知是老猪之货物也。他三人说说笑笑,赶着猪羊,𨚫就望见虎口洞门。但见那门儿外:
周围山遶翠,一脉气连城。削壁扳青蔓,高崖挂紫荆。鸟声深树匝,花影洞门迎。不亚桃源洞,堪冝避世情。
渐渐近于门口,又见一丛大大小小的襍项妖精,在那花树之下顽耍。忽听得八戒呵呵赶猪羊到时,都来迎接,便就捉猪的捉猪,捉羊的捉羊,一齐捆倒。早惊动里靣妖王,领十数个小妖出来,问道:你两个来了,买了多少猪羊?行者道:买了八口猪,七腔羊,共十五个生口,猪银该一十六两,羊银该九两。前者领银二十两,仍欠五两,这个就是客。人跟来找银子的。妖王听说,即唤小的们取五两银子,打发他去。行者道:这客人一则来找银子,二来要看看嘉会。那妖大怒,骂道:你这个刁钻儿惫𪬯,你买东西罢了!又与人说甚么会不会?八戒上前道:主人公得了寳贝,诚是天下之竒珍,就教他看看,怕怎的?那□咄的一声道:你这古怪也可恶!我这寳贝乃是玉华州城中得来的。倘这客人看了去,那州中传说,说得人知,那王子一时来访求,却如之何?行者道:主公,这个客人乃乹方集后边的人,去州许远,又不是他城中人,也那里去传说?二则他肚里也饥了,我两个也未曾吃饭,家中有现成酒饭,赏他些吃了,打发他去罢。说不了,有一小妖取了五两银子,逓与行者。行者将银子逓与沙僧道:客人收了银子,我与你进后靣去吃些饭来。沙僧仗着胆,同八戒、行者进于洞内,到二层厰𠫊之上,只见正中间桌上高高的供养着一柄九齿钉钯,真个是光彩映目。东山头靠着一条金篐棒,西山头靠着一条降妖杖。那𱙍王随后跟着道:客人,那中间说光亮的就是钉钯,你看便看,只是出去,千万莫与人说。沙僧点头称谢了噫,这正是物见主必定取。那八戒一生是个鲁夯的人,他见了钉钯,那里与他叙甚么情节?跑上去拿下来,轮在手中,现了本相,丢了觧数,望妖精劈脸就筑。这行者、沙僧也奔至两山头,各拿器械,现了原身。三弟兄一齐乱打,慌得那□王急抽身闪过,转入后边,取一柄四明铲捍长。罇利赶到天井,支住他三般兵器,厉声喝道:你是甚么人,敢弄虗头骗我寳贝!行者骂道:我把你这个贼毛团,你是认我不得?我们乃东土圣僧唐三藏的徒弟,因至玉华州倒换关文,蒙贤王教他三个王子,拜我们为师,学习武艺,将我们寳贝作様打造,如式兵器,因放在院中,被你这贼毛团夤夜入城偷来,倒说我弄虗头骗你寳贝。不要走,就把我们这三件兵器,各奉承你几下尝尝。那妖精就举铲来敌。这一塲从天井中鬬出前门,看他三僧攒一□好杀:呼呼棒若风,滚滚钯如雨。降妖杖举满天霞,四明铲深云生绮。好似三仙炼大丹,火光彩幌惊神鬼。行者施威甚有能,妖精盗寳多无礼。天蓬八戒显神通,大将沙僧英更美。弟兄合意运机谋。虎口洞中兴鬭起,那□豪强弄巧乖。四个英雄堪厮比,当时杀至日头西,妖邪力软难相抵。
他们在豹头山战鬬多时,那妖精抵敌不住,向沙僧前喊一声看铲!沙僧让个身法躱过,妖精得空而走,向东南巽宫上乗风飞去。八戒拽歩要赶,行者道:且让他去。自古道:穷寇勿追,且只来断他归路。八戒依言,三人径至洞口,把那百十个若大若小的妖精,尽皆打死。原来都是些虎狼彪豹,马鹿山羊,被大圣使个手法,将他那洞里细软物件,并打𣦸的杂项兽身,与赶来的猪羊,通皆带出。沙僧就取出干柴,放起火来,八戒使两个耳𦕰搧风,把一个巢穴一时烧得干净,却将带出的诸物,即转州城。此时城门尚开。人家未睡,老王父子与唐僧俱在暴纱亭盻望,只见他们扑哩扑剌的丢下一院子,死兽猪羊及细软物件,一齐叫道:师父,我们巳得胜囘来也。那殿下喏喏相谢。唐长老满心懽喜。三个小王子跪拜于地。沙僧搀起道:且莫谢!都近前看看那物件。王子道:此物俱是何来?行者笑道:那虎狼彪豹、马鹿山羊,都是成精的妖□,被我们收了兵器,打出门来。那老妖是个金老狮子,他使一柄四明铲,与我等战到天晩,败阵逃生,往东南上走了。我等不曾赶他,却扫除他归路,打杀这些群妖,搜寻他这些物件,带将来的。老王听说,又喜又忧,喜的是得胜而囘,忧的是那妖日后报讐。行者道:殿下放心,我已虑之熟,处之当矣,一定与你扫除尽绝,方才起行,决不至贻害于后。我午间去时,撞见一个青脸红毛的小妖送请书,我看他帖子上冩着:明辰敬治肴酌,庆钉钯嘉会,屈尊车从过山一叙,幸勿外至感。右启祖翁九灵元圣老大人尊前,名字是门下孙黄狮顿首百拜。才那妖精败阵,必然向他祖翁处去会话,明辰断然寻我们报讐,当情与你扫荡干净。老王称谢了,摆上晩斋。师徒们斋毕,各归寝处不题。却说那妖精果然向东南方奔到竹节山。那山中有一座洞天之处,唤名九曲盘桓洞。洞中的九灵元圣,是他的祖翁。当夜足不停风,行至五更时分,到于洞口,敲门而进。小妖见了道:大王,昨晩有青脸儿下请书,老爷留他住到今早,欲同他来赴你钉钯会,你怎么又绝早亲来邀请?妖精道:不好说!不好说!会成不得了。正说处,见青脸儿从里邉走出道:大王,你来怎的?老大王爷爷起来,就同我去赴会哩。妖精慌张张的只是摇手不言。少顷,老妖起来了,唤入。这妖精丢了兵器,倒身下拜,止不住腮边涙落。老妖道:贤孙,你昨日下柬,今早正欲来赴会,你又亲来,为何发悲烦恼?妖精叩头道:小孙前夜对月闲行,只见玉华州城中有光彩冲空,急去看时,乃是王府院中三般兵器放光。一件是九齿渗金钉钯,一件是寳杖,一件是金篐棒。小孙即使神法摄来,立名钉钯嘉会,着小的们买猪羊果品等物,设宴庆会,请祖爷爷赏之,以为一乐。昨差青脸来送柬之后,只见原差买猪羊的刁钻儿等,赶着几个猪羊,又带了一个贩买的客人来找银子,他定要看看会去。是小孙恐他外靣传说,不容他看。他又说肚中饥饿,讨些饭吃,因教他后边吃饭。他走到里边,看见兵器,说是他的,三人就各抢去。一件现出原身,一个是毛脸雷公嘴的和尚,一个是长嘴大耳𦕰的和尚,一个是悔气色脸的和尚,他都不分好歹,喊一声乱打。是小孙急取四明铲赶出,与他相持,问是甚么人,敢弄虚头?他道:是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去的唐僧之徒弟。因过州城,倒唤关文,被王子留住,习学武艺,将他这三件兵器作样子打造,放在院内,被我偷来,遂此不忿相持。不知那三个和尚叫做甚名,却俱有本事。小孙一人敌他三个不过,所以败走。祖爷处,望拔刀相助,拿那和尚报讐,庻见我祖爱孙之意也。老妖闻言,黙想片时,笑道:原来是他,我贤孙你错惹了他也。妖精道:祖爷知他是谁?老妖道:那长嘴大耳者,乃猪八戒,晦气色脸者,乃沙和尚,这两个犹可。那毛脸雷公嘴者,叫做孙行者。这个人其实神通广大,五百年前曽大閙天宫,十万天兵也不曾拿得住他,专意寻人的。他便就是个搜山揭海,破洞攻城撞祸的个都头,你怎么惹他?也罢!等我和你去,把那厮连玉华王子都擒来替你出气。那妖精听说,即叩头而谢。当时老妖点□狮、雪师、狻猊、白泽、伏狸、抟象,诸孙各执锋利器械,黄狮引领,各纵狂风,径至豹头山界,只闻得烟火之气扑鼻,又闻得有哭泣之声。仔细看时,原来是刁钻、古怪二人,在那里叫主公,哭主公哩。妖精近前喝道:你是真刁钻儿,假刁鑚儿?二□跪倒,噙泪叩头道:妙!我们怎是假的?昨日这早晩领了银子去买猪羊,走至山西边大路之上,见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他啐了我们一口,我们就脚软口强,不能言语,不能移歩,被他扳倒,把银子搜了去,牌儿解了去。我两个昏昏沉沉,直到此时才醒。及到家,见烟火未息,房舎尽皆烧了,又不见主公并大小头目,故在此伤心痛哭,不知这火是怎生起的?那妖精闻言,止不住泪如泉涌,𩀱脚齐跌,喊声振天,恨道:秃厮十分作恶,怎么干出这般毒事?把我洞府烧尽,美人烧死,家当老小一空,气杀我也!气杀我也!老妖叫□狮扯他过来。道:贤孙事巳至此,徒恼无益。且养全锐气,到州城里拿那和尚去。那妖精犹不肯住,哭道:老爷,我那们个山塲,非一日治的,今被这秃厮尽毁,我𨚫要此命做甚的?挣起来,往石崖上撞头磕脑,被雪狮、猱狮等苦劝方止。当时丢了此处,都奔州城。只听得那风滚滚,雾腾腾,来得甚近,諕得那城外各关厢人等,拖男挟女,顾不得家私,都往州城中走。走入城门,将门闭了。有人报入王府中道:祸事!祸事!那王子、唐僧等正在曓纱亭吃早斋,听得人报祸事,𨚫出门来问众人道:一群妖精飞沙走石,喷雾掀风的来近城了。老王大惊道:怎么好?行者笑道:都放心,都放心!这是虎口洞妖精,昨日败阵,往东南方去,伙了那甚么九灵元圣儿来也。等我同兄弟们出去,分付教关了四门,汝等点人夫看守城池。那王子果传令,把四门闭了,点起人夫上城。他父子并唐僧在城楼上点劄,旌旗蔽日,砲火连天。行者三人却半云半雾,出城迎敌。这正是著眼:
失却慧兵缘不谨,顿教魔起众邪凶。
毕竟不知这塲胜败如何,且听下囘分解。
第九十回 师狮授受同归一,盗道缠禅静九灵
棍锤鎗斧三楞简,蒺藜骨朶四明铲。七狮七器甚锋芒,围战三僧齐呐喊。
大圣金篐铁棒凶,沙僧宝杖人间罕。八戒顚风骋势雄。钉钯幌亮光华惨。
前遮后攩各施功,左架右迎都勇敢。城头王子助威风。擂鼓筛锣齐壮胆。
授来抢去弄神通,杀得昏蒙天地反。
那一伙妖精齐与大圣三人战经半日,不觉天晚。八戒口吐粘涎,看看脚软,虚幌一钯,败下阵去。被那雪狮、猱狮二精喝道:那里走!看打!呆子躱闪不及,被他照脊梁上打了一简,睡在地下,只呼:罢了,罢了!两个精把八戒采鬃拖尾扛将去,见那九头狮子报道:祖爷,我等拿了一个来也。说不了。沙僧、行者也都战败。众妖精一齐赶来,被行者拔一把毫毛嚼碎喷将去,叫声变!即变做个百十个小行者,围围绕绕,将那白泽狻猊、抟象、伏狸并金毛狮怪围褁在中。沙僧、行者𨚫又上前攒打。到晩,拿住狻猊、白泽,走了伏狸、抟象、金毛,报知老妖。老怪见失了二狮,分付:把猪八戒捆了,不可伤他性命,待他还我二狮,𨚫将八戒与他。他若无知,坏了我二狮,即将八戒杀了对命。当晩群妖安歇城外不题。𨚫说孙大圣把两个狮子精擡近城边,老王见了,即传令开门,差二三十个校尉,拿绳扛出门,绑了狮精,扛入城里。孙大圣收了法毛,同沙僧径至城楼上,见了唐僧。唐僧道:这塲事甚是利害呀!悟能性命不知有无?行者道:没事,我每把这两个妖精拿了,他,那里断不敢伤?且将二精牢拴𦂳缚,待明早抵换八戒也。三个小王子对行者叩头道:师父,先前赌鬭,只见一身,及后佯输而囬,𨚫怎么就有百十位师身。及至拿住妖精近城来,还是一身,此是甚么法力?行者笑道:我身上有八万四千毫毛,以一化十,以十化百,百千万亿之变化,皆身外之身法也。那王子一个个顶礼,即时摆上斋来,就在城楼上吃了,各垜口上都要灯。笼旗帜,梆铃锣鼓,父更传箭,放砲呐喊,早又天明。老怪即唤黄狮精定计道:汝等今日用心拿那行者、沙僧,等我暗自飞空上城拿他。那师父并那老王父子,先转九曲盘桓洞,待你得胜囬报。黄狮领计,便引猱狮、雪狮、抟象、伏狸,各执兵器,到城边滚风踏雾的索战。这里行者与沙僧跳出城头,厉声骂道:贼泼怪!快将我师弟八戒送还,我饶你性命,不然,都教你粉骨碎尸!那妖精那容分说,一拥齐来。这大圣弟兄两个,各运机谋,攩住五个狮子。这杀比昨日又甚不同:
呼呼刮地狂风恶,暗暗遮天黑雾浓。走石飞沙神鬼怕,推林倒树虎狼惊。钢鎗狠狠钺斧明,蒺藜简铲太毒情,恨不得囫囵吞行者,活活捉沙僧。这大圣一条如意棒,卷舒收放甚精灵;沙僧那柄降妖杖,灵霄殿外有名声。畨干运神通广,西域施功扫荡精。
这五个杂毛狮子精与行者、沙僧正厮杀到好处,那老妖驾着黑云径直腾至城楼上,摇一摇头,諕得那城上文武大小官员并城夫人等,都滚下城去。被他奔入楼中,张开口把三藏与老王父子一齐噙出,复至道宫地下,将八戒也着口噙之。原来他九个头就有九张口,一口噙着唐僧,一口噙着八戒,一口噙着老王,一口噙着大王子,一口噙着二王子,一口噙着三王子,六口噙着,六人还空了三张口,发声喊叫道:我先去也!这五个小狮精见他祖得胜,一个个愈展雄才。行者闻得城上人喊嚷,情知中了他计,急唤沙僧仔细,他𨚫把臂膊上毫毛尽皆拔下,入口嚼烂喷。出,变作千百个小行者,一拥攻上,当时拖倒猱狮,活捉了雪狮,拿住了抟象师,扛翻了伏狸狮,将黄狮打𣦸,烘烘的嚷到州城之下,倒转𧺆脱了靑脸儿与刁钻古怪、古怪刁钻儿二怪。那城上官看见,𨚫又开门,将绳把五个狮精又捆了,扛进城去,还未发落。只见那王妃哭哭啼啼,对行者礼拜道:神师呵,我殿下父子并你师父性命休矣!这孤城怎生是好?大圣收了法毛,对王妃作礼道:贤后莫愁,只因我拿他七个狮精,那老妖弄摄法,定将我师父与殿下父子摄去,料必无伤。待明日绝早,我兄弟二人去那山中,管情捉住老妖,还你四个王子。那王妃并宫女闻得此言,都对行者下拜道:愿求殿下父子全生,皇图坚固。拜毕,一个个含泪还宫。行者分付各官,将打来的黄狮精剥了皮,六个活狮精牢牢拴锁,取些斋飰来,我们吃了睡觉,你们都放心,保你无事。至次日,大圣领沙僧驾起祥云,不多时到于竹节山头。按云头观看,好座高山。但见:
峰排突兀,岭峻﨑岖。深涧下潺湲水潄,陡崖前锦绣花香。囬峦重叠,古道湾环。真是鹤来松有伴,果然云去石无依。玄猿觅果向晴晖,麋鹿寻花欢日暖。靑鸾声淅呖,黄鸟语绵蛮。春来桃李争妍,夏至柳槐竞茂;秋到黄花布锦,冬交白雪飞绵。四时八节好风光,不亚瀛洲仙景象。
他两个正在山头上看景,忽见那靑脸儿手拿一条短棍,径跑出崕谷之间。行者喝道:那里走?老孙来也!諕得那小妖一翻一滚的跑下崖谷,他两个一直追来,又不见踪迹。向前又转几步,𨚫是一座洞府,两扇花班石门,𦂳𦂳𨵿闭。门楟上横篏着一块石版,楷镌了十个大字,乃是万灵竹节山,九曲盘桓洞。那小妖原来跑进洞去,即把洞门闭了。到中间对老妖道:爷爷,外面又有两个和尚来了。老妖道:你大王并猱狮、雪狮、抟象伏狸可曾来?小妖道:不见,不见。只是两个和尚在山峰高处跳望,我看见,囘头就跑,他赶将来,我𨚫闭门来也。老妖听说,低头不语,半晌,忽的吊下涙来,叫声:苦阿!我黄狮孙死了,猱狮孙等又𥁞被和尚捉进城去矣。此恨怎生报得?八戒捆在𠊓边,与王父子、唐僧俱攒簇一处,恓恓惶惶受苦。听见老妖说声众孙被和尚捉进城去,暗暗喜道:师父莫怕,殿下休愁,我师兄已得胜,捉了众妖,寻到此间救拔吾等也。说罢,又听得老妖叫:小的们好生在此看守,等我出去拿那两个和尚进来,一发惩治。你看他身无披挂,手不拈兵,大踏歩走到前边,只闻得孙行者吆喝哩,他就开了洞门,径不打话,来奔行者。行者使铁棒当头支住,沙僧轮宝杖就打。那老妖把头摇一摇,左右八个头一齐张开口,把行者、沙僧轻轻的又衔入洞内,教取绳索来。那刁钻古怪,古怪!刁钻与靑脸儿是昨夜逃生而囬者,即拿两条绳,把他二人着实捆了。老妖问道:你这泼猴把我那七个儿孙捉了。我今拿住你和尚四个,王子四个,也足以抵得我儿孙之命。小的们选荆条柳棍来,且打这猴头一顿,与我黄狮孙报报𡨚讐。那三个小妖各执柳棍,专打行者。行者本是熬炼过的身体,那些些柳棍儿只好与他拂痒,他那里做声,凭他怎么捶打,略不介意。八戒、唐僧与王子见了,一个个毛骨悚然。少时打折柳棍,直打到天晩,也不计其数。沙僧见打得多了,甚不过意,道:我替他打百十下罢。老妖道:你且莫忙,明日就打到你了。一个个挨次一一将来。八戒着忙道:后日就打到我,老猪也打一会,渐渐的天昏了。老妖叫:小的们且住,点起灯火来,你们吃些飮食,让我到锦云窝略睡睡去。汝三人都是遭过害的,𨚫用心看守,待明早再打。三个小妖移过灯来,拿柳棍又打行者脑盖,就象敲梆子一般,剔剔托托托剔𦂳几下,慢几下,夜将深了,𨚫都盹睡。行者就使个遁法,将身一小,脱出绳来,抖一抖毫毛,整朿了衣服。耳朵内取出棒来,幌一幌,有吊桶粗细,二丈长短,朝着三个小妖道:你这业畜,把你老爷就打了许多棍子,老爷还只照旧,老爷也把这棍子略桠你桠,看道如何?把三个小妖轻轻一桠,就桠做三个肉餠。𨚫又剔亮了灯,解放沙僧。八戒捆急了,忍不住大声叫道:哥哥,我的手脚都捆肿了,倒不来先解放我。这呆子喊了一声,𨚫早惊动老妖。老妖一毂辘爬起来,道:是谁人解放?那行者听见,一口吹息灯,也顾不得。沙僧等众使鐡棒打破几重门𧺆了。那老妖到中堂里叫:小的们,怎么没了灯光?只莫走了人。也叫一声,没人荅应,又叫一声,又没人荅应。及取灯火来看时,只见地下。血淋淋的三块肉饼,老王父子及唐僧、八戒俱在,只不见了行者。沙僧点着火,前后赶看,只见沙僧还背贴在廊下站哩,被他一把拿住捽倒,照旧捆了。又找寻行者,但见几层门尽皆损破,情知是行者打破走了,也不去追赶,将破门补的补,遮的遮,固守家业不题。𨚫说孙大圣出了那九曲盘桓洞,跨祥云,径转玉华州。但见那城头上各方的土地神祗与城隍之神,迎空拜接。行者道:汝等怎么今夜才见?城隍道:小神等知大圣下降玉华州,因有贤王欵留,故不敢见。今知王等遇怪,大圣降魔,特来叩接。行者正在嗔怪处,又见金头揭谛、六甲六丁神将,押着一尊土地,跪在面前道:大圣,吾等捉得这个土地儿来也。行者喝道:汝等不在竹节山护我师父,𨚫怎么嚷到这里?丁甲神道:大圣,那妖精自你逃时,复捉住卷帘大将,依然捆了。我等见他法力甚大,𨚫将竹节山土地押解至此。他知那妖精的根由,乞大圣问他一问,便好处治,以救圣僧贤王之苦。行者听言甚喜,那土地战兢兢叩头道:那老妖前年下降竹节山,那九曲盘桓洞原是六狮之窝,那六个狮子自得老妖至此,就都拜为祖翁。祖翁乃是个九头狮子,号为九灵元圣。若得他灭,须去到东极妙岩宫,请他主人公来,方可收伏,他人莫想来也。行者闻言,思忆半晌道:东极妙岩宫是太乙救苦天尊阿,他坐下,正是个九头狮子。这等说,便教揭谛、金甲还同土地囬去,暗中护祐师父、师弟并州王父子,本处城隍守护城池。众神各各遵守去讫。这大圣纵觔斗云,连夜前行,约有寅时,到了东天门外,正撞着广目天王,与天丁力士,一行仪从,众皆停住,拱手迎道:大圣何往?行者对众礼毕,道:前去妙岩宫走走。天王道:西天路不走,𨚫又东天来做甚?行者道:因到玉华州,蒙州王相欵,遣三子拜我等弟兄为师,习学武艺。不期遇着一伙狮怪,今访得妙岩宫太乙救苦天尊,乃怪之主人公,欲请他去降怪救师。天王道:那厢因你欲为人师,所以惹出这一窝狮子来也。行者笑道:正为此,正为此。众天丁、力士一个个拱手让道而行。大圣进了东天门,不多时,到妙岩宫前,但见:
彩云重疉,紫气茏葱。瓦漾金波焰,门排玉兽崇。花盈双阙红霞遶,日映骞林翠露笼。果然是万真环拱,千圣兴𨺚。殿阁层层锦,牕轩处处通。苍龙盘护祥光蔼,黄道光辉瑞气浓。这的是靑华长乐界,东极妙岩宫。
那宫门内立着一个穿霓帔的仙童,忽见孙大圣即八宫报道:爷爷,外面是閙天宫的齐天大圣来了。太乙救苦天尊听得,即唤侍卫众仙迎接。迎至宫中,只见天尊高座,九色莲花座上百亿瑞光之中,见了行者,下座来相见。行者朝上施礼,天尊荅礼道:大圣这几年不见,前,闻得你弃道归佛,保唐僧西天取经,想是功行完了。行者道:功行未完,𨚫也将近。但如今因保唐僧到玉华州,蒙王子遣三子拜老孙等为师,习学武艺,把我们三件兵器照様打造。不期夜间被贼偷去。及天明寻找,原是城北豹头山虎口洞一个金毛狮子成精盗去。老孙用计取出,那精就伙了若干狮精,与老孙大閙。内有一个九头狮子,神通广大,将我师父与八戒并王父子四人都啣去,到一竹节山九曲盘桓洞。次日,老孙与沙僧跟寻,亦被啣去。老孙被他捆打无数,幸而弄法走了,他们正在彼处受罪。问及当方土地,始知天尊是他主人,特来奉请,收降他去。天尊闻言,即令仙将到狮子房,唤出狮奴来问。那狮奴熟睡,被众将推摇方醒,揪至中厅来见天尊,问道:狮兽何在?那奴儿垂泪叩头,只教饶命饶命。天尊道:孙大圣在此,且不打你,你快说,为何不谨,走了九头狮子?狮奴道:爷爷,我前日在大千甘露殿中,见一瓶酒,不知偷去吃了,不觉沉醉,睡着,失于拴鎻,是以走了。天尊道:那酒是太上老君送的,唤做轮廻琼液。你吃了该醉,三日不醒,那狮兽今𧺆几日了?大圣道:据土地说,他前年下降,到今二三年矣。天尊笑道:是了,是了。天宫里一日在凡世就是一年。叫狮奴道:你且起来,饶你𣦸罪,跟我与大圣下方去收他来。汝众仙都囬去,不用跟随。天尊遂与大圣、狮奴驾云,径至竹节山,只见那五方谒谛、六丁六甲,本山土地都来跪接。行者道:汝等护祐,可曾伤着我师?众神道:妖精着了恼睡了,更不曾动甚刑罚。天尊道:我那元圣儿也是一个乆修得道的真灵,他喊一声,上通三圣,下彻九泉,等闲也便不伤生。孙大圣,你去他门首索战,引他出来,我好收之。行者听言,果掣棒跳近洞口高骂。道:泼妖精还我人来也!泼妖精还我人来也!连叫了数声,那老妖睡着了,无人荅应。行者性急起来,轮铁棒往内打进,口中不住的喊骂。那老妖方才惊醒,心中大怒,爬起来喝一声赶战!摇摇头便张口来衔。行者囬头跳出。妖精赶到外边,骂道:贼猴那里走?行者立在高崖上,笑道:你还敢这等大胆无礼!你𣦸活也不知哩!这不是你老爷主公在此!那妖精赶到崖前,早被天尊念声咒语,喝道:元圣儿,我来了!那妖认得是主人,不敢展挣,四𨾏脚伏之于地,只是磕头。𠊓边跑过狮奴儿,一把挝住项毛,用拳着项上打勾百十,口里骂道:你这畜生,如何偷走,教我受罪!那狮兽合口无言,不敢摇动。狮奴儿打得手困,方才住了,即将锦韂安在他身上。天尊骑了,喝声叫走!他就纵身驾起彩云,径转妙岩宫去。大圣望空称谢了,𨚫入洞中,先解玉华王,次解唐三藏,次又解了八戒、沙僧并三王子,共搜他洞里物件,逍逍停停,将众领出门外。八戒就取了若干枯柴,前后堆上,放起火来,把一个九曲盘桓洞烧做个乌焦破瓦窰。大圣又发放了众神,还教土地在此镇守。𨚫令八戒、沙僧各各使法,把王父子背驼囬州,他搀着唐僧,不多时到了州城。天色渐晩,当有妃后官员都来接见了,摆上斋筵,共坐享之。长老师徒还在暴纱亭安歇,王子们入官各寝,一宵无话。次日,王又传旨大开素宴,合府大小官员一一谢恩。行者又叫屠子来把那六个活狮子杀了,共那黄狮子。都剥了皮,将肉安排将来受用。殿下十分懽喜,即命杀了,把一个留在本府内外人用;一个与王府长史等官分用,把五个都刴做一二两重的块子,差校尉给散。州城内外军民人等,各吃些须,一则尝尝滋味,二则押押惊恐,那些家家户户,无不瞻仰。又见那铁匠人等造成了三般兵器,对行者磕头道:爷爷,小的们工都完了。问道:各重多少觔两?铁匠道:金篐棒有千觔,九齿钯与降妖杖各有八百觔。行者道:也罢,叫请三位王子出来,各人执兵器。三子对老王道:父王,今日兵器完矣。老王道:为此兵器,几乎伤了我父子之命。小王子道:幸蒙神师施法救出我等,𨚫又扫荡妖邪,除了后患,诚所谓海晏河淸,太平之世界也。当时老王父子赏劳了匠作,又至暴纱亭拜谢了师恩。三藏又教大圣等快传武艺,莫悮行程。他三人就各轮兵器,在王府院中一一传授。不数日,那三个王子尽皆操演精熟,其余攻退之方,紧慢之法,各有七十二般解数,无不知之。一则那诸王子心坚,二则亏孙大圣先授了神力,此所以那千觔之棒、八百觔之钯杖,俱能举能运,较之初时自家弄的武艺,真天渊也。有诗为证:
缘因善庆遇神师,习武何期动怪狮。扫荡群邪安社稷,皈依一体定边夷。
九灵数合元阳理,四面精通道果之。授受心明遗万古,玉华永乐太平时。
那王子又大开筵宴,谢了师教,又取出一大盘金银,用荅微情。行者笑道:快拿进去,快拿进去,我们出家人要他何用?八戒在傍道:金银实不敢受,奈何我这件衣服,被那些狮子精扯拉破了,但与我们换件衣服,足为爱也。那王子随命针工照依色様,取靑锦、红锦、茶褐锦各数疋,与三位各做了一件。三人忻然领受,各穿了锦布直裰,收拾了行装起程。只见那城内城外,若大若小,无一人不称是罗汉临凡,活佛下界。鼓乐之声,旌旗之色,盈街塞道。正是:家家户外焚香火,处处门前献彩灯。送至许远方囬。他四众方得离城西去。这一去顿脱群思,濳心正果,𦆵是:
无虑无忧来佛界 诚心诚意上雷音
毕竟不知到灵山还有几多路程,何时行满,且听下囘分解。
第九十一回 修禅何处用工夫,马劣猿顚速剪除。牢捉牢拴生五彩,着眼暂停暂住堕三途。
若教自在神丹漏,才放从容玉性枯。喜怒忧思须扫净,得玄得妙恰如无。
话表唐僧师徒四众,离了玉华城,一路平稳,诚所谓极乐之乡。去有五六日程途,又见一座城池。唐僧问行者道:此又是甚么处所?行者道:是座城池。但城上有杆无旗,不知地方,俟近前再问。及至东关厢,见那两邉茶坊酒肆喧哗,米市油房𤍠閙。街衢中有几个无事闲游的浪子,见猪八戒嘴长,沙和尚脸黑,孙行者眼红,都拥拥簇簇的争看,只是不敢近前而问。唐僧揑着一把脉,惟恐他们惹祸。又走过几条巷口,还不到城。忽见有一座山门,门上有慈云寺三字。唐僧道:此处略进去歇歇马,打一个斋如何?行者道:好好。四众遂一齐而入。但见那里邉:
珍楼壮丽,宝座峥嵘。佛阁高云外,僧房静月中。丹霞缥渺浮屠挺,碧树隂森轮藏清。真净土,假龙宫,大雄殿上紫云笼。两廊不绝闲人戏,一塔常开有客登。炉中香火时时𤍠,台上灯花夜夜荧。忽闻方丈金钟韵,应佛僧人朗诵经。
四众正看时,又见廊下走出一个和尚,对唐僧作礼道:老师何来?唐僧道:弟子中华唐朝来者。那和尚倒身下拜,慌得唐僧搀起道:院主何为行此大礼?那和尚合掌道:我这真里向善的人,看经念佛,都指望修到你中华地托生。才见老师丰采衣冠,果然是前生修到的,方得此受用,故当下拜。唐僧笑道:惶恐,惶恐!我弟子乃行脚僧,有何受用?若院主在此闲养自在,才是享福哩。那和尚领唐僧入正殿,拜了佛像。唐僧方才招呼徒弟进来。原来行者三人,自见那和尚与师父讲话,他都背着脸,牵着马,守着担,立在一处。和尚不曾在心。忽的闻唐僧叫徒弟,他三人方才转面,那和尚见了,慌得叫:爷爷呀!你高徒如何恁般丑样?唐僧道:丑则虽丑,倒颇有些法力。我一路甚亏他们保护。正说处,𥚃面又走出几个和尚作礼。先见的那和尚对后的说道:这老师是中华大唐来的人物,那三位是他高徒。众僧且喜且惧道:老师中华大国,到此何为?唐僧言:我奉唐王圣旨,向灵山拜佛求经,适过宝方,特奔上刹,一则求问地方,二则打顿斋食就行。那僧人个个欢喜,又邀入方丈,方丈内又有几个与人家做斋的和尚。这先进去的又叫道:你们都来看看中华人物。原来中华有俊的,有丑的,俊的真个难描难画,丑的却十分古怪。那许多僧同斋主都来相见。见毕,各坐下。茶罢,唐僧问道:贵处是何地名?众僧道:我这里乃天竺国外郡金平府是也。唐僧道:贵府至灵山还有许多远近?众僧道:此间到都下有二千里,这是我等走过的。西去到灵山,我们未走,不知还有多少路,不敢妄对。唐僧谢了。少时摆上斋来斋罢。唐僧要行,却被众僧并斋主欵畱道:老师寛住一二日,过了元宵,耍耍去不妨。唐僧惊问道:弟子在路只知有山有水,怕的是逢怪逢魔,把光隂都错过了,不知几时是元宵佳节。众僧笑道:老师拜佛与悟禅心重,故不以此为念。今日乃正月十三,到晚就试灯,后日十五上元,直至十八九方才谢灯。我这𥚃人家好事,本府太守老爷爱民,各地方俱高张灯火,彻夜笙箫。还有个金灯桥,乃上古传畱,至今丰盛。老爷们寛住数日。我荒山颇管待得起。唐僧无已,遂俱住手。当晩只听得佛殿上钟鼓喧天,乃是家坊众信人等,送灯来献佛。唐僧等都出方丈来看了灯,各自归寝。次日,寺僧又献斋吃罢,同步后园闲耍。果然好个去处。正是:
时维正月,岁届新春,园林幽雅,景物妍森,四时花木争奇,一派峰峦叠叠。芳草堦前萌动,老梅枝上生香。红入桃花嫩,靑归柳色新。金谷园富丽休夸,网川图流风慢说。水流一道,野凫出没无常;竹种千竿,墨客推敲未定。芍药花、牡丹花、紫薇花、含笑花天机方醒;山茶花、红梅花、迎春花、瑞香花艶质先开。隂崖积雪犹含涷,远树浮烟已带春。又见那鹿向池邉照影,鹤来松下听琴。东几厦、西几亭,客来畱宿;南几堂、北几塔,僧静安禅。花卉中有一两座养性楼,重簷高拱日水内有三四处炼魔室,静几明窻。真个是天然堪隠逸,又何须他处覔蓬瀛。
师徒们玩赏一日,至晩,殿上看了灯,又都去看灯游戏。但见那:
玛瑙花城,琉璃仙洞,水晶云母诸宫。似重重锦绣,叠叠玲珑。星桥影幌干坤动,看数株火树摇红。六街箫鼓,千门璧月,万户香风,几处鳌峰高耸,有鱼龙出海,鸾凤腾空,羡灯光月色,和气融融。绮罗队𥚃人人喜听笙歌,车马轰轰,看不尽花容玉貌,风流豪侠,佳景无穷。
三藏与众僧在本寺内看了灯,又到东关厢各街上游戏,到二更时,方才囘转安置。次日,唐僧对众僧道:弟子原有扫塔之愿,趂今日上元佳节,请院主开了塔门,让弟子了此愿心。众僧随开了门,沙僧取了袈裟,随从唐僧到了一层,就披了袈裟,拜佛祷祝毕,即将笤箒扫了一层,缷了袈裟,付与沙僧,又扫二层,一层层直扫上绝顶。那塔上层层有佛,处处开窻,扫一层赏玩赞美一层。扫毕下来,天色已晚,又都点上灯火。此夜正是十五元宵。众僧道:老师父,我们前晚只在荒山与关厢看灯,今晩正节进城看看金灯如何。唐僧忻然从之,同行者三人及众僧进城看灯。正是那:
三五良宵节,上元春色和。花灯悬闹市,齐唱太平歌。又见那六街三市,灯亮半空,一鉴初升。那月如冯夷推上烂银盘;这灯似仙女织成铺地锦。灯映月增一倍光辉;月照灯添十分灿烂。观不尽铁鎻星桥,看不了灯花火树、雪花灯、梅花灯,春氷剪碎绣屏灯;𦘕屏灯,五彩攒成核桃灯。荷花灯,灯楼高挂,靑狮灯。白象灯,灯架高檠。虾儿灯、鳖儿灯,棚前高弄;羊儿灯、兎儿灯,詹下精神。鹰儿灯、凤儿灯,相连相并;虎儿灯、马儿灯,同走同行。仙鹤灯亦通白鹿灯,寿星骑坐,金鱼灯,长鲸灯,李白高乘。鳌山灯神仙聚会,走马灯武将交锋。万千家灯火楼台,十数里云烟世界。那壁厢索琅琅玉韂飞来,这壁厢毂辘辘香车。辇过,看那红粧楼上,倚着栏,隔着帘,并着肩,携着手,𩀱𩀱美女贪欢。绿水桥邉闹炒炒,锦簇簇,醉醺醺,笑呵呵,对对游人戏彩。满城中箫鼓諠哗,彻夜里笙歌不断。
有诗为证:
锦绣塲中唱彩莲,太平境内簇人烟。灯明月皎元宵夜,雨顺风调大有年。
此时正是金吾不禁,乱烘烘的无数人烟。有那跳舞的,躧跷的,粧鬼的,骑象的,东一攒西一簇,看之不尽。却才到金灯桥上。唐僧与众僧近前看处,原来是三盏金灯。那灯有缸来大,上照着玲珑剔透的两层楼阁,都是细金丝儿编成,内托着琉璃薄片,其光幌月,其油喷香。唐僧囘问众僧道:此灯是甚油,怎么这等异香扑鼻?众僧道:老师不知,我这府后有一县,名唤旻天县。县有二百四十里,毎年审造差徭,共有二百四十家灯油大戸。府县的各项差徭犹可,惟有此大户甚是吃累,每家当一年要使二百多两银子。此油不是寻常之油,乃是酥合香油。这油每一两値价银二两,每一斤値三十二两银子。三盏灯每缸要五百斤,三缸共一千五百斤,共该银四万八千两。还有杂项缴纒使用,将有五万余两,只点得三夜。行者道:这许多油,三夜何以就点得尽?众僧道:这缸内毎缸有四十九个大灯马,都是灯草扎的,把裹了丝绵,有鸡子粗细。只点过今夜见佛爷现了身,明夜油也没了,灯就昏了。八戒在傍笑道:想是佛爷连油都收去了。众僧道:正是此说。满城内人家,自古及今,皆是这等传说。但油干了,人俱说是佛祖收了灯。自然五谷丰登,若有一年不干,却就年程荒旱,风雨不调,所以人家都要这供献。正说处,只听得半空中呼呼风响,諕得些看灯的人,尽皆四散。那些和尚也立不住脚道:老师父囘去罢,风来了,是佛爷降祥,到此看灯也。唐僧道:怎见得是佛来看灯?众僧道:年年如此,不尚三更,就有风来,知道是诸佛降祥,所以人皆回避。唐僧道:我弟子原是思佛念佛、拜佛的人,今逢佳景,果有诸佛降临,就此拜拜,多少是好。众僧连请不囘。少时风中果现出三位佛身,近灯来了。慌得那唐僧跑上桥顶,倒身下拜。行者急忙扯起道:师父不是好人,必定是妖邪也。说不了,见灯光昏暗,呼的一声,把唐僧抱起,驾风而去。噫不知是那山那洞真妖怪,积年假佛看金灯,諕得那八戒两邉寻找,沙僧左右招呼。行者叫道:兄弟,不须在此叫唤。师父乐极生悲,已被妖精摄去了。那几个和尚害怕道:爷爷,怎见得是妖精摄去?行者笑道:原来你这伙凡人,累年不识,故被妖邪惑了,只说是真佛降祥,受此灯供。刚才风到处现佛身者,就是三个妖精,我师父亦不能识,上桥顶就拜,却被他侮暗灯光,将器皿盛了油,连我师父都摄去。我略走迟了些儿,所以他三个化风而遁。沙僧道:师兄这般,却如之何?行者道:不必迟疑,你两个同众囘寺,看守马匹行李,等老孙趂此风追赶去也好。大圣急纵觔斗云,起在半空,闻着那腥风之气,往东北上,径赶赶至天晓,倐尔风息。又有一座大山,十分险峻,着实嵳峩好山。
重重丘壑,曲曲源泉。藤萝悬削壁,松栢挺虚岩。鹤鸣晨雾里,鴈泪晓云间。义义矗矗峰排戟,突突磷磷石砌磐。顶巓高万仞,峻岭叠千湾。野花佳木知春𤼵,杜宇黄莺应景妍。能巍奕,实巉岩,古怪崎岖险又艰。停玩多时人不识,只听虎豹有声鼾。香獐白鹿随来往,玉兎靑狼去复还。深涧水流千万里,囘湍激石响潺潺。
大圣在山崖上正自找寻路径,只见四个人赶着三只羊,从西坡下齐吆喝开泰。大圣闪火眼金睛,仔细观看,认得是年月日时。四値功曹使者,隐像化形而来。大圣即掣出銕棒,幌一幌,碗来粗细,有丈二长短,跳下崖来,暍道:你都藏头缩颈的那里走?四値功曹见他说出风息,慌得喝散三羊,现了本相,闪下路傍施礼道:大圣恕罪恕罪!行者道:这一向也不曾用着你们,你们见老孙寛慢,都一个个弄懈怠了,见也不来见我一见,是怎么说?你们不在,暗中𠈃祐吾师,都往那里去?功曹道:你师父寛了禅性,在于金平府慈云寺贪欢,所以太极生否,乐盛生悲,今被妖邪捕获,他身邉有护法茄蓝𠈃着哩。吾等知大圣连夜追𡬶,恐大圣不识山林,特来传报。行者道:你既传报,怎么隐姓理名?赶着三个羊儿,吆吆喝喝作甚?功曹道:设此三羊,以应开泰之言,唤做三阳开泰,破解你师之否塞也。行者哏哏的要打,见有此意,却就免之。收了棒,囘嗔作喜道:这座山可是妖精之处?功曹道:正是。正是。此山名靑龙山,内有洞名玄英洞。洞中有三个妖精,大的个名辟寒大王,第二个号辟暑大王,第三个号辟尘大王。这妖精在此有千年了。他自幼儿爱食酥合香油,当年成精到此,假粧佛像,哄了金平府官员人等,设立金灯灯油,用酥合香油。他年年到正月半,变佛像收油。今年见你师父,他认得是圣僧之身,连你师父都摄在洞内,不日要割剐你师之肉,使酥合香油煎吃哩。你快用工夫救援去也。行者闻言,喝退四功曹,转过山崖,找寻洞府。行未数里,只见那涧邉有一石崖,崖下是座石屋,屋有两扇石门,半开半掩。门傍立有石碣,上有六字,却是青龙山玄英洞。行者不敢擅入,立定步叫声:妖怪,快送我师父出来。那里吻喇一声,大开了门,跑出一阵牛头精,邓邓呆呆的问道:你是谁?敢在这里呼唤?行者道:我本是东土大唐取经的圣僧唐三藏之大徒弟,路遇金平府观灯,我师被你家魔头摄来,快早送还,免汝等性命。如或不然,掀翻你窝巢,教你群精都化为脓血。那些小妖听言,急入内邉,报道:大王,祸事了,祸事了!三个老妖正把唐僧拿在那洞中深远处,那里问甚么青红皂白,教小妖先剥了衣裳,汲湍中清水洗净,筭计要细切细剉,着酥合香油煎吃。忽闻得报声祸事。老大着惊,问是何故?小妖道:大门前有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嚷道:大王摄了他师父来,教快送出去,免吾等性命。不然就要掀翻窝巢,教我们都化为脓血哩。那老妖听说,个个心惊道:才拿了这厮,还不曾问他个姓名来歴。小的们且把衣服与他穿了带。过来审他一审,端是何人,何自而来也?众妖一拥上前,把唐僧解了索,穿了衣服,推至座前,諕得唐僧战战兢兢,跪在下面,只叫:大王,饶命!饶命!三个妖精异口同声道:你是那方来的和尚,怎么见佛像不躱,却冲撞我的云路?唐僧磕头道:贫僧是东土大唐驾下差来的,前往天竺国大雷音寺拜佛祖取经的。因到金平府慈云寺打斋,蒙那寺僧畱过元宵看灯,正在金灯桥上,见大王显现佛像,贫僧乃肉眼凡胎,见佛就拜,故此冲撞大王云路。那妖精道:你那东土到此,路程甚远,一行共有几众,都叫甚名字?快实实供来,我饶你性命。唐僧道:贫僧俗名陈玄奘,自幼在金山寺为僧,后蒙唐皇敕赐,在长安洪福寺为僧官。又因魏征丞相梦斩泾河老龙,唐皇游地府,囘生阳世,开设水陆大会,超度隂魂。蒙唐王又选赐贫僧为坛主,大阐都纲。幸观世音菩萨出现,指化贫僧说:西天大雷音寺有三藏真经,可以超度亡者升天,差贫僧来取,因赐号三藏,即倚唐为姓,所以人都呼我为唐三藏。我有三个徒弟,第一个姓孙,名悟空,行者乃齐天大圣归正。群妖闻得此名,着了一惊道:这个齐天大圣可是五百年前大閙天宫的?唐僧道:正是,正是。第二个姓猪,名悟能,八戒乃天蓬大元帅转世;第三个姓沙,名悟净,和尚乃卷帘大将临凡。三个妖王听说,个个心惊道:早是不曾吃他,小的们且把唐僧将铁链鎻在后面,待拿他三个徒弟来凑吃。遂点了一群山牛精水。牛精、黄牛精各持兵器,走出门,掌了号头,揺旗擂鼓。三个妖披挂整齐,都到门外,喝道:是谁人敢在我这里吆喝!行者闪在石崖上,仔细观看,那妖精生得:
彩面环睛,二角嵘峥,尖尖四只耳,灵窍闪光明。一体花纹如彩𦘕,满身锦绣若蜚英。第一个,头顶狐裘花帽煖,一脸昂毛𤍠气腾。第二个,身挂轻纱飞烈燄,四蹄花莹玉玲玲。第三个,威雄声吼如雷振,膫牙尖利赛金灯。个个勇而猛,手持三样兵。一个使钺斧,一个大刀能。但看第三个肩上横担扢挞籐。
又见那七长八短、七肥八瘦的,大大小小的妖精,都是牛头鬼怪,各执鎗棒,有三面大旗,旗上明明书着:辟寒大王、辟暑大王、辟尘大王。孙行者看了一会,忍耐不得,上前高叫道:泼贼怪,认得老孙么?那妖喝道:你是那閙天宫的孙悟空?真个是闻名不曾见面,见面羞杀天神!你原来是这等个猢狲儿,敢说大话!行者大怒,骂道:我把你这个偷灯油的贼油嘴!妖怪,不要胡谈,快还我师父来!赶近前,轮铁棒就打。那三个老妖举三般兵器,急架相迎。这一塲在山凹中好杀:
钺斧钢刀扢挞籐,猴王一棒敢相迎。辟寒辟暑辟尘怪,认得齐天大圣名。棒起致令神鬼怕,斧来刀砍乱飞腾。好一个混元有法真空像,扺住三妖假佛形。那三个偷油润鼻今年犯,务捉钦差驾下僧。这个因师不惧山程远,那个为嘴常年设献灯。乓乒只听刀斧响,劈朴惟闻棒有声。冲冲撞撞三攒一,架架遮遮各显能。一朝鬪至天将晩,不知那个亏输那个嬴。
孙行者一条棒与那三个妖魔鬪经百五十合,天色将晚,胜负未分,只见那辟尘大王把扢挞籐闪一闪,跳过阵前,将旗摇了一摇。那伙牛头怪簇拥上前,把行者围在垓心,各轮兵器乱打将来。行者见事不谐,吻喇的纵起觔斗云,败阵而走。那妖更不来赶,招囘群妖,安排些晚食,众各吃了,也叫小妖送一碗与唐僧。只待拿住孙行者等,才要整治那师父,一则长斋,二则愁苦,哭啼啼的未敢沾唇不题。却说行者驾云囘至慈云寺内,叫声:师弟!那八戒、沙僧正自盻望商量,听得叫时,一齐出接道:哥哥如何去这一日方囘,端的师父下落何如?行者笑道:昨夜闻风而赶,至天晓到一山不见。幸四値功曹传信道:那山叫做青龙山,山中有一玄英洞,洞中有三个妖精,唤做辟寒大王、辟暑大王,辟尘大王,原来积年在此偷油,假变佛像,哄了金平府官员人等,今年遇见我们,他不知好歹,反连师父都摄去。老孙审得此情,分付公曹等众,暗中保护师父。我寻近门前叫骂,那三怪齐出,都像牛头鬼形,第一个使钺斧,第二个使大刀,第三个使籐棍,后引一窝子牛头鬼怪,摇旗擂鼓,与老孙闘了一日,杀个手平。那妖王摇动旗,小妖都来。我见天晚,恐不能取胜,所以驾觔斗囘来也。八戒道:那里想是鄷都城鬼王弄喧。沙僧道:你怎么就猜道是酆都城鬼王弄喧?八戒笑道:哥哥说是牛头鬼怪,故知之耳。行者道:不是,不是。若论老孙看,那怪是三𨾏犀牛成的精。八戒道:若是犀牛,且拿住他,锯下𧢲来,倒値好几两银子哩。正说处,众僧道:孙老爷可吃晩斋?行者道:方便吃些儿,不吃也罢。众僧道:老爷征战这一日,岂不饥了?行者笑道:这日把儿,那里便得饥?老孙曾五百年不吃饮食哩。众僧不知是实,只以为说笑。须臾拿来,行者也吃了,道:且收拾睡觉,待明日我等都去相持,拿住妖王,庶可救师父也。沙僧在傍道:哥哥说那里话?常言道:停畱长智。那妖精倘或今晩不睡,把师父害了,却如之何?不若如今就去,嚷得他措手不及,方才好救师父。少迟恐有失也。八戒闻言,抖擞神威道:沙兄弟说得是,我们都趂此月光去降魔耶?行者依言,即分付寺僧看守行李马匹,待我等把妖精捉来,对本府刺史证其假佛,免却灯油,以苏槩县小民之困,却不是好?众僧领诺,称谢不巳,他三个遂纵起祥云,出城而去。正是那:
懒散无拘禅性乱 灾危有分道心蒙
毕竟不知此去胜败何如,且听下囘分解。
第九十二回 三僧大战靑龙山,四星挟捉犀牛恠
𨚫说孙大圣挟同二弟,滚著风,驾著云,向东北艮地上,顷刻至靑龙山玄英洞口,按落云头。八戒就欲筑门,行者道:且消停,待我进去,看看师父生死如何,再好与他争持。沙僧道:这门闭𦂳,如何得进?行者道:我自有法力。好大圣,收了棒,捻著诀,念声咒语,叫变即变做个火熖虫儿,真个也疾伶。你看他展翅星流光灿,古云:腐草为萤。神通变化不非轻,自有徘徊之性。飞近石门,悬看𠊓边瑕缝穿风,将身一纵,到幽庭打探妖魔动静。他自飞入洞,见几𨾏牛横欹直倒,一个个呼吼如雷,尽皆睡熟。又至中厅,里靣全无消息,四下门户通关,不知那三个妖精睡在何处?才转过厅房,向后又照,只闻得啼泣之声,乃是唐僧锁在后房簷柱上哭哩。行者暗暗听他哭甚,只见他哭道:一别长安十数年,登山涉水苦熬煎。幸来西域逢佳节,喜到金平遇上元。不识灯中假佛像,皆因命里有灾愆。贤徒追袭施威武,但愿英雄展大权。行者闻言,满心欢喜,展开翅飞近师前。唐僧揩泪道:呀!西!方景象不同,此时正月蛰虫始振,为何就有萤飞?行者忍不住叫声:师父,我来了。唐僧喜道:悟空,我说正月间怎得萤火?原来是你。行者即现了本相道:师父呵,为你不识真假,悮了多少路程,费了多少心力。我一行说不是好人,你就下跪,却被这恠侮暗灯光,盗取酥合香油,连你都摄将来了。我当分付八戒、沙僧囘寺看守。我即闻风,追至此间,不识地名。幸遇四直功曹传报,说此山名靑龙山、玄英洞。我日间与此恠鬬至天晩方囘,与师弟軰细道此情,𨚫就不曾睡,同他两个来此。我恐夜深不便交战,又不知师父下落,所以变化进来打听打听。唐僧喜道:八戒、沙僧,如今在外边哩。行者道:在外边。方才老孙看时,妖精都睡著,我且解了锁,搠开门,带你出去罢。唐僧点头称谢。行者使个解鎻法,用手一抹,那鎻早自开了。领著师父往前正走,忽听得妖王在正中厅内房里叫道:小的门𦂳闭门户,小心火烛。这会怎么不叫更巡逻,梆铃都不响了。原来那伙小妖征战一日,辛辛苦苦睡著,听见叫唤,𨚫才醒了。梆铃响处,有几个执器械的,敲著锣,从后而走,可可的撞著他师徒两个。众小妖一齐喊道:好和尚阿!扭开鎻往那里去?行者不容分说,掣出棒幌一幌,碗来粗细,就打。棒起处打死两个。其余的丢了器械,近中厅打著门叫:大王,不好了!不!好了,毛脸和尚,在家里打杀人了。那三恠听见,一毂辘爬将起来,只叫:拿住!拿住!諕得个唐僧手软脚软。行者也不顾师父,一路棒滚向前来。众小妖架遮不住,被他放倒三两个,推倒两三个,打开几层门,径自出来,叫道:兄弟们何在?八戒、沙僧正举著钯杖等待,道:哥哥如何了?行者将变化入里解放师父正走,被妖惊觉,顾不得师父打出来的事,讲说一遍。不题。
那妖王把唐僧捉住,依然使铁索鎻了,执著刀,轮著斧,灯火齐明,问道:你这厮怎様开鎻?那猴子如何得进?快早供来,饶你之命。不然就一刀两叚。慌得那唐僧战战兢兢的跪道:大王爷爷,我徒弟孙悟空,他会七十二般变化,才变个火熖虫儿,飞进来救我。不期大王知觉,被小大王等撞见,是我徒弟不知好歹,打伤两个。众皆喊叫,举兵著火,他遂顾不得我,走出去了。三个妖王呵呵大笑道:早是惊觉,未曾走了,叫小的们把前后门𦂳𦂳关闭,亦不諠哗。沙僧道:闭门不諠哗,想是暗弄我师父,我们动手耶!行者道:说得是,快早打门。那呆子卖弄神通,举钯尽力筑去,把那石门筑得粉碎,𨚫又厉声喊骂道:偷油的贼恠,快送吾师出来也!諕得那门内小妖滚将进去,报道:大王,不好了,不好了!前门被和尚打破了。三个妖王十分烦恼道:这厮著实无礼!即命取披挂结束了,各持兵器,帅小妖出门迎敌。此时约有三更时候,半天中月明如昼,走出来更不打话,便就轮兵。这里行者低住钺斧,八戒敌住大刀,沙僧迎住大棍,这塲好杀僧三众棍杖钯,三个妖魔胆气加,钺斧钢刀藤纥𫄤,只闻风响并尘沙。初交几合喷愁雾,次后飞腾散彩霞。钉钯解数随身滚,铁棒英豪更可夸。降妖寳杖人间少,妖恠顽心不让他。铁斧口明尖𨱔利,藤条节蒙一身花,大刀幌亮如门扇。和尚神通偏赛他。这壁厢因师性命发狠打,那壁厢不放唐僧劈脸挝。斧刴棒迎争胜负,钯轮刀砍两交搽。纥缝藤条降恠杖,翻翻复复趂豪蕐。三僧三恠赌鬭多时,不见输嬴。那辟寒大王喊一声,叫:小的们上来!众精各执兵刃齐来,早把个八戒绊倒在地,被几个水牛精揪揪扯扯,拖入洞里捆了。沙僧见没了八戒,又见那群牛发喊咙声,即掣宝杖望辟尘大王虗丢了架子要走,又被群精一拥而来,拉一个𨀁踵,急挣不起,也被捉去捆了。行者觉道难为,纵觔斗云脱身而去。
当时把八戒、沙僧拖至唐僧前。唐僧见了,满眼埀泪道:可怜你二人也遭了毒手,悟空何在?沙僧道:师兄见捉住我们,他就走了。唐僧道:他既走了,必然那里去求救。但我等不知何日方得脱捆。师徒们凄凄惨惨不题。
𨚫说行者驾觔斗云,复至慈云寺,寺僧接著来,问:唐老爷救得否?行者道:难救,难救!那妖精神通广大,我弟兄三人,与他三人鬬了多时,被他呼小妖先捉了八戒,后捉了沙僧,老孙幸走脱了。众僧害怕道:爷爷这般会腾云驾雾,还捉获不得,想老师父被倾害也。行者道:不妨,不妨,我师父自有伽蓝、揭谛、丁甲等神,暗中护佑,𨚫也曾吃过草还丹,料不伤命。只是那妖精有本事,汝等可看好马匹行李,等老孙上天去求救兵来。众僧胆怯道:爷爷又能上天。行者笑道:天宫原是我的旧家,当年我做齐天大圣,因为乱了蟠桃会,被我佛收降,如今没奈何保唐僧取经,将功折罪,一路上辅正除邪。我师父该有此难,汝等𨚫不知也。众僧听此言,又磕头礼拜。行者出得门,打个吻哨,即时不见。
好大圣,早至西天门外,忽见大白金星与増长天王、殷朱、陶、许四大灵官讲话。他见行者来,都慌忙施礼道:大圣那里去?行者道:因保唐僧,行至天竺国,东界金平府昊天县。我师被本县慈云寺僧留赏元宵。北至金灯桥,有金灯三盏,点灯用酥合香油,价贵白金五万余两,年年有诸佛降祥受用。正看时,果有三尊佛像降临。我师不识好歹,上桥就拜。我说:不是好人,早被他侮暗,灯光连油并我师一风摄去。我随风追袭,至天晓,到一山,幸四功曹报道:那山名靑龙山,山有玄英洞,洞有三恠,名辟寒大王、辟暑大王、辟尘大王。老孙急上门寻讨,与他赌鬪一阵未胜,是我变化入里,见师父鎻住未伤,随解了欲出,又被他知觉,我遂走了。后又同八戒、沙僧苦战,复被他将二人也捉去捆了。老孙因此特启玉帝,查他来历,请命将降之。金星呵呵大笑道:大圣既与妖性相持,岂看不出他的出处?行者道:认便认得,是一伙牛精,只是他大有神通,急不能降也。金星道:那是三个犀牛之精。他因有天文之象,累年修悟成真,亦能飞云歩雾。其恠极爱干净,常嫌自巳影身,每欲下水洗浴。他的名色也多,有儿犀,有雄犀,有牯犀,有班犀,又有胡冒犀、堕罗犀、通天花文犀。都是一孔三毛二角,行于江海之中,能开水道,似那辟寒、辟暑、辟尘,都是角有贵气,故以此为名而称大王也。若要拿他,只是四木禽星,见靣就伏。行者连𢗅唱喏,问道:是那四木禽星?烦长庚老为一明示明示。金星笑道:此星在斗牛宫外,罗布干坤,你去奏闻玉帝,便见分明。行者拱拱手称谢,径入天门里去。不一时,到于通明殿下,先见葛、丘、张、许四大天师。天师问道:何往?行者道:近行至金平府地方,因我师寛放禅性,元夜观灯,遇妖魔摄去,老孙不能收降,特来奏闻玉帝,来救。四天师即领行者至灵霄宝殿启奏,各各礼毕,偹言其事。玉帝传旨,教点那路天兵相助行者。奏道:老孙才到西天门,遇长庚星说:那恠是犀牛成精,惟四木禽星可以降伏。玉帝即差许天师同行者去斗牛宫点四木禽星,下界收降。及至宫外,早有二十八宿星辰来接。天师道:吾奉圣旨,教点四木禽星,与孙大圣下界降妖。伤即闪过角木蛟、斗木獬、奎木狼、井木犴,应声呼道:孙大圣,点我等何处降妖?行者笑道:原来是你,这长庚老儿,却隐匿我,不解其意,早说是二十八宿中的四木,老孙径来相请,又何必烦劳旨意?四木道:大圣说那里话!我等不奉旨意,谁敢擅离?端的是那方,快早去来。
行者道:在金平府东北艮地靑龙山玄英洞,犀牛成精,斗木獬、奎木狼、角木蛟道:若果是犀牛成精,不须我们,只消井星去罢,他能上山吃处,下海擒犀。行者道:那犀不比望月之犀,乃是修行得道,都有千年之寿者,须得四位同去才好,切勿推调。倘一时二位拿他不住,却不又费事了。天师道:你们说的是甚话?旨意著你,四人,岂可不去,趂早飞行,我囘旨去也。那天师遂别行者而去。四木道:大圣不必迟疑,你先去索战,引他出来,我们随后动手。行者即近前骂道:偷油的贼恠,还我师来!原是八戒夜间筑破的几个小妖,弄了几块扳儿搪住在里邉听得骂詈,急跑进报道:大王孙和尚在外骂哩。辟尘儿道:他败阵去了这一日,怎么又来了?想是那里求些救兵来了。辟寒辟暑道:怕他甚么救兵?快取披挂来,小的们都要用心围遶,休放他走了。那伙精不知死活,一个个各执鎗刀,揺旗擂鼓,走出洞来,对行者喝道:你个不怕打的猢狲儿,你又来了!行者最恼得是这猢狲二字,咬牙发狠,举铁棒就打。三个妖王调小妖跑个圈子阵,把行者圈在垓心。那壁厢四木禽星,一个个各轮兵刃道:孽畜休动手!那三个妖王看见四星,自然害怕,俱道:不好了,不好了,他寻将降手儿来了。小的们各顾性命走耶!只听得呼呼吼吼,喘喘呵呵,众小妖都现了本相。原来是那山牛精、水牛精、黄牛精,满山乱跑,那三个妖王也现了本相。放下手来,还是四只蹄子,就如铁砲一般,径往东北上跑。这大圣帅井木犴、角木蛟,𦂳追急赶,略不放松。惟有斗木獬、奎木狼,在东山凹里、山头上,山涧中,山谷内,把些牛精打死的,活捉的尽皆收净,𨚫向玄英洞里解了唐僧。八戒、沙僧、沙僧认得是二星,随同拜谢。因问:二位如何到此相救?二星道:吾等是孙大圣奏玉帝,请旨调来收恠救你也。唐僧又滴泪道:我悟空徒弟,怎么不见进来?二星道:那三个老恠是三𨾏犀牛,他见吾等各各顾命,向东北艮方迯遁。孙大圣帅井木犴、角木蛟追赶去了,我二星扫荡群妖到此,特来解放圣僧。唐僧复又顿首拜谢,朝天,又拜八戒。搀起道:师父礼多必诈,不须只管拜了。四星官,一则是玉帝圣旨,二则是师兄人情。今既扫荡群妖,还不知老妖如何降伏?我们且收拾些细软东西出来,掀翻此洞,以绝其根,囘寺等候师兄罢。奎木狼道:天蓬元帅说得有理。你与卷帘大将保护你师囘寺安歇,待吾等还去艮方迎敌。八戒道:正是。正是,你二位还恊同一捉,必须勦尽,方好囘旨。二星官即时追袭。八戒与沙僧将他洞内细软寳贝,有许多珊瑚、玛瑙、珍珠、琥珀、𤥭琚寳贝、美玉良金,搜出一石,搬在外靣,请师父到山崖上坐了。他又进去放起火来,把一座洞烧成灰烬,𨚫才领唐僧找路囘金平慈云寺去。正是:经云太极还生否,好处逢凶实有之。爱赏花灯禅性乱,喜游美景道心漓。大丹自古宜长守,一失原来到底亏。𦂳闭牢拴休旷荡,须臾懈怠见参差。且不言他三众得命囘寺。𨚫表斗木獬、奎木狼二星官,驾云直向东北艮方赶妖恠来。二人在那半空中寻看不见,只到西洋大海,远望见孙大圣在海上吆喝,他两个按落云头道:大圣,妖恠那里去了?行者恨道:你两个怎么不来追降?这会子却冐冐失失的问甚。斗木獬道:我见大圣与井、角二星战败,妖魔追赶,料必擒拿。我二人却就打荡群精,入玄英洞,救出你师父、师弟,搜了山,烧了洞,把你师父付托与你二弟,领囘府城慈云寺多时,不见车驾囘转,故又追寻到此也。行者闻言,方才喜谢道:如此𨚫是有功,多累多累!但那三个妖魔被我赶到此间,他就鑚下海去。当有井、角二星𦂳𦂳追拿,教老孙在岸边抵攩。你两个既来,且在岸边把截,等老孙也再去去。好。大圣轮著棒,捻著诀,辟开水迳,直入波涛深处。只见那三个妖魔在水底下与井木犴、角木蛟舍死忘生,苦鬬哩。他跳近前喊道:老孙来也!那妖精抵住二星官,措手不及,正在危难之处,忽听得行者叫喊,顾残生,拨转头往海心里飞跑。原来这恠头上角极能分水,只闻得花得花冲开明路,这后边二星官并孙大圣并力追之。𨚫说西海中有个探海的夜,又廵海的介士,远见犀牛分开水势,又认得孙大圣与二天星,即赴水晶宫对龙王慌慌张张报道:大王有三𨾏犀牛,被齐天大圣和二位天星赶来也。老龙王鳌顺听言,即唤太子摩昻,快点水兵。想是犀牛精、辟寒、辟暑、辟尘儿三个惹了孙行者,今既至海,快快拔刀相助。鳌摩昻得令,即忙点兵,顷刻间龟、鼈、鼋、鼍、𫚣、白、鳜鲤与𫚥兵蠏卒等,各执鎗刀,一齐呐喊,腾出水晶宫,抵挡住犀牛精。犀牛精不能前进,急退后,又有井、角二星并大圣拦阻,慌得他失了群,各各迯生,四散奔走,早把个辟尘儿被老龙王领兵围住。孙大圣见了心欢,叫道:消停,消停,捉活的,不要死的。摩昻听令,一拥上前,将辟尘儿扳翻在地,用铁钩子穿了鼻,攅蹄捆倒。
老龙王又传号令,教分兵赶那两个,挟助二星官擒拿。那时小龙王帅众前来,只见井木犴现原身,按住辟寒儿,大口小口的啃著吃哩。摩昻高叫道:井宿,井宿,莫咬死他!孙大圣要活的,不要死的哩!连喊是喊,巳是被他把颈项咬断了。摩昻分付虾兵蠏卒,将个死犀牛擡转水晶宫,却又与井木犴向前追赶。只见角木蛟把那辟暑儿倒赶囘来,只撞著井宿。摩昻帅龟鼈鼋鼍,撒开𥳽竿阵,围住那恠,只教:饶命,饶命!井木犴走近前,一把揪住耳躱,夺了他的刀,叫道:不杀你,不杀你,拿与孙大圣发落去来!即当倒于戈,复至水晶宫外,报道:都捉来也。
行者见一个断了头,血淋津的倒在地下;一个被井木犴拖著耳躱,推跪在地,近前仔细看了道:这头不是兵刀伤的。呵摩昻笑道:不是我喊得紧,连身子都著井星官吃了。行者道:既是如此,也罢,取锯子来,锯下他的这两𨾏角,剥了皮,带去犀牛肉,还留与龙王贤父子享之。又把辟尘儿穿了鼻,教角木蛟牵著;辟暑儿也穿了鼻,教井木犴牵著,带他上金平府,见那剌史官,明究其由,问他个积年假佛害民,然后的决。众等遵言辤,龙王父子都出西海,牵著犀牛,会著奎、斗二星,驾云雾径奔金平府。行者足踏祥云,半空中叫道:金平府刺史,各佐贰郎官倂府城内外军民人等听著!吾乃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的圣僧。你这府县毎年家供献金灯,假充诸佛降祥者,即此犀牛之恠。我等过此,因元夜观灯,见这恠将灯油并我师父摄去,是我请天神收伏,今巳扫淸出洞,勦尽妖魔,不得为害。以后你府县再不可供献金灯,劳民伤财也。
那慈云寺里八戒、沙僧方保唐僧进得山门,只听见行者在半空言语,即便撇了师父,丢下担子,纵风云起到空中,道:那一𨾏被井星咬死,巳锯角剥皮在此。八戒道:这两个索性推下此城,与官员人等看看,也认得我们是圣是神。左右,累四位星官收云下地,同到府堂,将这恠的决巳此情真罪当,再有甚讲。四星道:天蓬帅近来知理明律,𨚫好呀!八戒道:因做了这几年和尚,也略学得些儿。众神果推落犀牛,一簇彩云,降至府堂之上。諕得这府县官员,城里城外人等,都家家设香案,户户拜天神。少时间,慈云寺僧把长老用桥擡进府门,会著行者,口中不离谢字,道:有劳上宿星官救出。我等因不见贤徒,悬悬在念,今幸得胜而囘。然此恠不知赶向何方才捕获也。行者道:自前日别了尊师、老孙,上天查访,蒙太白金星识得妖魔是犀牛指示,请四木禽星,当时奏问玉帝,蒙旨差委,直至洞口交战,妖王走了,又蒙斗、奎二宿救出尊师,老孙与井、角二宿并力追妖,直赶到西洋大海,又亏龙王父子帅兵相助,所以捕获到此审究也。长老讃扬,称谢不已。
又见那府县正官并佐二首领,都在那里高烧寳烛,满斗焚香,朝上礼拜。少顷间,八戒发起性来,掣出戒刀,将辟尘儿头一刀砍下,又一刀把辟暑儿头也砍下,随即取锯子锯下四只角来。孙大圣更有主张,就教四位星官,将此四只犀角拿上界去进贡。玉帝囘缴圣旨,把自巳带来的二𨾏,留一𨾏在府堂镇库,以作向后免徴灯油之证。我们带一𨾏去献𤫊山佛祖。四星心中大喜,即时拜别大圣,忽驾彩云,囘奏而去。府县官留住他师徒四众,大排素宴,徧请乡官陪奉。一壁厢出给告示,晓谕军民人等,下年不许点设金灯,永蠲买油大户之役。一壁厢叫屠子宰剥犀牛之皮,硝熟熏干,制造铠甲,把肉普给官员人等。又一壁厢动支枉罚无碍钱粮,买民间空地,起建四星降妖之庙。又为唐僧四众建立生祠,各各树牌刻文,用传千古,以为报谢。师徒们索性寛怀饮受。又被那二百四十家灯油大户,这家酧,那家请,略无虗刻。八戒遂心满意受用,把洞里搜来的宝贝,毎様各笼些须在袖,以为各家斋筵之赏。住经个月,犹不得起身。长老分付悟空,将余剰的宝物,尽送慈云寺僧,以为酧礼。瞒著那些大户人家,天不明走罢,恐只管贪乐,悮了取经,惹佛祖见罪,又生灾厄,深为不便。行者随将前件一一处分。
次日五更早起,唤八戒俻马。那呆子吃了自在酒饭,睡得梦梦乍道:这早俻马怎的?行者喝道:师父教走路哩。呆子抹抹脸道:又是这长老没正经。二百四十家大户都请,才吃了有三十几顿饱斋,怎么又弄老猪忍饿?长老听言,骂道:囊糟的夯货,莫胡说!快早起来,再若强嘴,教悟空拿金篐棒打你。那呆子听见说打,慌了手脚道:师父今番变了,常时疼我,爱我,念我蠢夯护我,𤔄要打时,他又劝解,今着眼日,怎么发狠,转教打么?行者道:师父,恠你为嘴,悮了路程。快早收拾行李,俻马免打。那呆子真个怕打,跳起来穿了衣服,吆喝沙僧道:快起来,打将来了。沙僧也随跳起,各各收拾皆完。长老揺手道:寂寂悄悄的,不要惊动。寺僧连忙上马,开了山门,找路而去。这一去正所谓暗放玉龙飞彩凤,𥝠开金鎻走蛟龙。毕竟不知天明时,酧谢之家端的如何,且听下囘分解。总评:四星挟捉三犀,不过是木尅土耳,无他奥义,读者勿为所混。
第九十三回 给孤园问古谈因,天竺国朝王偶遇
起念断然有爱,畱情必定生灾。灵明何事辨三台,行满着眼,自归元海。不论成仙成佛,须从个里安排。清清净净绝尘埃,果正飞升上界。
却说寺僧天明不见了三藏,师徒,都道:不曾畱得,不曾别得,不曾求告得,清清的把个活菩萨放得走了。正说处,只见南关厢有几个大戸来请,众僧,扑掌道:昨晚不曾防御,今夜都驾云去了。众人齐望空拜谢。此言一讲,满城中官员人等,尽皆知之,叫此大戸人家,俱治办五牲花果,往生祠祭献酧恩不题。
却说唐僧四众飡风宿水,一路平宁,行有半个多月。忽一日,见座高山,唐僧又悚惧道:徒弟,那前面山岭拱峭,是必小心。行者笑道:这邉路上,将近佛地,断乎无甚妖邪,师父放怀勿虑。唐僧道:徒弟虽然佛地不远,但前日那寺僧说到天竺国都下有二千里,还不知是有多少路哩。行者道:师父,你好是又把乌巢禅师心经忘记了。三藏道:般若心经,是我随身衣钵,自那乌巢禅师教后,那一日不念,那一时得忘,顚倒也念得来,怎会忘得?行者道:师父只是念得,不曾求那师父解得。三藏说:猴头怎又说我不曾解得,你解得么?行者道:我解得,我解得。自此三藏、行者再不作声,旁邉笑倒一个八戒,喜坏一个沙僧,说道:嘴靶替我一般的做妖精出身,又不是那里禅和子听过讲经,那里应佛僧也曾见过说法,弄虚头,我架子说甚么晓得解得,怎么就不作声听讲请解?沙僧说:二哥,你也信他,大哥扯长话哄师父走路,他晓得弄棒罢了,他那里晓得讲经?三藏道:悟能、悟净,休要乱说,悟空解得是无言语文字,乃是真解。他师徒们正说话间,却倒也走过许多路程,离了几个山冈,路傍早见一座大寺。三藏道:悟空,前面是座寺呵,你看那寺倒也不小不大,却也是琉璃碧瓦,半新半旧;却也是八字红墙,隐隐见苍松偃盖,也不知是几千百年间故物,到于今潺潺听流水鸣弦,也不道是那朝代时分开山畱得在。三门上大书着布金禅寺;悬匾上畱题着上古遗迹。行者看得是布金禅寺,八戒也道是布金禅寺。三藏在马上沉思道:布金布金,这莫不是舍衞国界了么?八戒道:师父奇阿,我跟师父几年,再不曾见识得路,今日也识得路了。三藏说道:不是。我常看经诵典,说是佛在舍衞城祗树给孤园。这园说是给孤笃长者,问太子买了,请佛讲经。太子说:我这园不卖,他若要买我的时,除非黄金满布园地。给孤笃长者听说,随以黄金为砖,布满园地,才买得太子。祗园才请得世尊说法,我想这布金寺莫非就是这个故事?八戒笑道:造化!若是就是这个故事,我们也去摸他块把砖儿送人。大家又笑了一会,三藏才下得马来,进得三门,只见三门下挑担的,背包的,推车的,整车坐下,也有睡的去睡,讲的去讲。忽见他门师徒四众,俊的又俊,丑的又丑,大家有些害怕,却也就让开些路儿。三藏生怕惹事,口中不住,只叫:斯文,斯文!这时节却也大家收歛,
转过金刚殿后,早有一位禅僧走出,却也威仪不俗。真是:面如满月光,身似菩提树。拥锡袖飘风,芒鞋石头路。
三藏见了问讯,那僧即忙还礼道:师从何来?三藏道:弟子陈玄英,奉东土大唐皇帝之旨,差往西天拜佛求经,路过宝方,造次奉谒,便去一宿,明日就行。那僧道荒山,十方常住,都可随喜,况长老东土神僧,但得供养幸甚。三藏谢了,随即唤他三人同行,过了回廊香积,径入方丈相见礼毕,分賔主坐定,行者三人亦垂手坐了。这时寺中听说到了取经僧人东土大唐话说寺中若大若小,不问长住挂榻,长老行童,一一都来参见。茶罢,摆上斋供。这时长老还正开斋念偈,八戒早是要𦂳馒头素食,粉汤,一搅直下。这时方丈却也人多。有知识的赞说三藏威仪,好耍子的都看八戒吃饭。却说沙僧眼澑,看见头底,暗把八戒揑了一把,说道:斯文!八戒着忙,急的叫将起来,说道:斯文!斯文肚里。空空、沙僧笑道:二哥,你不晓的天下多少斯文?若论起肚子里来,正替你我一般哩。八戒方才肯住。三藏念了结斋,左右彻了席面。三藏称谢。寺僧问起东土来因。三藏说到古迹,才问布金寺名之由。那僧答曰:这寺原是舍衞国给孤笃园,寺,又名祇园,因是给笃孤长者请佛讲经,金砖布地,又易今名。我这寺一望之前,乃是舍衞国,那时给孤独长者正在舍衞国居住,我荒山原是长者之祗园,因此遂名给孤布金寺。寺后邉还有祗园基址。近年间若遇时雨霶雿,还淋出金银珠儿。有造化的毎每拾着。三藏道:话不虚传,果是真。
又问道:才进宝山,见门下两廊,有许多骡马车担的行商,为何在此歇宿?众僧道:我这山唤做百脚山,先年且是太平,近因天气循环,不知怎的,生几个蜈蚣精,常在路下伤人,虽不至于伤命,其实人不敢走。山下有一座关,唤做鸡鸣关,但到鸡鸣之时,才敢过去。那些客人因到晚了,惟恐不便,权借荒山一宿,等鸡鸣后便行。三藏道:我们也等鸡呜后去罢。师徒们正说处,又见今上斋来,却与唐僧等吃毕。此时上弦月皎,三藏与行者步月闲行,又见个道人来报道:我们老师爷要见见中华人物。三藏急转身,见一众老和尚,手持竹杖,向前作礼道:此位就是中华来的师父。三藏答礼道:不敢。老僧称赞不巳,因问老师高寿。三藏道:虚度四十五年矣,敢问老院主尊寿?老僧笑道:比老师痴长一花甲也。行者道:今年是一百零五岁了,你看我有多少年纪?老僧道:师家貌古神淸,况月夜眼光,急看不出来。叙了一会,又向后廊看看。三藏道:才说给孤园基址,果在何处?老僧道:后门外就是。快教开门。但见是一块空地,还有些碎石叠的墙脚。三藏合掌叹曰:忆惜檀那须达多,曾将金宝济贫疴。祗园千古畱名在,长者何方伴觉罗。他都玩着月,缓缓而行。行近后门外,至台上又坐了一坐。忽闻得有啼哭之声,三藏静心诚听,哭的是爷娘不知苦痛之言,他就感触心酸,不觉泪堕。囘问众僧道:是甚人,在何处悲切?老僧见问,即命众僧先囘去煎茶。见无人,方𦆵对唐僧行者下拜。三藏搀起道:老院主为何行此礼?老僧道:弟子年岁百余,略通人事,每于禅静之间,也曾见过几番景象。若老爷师徒,弟子卯知一二,与他人不同。若言悲切之事,非这位师家明辨不得。行者道:你且说是甚事?老僧道:旧年今日,弟子正明性月之时,忽闻一阵风响,就有悲怨之声。弟子下堨到祇园基上看处,乃是一个美貌端正之女。我问他:你是谁家女子?为甚到于此地?那女子道:我是天竺国国王的公主,因为月下观花,被风刮来的,我将他锁在一间敝空房里,将那房砌作个监房模様,门上止畱一小孔,仅逓得碗过。当日与众僧传道,是个妖邪,被我捆了。但我僧家乃慈悲之人,不肯伤他性命,每日与他两顿粗茶粗饭,吃着度命。那女子也聪明,即解吾意,恐为众僧点汚,就粧风作怪,尿里眠,屎里卧,白日家说胡话,呆呆邓邓的。到夜静静处,却思量:父母啼哭,我几番家进城来,化打探宫主事全然无损,故此坚收紧锁,更不放出。今幸老师来国,万望到了国中,广施法力,辨明辨明,一则救援良善,二则昭显神通也。
三藏与行者听罢,切切在心。正说处,只见两个小和尚请吃茶安置,遂而囘去。八戒与沙僧在方丈中突突浓浓的道:明日要鸡鸣走路,此时还不来睡。行者道:呆子又说甚么?八戒道:睡了罢,这等夜深,还看甚么景致。因此老僧散去,唐僧就寝。正是那:人静月沉花梦悄,暖风微透壁窻纱。铜壶点点看三汲,银汉明明照九华。当夜睡还未久,即听鸡鸣,那前邉行商烘烘皆起,引灯造饭。这长老也唤醒八戒,沙僧扣马收拾。行者叫点灯来,那寺僧巳先起来,安排茶汤、点心,在后候敬。八戒懽喜吃了一盘饝饝,把行李马匹牵出。三藏、行者对众辞谢。老僧又向行者道:悲切之事,在心在心。行者笑道:谨领,谨领。我到城中,自能聆音而察理,见貌而辨色也。
那伙行商哄哄嚷嚷的,也一同上了大路。将有寅时,过了鸡鸣关,至巳时方见城垣。真是铁瓮金城,神州天府。那城虎踞龙蟠形势高,凤楼麟阁彩光摇。御沟流水如环带,福地依山挿锦标。晓日旌旗明辇路,春风箫鼓徧溪桥。国王有道衣冠胜,五谷丰登显俊豪。
当日入于东市街,众商各投旅店。他师徒们进城,正走处,有一个会同馆驲。三藏等径入驲内。那驲内管事的即报驲丞道:外面有四个异样的和尚,牵一匹白马进来了。驲丞听说有马,就知是官差的,出厅迎迓。三藏施礼道:贫僧是东上唐朝钦差灵山大雷寺见佛求经的。随身有关文入朝照騐,借大人高衙一宿,事毕就行。驲丞答礼道:此衙门原设待使客之处,理当欵迓。请进!请进。三藏喜悦,教徒弟门都来相见。那驲丞看见嘴脸丑陋,暗自心惊,不知是人是鬼,战兢兢的,只得看茶摆斋。三藏见他惊怕道:大人勿惊,我等三个徒弟,相貌虽丑,心地俱良,俗谓山恶人善,何以惧为?驲丞闻言,方才定了心性,问道:国师唐朝在于何方?三藏道:在南赡部洲中华之地。又问:几时离家?三藏道:贞观十三年,今巳歴过十四载,苦经了些万水千山,方到此处,驲丞道:神僧,神僧。三藏问道:上国天年几何?驲丞道:我敝处乃大天竺国,自太祖、太宗传到今巳五百余年。现在位的爷爷,爱山水花卉,号做怡宗皇帝,攺元靖宴,今已二十八年了。三藏道:今日贫僧要去见驾,倒换关文,不知可得遇朝?驲丞道:好好,正好。近因国王的公主娘娘,年登二十青春,正在十字街头,高结彩楼,抛打绣毬,撞天婚,招附马。今日正当热閙之际,想我国王爷爷还未退朝,若欲倒换关文,趂此时好去。三藏忻然要是。只见摆上斋来,遂与驲丞、行者等吃了。时巳过午,三藏道:我好去了。行者道:我保师父去。八戒道:我去。沙僧道:二哥罢么?你的嘴脸不见,怎的?莫到朝门外粧胖,还教大哥去。三藏道:悟净说得好,呆子粗夯,悟空还有些细腻。那呆子掬着嘴道:除了师父,我三个的嘴脸也差不多儿。
三藏却穿了袈裟,行者拿了引袋同去。只见街坊上士农工商,文人墨客,愚夫俗子,齐咳咳都道:看抛绣毬去也。三藏立于道傍,对行者道:他这里人物衣冠,宫室器用,言语谈吐,也与我大唐一般。我想着我俗家先母也是抛打绣毬,遇旧姻缘,结了夫妇,此处亦有此等风俗。行者道:我们也去看看如何?三藏道:不可,不可,你我服色不便,恐有嫌疑。行者道:师父,你忘了那给孤布金寺老僧之言,一则去看彩楼,二则去辨真假。似这般忙忙的,那皇帝必听公主之喜,报,那里视朝理事,且去去来。
三藏听说,真与行者相随。见各项人等俱在那里看打绣毬呀,那知此去,却是渔翁抛下钩和线,从今钓出是非来。话表那个天竺国王,因爱山水花卉,前年带后妃公主,在御花园月夜赏玩,惹动一个妖邪,把真公主摄去,他却变做一个假宫主,知得唐僧今年今月今曰今时到此,他假借国家之富,搭起彩楼,欲招唐僧为偶,采取元阳真气,以成太乙上仙。
正当午时三刻,三藏与行者杂入人丛,行近楼下,那公主才拈香焚起,祝告天地。左右有五七十烟娇绣女,近侍的捧着绣毬,那楼八窻玲珑,宫主转晴观看,见唐僧来得至近,将绣毬取过来,亲手抛在唐僧头上。唐僧着了一惊,把个毘卢帽子打歪,𩀱手忙扶着那毬那毬,毂辘的滚在他衣袖之内。那楼上齐声发喊道:打着个和尚了!打着个和尚了!噫!十字街头那些客商人等,济济哄哄,都来奔抢绣毬。被行者喝一声,把手傞一傞,把腰躬一躬,长了有三丈高低个神威,弄出丑脸,諕得些人跌跌爬爬,不敢相近。霎时人散,行者还现了本像。那楼上绣女宫娥并大小太监,都来对唐僧下拜道:贵人,贵人,请入朝堂贺喜。三藏急还礼扶起,众人囘头埋怨行者道:你这猴头,又是撮弄我也。行者笑道:绣毬儿打在你头上滚。在你袖里,干我何事?埋怨怎么?三藏道:似此怎生区处?行者道:师父,你且放心,便入朝见驾,我囘驲报与八戒、沙僧等候。若是公主不招你便罢,倒换了关文就行。如必欲招你,你对国王说:召我徒弟来,我要分付他一声,那时召我三个入朝,我其间自能辨别真假。此是倚婚降怪之计。唐僧无已从言。行者转身囘驲。那长老被众宫娥等撮拥至楼前,公主下楼,玉手相挽,同登宝辇,摆开仪从,囘转朝门。早有黄门官先奏道:万岁,宫主娘娘挽着一个和尚,想是绣毬打着,现在午门外候旨。那国王见说,心甚不喜,意欲赶退,又不知公主之意何如,只得含情宣入。公主与唐僧遂至金銮殿下。正是:一对夫妻呼万岁,两门邪正拜千秋。
礼毕,又宣至殿上,开言问道:僧人何来?遇朕女抛毬得中?唐僧俯伏奏道:贫僧乃南赡部洲大唐皇帝差往西天大雷音寺拜佛求经的。因有长路关文,特来朝王倒换,路过十字街彩楼之下,不期公主娘娘抛绣毬打在贫僧头上。贫僧是出家异教之人,怎敢与玉叶金枝为偶?万望赦贫僧死罪,倒换关文,打发早赴灵山,见佛求经,囘我国土,永注陛下之天恩也。国王道:你乃东土圣僧,正是千里姻缘使线牵。寡人公主今登二十岁未婚,因择今日年月日时俱利,所以结彩楼抛毬,以求佳偶。可可的你来抛着,朕虽不嘉,却不知公主之意如何?那公主叩头道:父王常言:嫁鸡逐鸡,嫁犬逐犬。女有誓愿在先,结了这毬告奏天地神明,撞天婚抛打。今日打着圣僧,即是前世之缘,遂得今生之遇,岂敢更移,愿招他为驸马。国王方喜,即宣钦天监正台官,选择日期,一壁厢收拾粧奁,又出旨晓谕天下。三藏闻言,更不谢恩,只教放赦放赦。国王道:这和尚甚不通理。朕以一国之富,招你做驸马,为何不在此享用?念念只要取经。再若推辞,教锦衣官校推出斩了。长老諕得魂不附体,只得战兢兢叩头启奏道:感蒙陛下天恩,但贫僧一行四众,还有三个徒弟在外,今当领纳。只是不曾分付得一。言万望召他到此,倒换𨵿文,教他早去,不悮了西求之意。国王遂准,奏道:你徒弟在何处?三藏道:都在会同馆驲。随即差官召圣僧徒弟,领关文西去,畱圣僧在此为驸马。长老只得起身侍立。有诗为证:大丹不漏要三全,苦行难成恨恶缘。道在圣传修在色,善由人积福由天。休逞六根之贪欲,顿开一性本来原。无爱无思自淸净,管教解脱得超然。当时差官至会同馆驲,宣召唐僧徒弟不题。却说行者自形楼下别了唐僧,走两步,笑两声,喜喜懽懽的囘驲。八戒、沙僧迎着道:哥哥,你怎么那般喜笑?师父如何不见?行者道:师父喜了。八戒道:还未到地头,又不曾见佛取得经囘,是何来之喜?行者笑道:我与师父只走至十字街彩楼之下,可可的被当朝公主抛绣毬打中了师父,师父被些宫娥、彩女、太监推拥至楼前,同公主坐辇入朝,招为驸马,此非喜而何?八戒听说,跌脚搥胸道:早知我去好来,都是那沙僧惫𪬯,你不阻我呵,我径奔彩楼之下,一绣毬打着我老猪,那公主招了我,却不美哉!妙哉,俊刮,标致停当,大家造化,要子儿何等有趣!沙僧上前把他脸上一抹道:不羞,不羞!好个嘴!把姑子三钱银子买个老驴,自夸骑得,要是一绣毬打着,你,就连夜烧退送𥿄也。还道迟了,敢惹你这。晦气进门。八戒道:你这黑子不知趣,丑自丑,还有些风味。自古道:皮肉粗糙,骨格坚强,各有一得可取。行者道:呆子莫胡谈,且收拾行李,但恐师父着了急来,叫我们却好进朝保护他。八戒道:哥哥又说差了师父做了驸马,到宫中与皇帝的女儿交懽,又不是爬山踵路,遇怪逢魔,要你保护他怎的?他那様一把子年纪,岂不知被窝里之事,要你去扶揝?行者一把揪住耳躱,轮拳骂道:你这个淫心不断的夯货,说那甚胡说!正炒閙间,只见驲丞来报道:圣上有旨,差官来请三位圣僧。八戒道:端的请我们为何?驲丞道:老神僧幸遇公主娘娘打中绣毬,招为驸马,故此差官来请。行者道:差官在那里,教他进来。那官看行者施礼,礼毕,不敢仰视,只管暗念诵道:是鬼是怪,是雷公夜叉。行者道:那官儿有话不说,为何沉吟?那官儿慌得战战兢兢的𩀱手举着圣旨,口里乱道:我公主有请会亲,我公主会亲有请。八戒道:我这里没刑具,不打你,你慢慢说,不要怕。行者道:莫成道,怕你打,怕你那脸嘴!快收拾挑担,牵马进朝,见师父议事去也。这正是:路逢狭道难回避,定教恩爱反为仇。毕竟不知见了国王,有何语说,且听下囘分解。
第九十四回 四僧宴乐御花园,一怪空怀情欲喜
话表孙行者三人,随着宣召官至午门外,黄门官即时传奏,宣进,他三个齐齐站定,更不下拜。国王问道:那三位是圣僧驸马之高徒,姓甚名谁?何方居住?因甚事出家?取何经卷?行者即近前,意欲上殿,傍有护驾的喝道:不要走,有甚话,立下奏来。行者笑道:我们出家人,得一步就进一步。随后八戒、沙僧亦俱近前。长老恐他村卤惊驾,便起身叫道:徒弟呵,陛下问你来因,你即奏上。行者见他那师父在傍待立,忍不住,大叫一声道:陛人,轻人轻巳!既招我师为驸马,如何教他侍立?世间称女夫谓之贵人,岂有贵人不坐之理?国王听说,大惊失色,欲退殿,恐失了观瞻,只得硬着胆,教近侍的取绣墩来,请唐僧坐了。
行者才奏道:老孙祖居东胜神州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父天母地,石裂,吾生曾拜至人,学成大道,复转仙乡,啸聚在洞天福地,下海降龙,登山擒兽,消死名上生籍,官拜齐天大圣,玩赏琼楼,喜游宝阁,会天仙日日歌懽,居圣境朝朝快乐。只因乱却蟠桃宴,大反天宫,被佛擒伏,困压在五行山下。饥飡铁弹,渴飮铜汁,五百年未尝茶饭。幸我师出东土,拜西方观音,教令脱天灾,离大难,皈正在谕伽门下,旧讳悟空,称名行者。国王闻得这般名重,慌得下了龙床,走将来,以御手挽定长老道:驸马,也是朕之天缘,得遇你这仙姻仙眷。三藏满口谢恩,请国王登位。
复问:那位是第二高徒?八戒掬嘴扬威道:老猪先世为人,贪懽爱懒,一生混沌,乱性迷心,未识天高地厚,难明海濶山遥。正在幽闲之际,忽然遇一真人,半句话解开业网,两三言劈破灾门。当时省悟,立地投师,谨修二八之工夫,敬炼三三之前后。行满飞升,得超天府。荷蒙玉帝厚恩,官赐天蓬元帅,管押河兵,逍遥汉阙。只因蟠桃酒醉,戏弄嫦娥,谪官衔遭贬临凡,错投胎托生猪像,住福陵山,造孽无邉,遇观音指明善道,皈依佛教,保护唐僧,径往西天,拜求妙典。法讳悟能,称为八戒。国王听言,胆战心惊,不敢观覻。这呆子越弄精神,摇着头,掬着嘴,撑起耳躱,呵呵大笑。三藏又怕惊驾,即叱道:八戒收敛!方才乂手拱立,假扭斯文。
又问:第三位高徒,因甚皈依?沙和尚合掌道:老沙原系凡夫,因怕轮回访道,云游海角,浪荡天涯,常得衣钵随身,每炼心神在舍。因此虔诚,得逢仙侣,养就孩儿,配缘姹女,工满三千,合和四相,超天界,拜玄穹,官授卷帘大将,侍御凤辇龙车,封号将军。也为蟠桃会上失手,打破玻璃盏,贬在流沙河。改头换面,造业伤生。幸善菩萨远游东土,劝我皈依,等候唐朝佛子,往西天求经,果正,从立自新,复修大觉,指河为姓,法讳悟净,称名和尚。国王见说,多惊多喜,喜的是女儿,招了活佛;惊的是三个,实乃妖神。
正在惊喜之间,忽有正台隂阳官奏道:婚期巳定,本年本月十三日,壬子良辰,周堂通利,宜配婚姻。国王道:今日是何日辰?隂阳官奏:今日初八,乃戊申之日。猿猴。献果正宜,进贤纳事。国王大喜,即着当驾官打扫御花园馆阁楼亭,且请附马同三位高徒安歇,待后安排合卺佳筵,与公主匹配。众等钦遵。国王退朝,多官皆散不题。却说三藏师徒们都到御花园,天色渐晩,摆上素膳。八戒喜道:这一日也该吃饭了。管办人即将素米饭、面饭等物,整担挑来。那八戒吃了又添,添了又吃,直吃到撑肠拄腹,方才住手。少顷,又点上灯,设铺盖,各自归寝。
长老见左右无人,却恨责行者,怒声叫道:悟空,你这猢狲番番害我。我说只去倒换关文,莫向彩楼前去。你怎么直要引我去看看,如今看得好么?却惹出这般事来,怎生是好?行者陪笑道:师父说,先母也是抛打绣毬,遇旧缘成其夫妇,似有慕古之意。老孙才引你去,又想着那个给孤布金寺长老之言,就此探视真假。适见那国王之面,略有些晦暗之色,但只未见公主何如耳。长老道:你见公主便怎的?行者道:老孙的火眼金睛,但见面就认得真假善恶,富贵贫穷,却好施为辨分邪正。沙僧与八戒笑道:哥哥,近日又学得会相面了。行者道:相面之士,当我孙子罢了。三藏喝道:且休调嘴,只是他如今定要招我,将何以处之?行者道:且到十三日会喜之时,必定那公主出来叅拜父母,等老孙在傍观看,若还是个真女人,你就做了驸马,享用国内之荣华也罢。
三藏闻言,越生嗔怒,骂道:好猢狲,你还害我哩!却是悟能说的,我们十节儿巳上了九节七八分了,你还把𤍠舌头铎。我快早夹着你,休开那臭口。再若无礼,我就念起呪来,教你了当不得。行者听说念呪,慌得跪在面前道:莫念,莫念!若是真女人,待拜堂时,我们一齐大閙皇宫,领你去也。师徒说话,不觉早巳入更。正是:沉沉宫漏,荫荫花香。绣户垂珠箔,闲庭绝火光。秋千索冷空留影,𦍑笛声残静四方。绕屋有花笼月灿,隔宫无树显星芒。杜鹃啼歇,蝴蝶梦长。银汉横天宇,白云归故郷。正是离人情切处,风摇嫰柳更凄凉。
八戒道:师父,夜深了,有事,明早再议。且睡且睡。师徒们果然安歇一宵,夜景不题。早又金鸡唱晓,五更三点,国王即登殿设朝。但见:宫殿开轩紫气高,风吹御乐透靑霄。云移豹尾旌旗动,日射螭头玉佩摇。香雾细添宫柳绿,露珠微润苑花娇。山呼舞蹈千官列,海晏河淸一统朝。
众文武百官朝罢,又宣光禄寺安排十二日会喜佳筵。今整春罍,请驸马在御花园中欵玩,分付仪制司领三位贤亲去会同馆少坐,着光禄寺安排三席素宴,去彼奉陪。两处俱着教坊司奏乐,伏侍,赏春景,消迟日也。
八戒闻言,应声道:陛下,我师徒自相会,更无一刻相离。今日既在御花园饮宴,带我们去耍两日,好教师父替你家做驸马。不然这个买卖生意弄不成。那国王见他丑陋,说话粗俗,又见他扭头揑颈,掬嘴巴,摇耳躱,即像有些风气,犹恐搅破亲事,只得依从。便教在求镇华夷阁里安排二席,我与驸马同坐。留春亭上安排三席,请三位别坐,恐他师徒们。坐次不便,那呆子才朝上唱个惹,叫声多谢,各各而退。又传旨教内宫官排宴,着三宫六院后𡚱与宫主上头,就为添粧𬲗子,以待十二日佳配。将有巳时。前后那国王排驾,请唐僧都到御花园内观看。好去处:
径铺彩石,槛凿雕阑。
径铺彩石,径邉石畔长奇葩;槛凿雕阑,槛外阑中生异卉。夭桃迷翡翠,嫩柳闪黄鹂。步觉幽香来袖满,行沾淸味上衣多。
凤台龙沼,竹阁松轩。
凤台之上,吹箫引凤来仪;龙沼之间,养鱼化龙而去。竹阁有诗:费尽推敲裁白雪,松轩文集,考成珠玉注靑编。假山拳石翠,曲水碧波深。牡丹亭、蔷薇架,叠锦铺绒;茱蔾槛,海棠畦,堆霞砌玉。芍药异香,蜀葵奇艶。白梨红杏闘芳菲,紫蕙金萱争烂熳。丽春花木笔花、杜鹃花夭夭灼灼,含笑花、凤仙花、玉簪花战战巍巍。一处处红透胭脂润,一丛丛芳浓锦绣围。更喜东风囘煖日,满园娇𡡾逞光辉。
一行君王几位,观之良久,早有仪制司官邀请行者三人,入留春亭。国王携唐僧上华夷阁,各自饮宴。那歌舞吹弹,铺张陈设,真是:峥嵘阊阖曙光生,凤阁龙楼瑞霭横。春色细铺花草绣,天光遥射锦袍明。笙歌缭绕如仙宴,杯斚飞传玉液淸。君悦臣懽同玩赏,华夷永镇世康宁。此时长老见那国王敬重,无计可奈,只得勉强随喜,诚是外喜而内忧也。坐间见壁上挂四面金屏,屏上画着春夏秋冬四景,皆有题咏,俱是翰林名士之诗。
春景诗曰:周天一气转洪钩,大地熙熙万象新。桃李争妍花烂熳,燕来𦘕栋叠香尘。
夏景诗曰:薰风拂拂思迟迟,宫院橊蔡映日辉。玉笛音调惊午梦,芰荷香散到庭帏。
秋景诗曰:金井梧桐一叶黄,珠帘不卷夜来霜。燕知社日辞巢去,雁折芦花过别乡。
冬景诗曰:天雨飞云暗淡寒,朔风吹雪积千山。深宫自有红炉煖,报道梅开玉满栏。
那国王见唐僧恣意看诗,便道:驸马喜玩诗中之味,必定善于吟哦。如不吝珠玉,请依韵各和一首如何?长老是个对景忘情,明心见性之意,见国王钦重,命和前韵,他不觉忽谈一句道:日暖氷消大地钧。国王大喜,即召侍衞官取文房四宝,请驸马和完录下,俟朕缓缓味之。长老忻然不辞,举笔而和。
和春景诗曰:日煖氷消大地钧,御园花卉又更新。和风膏雨民沾泽,海晏河淸绝俗尘。
和夏景诗曰:斗指南方白昼迟,槐云榴火闘光辉。黄鹂紫燕啼宫柳,巧转双声入绛帏。
和秋景诗曰:香飘橘绿与橙黄,松栢靑靑喜降霜。篱菊半开攅锦绣,笙歌韵彻水云乡。
和冬景诗曰:瑞雪初晴气味寒,奇峰巧石玉团山。炉烧兽炭煨酥酪,袖手高歌倚翠栏。
国王见和,大喜,称唱道:好个袖手高歌倚翠栏。遂命教坊司以新诗奏乐,尽日而散。行者三人,在畱春亭亦尽受用,各饮了几杯,也都有些酣意。正欲去寻长老,只见长老已同国王一阁,八戒呆性发作,应声叫道:好快活,好自在,今日也受用。这下日了,却该趂饱儿睡觉去也。沙僧笑道:二哥忒没修养,这气饱饫,如何睡觉?八戒道:你那里知,俗语云:吃了饭儿不挺尸,肚里没板脂哩。唐僧与国王相别,只谨言,只谨言,既知亭内,嗔责他三人道:汝等越发村了,这是甚么去处?只管大呼小叫,倘或恼着国王,却不被他伤害性命?八戒道:没事,没事,我们与他亲家礼道的,他便不好生怪。常言道:打不断的亲,骂不断的隣,大家耍子,怕他怎的?
长老叱道:教拿过呆子来,打他二十禅杖。行者果一把揪翻,长老举杖就打。呆子喊叫道:驸马爷爷,饶罪饶罪!傍有陪宴官劝住,呆子,爬将起来,突突囔囔的道:好贵人,好驸马亲还未成,就行起王法来了。行者侮着他嘴道:莫胡说,莫胡说!快早睡去。他们又在畱春亭住了一宿,到明早依旧宴乐。
不觉乐了三四日,正値十二日佳辰,有光禄寺三部各官囘奏道:臣等自八日奉旨,驸马府已修完,专等粧奁铺设,合𢀿宴亦巳完备,荤素共五百余席。国王心喜,欲请驸马赴席。忽有内宫官对御前启奏道:万岁、正宫娘娘有请。国王遂退入内宫。只见那三宫皇后、六院嫔妃,引领着公主,都在昭阳宫谈笑,真个是花团锦簇,那一片富丽妖娆,真胜似天堂月殿,不亚于仙府瑶宫。有喜会佳姻新词四首为证。喜词云:喜喜喜忻然乐矣,结婚姻。恩爱美,巧様宫粧,嫦娥怎比。龙钗与凤钗。艶艳飞金缕,樱唇皓齿朱颜嬝娜如花轻体锦重重。五彩丛中香拂拂,千金队里。会词云:会会会妖娆,娇媚赛毛嫱。欺楚妹,倾国倾城。比花比玉,粧饰更新妍。钗环多艳丽。兰心蕙性淸高,粉脸氷肌荣贵。黛眉一线远山微,窈窕娘共攅锦队。
佳词云:佳佳佳,玉女仙娃,深可爱,实堪夸。异香馥郁,脂粉交加。天台福地远,怎似国王家。
笑语纷然娇态,笙歌缭绕喧哗。花堆锦砌千般美,看遍人间怎若他。姻词云:姻姻姻,兰麝香喷仙子阵,美人群。嫔𡚱换彩,公主粧新。云髩堆鸦壁,霓裳压凤裙。一派仙音嘹亮,两行朱紫缤纷。当年曾结乘鸾信,今朝幸喜会佳姻。
却说国王驾到,那后𡚱引着公主并彩女宫娥都来迎接。国王喜孜孜进了昭阳宫坐下。后𡚱等朝拜毕,国王道:公主,贤女自初八日结彩抛毬,幸遇圣僧,想是心愿巳足,各衙门官又能体朕心,各项事俱巳完备。今日正是佳期,可早赴合𢀿之宴,不要错过时辰。那公主走近前,倒身下拜,奏道:父王乞赦小女万千之罪,有一言启奏。这几日闻得宫官传说,唐圣僧有三个徒弟,都生得十分丑恶,小女不敢见他,恐见时必生恐惧,万望父王将他发放出城,方好,不致惊伤弱体,反为祸害也。国王道:孩儿不说,朕几乎忘了。果然生得有些丑恶,连日教他在御花园里留春亭管待,趂今日就上殿,打发他关文,教他出城,却好会宴。公主叩头谢了恩。
国王即出宫上殿,传旨请驸马共他三位。原来那唐僧搯指头儿筭日子,熬至十二日天未明,就与他三人计较道:今日却是十二了,这事如何区处?行者道:那国王我已识得他,有些晦气,还未沾身,不为大害。但只不得公主见面。若得出来,老孙一覰,就知真假。方才动作,你只管放心,他如今一定来请,打发我等出城,你自应承,莫怕,我闪闪身儿就来,紧紧随护你也。
师徒们正讲,果见当驾官同仪制司来请。行者笑道:去来去来,必定是与我们送行,好留师父会合。八戒道:送行必定有千百两黄金白银,我们也好买些人事囘去,到我那丈人家,也再会亲耍子儿去耶。沙僧道:二哥箝着口休乱说,只慿大哥主张。遂此将行李马匹,俱随那些官到于丹墀下。国王见了,教请行者三位近前道:汝等将关文拿上来,朕当用宝花押交付汝等,外多备盘纒送你,一一早去𤫊山见佛。若取经囘来,还有重谢。畱驸马在此,勿得悬念。行者称谢,遂教沙僧取出𨵿文逓上。国王看了,即用了印,押了花字。又取黄金十锭,白金二十锭,聊达亲礼。
八戒原来财色心重,即去接了,行者朝上唱个惹道:聒𦗵聒𦗵。便转身要走,慌得个三藏一毂辘爬起,扯住行者,咬响牙根道:你们都不顾我,就去了?行者把手揑着三藏手掌,丢个眼色道:你在这里寛怀懽会,我等取了经囘来,看你。那长老似信不信的,不肯放手。多官都看见,以为实是,相别而去。早见国王又请驸马上殿,著多官送三位出城。长老只得放了手上殿。行者三人同众出了朝门,各自相别。八戒道:我们当真的走哩。行者不言语,只管走,只管走。至驿中,驿丞接入,看茶摆饭。行者对八戒、沙僧道:你两个只在此,切莫出头。但驿丞问甚么事情,且含糊荅应:莫与我话说,我保师父去也!好大圣,拔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即变作本身模样与八戒。沙僧同在驿内,真身却愰的跳在半空,变作一个密蜂儿,其实小巧。但见翅黄口甜尾利,随风飘舞顚狂,最能摘蕋与偷香,度柳穿花揺荡。辛苦几番淘染,飞来飞去空忙,酿成浓美自何当,只好留存名状。
你看他轻轻的飞入朝中,观见那唐僧在国王左邉绣墩上坐着,愁眉不展,心存焦躁,竟飞至他毘卢帽上,悄悄的爬近耳邉,叫道:师父,我来了,切莫忧愁。这句话只有唐僧听见,那伙凡人莫想知觉,唐僧始觉心寛。不一时,宫官来请道:万岁合𢀿,嘉筵,巳排设在𫛛鹊宫中,娘娘与公主俱在宫伺候,专请万岁同贵人会亲也。国王喜之不尽,道同驸马进宫而去。正是:那邪主爱花花作祸,禅心动念念生愁。毕竟不知唐僧在内宫怎生解脱,且听下囘分解。
第九十五回 假合形骸擒玉兎,真隂归正会灵元
𨚫说那唐僧忧忧愁愁,随着国王至后宫,只听得鼓乐喧天,随闻得异香扑鼻,低着头不敢仰视。行者暗里忻然,丁在那毘卢帽顶上,运神光,睁火眼金睛观看。又只见那两班彩女,摆列的似蕋宫仙府,胜强似锦帐春风。真个是娉婷嬝娜,玉质氷肌。一𩀱𩀱娇欺楚女,一对对美赛西施。云髻高盘飞彩鳯,娥眉微显远山低。笙簧杂奏,箫鼓频吹,宫商角征羽抑杨高下齐,清歌妙舞常堪爱,锦砌花团色色怡。
行者见师父全不动念,暗自里咂嘴夸称道:好和尚,好和尚!身居锦绣心无爱,足歩琼瑶意不迷。少时,皇后嫔妃,簇拥着公主出𫛛鹊宫,一齐迎接,都道声:我王万岁,万万岁!慌的个长老战战兢兢,莫知所措。行者早已知识,见那公主头直上微露出一点妖氛,𨚫也不十分𠒋恶,即忙爬近耳边叫道:师父,公主是个假的。长老道:是假的,却如何教他现相?行者道:使出法身,就此拿他也。长老道:不可,不可,恐惊了主驾,且待君后退散,再使法力。那行者一生性急,那里容得,大咤一声,现了本相,赶上前揪住公主,骂道:好孽畜,你在这里弄假成真,只在此这等受用,也尽勾了,心尚不足,还要骗我师父,破他的真阳,遂你的淫性哩!
諕得那国王呆呆挣挣,后𡚱跌跌爬爬,宫娥彩女,无一个不东躱西藏,各顾性命。好便似春风荡荡,秋气潇潇。春风荡荡过园林,千花摆动;秋气潇潇来径苑,万叶飘揺。刮折牡丹欹,槛下,吹歪芍药卧。栏边沼岸,芙蓉乱撼,台基菊蕋舖堆。海棠无力倒尘埃,玫瑰有香眠野境。春风吹折芰荷楟,冬雪压歪梅嫩蕋。石橊花瓣,乱落在内院东西;岸柳枝条,斜睡在皇宫南北。好花风雨一宵狂,无数残红舖地锦。三藏一发慌了手脚,战兢兢抱住国王,只叫:陛下,莫怕,莫怕!此是我顽徒使法力辨真假也。
𨚫说那妖精见事不谐,挣脱了手,解剥了衣裳,捽落了钗环首餙,即跑到御花园上地庙里,取出一条碓嘴様的短棍,急转身来乱打行者。行者随即跟来,使鐡棒劈靣相迎。他两个吆吆喝喝,就在花园内鬬起。后𨚫大显神通,各驾云雾,杀在空中。这一塲金篐鐡棒有名声,碓嘴短棍无人识。一个因取真经到此方,一个为爱竒花来住迹。那𱙍久知唐圣僧,要来配合元精液,旧年摄去真公主,变作人身钦爱惜;今逢大圣认妖气,救援活命分。虚的短棍行𠒋着顶丢,铁棒施威迎靣击。喧喧嚷嚷,两相持,云雾满天遮白日。
他两个杀在半空赌鬬,吓得那满城中百姓心慌,大朝里多官胆怕。长老扶着国王,只叫休惊。请劝娘娘与众等,莫怕你公主是个假作真形的,等我徒弟拿住他,方知好歹也。那些妃子有胆大的,把那衣服钗环拿与皇后看了道:这是公主穿的戴的,今都丢下,精着身子,与那和尚在天上争打,必定是个妖邪。此时国王后𡚱人等,才正了性,望空仰视不题。
𨚫说那妖精与大圣鬬经半日,不分胜败。行者把棒丢起,叫一声变,就以一变十,以十变百,以百变千。半天里好似蛇游蟒搅,乱打妖邪。妖邪慌了手脚,将身一闪,化道淸风,即奔碧空之上逃走。行者念声咒语,将鐡棒收做一根,纵祥光一直赶来,将近西天门,望见那旌旗𤇄灼,行者厉声高叫道:把天门的攩住,妖精,不要放他走了。真个那天门上有护国天王帅,领着厐、刘、苟、毕四大元帅,各展兵器栏阻妖邪不能前进,急囘头舍𣦸忘生,使短棍又与行者相持。这大圣用心力输鐡棒,仔细迎着看时,见那短棍儿一头壮,一头细,𨚫是春碓臼的杵头模样。叱咤一声,喝道:孽畜,你拿的是甚么器械,敢与老孙抵敌?快早降伏,免得这一棒打碎你的天灵。
那妖邪咬着牙道:你也不知我这兵器,听我道:仙根是叚羊脂玉,磨琢成形不计年。混沌开时吾巳得,洪蒙判处我当先。源流非比凡间物,本性生来在上天。一体金光和四相,五行瑞气合三元。随吾久住蟾宫内,伴我常居桂殿边。因为爱花垂世境,故来天竺假婵娟。与君共乐无他意,欲配唐僧了宿缘。你怎欺心破佳偶,𣦸寻赶战逞𠒋顽。这般器械名头大,在你金篐棒子前。广寒宫里捣药杵,打人一下命归泉。行者闻说,呵呵冷笑道:好孽畜阿!你既住在蟾宫之内,就不知老孙的手叚,你还敢在此支吾?快早现相降伏,饶你性命。
那𱙍道:我认得你是五百年前大閙天宫的弼马温,理当让你,但只是破人亲事,如杀父毋之讐,故此情理不甘,要打你欺天罔上的弼马温。那大圣恼得是弼马温三字,他听得此言,心中大怒,举鐡棒劈靣就打。那妖邪轮杵来迎,就于西天门前发狠相持。这一塲金篐棒、捣药杵,两般仙气真堪比。那个为结婚姻降世间,这个因保唐僧到这里。原来是国王没正经,爱花引得妖邪喜,致使如今恨苦争。两家都把顽心起,一冲一撞赌输嬴。劖言劖语齐鬬嘴。药杵英雄世罕稀,铁棒神威还更美。金光湛湛幌天门,彩雾辉辉连地里。来往战经十数囘,妖邪力弱难搪抵。
那妖精与行者又鬪了十数囘,见行者的棒势紧宻,料难取胜,虚丢一杵,将身幌一幌,金光万道,径奔正南上败走。大圣随后追袭,忽至一座大山,妖精按金光钻入山洞,寂然不见,又恐他遯身囘国,暗害唐僧。他认了这山的规模,返云头径转国内。此时有申时矣。那国王正扯着三藏,战战兢兢,只叫:圣僧救我!那些𡣕妃皇后也正怆惶,只见大圣自云端里落将下来,叫道:师父,我来也。三藏道:悟空,立住,不可惊了圣躬,我问你假公主之事,端的如何?行者立于𫛛鹊宫外,乂手当胸道:假公主是个妖邪,初时与他打了半日,他战不过,我化道淸风,径徃天门上跑。是我吆喝天神攩住,他现了相,又与我鬬到十数合,又将身化作金光,败囘正南上一座山上,我急追至山,无处寻覔,恐怕他来此害你,特地囘顾。
国王听说,扯着唐僧问道:既然假公主是个妖邪,我真公主在干何处?行者应声道:待我拿住假公主,你那真公主自然来也。那后妃等闻得此言都解。了恐惧,一个个上前拜告道:望圣僧救得我真公主来,分了明暗,必当重谢。行者道:此间不是我们说话处,请陛下与我师出宫上殿,娘娘等各转囘宫,召我师弟八戒、沙僧来保护师父,我𨚫好去降妖,一则分了内外,二则免我悬挂,谨当辨明,以表我一塲心力。国王依言,感谢不已。遂与唐僧携手出宫,径至殿上。众宫妃各各囘宫。一𤩹厢我备素膳,一壁厢召八戒、沙僧。须臾间,二人早至。行者备言前事,教他两个用心护持。
这大圣纵觔斗云,飞空而去。那殿前多官,一个个望空礼拜。不题。孙大圣径至正南方那座山上寻找。原来那妖邪败了阵,到此山,钻入窝中,将门儿使石块攩塞,虚怯怯藏隐不出。行者寻一会,不见动静,心甚焦恼,捻着诀,念动真言,唤出那山中土地山神审问。少时二神至了,叩头道:不知不知,知当远接,万望恕罪。行者道:我且不打你,我问你这山叫做甚么名字,此处有多少妖精,从实说来,饶你罪过。二神告道:大圣,此山换做毛颕山,山中只有三处兎穴,亘古至今,没甚妖精,乃五环之福地也。大圣要寻妖精,还是西天路上去有。
行者道:老孙到了西天天竺国,那国王有个公主,被个妖精摄去,抛在荒野,也就变做公主模様,戏哄国王,结彩楼,抛绣毬,欲招驸马。我保唐僧至其楼下,被他有心打着唐僧,欲为配偶,诱取元阳。是我识破,就于宫中现身捉获。他就脱了衣服首餙,使一条短棍,唤名捣药杵,与我鬬了半日,他就化清风。而去。被老孙赶至西天门,又鬬有十数合,他料不能胜,复化金光,逃至此处,如何不见?二神听说,即引行者去那三窟中寻找。始于山脚下窟边看处,亦有几个草兎,见也惊得走了。寻至绝顶上窟中看时,只见两块大石头,将窟门攩住。土地道:此间必是妖邪,赶急钻进去也。
行者即使鐡棒捎开石块,那妖邪果藏在里靣,呼的一声,就跳将出来,举药杵来打。行者轮起鐡棒架住,諕得那山神倒退,土地忙奔。那妖邪口里囔囔突突的骂着山神。土地道:谁教你引着他往这里来找寻?他?支支撑撑的抵着鐡棒,且战且退,奔至空中。正在危急之际,𨚫又天色晩了。这行者愈发狠性,下切手,恨不得一棒打杀。忽听得九霄碧汉之间,有人叫道:大圣,莫动手,莫动手,棍下畱情。行者囘头看时,原来是大隂星君,后带着姮娥仙子,降彩云,到于当靣,慌得行者收了鐡棒,躬身施礼道:老太隂往那里去?老孙失囘避了。太隂道:与你对敌的这个妖邪,是我广寒宫捣玄霜仙药之玉兎,他私自偷开玉关金锁,走出宫来,经今一载。我算他目下有伤命之灾,特来救他性命。望大圣看老身饶他罢。
行者喏喏连声,只道:不敢不敢,怪道他会使捣药杵,原来是个玉兎儿。老太隂不知他摄藏了天竺国王之公主,𨚫又假合真形,欲破我圣僧师父之元阳。其情其罪,其实何甘,怎么便可轻恕饶他?太隂道:你亦不知,那国王之公主也不是凡人,原是蟾宫中之素娥。十八年前,他曾把玉兎儿打了一掌,𨚫就思凡下界一灵之光,遂投胎于国王正宫皇后之腹,当时得以降生。这玉兎儿怀那一掌之讐,故于旧年私走出宫,抛素娥于荒野。但只是不该欲配唐僧,此罪真不可逭。幸汝畱心识破真假,却也未曾伤损你师,万望看我靣上,恕他之罪,我收他去也。
行者笑道:既有这些因果,老孙也不敢抗违。但只是你收了玉兎儿,恐那国王不信,敢烦太隂君同众仙妹,将玉兎儿拿到那厢,对国王明证明证。一则显老孙之手叚,二来说那素娥下降之因由,然后着那国王取素娥公主之身,以见显报之意也。太隂君信其言,用手指定妖邪,喝道:那孽畜还不归正!同来玉兎儿打个滚,现了原身。真个是:缺唇尖齿,长耳稀须。团身一块毛如玉,展足千山蹄若飞。真鼻垂酥,果赛霜华塡粉腻;双晴红映,犹欺雪上点胭脂。伏在地,白穰穰一堆素练;伸开腰,白铎铎一架银丝几畨家。吸残淸露瑶天晓,捣药长生玉杵竒。那大圣见了,不胜忻喜,踏云光向前引导。那太隂君领着众姮娥仙子,帯着玉兎儿,径转天竺国界。
此时正黄昏,看看月上到城边,闻得樵楼上擂鼓,那国王与唐僧尚在殿内,八戒、沙僧与多官都在堦前,方议退朝,只见正南上一片彩霞,光明如昼。众擡头看处,又闻得孙大圣厉声高叫道:天竺陛下,请出你那皇后嫔妃看者!这宝幢下乃月宫太隂星君,两边的仙妹是月里嫦娥。这个玉兎儿,𨚫是你家的假公主,今现真相也。那国王急召皇后妃𡣕与宫娥。彩女等众朝天礼拜,他和唐僧及多官亦俱望空拜谢。满城中各家各户,也无一人不设香案,叩头念佛。正此观看处,猪八戒动了欲心,忍不住跳在空中,把霓裳仙子抱住道:姐姐,我与你是旧相识,我和你耍子儿去也。
行者上前揪着八戒,打了两掌,骂道:你这个村泼呆子!此是甚么去处,敢动淫心?八戒道:拉闲散闷,耍子而巳。那太隂君令转仙幢,与众姮娥收囘玉兎,径上月宫而去。行者把八戒揪落尘埃。这国王在殿上谢了行者,又问前因道:多感神僧大法力,捉了假公主,朕之真公主𨚫在何处所也?行者道:你那真公主也不是凡胎,就是月宫里素娥仙子。因十八年前,他将玉兎儿打了一掌,就思凡下界,投胎,在你正宫腹内,生下身来。那玉兎儿怀恨前讐,所以于旧年间偷开玉关金锁,走下来,把素娥摄抛荒野,他𨚫变形哄你。这叚因果,是太隂君亲口才与我说的。今日既去其假者,明日请御驾去寻其真者。
国王闻说,又心意惭惶,止不住腮边流泪道:孩儿,我自幼登基,虽城门也不曽出去,却教我那里去寻你也?行者笑道:不须烦恼,你公主现在给孤布金寺里粧风,今且各散到天明,我还你个真公主便了。众官拜伏奏道:我王且心寛。这几位神僧乃腾云驾雾之佛,必知未来过去之因由。明日烦神僧同去一寻,便知端的。国王依言,即请至畱春亭,摆斋安歇。此时巳近二更,正是那:铜壶壶漏月华明,金铎叮当风送声,杜宇正啼春去半。花落无路近三更,御园寂寞千秋影,碧落空浮银汉横,三市六街无客走,一天星斗夜光晴。当夜各寝不题。这一夜国王退了妖气,陡长精神,至五更三点,复出临朝。朝毕,命请唐僧四众,议寻公主。长老随至朝上行礼。大圣三人一同打个问讯。国王欠身道:昨所云公主孩儿,敢烦神僧为一寻救。长老道:贫僧前日自东来,行至天晚,见一座给孤布金寺,特进求宿,幸那寺僧相待。当晚斋罢,歩月闲行,行至布金旧园,观看基址,忽闻悲声入耳,询问其由。本寺一老僧,年已百岁之外,他屏退左右,方说道:悲声者,乃旧年春深时。我正明性月,忽然一阵风生,就有悲怨之声。下榻到祗园基上看处,乃是一个女子。询问其故,那女子道:我是天竺国国王公主,因为夜间玩月观花,被风刮至于此。那老僧多知人礼,即将公主锁在一间僻静房中,惟恐本寺顽僧汚染,只说是妖精被我锁住。公主识得此意,日间胡言乱语,讨些茶饭吃了,夜深无人处,思量父母悲啼。那老僧也曾来国打听几畨,见公主在宫无恙,所以不敢声言举奏。因见我徒弟有些神通,那老曾千叮万嘱,教贫僧到此查访。不期他原是蟾宫玉兎为妖,假合真形,变作公主模样。他却又有心要破我元阳。幸亏我徒弟施威显法,认出真假,今已被太隂星收去,贤公主见在布金寺粧风也。国王见说此详细,放声大哭,早惊动三宫六院,都来问及前因,无一人不痛哭者。良久,国王又问:布金寺离城多远?三藏道:只有六十里路。国王遂传旨,着东西二宫守殿掌朝太师卫国朕同正宫皇后师多官、四神僧去寺取公主也。当时摆驾,一行出朝。你看那行者就跳在空中,把腰一扭,先到了寺里。众僧慌忙跪接道:老爷去时与众歩行,今日何从天上下来?行者笑道:你那老师在于何处?快叫他出来,排设香案接驾。天竺国王、皇后多官与老师父都来了。众僧不解其意,即请出那老僧。老僧见了行者,倒身下拜道:老爷,公主之事如何?行者把那假公主抛绣毬欲配唐僧,并赶捉赌鬬与太隂星收去玉兎之言,备陈了一遍。那老僧又磕头拜谢,行者搀起道:且莫拜,且莫拜,快安排接驾。众僧才知后房里锁得是个女子,一个个惊惊喜喜,便都设了香案,摆列山门之外,穿了袈裟,撞起钟鼓,等候。不多时,圣驾早到,果然是:缤纷瑞蔼满天香,一坐荒山倐被祥。虹流千载淸河海,电绕长春赛禹汤。草木沾恩添秀色,野花得润有余芳。古来长者畱遗迹,今喜明君降寳堂。
国王到于山门之外,只见那众僧齐齐整整,俯伏接拜。又见孙行者立在中间。国王道:神僧何先到此?行者笑道:老孙把腰略扭一扭儿就到了,你们怎么就走这半日?随后唐僧等俱到。长老引驾,到于后靣房边,那公主还粧风胡说。老僧跪指道:此房内就是旧年风吹来的公主娘娘。国王即令开门,随即打开鐡鎻,开了门。国王与皇后见了公主,认得形容,不顾秽汚,近前一把搂抱道:我的受苦的儿呵,你怎么遭这等蛰磨,在此受罪?真是父母子女相逢比。他人不同三人抱头大哭,哭了一会,叙毕离情,即令取香汤,教公主沭浴更衣,上辇囘国。行者又对国王拱手道:老孙还有一事奉上。国王荅礼道:神僧有事分付,朕即从之。行者道:他这山名为百脚山,近来说有蜈蚣成精,黒夜伤人,往来行旅,甚为不便。我思蜈蚣惟鸡可以降伏,可选绝大雄鸡千只,撒放山中,除此毒虫,就将此山名改换攺换,赐文一道勅封,就当谢此僧供养公主之恩也。国王甚喜领诺,随差官进城取鸡,又改山名为寳华山,仍着三部办料重修,赐与封号,唤做勅建寳华山,给孤布金寺。把那老僧封为报国僧官,永远世袭,赐俸三十六石。僧众谢了恩,送驾回宫。
公主入宫,各各相见,安排筵宴,与公主释闷贺喜。后妃毋子,复聚首团𪢮。国王君臣亦共喜,饮宴一宵不题。
次早,国王传旨,召丹靑图下圣僧,四众喜容供养在华夷楼上。又请公主新粧重整,出殿,谢唐僧四众救苦之恩。谢毕,唐僧辞王西去。那国王那里肯放,大设佳宴,一连吃了五六日,着实好了。呆子尽力放开肚量受用。国王见他们拜佛心重,苦畱不住,遂取金银二百锭,寳贝各一盘,奉谢,师徒们一毫不受。教摆銮驾,请老师父登辇,差官远送。那后边君臣民人等,俱各叩谢不尽。及至前途,又见众僧叩送,尽俱不忍相别。行者见送者不肯囘去,无巳捻诀往巽地上吹口仙气,一阵暗风,把送的人都迷了眼目,方才得脱身而去。这正是:沐净恩波归了性,出离金海悟真空。毕竟不知前路如何,且听下囘分解。
第九十六回 宼员外喜待高僧,唐长老不贪富惠。
话表唐僧师众使法力阻住那布金寺僧僧见黑风过处,不见他师徒以为活佛临凡,磕头而囘,不题他师徒西行。
正是春尽夏初时节,淸和天气爽,池沼芰荷生。梅逐雨余熟,麦随风里成。草香花落处,莺老柳枝轻。江燕携雏习,山鸡哺子鸣。斗南当日永,万物显光明。
说不尽那朝飡暮宿,转涧寻波,在那平安路上行径半月,前邉又见一城垣相近。三藏问道:徒弟,此又是甚么去处?行者道:不知不知。八戒笑道:这路是你行过的,怎说不知?却是又有些儿蹊跷,故意推不认得,捉弄我门哩。行者道:这呆子全不察理,这路虽是走过几遍,那时只在九霄空里,驾云而来,驾云而去,何曾落在此地?事不关心,查他做甚?此所以不知,却有甚蹊跷,又是捉弄也。说话间,不觉巳至邉前。三藏下马过吊桥,径入门里长街上,只见廊下坐有两个老儿叙话。三藏叫:徒弟,你们在那街心里站住,低着头不要放恣,等我去那廊下问个地方。行者等果依言立住。长老近前合掌叫声:老施主,贫僧问讯了。那二老正在那里闲讲闲论,说甚么兴衰得失,谁圣谁贤,当时的英雄事业,而今安在?诚可谓大叹息。忽听得道声问讯,随荅礼道:长老有何话说?三藏道:贫僧乃远方来拜佛祖的,适到寳方,不知是甚地名,那里有向善的人家,化斋一顿。老者道:我敝处是铜台府,府后有一县,叫做地灵县。长老若要吃斋,不须募化。过此牌坊南北街坐西向东者,有一个虎坐门楼,乃是宼员外家,他门前有个万僧不阻之牌,似你这远方僧,尽着受用。去去去,莫打断我门的话头。三藏谢了,转身对行者道:此处乃铜台府地灵县。那二老道:过此牌坊,南北街向东虎坐门楼,有个寇员外家,他门前有个万僧不阻之牌,教我到他家去吃斋哩。沙僧道:西方乃佛家之地,真个有斋僧的。此间既是府县,不必照验关文,我们化些斋吃了,就好走路。长老与三人缓歩到长街,又惹得那市口里人都惊惊恐恐,猜猜疑疑的围绕,争看他每相貌。长老分付闭口,只教莫放肆,莫放肆。三人果低着头,不敢仰视。转过拐𧢲,果见一条南北大街。正行时,见一个虎坐门楼,门里邉影壁上挂着一靣大牌,书着万僧不四字。三藏道:西方佛地,贤者愚者,俱无诈伪。那二老说时,我犹不信。至此果如其言。八戒村野,就要进去。行者道:呆子且住,待有人出来,问及何如,方好进去。沙僧道:大哥说得有理,恐一时不分内外,惹施主烦恼。在门口歇下马匹行李。须臾间,有个苍头出来,提著一把秤,一只篮儿,猛然看见,慌的丢了倒,跑进去报道:主公,外靣有四个异様僧家来也。那员外拄著拐,正在天井中间走,口里不住的念佛,一闻报到,就丢了拐出来迎接。见他四众也不怕丑恶,只叫:请进,请进。三藏谦谦逊逊,一同都入,转过一条巷子,员外引路至一座房里,说道:此上手房宇,乃管待老爷佛堂、经堂、斋堂,下手的,是我弟子老小居住。三藏称讃不已,随取袈裟穿了拜佛,举歩登堂观看。但见那香云叆叆,烛熖光辉,满堂中锦簇花攅,四下里金铺彩绚。朱红架,高挂紫金钟,彩漆檠,对设花腔鼓,几对旛绣成八寳千尊佛,尽戗黄金。古铜炉、古铜瓶,雕漆卓、雕漆盒,古铜炉内常常不断;沉檀古铜瓶中毎有莲花现彩。雕漆卓上五云鲜,雕漆盒中香办积。玻璃盏净水澄清;瑠璃灯香油明亮,一声金磬,响韵虗徐。真个是红尘不到赛珍楼,家奉佛堂欺上刹。长老净了手,拈了香,叩头拜毕,却转囘与员外行礼。员外且住,请到经堂中相见。又见那方台竖柜,玉匣金凾。
方台竖柜,堆积著无数经文;玉匣金凾,收贮着许多简扎。彩漆卓上有纸墨笔砚,都是些精精制制的文房;椒粉屏前有书画琴棋,尽是些妙妙玄玄的真趣。放一口轻玉浮金之仙磬,挂一柄披风披月之龙髯。淸气令人神气爽,斋心自觉道心间。
长老到此,正欲行礼,那员外又搀住道:请寛佛衣。三藏脱了袈裟,才与长老见了,又请行者。三人见了,又叫把马喂了,行李,安在廊下,方问起居。三藏道:贫僧是东土大唐钦差,诣寳方谒灵山,见佛祖,求真经者。闻知尊府敬僧,故此拜见,求一斋就行。员外靣生喜色,笑吟吟的道:弟子贱名寇洪,字大寛,虗度六十四岁。自四十岁上许斋万僧,才做圆满。今已斋了二十四年,有一簿斋僧的帐目,连日无事。把斋过的僧名筭一筭,已斋过九千九百九十六众,止少四众,不得圆满。今日可可的天降老师,四位圆满万僧之数,请留尊讳,好歹寛住月余,待做了圆满弟子,著轿马送老师上山。此间到灵山只有八百里,路苦不远也。三藏闻言,十分懽喜,都就权且应承,不题。
他那几个大小家僮,往宅里搬柴打水,取米面素菜,整治斋供,忽惊动妈妈,妈妈问道:是那里来的僧?这等上紧?僮仆道:才有四位高僧,爹爹问他起居,他说是东土大唐皇帝差来的,徃灵山拜佛爷爷,到我们这里,不知有多少路程。爹爹说是天降的,分付我们快整斋供养他也。那老妪听说也喜,叫丫环取衣服来我穿,我也去看看。僮仆道:奶奶只一位看得,那三位看不得,形容丑得狠哩。老妪道:汝等不知,但形容丑陋,古恠淸竒,必是天人下界,快先去报你爹爹知道。那僮仆跑至经堂,对员外道:奶奶来了,要拜见东土老爷哩。三藏听见,即起身下座。说不了老妪巳至堂前,举目见唐僧相貌轩昻,丰姿英伟,转靣见行者三人模様非凡,虽知他是天人下降,却也有几分悚惧,朝上跑拜。三藏急急还礼道:有劳菩萨错敬。老妪问员外说道:四位师父怎不并坐?八戒掬著嘴道:我三个是徒弟。噫!他这一声就如深山虎啸。那妈妈一发害怕。正说处,又见一个家僮来报道:两个叔叔也来了。三藏急转身看时,原来是两个少年秀才。那秀才走上经堂,对长老倒身下拜,慌得三藏急便还礼。员外上前扯住道:这是我两个小儿,唤名宼梁、宼栋,在书房里读书,方囘,未吃午饭,知老师下降,故来拜也。三藏喜道:贤哉,贤哉!正是:欲高门弟须为善,要好儿孙在读书。二秀才启上父亲道:这老爷是那里来的?员外笑道:来路远哩。南瞻部洲东土大唐皇帝钦差到灵山拜佛祖爷爷取经的。秀才道:我看事林广记上,盖天下只有四大部洲,我毎这里叫做西牛贺洲,还有个东胜神洲。想南瞻部洲至此,不知走了多少年代。三藏笑道:贫僧在路躭阁的日子多,行的日子少,常遭毒魔狠恠,万苦千辛,甚亏我三个徒弟保护,共计一十四遍寒暑,方得至寳方。秀才闻言,称奖不尽道:真是神僧,真是神僧!说未毕,又有个小的来请道:斋筵已摆,请老爷进斋。员外著妈妈与儿子转宅,他却陪四众进斋堂吃斋。那里铺设的齐整,但见金漆桌案,黑漆交椅,前靣是五色高果,俱巧匠新粧成的时様。第二行五盘小菜,第三行五碟水果,第四行五大盘闲食,般般甜美,件件馨香。素汤米饭,蒸卷馒头,辣辣爨爨,𤍠腾腾,尽皆可口,真足充肠。七八个僮仆徃来奔奉,四五个庖丁不住手。你看那上汤的上汤,添饭的添饭,一徃一来,真如流星赶月。这猪八戒一口一碗,就是风卷残云。师徒们尽受用了一顿。长老起身对员外谢了齐,就欲走路,那员外拦住道:老师放心,住几日儿。常言道:起头容易结稍难,只等我做过了圆满,方敢送程。三藏见他心诚意恳,没柰何住了,早经过五七遍朝夕,那员外才请了本处应佛僧二十四员,办做圆满道塲。众僧们写作有三四曰:选定良辰,开启佛事。他那里与大唐的世情一般,却到也大扬旛,铺设金容,齐秉烛烧香供养。擂鼓敲钟,吹笙拾管,云锣儿横笛音淸,也都是尺工字様。打一囘,吹一荡,朗言齐语,开经藏,先安土地,次请神将,发了文书,拜了佛像。谈一部孔雀经,句句消灾障;点一架药师灯,熖熖辉光亮。拜水懴解𡨚愆,讽华严除非谤。三乘妙法甚精勤,一二沙门皆一様。如此做了三昼夜,道场巳毕。唐僧想着雷音,一心要去,又相辞谢。员外道:老师辞别甚急,想是连日佛事冗忙,多致简慢,有见恠之意。三藏道:深扰尊府,不知何以为报,怎敢言恠?但只当时圣君送我出廊,问几时可囘,我就悮荅三年可囘,不期在路躭阁,今巳十四年矣。取经未知有无,及囘又得十二三年,岂不违背圣旨,罪何可当?望老员外让贫僧前去,待取得经囘,再造府乆住些时,有何不可?八戒忍不住,高叫道:师父,忒也不从人愿,不近人情。老员外大家巨富,许下这等斋僧之愿,今已圆满,又况留得至诚,须住年把,也不妨事。只管要去,怎的放下这等现成好斋不吃,却徃人家化募?前头有你甚老爷老娘家哩?长老咄的画喝了一声道:你这夯货,只知好吃,更不管囘向之因。正是那槽里吃,食 里擦痒的畜生!汝等既要贪此嗔痴,明曰等我自家去罢。行者见师父变了险,即揪住八戒,著头,打一顿拳,骂道:呆子不知好歹,惹得师父连我们都恠了。沙槽笑道:打得好,打得好!只这等不说话,还惹人嫌,且又挿嘴。那呆子气呼呼的立在傍邉,再不敢言。员外见他师徒们生恼,只得满靣陪笑道:老师莫焦燥,今日且少寛容,待明日我办些旗鼓,请几个隣里亲戚,送你们起程。正讲处,那老妪又出来道:老师父既蒙到舍,不必苦辞,今到几日了?三藏道:已半月矣。老妪道:这半月筭我员外的功德,老身也有些针线钱儿,也愿斋老师父半月。说不了,宼栋兄弟又出来道:四位老爷、家父斋僧二十余年,更不曾遇著好人。今幸圆满,四位下降,诚然是蓬屋生辉。学生年幼不知因果。
常闻得有云:公修公得,婆修婆得,不修不得。我家父、家母各欲献芹者,正是各求得些因果,何必苦辞?就是愚兄弟也省得有些束修钱儿,也只望供养老爷半月,方才送行。三藏道:令堂老菩萨盛情,已不敢领,怎么又承贤昆玉厚爱,决不敢领?今朝定要起身,万勿见罪。不然乆违钦限,罪不容诛矣。那老妪与二子见他执一不住,便生起恼来道:好意留他,他这等固执,要去,要去,便就去了罢,只管劳叨甚么?母子遂抽身进去。八戒忍不住口,又对唐僧道:师父不要拿过了班儿。常言道:留得在,落得恠。我门且住一个月儿,了了他母子的愿心也罢了。只管忙怎的?唐僧又咄了一声,喝道:那呆子就自家把嘴打了两下,道:啐!啐!啐!说道:莫多话!又做声了。行者与沙僧赥赥的笑在一邉。唐僧又恠行者道:你笑甚么?即捻诀要念紧篐呪儿,慌。得个行者跪下道:师父,我不曾笑,我不曾笑,千万莫念!莫念!员外又见他师徒门渐生烦恼,再也不敢苦留,只叫:老师不必炒閙,准于明早送行。遂此出了经堂,分付书办,写了百十个简帖儿,邀请隣里亲戚,明早奉送唐朝老师西行。一壁厢又叫庖人安排饯行的筵宴,一壁厢又叫管办的做二十对彩旗,覔一班吹鼓手乐人。南来寺里请一班和尚,东岳观里请一班道士,限明日巳时,各项俱要整齐。众执事的俱领命去讫。不多时,天又晩了。吃了晩斋,各归寝处。但见那几点归鸦过别村,楼头钟鼓远相闻。六街三市人烟静,万戸干门灯火昏。月皎风淸花弄影,银河惨淡映星辰。子规啼处更深矣,天籁无声大地钓。当时三四更天气,命管事的家僮,尽皆早起,买办各项物件。你看那办筵席的厨上慌忙,置彩旗的堂前炒閙,请僧道的两脚奔波,叫鼓乐的一声急踪,送简帖的东走西跑,备骄马的上呼下应。这半夜直嚷至天明将巳时,前后各项俱完,也只是有钱不过。却表唐僧师徒们早起,又有那一班人,供奉长老分付收拾行李,扣备马匹。呆子听说要走,又努嘴胖唇,唧喞哝哝,只得将衣钵收拾,找启高肩担子;沙僧刷报马匹,套了鞍辔,伺候。行者将九环杖逓在师父手里,他将通关文牒的引袋儿挂在胸前,只是一齐要走。员外又都请至后面大厰厅内。那里靣又铺设了筵宴,比齐堂相待,更是不同。但见那帘模高挂,屏围四绕,正中间挂一幅寿山福海之图。两壁厢列四轴春夏秋冬之景,龙文鼎内香飘霭,鹊尾炉中瑞气生。看盘簇彩寳粧花,色色鲜明;排卓推金师仙糖,齐齐摆列。堦前歌舞按宫商,堂上果餙铺锦绣。素汤素饭甚淸竒,香酒香茶多羙艳。虽然是百姓之家,却不亚王候之宅。只听得一片权声,真个也惊天动地。长老正与员外作礼,只见家僮来报,客俱到了,却是那请来的左隣右舍,妻弟姨兄、姐夫妹丈,又有那些同道的斋公,念佛的善友,一齐都向长老礼拜。拜毕,各各叙坐。只见堂下靣鼓瑟吹笙,堂上邉弦歌酒宴。这一席盛宴,八戒留心对沙僧道:兄弟放怀放量,吃些儿,离了宼家,再没这好豊盛的东西了。沙僧笑道:二哥说那里话?常言道:珍羞百味,一饱便休。只有私房路,那有私房肚?八戒道:你也忒不济,不济,我这一顿尽饱吃了,就是三日急忙也不饿。行者听见道:呆子,莫胀破了肚子,如今要走路哩。说不了,日将中矣。长老在上举筯念谒斋经,八戒慌了,拿过汤饭来,一口一碗,又丢勾了五六碗,把那馒头𩠉儿、饼子烧果,没好没歹的满满笼了。二袖才跟师父起身。长老谢了员外,又谢了众人,一同出门。你看那门外摆着彩旗寳盖,鼓手乐人,又见那两班僧道方来,员外笑道:列位来迟,老师去急,即时就行,俟囘来谢罢。众等让叙道路,擡轿的擡轿,骑马的骑马,歩行的歩行,都让长老四众前行。只闻得鼓乐諠天,旗旙𦽗日,人烟凑集,车马骈塡,都来看宼员外迎送唐僧。这一塲富贵,真赛过珠围翠绕,诚不亚锦绣藏春。那一。班僧打一套佛曲,那一班道吹一道玄音,俱送出府城门外。行至十里长亭,又设有簟食壶浆,擎杯把盏,相飮而别。那员外欲不忍舍,噙着涙道:老师取经囘来,是必到舍,再住几日,以了了宼洪之心。三藏感之不尽,谢之无已,道:我若到灵山,得见佛祖,首表员外之大德。囘时定踵门叩谢叩谢。说说话儿,不觉的又有二三里路。长老恳切拜辞,那员外又放声大哭而转。那正是:有愿斋僧归妙觉,无缘得见佛如来。说宼员外送至十里长亭,同众囘家。却说他师徒四有四五十里之地,天色将晚。长老道:天晚了,何方借宿?八戒挑著担,努著嘴道:放了现成茶饭不吃,淸凉瓦屋不住,却要走甚么路相抢丧踵鬼的。如今天晩,倘下起雨来,却如之何?三藏骂道:泼孽畜,又来报怨了!常言道:长安虽好,不是乆恋之家。待我们有缘拜了佛祖,取得真经。那着眼时,囘转大唐,奏过主公,将那御厨里饭,凭你吃上几年,胀死你这孽畜,教你做个饱鬼。那呆子吓吓的暗笑,不敢复言。
行者举目遥视,只见大路傍有几间房宇,急请师父道:那里安歇,那里安歇?长老至前,见是一座倒塌的牌坊,坊上有一旧扁,扁上有落颜色积尘的四个大字,乃华光竹院。长老下了马道:华光菩萨,是火熖五光佛的徒弟,因勦除毒火鬼王,降了职,化做五显灵官,此间必有庙祝。遂一齐进去。但见廊房俱倒,墙壁皆倾,更不见人之踪迹。只是徐草丛萁,欲抽身而出,不期天上黑云盖顶,大雨淋漓,没柰何,却在那破房之下,拣遮得风雨处,将身躱避,宻宻寂寂,不敢高声,恐有妖邪之觉,坐的坐,站的站,苦挨了一夜未睡。咦!真个是:泰极还生否,乐处又逢悲。毕竟不知天晓向前去还是如何?且听下囘分解。
第九十七回 金酧外护遭魔毒,圣显幽魂救本原。
且不言唐僧等在华光破屋中苦奈夜雨存身。
却说铜台府地灵县城内,有伙𠒋徒,因宿娼飮酒赌博,花费了家私,无计过活,遂伙了十数人做贼,筭道:本城那家是第三个财主,那家是第二个财主,去力劫此金银用度。内有一人道:也不用缉访,也不须筭计,只有今日送那唐朝和尚的冦员外家,十分富厚。我门乘此夜雨,街上人也不防备,火用等也不巡逻,就此下手劫他些赀本,我们再去嫖赌儿耍子,岂不美哉!众贼懽喜齐了心,都带了短刀、蒺藜、拐子、门裩、麻绳火把,冐雨前来,打开冦家大门,呐喊杀入,慌得家里若大若小,是男是女,俱躱个干净。嫣嫣儿躱在床,老头儿闪在门后。冦梁、冦栋与着亲的几个儿女,都战战兢兢的四散迯走顾命。那伙贼拿着刀,黙着火,将他家相宠打开,把些金银寳贝、首餙、衣裳、器皿家火,尽情搜劫。那员外割舍不得,拚了命,走出门来,对众强人哀告道:列仁大王,勾你用的便罢,还留几件衣物,与我老汉送终。那众强人那容分说,起上前把冦员外撩隂一脚,踢翻在地。十怜三魂渺渺归隂府,七鬼悠悠别世人。众贼得了手,走出冦家,顺城脚做了软梯,漫城墙一一系出,冐着雨连夜奔西而去。那冦家僮仆见贼退了,方才出头。及看时,老员外巳死在地下,放声哭道:天呀!主人公巳打死了。众皆伏尸而哭,悲悲啼啼将四更时,那妈嫣想恨唐僧等不受他。的斋供,因为花扑扑的送他,惹出这场灾祸,便生妬害之心,欲陷他四众扶着。冦梁道:儿阿,不须哭了,你老子今日也斋僧,明日也斋僧,岂知今日做圆满斋着那一伙送命的僧也?他兄弟道:母亲怎么是送命僧?嫣嫣道:贼势凶勇,杀进房来,我就躱在床下,战兢兢的留心向灯火处看得明白。你说是谁?点火的是唐僧,持刀的是猪八戒,搬金银的是沙和尚,打死你父亲,是孙行者。二子听言,认了真实,道:母亲既然看得明白,必定是了。他四人在我家住了半月,将我家门戸墙垣、窓櫺巷道俱看熟了,财动人心,所以乘此夜雨,复到我家。既劫去财物,又害了父亲,此情何毒?待天明到府里逓失状,坐名告他。冦栋道:失状如何冩?冦梁道:就依母亲之言,写道:唐僧点着火,八戒叫杀人,沙和尚劫出金银去,孙行者打死我父亲,一家子炒炒閙閙,不觉天晓。一壁厢传请亲人,买办棺木,一壁厢寇梁兄弟赴府投词。原来这铜台府剌史正堂大人,平生正直,素性贤良,少年向雪案攻书,早岁在金变对策,常怀忠义之心,毎切仁慈之念。名扬靑史,播千年,龚黄再见;声振黄堂,传万古,卓鲁重生。当时坐了堂,发放了一应事务,即令擡出放告牌,这冦兄弟抱牌而入,跪倒高叫道:爷爷,小的毎是告强盗得财,杀伤人命重情事。剌史接上状去,看了,这般这的,如此如彼,即问道:昨日有人传说,你家斋僧圆满,斋得四众高僧,乃东土唐朝的罗汉,花扑扑的满街鼓乐送行,怎么却有这般事情?冦梁等磕头道:爷爷,小的父亲冦洪,斋僧二十四年,因这四僧远来,恰足万僧之数,因此做了圆满,留他住了半月,他就将路道门窻都看熟了。当日送出,当晚复囘,未黑夜风雨,遂明火执杖,杀进房来,劫去金银财寳,衣服首餙,又将父打死在地。望爷爷与小民做主。剌史闻言,即点起马歩快手,并民壮人役,共有百五十人,各执锋利器械,出西门,一直来赴唐僧四众。却说他师徒们在那华光竹院破屋下,挨至天晓,方才出门,上路奔西。可可的那此强盗,当夜打劫了冦家,系出城外,也向西方大路上行。经天晓,走过华光院西去,有二十里远近,藏于山凹中,分拨金银等物,分还未了,忽见唐僧四众顺路而来,众贼心犹不歇,指定唐僧道:那不是昨日送行的和尚来了?众贼笑道:来得好,来得好!我们也是干这般没天理的买卖。这些和尚缘路来又在冦家许乆,不知身边有多少东西,我门索性去截住他,夺了盘纒,抢了白马凑分,却不是遂心满意之事?众贼遂持兵器,呐一声喊,跑上大路,一字儿摆开,叫道:和尚不要走,快留下买路钱,饶你性命呀!迸半个不字,一刀一个,决不留存!唬得唐僧在马上乱战。
沙僧与八戒心慌,对行者道:怎的了,怎的了?苦奈半夜雨天,又早遇强徒断路,诚所谓祸不单行也。行者笑道:师父莫怕,兄弟勿忧,等老孙去问他一问。好大圣束一束虎皮裙,抖一抖锦布直裰,走近前,乂手当胸道:列位是做甚么的?贼徒喝道:这厮不知死活,敢来问我!你额颅下没眼,不认得我是大王爷爷,快将买路钱来,放你过去。行者闻言,满靣陪笑遭:你原来是剪径的强盗。贼徒发狠,叫杀了。行者,假假的惊恐道:大王,大王,我是鄕村中的和尚,不会说话冲撞,莫怪,莫恠!若要买路钱,不要问那三个,只消问我。我是个管帐的,凡有经钱衬钱,那里化缘的、布施的,都在包袱中,尽是我管出入。那个骑马的虽是我师父,他却只会念经,不得闲事,财色俱忘,一毫没有。那个黑脸的是我半路上收囘后生,只会养马;那个长嘴的是我顾的长工,只会挑把。你把三个放过去,我将盘纒衣钵尽情送你。众贼听说:这个和尚倒是个老实头儿,既如此,饶了你命,教那三个去下行李,放他过去。行者囘头使个眼色,沙僧就去了行李担子,与师父牵着马,同八戒徃西径走。行者低头打开包袱,就地挝把尘土徃上一洒,念个呪语,乃是个定身之法。喝一声住!那伙贼共有三十来名,一个个咬着牙,众着眼,撒着手,直直的站定,莫能言语,不得动身。行者跳出路口,叫道:师父,囘来,囘来!八戒慌了道:不好,不好,师兄哄出我门来,丁他身上又无钱财,包里又无金银,必定是叫无父要马哩,叫我们是剥衣服了。沙僧笑道:二哥莫乱说,大哥是个了得的,向者那般毒魔狠恠,也能收服,怕这几个毛贼,他那里招呼,必有话说。快囘去看看。长老听言,忻然转马,囘至边前,叫道:悟空,有甚事叫囘来也。行者道:你门。看这些贼是怎的说?八戒近前推着他叫道:强盗,你怎的不动弹了?那贼浑然无知,不言不语。八戒道:好的痴痖了。行者笑道:是老孙使个定身法定住也。八戒道:既定了,身未曽定,只怎么连声也不做?行者道:师父请下马坐。看。常言道:只有错拿,没有错放。兄弟,你们把贼都扳翻倒𬘡了,教他供一个供状。看他是个雏儿强盗,把势强盗。沙僧道:没绳索哩。行者即抜下些毫毛,吹口仙气,变作三十条绳索,一齐下手,把贼扳翻,都四马攅蹄𬘡住,却又念念解呪,邢般贼渐渐苏醒。行者请唐僧坐在上首,他三人各执兵器,喝道:毛贼,你们一起有多少人,做了几年买卖,打劫了有多少东西,可曽杀伤人口?还是初犯?却是二犯三犯?众贼开口道:爷爷饶命。行者道:莫叫唤,从实供来。众图道:老爷,我们不是乆惯做贼的,都是好人家子弟,只因不才吃酒赌钱,宿娼顽耍,将父祖家业尽花费了,一向无干,又无钱用。访知铜台府城中冦员外家,赀财豪富,昨日合伙,当晩乘夜雨昏黑,就去打劫,劫的有些金银服餙,在这路非下山凹里,正自分赃,忽见老爷们来,内中有认得是冦员外送行的,必定身边有物。又见行李沉重,白马快走,人心不足,故又来邀截。岂知老爷有大神通法力,将我们网住,万望老爷慈悲,收去那劫的财物,饶了我的性命也。三藏听说是冦家劫的财物,猛然吃了一惊,慌忙站起道:悟空,冦老员外十分好善,如何招此灾厄?行者笑道:只为送我。门起身,那等彩帐祀幢,盛张鼓乐,惊动了人眼目,所以这伙光棍就去下手。他家今又幸遇着我们,夺下他这许多金帛服餙。三藏道:我们扰他半月,感激厚恩,无以为报,不如将此财物护送他家,却不是一件好事?行者依言,即与戒、沙僧去山凹里取将那些贼物收拾了,驮在马上。又戒挑了一担金银,沙僧挑着自巳行李。行者欲将这形强盗一棍尽情打死,又恐唐僧怪他伤人性命,只得将身一抖,收上毫毛,那伙贼松了手脚,爬起来,一个个落草逃生而去。这唐僧转步回身,将财物送还员外。这一去却似飞蛾投火,反受其殃。有诗为证:恩将恩报人间少,反把恩慈变作仇。下水救人终有失,三思行事却无忧。三藏师徒们将着金银服饰拿转,正行处,忽见那鎗刀簇簇而来,三藏大惊道:徒弟,你看那兵器簇拥相临,是甚好反?八戒道:祸来了,祸来了!这是那放去的强盗,他取了兵盛,又伙了此人,转过路来,与我门闘杀也。沙僧道:二哥,那来的不是贼势,大哥你仔细观之。
行者悄悄的向沙僧道:师父的灾星又到了此,必是捕贼的官兵。言未了,众兵一拥近前,撒开圈子阵,把他师徒围住,叫道:好和尚,打劫了人家东西,还在这里摇摆哩!一齐下手,先把唐僧抓下马来,用绳细了,又把行者三人也都网起,穿上杠子,两个擡一个,赶着马,夺了担,径转府城。
只见那唐三藏战兢兢滴泪难言。猪八戒絮叨叨,心中报怨;沙和尚囊突突,意下踌躇。孙行者笑唏唏要施手段。宫兵簇拥扛擡,须臾间拿到城里,径自解上黄堂,报道:快人等捕获强盗来了。那刺史端坐堂上,赏劳了民快,检看了贼賍,当叫冦家领去。却将三藏等提近厅前,问道:你这起和尚,口称是束土远来,向西天拜佛,却原来是此说法躧看门路,打家劫舍之贼。三藏道:大人容告,贫僧实不是贼,决不敢假。随身见有通关文牒可照。只因寇员外家斋我等半月,情意深重。我等路遇强盗,夺转打劫冠家的财物,因送还冦家报恩。不期民快人等捉获,以为是贼,实不是贼,望大人详察。刺史道:你这厮见官兵捕获,茅巧言报恩。既是路遇强盗,何不连他捉来报官报恩?如只是你四众,你看寇梁逓有失状,坐名告你,你还敢展挣?三藏闻言,二似大海烹舟,魂飞魄散,叫:悟空,你何不上来折辩?行者道:有賍是实,折辩何为?刺史道:正是阿,賍证见存,还敢抵赖?叫手下将脑篐来,把这秃贼的光头箱他一箱,然后再打。行者慌了,心中暗想道:虽是我师父该有此难,却不可教他十分受苦。他见那皂隷们收拾索子结脑篐,即便开口道:大人且莫篐。那个和尚昨夜打劫宼家,点灯的也是我,持刀的也是我,劫财的也是我,杀人的也是我。我是个贼头,要打只打我,与他门无干,但只不放我便是。刺史闻言,就教先篐起这个来。皂隶门齐来上手,把行者套上,脑篐收紧了一勒,扢扑的把索子断了,又结又篐,又扢扑的断了,一连篐了三四次,他的头皮皱也不曽。殊一些儿却又换索子。再结时,只听得有人来报道:老爷都下,陈少保爷爷到了,请老爷出廓迎接。那刺史即命刑房吏:把贼收监,好生看辖,待我接过上司,再行拷问。刑房吏遂将唐僧四众推进监门,八戒、沙僧将自巳行李担进随身。三藏道:徒弟,这是怎么起的?行者笑道:师父,进去进去,这里边没狗,倒好耍子。可怜把四众捉将进去,一个个都推入辖床,叩拽了滚肚,敌脑攀胸。禁子门又来乱打。三藏苦痛难禁,只叫:悟空,怎的好?怎的好?行者道:他打是要钱哩。常言道:好处安身,苦处用钱。如今与他些钱便罢。了。藏道:我的钱自何来?行者道:若没钱衣服,也是把那袈架与了他罢。三藏听说,就如刀刺其心,一时间见他打不过,又要得紧,无奈,只得开言道:悟空,随你罢。行者便叫:列位长官,不必打了,我们担进来的那两个包袱,中有一件锦襕袈裟,价値千金,你们解开,拿了去罢。众禁子听言,一齐动手,把两个包袱解看,虽有几件布衣,有个引袋,俱不值钱。只见几层油纸包裹着一物,霞光焰焰,知是好物。抖开看时,只见巧妙明珠缀,稀奇佛宝攅,盘龙铺绣结,飞凤锦沿边。众皆争看,又惊动本司狱官走来喝道:你门在此嚷甚的?禁子们跪道:老爹,才方提控送下四个和尚,乃是大伙强盗,他见我侧打了他几下,把这两件包袱与我。我们打开看时,见有此物,无可处置;若众人扯破分之,其实可惜;若独归一人,众人无利。幸老爹来,凭老爹做个劈着。
狱官见了,乃是一件袈裟。又将别项衣服并引袋儿通检看了,又打开袋内关文一看,现有各国的寳印花押道:早是我来看呀!不然,你门都撞出事来了。这和尚不是强盗,切莫动他衣服,待明日大爷再审,方知端的。众禁子听言,将包袱还与他,照旧包褁交与狱官收讫。
渐渐天晩,听得楼头起鼓,火甲巡更,挨至四更三点,行者见他们都不呻吟,尽皆睡着。他暗想道:师父该有这一夜牢狱之灾。老孙不开口折辩,不使法力者,盖为此耳。如今四更将近,灾将满矣,我须去打点,打点天明,好出牢门。你看他弄本事,将身小一小,脱出辖床,摇身一变,变做个猛虫儿,从房簷瓦缝里飞出。见那星光月皎,正是淸种夜静之天。他认了方向,径飞向冦家门首。只见那街西下一家儿,灯火明亮,又飞近他门口。看时,原来是个做荳腐的。见一个老头儿烧火,妈妈儿挤浆,那老儿忽的叫声:嫣嫣,冦大官,且是有子有财,只是没寿。我和他小时同学读书,我还大他五岁。他老子叫做冦铭,当时也不上千畆田地,放些租帐,也讨不起。他到二十岁时,那铭老儿死了,他掌着家当,其实也是他一歩好运。娶的妻是那张旺之女,小名叫做穿针儿。却倒旺夫有进他门,种田有收,放帐有起,买着的有利,做着的撰饯。被他如今挣了有十万家𥝠。他到四十岁上,就囘心向善,斋了万僧。不期昨夜被强盗踢死,可怜今年才六十四岁,正好享用。何期这等向善,不得好报,乃死于非命。可叹可!叹。
行者一一听之,却早五更初点,他就飞入冦家,只见那堂屋里巳停着棺材,材头边点着灯,摆列着香烛花果,妈所在傍啼哭,又见他两个儿子也来拜哭,两个媳妇拿两颂翭破饭儿贡献。行者就钉在他材头上,咳嗽了一声,号得那两个媳妇查手舞脚的徃外跑。冦梁兄弟伏在地下不敢动,只叫:爹爹,𪠸𪠸𪠸!那妈嫣子胆大,把材头朴了一把道:老员外你活了。行者学着那员外的声音道:我不曽活。两个儿子一发慌了,不住的叩头埀泪,只叫:爹爹乐乐乐。妈妈子硬着胆,又间道:员外你不曽活,如何说话?行者道:我是阎王差鬼使押将来家,与你们讲话的。说道:那张氏穿针儿枉口诳舌,陷害无辜。那嫣嫣子听见叫他小名,慌得跪倒磕头道:好老儿呵,这等大年纪,还叫我的小名儿,我那些枉口诳舌,害甚么无辜?行者喝道:有个甚么□□□□唐僧点着火,八戒叫杀人,沙僧劫出金银去,行者打死你父亲。只因你诳言,把那好人受难。那唐朝四位老师路遇强徒,夺将财物,送来谢我,是何等好意?你却假捻失状,着儿子们首官,官府又未细审,如何又把他们监禁?那狱神、土地、城隍俱慌了,坐立不寜,报与阎王。阎王转差鬼使押解我来家,教你们起早解放他去,不然教我在家搅閙一月,将合家老幼并鸡犬之类,一个也不留存。冦梁兄弟又磕头哀告道:爹爹请囘,切莫伤残老幼,待天明就去本府投逓解状,愿认招囘,只求存殁均安也。
行者听了,即叫烧纸我。去呀!他一家儿都来烧纸。
行者一翅飞起,径又飞至剌史住宅里靣,低头观看,那房内里已有灯光,见刺史已起来了,他就飞进中堂看时,只见中间后壁挂着一轴画儿,是一个官儿,骑着一匹点子马,有几个从人,打着一把靑伞,搴着一张校床,更不识是甚么故事。行者就丁在中间,怱然那剌史自房里出来,湾着腰梳洗。行者猛的里咳嗽一声,把剌史諕得慌慌张张,走入房内,梳洗毕,穿了大衣,即出来对着画儿焚香祷告道:伯考姜公乹一神位,孝姪姜坤三,蒙祖上德荫,忝中甲科,今叨受铜台府剌史,旦夕侍奉,香火不绝,为何今日发声,切勿为邪为崇,恐諕家众。行者暗笑道:此是他大爷的神子。却就掉着经儿叫道:坤三,妙猴贤姪,你做官虽承祖荫,一向清廉么的?昨日无知把四个圣僧当贼,不审来音,囚于禁内。那狱神土地、城隍不安,报与暗君,阎君差鬼使押我来对你说,教你推情察理,快快解放他,不然就教你去隂司折诳也。剌史听说,心中悚惧道:大爷请囘,小姪升堂,当就解放。行者道:既如此,烧纸来,我去见阎君囘话。刺史复添香烧纸拜谢。行者又飞出来看时,东方早巳发白。及飞到地灵县,又见那合县官却都在堂上。他思道:猛虫儿说话。彼人看见露出马脚来,不好,他就半空中改了个大法身,从空里伸下一只脚来,把个趣猴县堂躧满,口中叫道:众官听着,我乃玉帝差来的浪荡游神,说你道府监里屈打了取经的佛子,惊动三界诸神不。安,教我传说,趂早放他,若有差池,教我再来一踢。先锡死合府县官,后躧死四境居民,把城池都踏为灰烬。槩县官吏人等,慌得一齐跪倒,磕头礼拜道:上圣请囘,我们如今进府,禀上府尊,即教放出,千万莫动脚惊,唬死下官。行者才收了法身,仍变做个猛虫儿,从监房瓦缝里飞入,依旧鑚在辖床中间睡着。
却说那剌史升堂,才擡出投文牌去,早有冦梁兄弟抱牌跪门叫喊。剌史着令进来,二人将解状逓上。剌史见了发怒道:你昨曰逓了失状,就与你拿了贼来,你又领了贼去,怎么今日又来逓解状?二人滴泪道:老爷,昨夜小的父亲显魂道:唐朝圣僧原将贼徒拿住,拿获财物,放了贼去,好意将财物送还我家报恩,怎么反将他当贼拿在狱中受苦?狱中土地城隍不安,报了𨶒王。𨶒王押解我来,教你赴府再告释放唐僧,庻免灾咎。不然老幼皆亡,因此特来逓个解词,望老爷方便方便。剌史听他说了这话,却暗想道:他的父亲乃是热尸新鬼显魂报应犹可。我伯父死去五六年了,却怎么今夜也来显魂,教我审放?看起来,必是𡨚枉。正忖度间,只见那地灵县知县等官,急急跑上堂,乱道:老大人,不好了,不好了!适才玉帝差浪荡游神下界,教你快放狱中好人。昨日拿的那些和尚,不是强盗,都是取经的佛子。若少迟延,就要踢杀。我等官员,还要把城池连百姓俱尽踏为灰烬。剌史又大惊失色,即叫刑房吏火速写牌提出。当时开了监门,提出。八戒愁道:今日又不知怎的打哩。行者笑道:管你一下儿也不敢打。老孙俱巳干办停当,上堂切不可下跪。他还要下来,请我门上坐,却等我问他要行李、要马匹,少了一些儿,等我打他你看。说不了,巳至堂,只那剌史、知县并厅衙大小官员一见,都下来迎接道:圣僧昨日来时,一则接上司忙迫,二则又见了所获之赃,未及细问端的。唐僧合掌躬身,又将前情细陈了一遍。众官满口认称,都道:错了,错了,莫恠莫恠!又问狱中可曾有甚疎失?行者近前努目睁看,厉声高叫道:我的白马是堂上人得了,行李是狱中人得了,快快还我。今日却该我拷较你们了,诳拿平人做贼,你门该甚个罪?府县官见他作恶,无一个不怕,即便叫收马的牵马来,收行李的取行李来,一一交付明白。你看他三人一个个逞凶。众官只以寇家遮餙。三藏劝解了道:徒弟,是也不得明白,我们且到冦家去。一则弟问,二来与他对证对证,看是何人见我做贼。行者道:说得是。等老孙把那死的叫他起来,看是那个打他。沙僧就在府堂上把唐僧撮上马,吆吆喝喝,一拥而出。那些府县多官也一一俱到冦家,諕得那宼梁兄弟在门前不住的磕头,接进厅,只见他孝堂之中,一家儿都在孝幔里啼哭。行者叫道:那打诳语栽害平人的王嫣子且莫哭,等老孙叫你老公来看他,说是那个打死的,羞他一羞。众官员只道孙行者说的是笑话。行者道:列位大人,略陪我师父坐坐,八戒、沙僧好生保护。等我去了就来。好大圣跳出门,望空就起,只见那徧地彩霞笼住宅,一天瑞气护元神。众等方才认得是个腾云驾雾之仙,起死囘生之圣。这里一一焚香礼拜,不题。那大圣一路觔斗云,直至幽冥地界,径撞入森罗殿上。慌得那十代暗君拱手接,五方鬼判叩头迎。千株剑树皆欹侧,万叠刀山尽坦平。枉死城中魑魅化,奈何桥下鬼超生。正是那:神光一照如天赦,黑暗隂司处处明。
十关王接下大圣相见了,问及何来何干?行者道:铜台府地灵县斋僧的寇洪之鬼,是那个收了?快点查来与我。秦广王道:冦洪善士,也不曽有鬼使勾他。他自家到此,遇着地藏王的金衣童子,他引见地藏也。行者即别了,径至翠云宫,见地藏王菩萨。菩萨与他礼毕,具言前事。菩萨喜道:冦洪阳寿止该卦数,命终不染床席,弃世而去。我因他斋僧是个善士,收他做个掌善縁簿子的案长。既大圣来取,我再延他阳寿一纪,教他跟大圣去。金衣童子遂领出宼洪。
宼洪见了行者,声声叫道:老师,老师,救我一救。行者道:你被强盗踢死,此乃隂司地藏王菩萨之处。我老孙特来取你,到阳世间对明此事。既蒙菩萨放回,又延你阳寿一纪,待十二年之后,你再来也。那员外顶礼不尽。行者谢辞了菩萨,将他吹化为气,掉于衣袖之间,同去幽府,复返阳间。
封云头到了冦家,即唤八戒捎开材盖,把他魂灵儿推付本身,须臾间透出气来活了。那员外爬出材来,对唐僧四众磕头道:师父,师父,宼洪死与非命,蒙师父至隂司救活,乃再造之恩。言谢不已。及囘头,见各官罗列,即又磕头:列位老爹都如何在舍?那剌史道:你儿子始初逓失状,坐名告了圣僧,我即差人捕获,不期圣僧路遇杀劫你家之贼,夺取财物,送还你家,是我下人悮捉,未得详审,当送监禁。今夜被你显魂,我先伯亦来家诉告县中,又蒙浪荡,游神下界,一时就有这许多显应,所以放出圣僧。圣僧𨚫又去救活你也。
那员外跪道:老爹,其实枉了这四位圣僧。那夜有三十多名强盗,明火执杖,劫去家私,是我难舍,向贼理说,不期被他一脚撩隂踢死,与这四位何干?叫过妻子来,是谁人踢死?你等輙敢妄告,请老爹定罪。当时一家老小只是磕头。剌史寛恩,免其罪过。冦洪教安排筵宴,酧谢府县厚恩,各各未坐囘衙。至次日,再挂斋僧牌,又欵留三藏,三藏决不肯住,却又请亲友办旌幢,如前送行而去。咦!这正是地辟能存凶恶事,天高不负善心人。逍遥隐歩如来径,只到灵山极乐门。毕竟不知见佛如何,且听下囘分解。
第九十八回 猿熟马驯方脱壳,功成行满见真如。
话表𡨥员外既得囘生,复整理了幢幡鼓乐,僧道亲友,依旧送行不题。
却说唐僧四众上了大路,果然西方佛地与他处不同,见了些琪花瑶草,古柏苍松,所过地方,家家向善,户户斋僧,每逢山下人修行,又见林间客诵经。师徒们夜宿晓行,又经有六七日,忽见一带高楼,几层杰阁,真个是冲天百尺,耸汉凌空。低头观落日,引手摘飞星。豁达牕轩吞宇宙,嵳峩栋宇接云屏。黄鹤信来秋树老,彩鸾书到晩风淸。此乃是灵宫宝阙,琳馆珠庭,真堂谈道,宇宙传经。花向春来美,松陵雨过靑。紫芝仙果年年秀,丹凤仪翔万感灵。
三藏举鞭遥指道:悟空好去处耶?行者道:师父,你在那假境界、假佛像处,倒强要下拜;今日到了这真境界、真佛像处,倒还不下马,是怎的说?三藏闻言,慌得番身跳下来,已到了那楼阁门首,只见一个道童,斜立在山门之前,应声叫道:那来的莫非东土取经人么?长老急整衣擡头观看,见他身披锦衣,手揺玉麈。身披锦衣,寳阁瑶池常赴宴;手揺玉尘,丹台紫府每挥尘。肘悬仙箓,足踏履鞋。飘然真羽士,秀丽实奇哉。炼就长生居胜境,修成永寿脱尘埃。圣僧不识𤫊山客,雷音金顶大仙来。
孙大圣认得他,即叫:师父,此乃是𤫊山脚下玉真观金顶大仙,他来接我们哩。三藏方才醒悟,进前施礼。大仙笑道:圣僧今年才到,我被观音菩萨哄了。他十年前领佛金旨,向东土寻取经人,原说二三年就到我处,我年年等候,渺无消息,不意今年才相逢也。三藏合掌道:有劳大仙盛意,感激感激!遂此四众牵马挑担,囘入观里。却又与大仙一一相见,即命看茶摆斋,又叫小童儿烧香汤,与圣僧沐浴了,好登佛地。正是那:功满行完宜沐浴,炼驯本性合天真。千辛万苦今方息,九戒三皈始自新。魔尽果然登佛地,灾消故得见沙门。洗尘涤垢全无染,反本还原不坏身。
师徒们沐浴了,不觉天色将晚,就于玉真观安歇。次早,唐僧换了衣服,披上锦襕袈裟,戴了毘卢帽,手持锡杖,登堂拜辞大仙。大仙笑道:昨日缆缕,今日鲜明,覩此相,真佛子也。三藏拜别就行。大仙道:且住,等我送你。行者道:不必你送,老孙认得路。大仙道:你认得的是云路,圣僧还未登云路,当从本路而行。行者道:这个讲得是。老孙虽走了几遭只是云来云去,实不曾踏着此地。既有本路,还烦你送送。我师父拜佛心重,幸勿迟疑。
那大仙笑吟吟携着唐僧手,接引旃檀上法门。原来这条路不出山门,就是观宇中堂,穿出后门便是。大仙指着灵山道:圣僧,你看,那半天中有祥光五色,瑞霭千重的,就是灵鹫高峰,佛祖之圣境也。唐僧见了就拜。行者笑道:师父还不到拜处哩。常言道:望山走倒马,离此镇还有许远,如何就拜?若拜到顶上,得多少头磕是大仙道:圣僧,你与大圣天蓬卷帘,四位巳到于福地,望见灵山,我囘去也。
三藏遂拜辞而去。大圣引着唐僧等,徐徐缓步,登了灵山。不上五六里,见了一道活水响潺潺,滚浪飞流,约有八九里寛濶,四无人迹。三藏心惊道:悟空,这路来得差了,敢莫大仙错指了?此水?这般寛濶,这般汹涌,又不见舟楫,如何可渡?行者笑道:不差,你看那壁厢不是一座大桥,要从那桥上行过去,方成正果哩。长老等着眼又近前看时,桥邉有一扁,扁上有凌云渡三字,原来是一根独木桥。正是:
远看横空如玉栋,近观断水一枯槎。维河架海还容易,独木单梁人怎蹅?万丈虹霓平卧影,千寻白练接天涯。十分细滑浑难渡,除是神仙步彩霞。
三藏心惊胆战道:悟空,这桥不是人走的,我们别寻路径去来。行者笑道:正是路,正是路。八戒慌了道:这是路,那个敢走?水面又寛,波浪又涌,独独一根木桥,又细又滑,怎生动脚?行者道:你都站下,等老孙走个儿。你看好。大圣拽开步,跳上独木桥,摇摇摆摆,须臾跑将过去,在那邉招呼道:过来,过来!唐僧摇手,八戒、沙僧咬指道:难难,难!行者又从那边跑过来,拉着八戒道:呆子,跟我走,跟我走。那八戒卧倒在地道:滑滑滑,走不得,你饶我罢,让我驾风雾过去。行者按住道:这是甚么去处,许你驾风雾?必须从此桥上走过,方可成佛。八戒道:哥,阿,佛做不成也罢,实是走不得。他两个在那桥边滚滚爬爬,扯扯拉拉的耍鬪。沙僧走去劝解,才撒脱了手。
三藏囘头,忽见那下溜中有一人撑一只船来,叫道:上渡!上渡!长老大喜道:徒弟休得乱顽,那里有𨾏渡船儿来了。他三个跳起来站定,同眼观看,那船儿来得至近,原来是一只无底的船儿。行者火眼金睛,早巳认得是接引祖师,又称为南无宝幢光王佛。行者却不题破,只管叫撑拢来,撑拢来,霎时撑近岸邉,又叫上渡上渡。三藏见了,又心惊道:你这无底的破船儿,如何渡人?佛祖道:
我这船,鸿蒙初判有声名,幸我撑来不变更。有浪有风还自稳,无终无始乐升平。六尘不染能归一,万劫安然自在行。无底船儿难过海,今来古往渡群生。
孙大圣合掌称谢道:承盛意,接引吾师师父上船去。他这船儿虽是无底,却稳,纵有风浪,也不得翻。长老还自惊疑,行者叉着膊子往上一推,那师父踏不住脚,毂辘的跌在水里。早被撑船人一把扯起,站在船上。师父还抖衣服垜鞋脚,报怨行者。行者却引沙僧、八戒牵马挑担,也上了船,都立在𦩅𦪀之上。那佛祖轻轻用力撑开,只见上溜头决下一个死尸。长老见了大惊。行者笑道:师父莫怕,那个原来是你。八戒也道:是你是你。沙僧拍着手也道:是你,是你。那撑船的打着号子也说那是你,可贺可贺!他们三人也一齐声相和,撑着船不一时稳稳当当的过了𤫊云仙渡。三藏才转身轻轻的跳在彼岸。有诗为证:
脱却胎胞骨肉身,相亲相爱是元神。今朝行满方成佛,洗净当年六六尘。
此诚所谓广大智慧,登彼岸无极之法。四众上岸囘头,连无底船儿却不知去向。行者方说是接引佛祖。三藏方才省悟,急转身反谢了三个徒弟。行者道:两不相谢,彼此皆扶持也。我等亏师父解脱,借门路修功,幸成了正果。师父也赖我等保护,秉教伽持,幸脱了凡胎。师父,你这面前花草松篁,鵉凤鹤鹿之胜境,比那妖邪显化之处,孰美孰恶?何善何凶?三藏称谢不已,一个个身轻体快,步上𤫊山。早见雷音古刹。
顶摩霄汉中,根接须弥脉。巧峰排列,怪石参差。悬崖下瑶草琪花,曲径傍紫芝香蕙。仙猿摘果,入桃林,却似火烧金;白鹤栖松,立枝头,浑如烟捧玉。彩凤双双,靑鵉对对。彩凤双双,向日一鸣天下瑞;靑鵉对对,迎风耀舞世间稀。又见那黄森森金瓦叠鸳鸯,明幌幌花砖铺玛瑙。东一行西一行,尽都是蕋宫珠阙;南一带,北一带,看不了宝阁珍楼。天王殿上放霞光,护法堂前喷紫燄,浮屠塔显,优钵花香。正是:地胜疑天别,云闲觉昼长。红尘不到诸缘尽,万劫无亏大法堂。
师徒们逍逍遥遥,走上𤫊山之顶,又见靑松林下列优婆,翠柏丛中排善士。长老就便施礼,慌得那优婆塞、优婆夷、比丘僧、比丘尼合掌道:圣僧且休行礼,待见了牟尼,却来相叙。行者笑道:早哩,早哩,且去拜上位者。那长老手舞足蹈,随着行者,直至雷音寺山门之外,那厢有四大金刚迎住道:圣僧来耶?三藏躬身道:是弟子玄奘到了。荅毕,就欲进门。金刚道:圣僧少待,容禀过再进。那金刚着一个转山门,报与二门上。四大金刚说:唐僧到了。二门上又传入三门上,说唐僧到了;三山门内原是打供的神僧,闻得唐僧到时,急至大雄殿下,报与如来至尊释迦牟尼文佛,说:唐朝圣僧到于宝山取经来了。
佛爷爷大喜,即召聚八菩萨、四金刚、五百阿罗,三千揭谛,十一太曜,十八伽蓝,两行排列。却传金旨,召唐僧进那里邉一层一节,钦依佛旨,叫圣僧进来。这唐僧循规蹈矩,同悟空、悟能、悟净,牵马挑担,径入山门。正是:当年奋志奉钦差,领牒辞王出玉堦。淸晓登山迎雾露,黄昏枕石卧云霾。挑禅远步三千水,飞锡长行万里崖。念念在心求正果,今朝始得见如来。四众到大雄宝殿殿前,对如来倒身下拜,拜罢,又向左右再拜,各各三匝以遍,复向佛祖长跪,将通関文牒奉上。
如来一一看了,还逓与三藏。三藏𫖯顖作礼,启上道:弟子玄奘,奉东土大唐皇帝旨意,遥诣宝山,拜求真经,以济众生。望我佛祖垂恩,早赐囘国。如来方开怜悯之口,大𤼵慈悲之心,对三藏言曰:你那东土乃南赡部州,只因天高地厚,物广人稠,多贪多杀,多淫多诳,多欺多诈,不遵佛教,不向善绿,不理三光,不重五谷,不忠不𡥉,不义不仁,瞒心昧己,大斗小秤,害命杀牲,造下无邉之孽,罪盈恶满,致有地狱之灾,所以永堕幽冥,受那许多碓捣磨春之苦,变化畜类,有那许多披毛顶角之形,将身还债,将肉饲人。其永堕阿鼻不得超升者,皆此之故也。虽有孔氏在彼,立下仁义礼智之教,帝王相继,治有徒流绞斩之刑,其如愚昧不明,放纵无忌之辈何耶?
我今有经三藏,可以超脱苦恼,解释灾愆。三藏有法一藏:谈天,有论一藏:说地,有经一藏:度鬼。共计三十五部,该一万五千一百四十四卷,真是修真之经。正善之门,凡天下四大部洲之天文地理、人物鸟獣、花木、器用人事,无般不载。汝等远来,待要全付与汝取去。但那方之人,愚蠢村强,毁谤真言,不识我沙门之奥旨。叫阿难、伽叶,你两个引他四众到珍楼之下,先将斋食,待他斋罢,开了宝阁,将我那三藏之中,三十五部之内,各检几卷与他,教他传流东土,永注洪恩。
二尊者即奉佛旨,将他四众领至楼下,看不尽那奇珍异宝,摆列无穷。只见那设供的诸神,铺排斋宴,并皆是仙品仙肴,仙茶仙果,珍羞百味,与凡世不同。师徒们顶礼了佛恩,随心享用。其实是:宝燄金光映目明,异香奇品更微精。千层金阁无穷丽,一派仙音入耳淸。素味仙花人罕见,香茶异食得长生。向来受尽千般苦,今日荣华喜道成。这番造化了八戒,便宜了沙僧。佛祖处正寿长生、脱胎换骨之馔,尽着他受用。
二尊者陪奉四众飡毕,却入宝阁,开门登看,那厢有霞光瑞气,笼罩千重;彩雾祥云,遮漫万道。经柜上宝箧外都贴了红签,楷书着经卷名目,乃是:
涅槃经一部七百四十八卷;菩萨经一部一千二十一卷;
虚空藏经一部四百卷;首楞严经一部一百一十卷;
恩意经大集一部五十卷;决定经一部一百四十卷;
宝藏经一部四十五卷;华严经一部五百卷;
礼真如经一部九十卷;大般若经一部九百一十六卷;
大光明经一部三百卷;未曾有经一部一千一百一十卷;
维摩经一部一百七十卷;三论别经一部二百七十卷;
金刚经一部一百卷;正法论经一部一百二十卷;
佛本行经一部八百卷;五龙经一部三十二卷;
菩萨戒经一部一百十六卷;大集经一部一百三十卷;
摩竭经一部三百五十卷;法华经一部一百卷;
瑜伽经一部一百卷,宝常经一部三百六十卷;
西天论经一部一百三十卷;僧祗经一部一百五十六卷;
佛国杂经一部一千九百五十卷;起信论经一部一千卷;
大智度经一部一千八十卷;宝威经一部一千二百八十卷;
本阁经一部八百五十卷;正律文经一部二百卷;
大孔雀经一部二百二十卷;维识论经一部一百卷;
贝舍论经一部二百卷。
阿难伽叶引唐僧看遍经名,对唐僧道:圣僧东土到此,有些甚么人事送我们,快拿出来,好传经与你去。三藏闻言道:弟子玄奘来路迢遥,不曾备得。二尊者笑道:好好,好,白手传经继世,后人当饿死矣。行者见他讲口扭捏,不肯传经,他忍不往,叫噪道:师父,我们去告如来,教他自家来把经与老孙也。阿难道:莫嚷,此是甚么去处,你还撒野放刀!这边来接着经,八戒、沙僧耐住了性子,劝住了行者,转身来接,一卷卷收在包里,驮在马上,又捆了两担。八戒与沙僧挑着,却来宝座前叩头,谢了如来,一直出门。逢一位佛祖,拜两拜;见一尊菩萨,拜两拜。又到大门,拜了比丘僧、尼,优婆夷、塞,一一相辞,下山奔路不题。
却说那宝阁上有一尊燃灯古佛,他在阁上暗暗的听着那传经之事,心中甚明。原是阿难伽叶将无字之经传去,却自笑云:东土众生愚迷,不识无字之经,却不枉费了圣僧这塲跋陟?问座邉。有谁在此?只见白雄尊者闪出古佛,分付道:你可作起神威,飞星赶上唐僧,把那无字之经夺了,教他再来求取有字之经。白雄尊者即驾狂风,滚离了雷音寺山门之外,大作神威。那阵好风,真个是:
佛前勇士,不比巽二风神仙窍怒号,远赛吹嘘少女。这一阵鱼龙皆失穴,江海逆波涛。玄猿捧果难来献,黄鹤囘云找旧巢。丹凤淸音鸣不美,锦鸡喔运叫声嘈。靑松枝折,优钵花飘。翠竹竿竿倒,金莲朶朶揺。钟声远送三千里,经韵轻飞万壑高。崖下奇花残美色,路傍瑶草偃鲜苗。彩鸾难舞翅,白鹿躱山崖。荡荡异香漫宇宙,清清风气彻云霄。
那唐长老正行间,忽闻香风滚滚,只道是佛祖之祯祥,未曾隄防,又闻得响一声,半空中伸下一只手来,将马驮的经轻轻抢去,諕得个三藏搥胸叫唤,八戒滚地来追。沙和尚护守着经担,孙行者急赶去如飞。那白雄尊者见行者赶得将近,恐他棒头上没眼,一时间不分好歹,打伤身体,即将经包捽碎,抛在尘埃。行者见经包破落,又被香风吹得飘零,却就按下云头,顾经,不去追赶。那白雄尊者收风敛雾,囘报古佛。不题。
八戒去追赶,见经本落下,遂与行者收拾,背着来见唐僧。唐僧满眼垂泪道:徒弟哑,这个极乐世界,也还有凶魔欺害哩。沙僧接了抱着的散经,打开看时,原来雪白,并无半点字迹。慌忙逓与三藏道:师父,这一卷没字。行者又打开一卷看时,也无字。八戒打开一卷,也无字。三藏叫通打开来看看,卷卷俱是白纸。长老短叹长吁的道:我东土人果是没福,似这般无字的空本,取去何用?怎么敢见唐王?诳君之罪,诚不容诛也。
行者早已知之,对唐僧道:师父不消说了,这就是阿难伽叶那厮问我要人事没有,故将此白纸本子与我们来了。快囘去告在如来之前,问他掯财作弊之罪。八戒嚷道:正是,正是,告他去来。四众急急囘山无好步,忙忙又转上雷音。不多时到于山门之外,众皆拱手相迎,笑道:圣僧是来换经了。三藏点头称谢。众金刚也不阻攩,让他进去,直至大雄殿前。
行者嚷道:如来,我师徒们受了万折千磨,千辛万苦,自东土拜到此处,蒙如来分付传经,被阿难伽叶掯财不遂,通同作弊,故意将无字的白纸本儿教我们拿去。我们拿他去何用,望如来敕治。
佛祖笑道:你且休嚷,他两个问你要人事之情,我已知矣。但只是经不可以轻传,亦不可以空取,向时众比丘,圣僧下山,曾将此经在舍衞国赵长者家,与他诵了一遍,保他家生者安全,亡者超脱,只讨得他三十三升米粒黄金白银。我还说他们忒卖贱了,教后代儿孙没钱使用。你如今空手来取,是以传了白本。白本者,乃无字真经,倒也是好的。因你那东土众生愚迷不悟,只可以此传之耳。即叫阿难伽叶,快将有字的真经,毎部中各检几卷,与他,来此报数。
二尊者复领四众到珍楼宝阁之下,仍问唐僧要些人事。三藏无物奉承,即命沙僧取出紫金钵盂,双手奉上,道:弟子委是穷寒路远,不曾备得人事。这钵盂乃唐王亲手所赐,教弟子持此,沿路化斋,今特奉上,聊表寸心。万望尊者不鄙轻亵,将此收下,待囘朝奏上唐王,定有厚谢。只是以有字真经赐下,庻不孤钦差之意,远涉之劳也。
那阿难接了,但微微而笑,被那些管珍楼的力士,管香积的庖丁,看阁的尊者,你抹他脸,我扑他背,弹指的扭唇的,一个个笑道:不羞不羞,须索取经的人事。须臾把脸皮都羞皱了,只是拿着钵盂不放。伽叶却才进阁检经,一一查与三藏。三藏却叫徒弟们:你们都好生看看,莫似前番。他三人接一卷,看一卷,却都是有字的。传了五千零四十八卷,乃一藏之数。
收拾齐整,驮在马上。剩下的还装了一担。八戒挑着自巳行李,沙僧挑着,行者牵了马,唐僧拿了锡杖,按一按毘卢帽,抖一抖锦袈裟,才喜喜懽懽到我佛如来之前。正是:那大藏真经滋味甜,如来造就甚精严。须知玄奘登山苦,可笑阿难却爱钱。先次未详亏古佛,后来真实始安然。至今得意传东土,大众均将雨露沾。阿难、迦叶引唐僧来见如来。如来高升莲座,指令降龙伏虎二大罗汉敲响云磬,遍请三千诸佛,三千揭谛、八金刚、四菩萨、五百尊罗汉、八百比丘僧,大众优婆塞、比丘尼、优婆夷,各天各洞,福地灵山,大小尊者、圣僧该坐的请登宝座,该立的侍立两傍。一时间天乐遥闻,仙音响亮,满空中祥光叠叠,瑞气重重。诸佛毕集,参见了如来。
如来问阿难,迦叶传了多少经卷与他,可一一报数。二尊者即开报现,付去唐朝。
涅槃经四百卷;菩萨经三百六十卷;
虚空藏经二十卷;首楞严经三十卷;
恩意经大集四十卷;决定经四十卷;
宝藏经二十卷;华严经八十一卷;
礼真如经三十卷;大般若经六百卷;
大光经五十卷;未曾有经五百五十卷;
维摩经三十卷;三论别经四十二卷;
金刚经一卷;正法论经二十卷;
佛本行经一百一十六卷;五龙经二十卷;
菩萨戒经六十卷;大集经三十卷;
摩竭经一百四十卷;法华经十卷;
瑜伽经三十卷;宝常经一百七十卷;
西天论经三十卷;僧祗经一百一十卷;
佛国杂经一千六百三十八卷;起信论经五十卷;
大智度经九十卷;宝威经一百四十卷;
本阁经五十六卷;正律文经十卷;
大孔雀经十四卷;维识论经十卷;
贝舍论经十卷;
在藏总经共三十五部,各部中检出五千零四十八卷,与东土圣僧传留在唐,现,俱收拾整顿于马驮人担之上,专等谢恩。三藏四众拴了马,歇了担,一个个合掌躬身,朝上礼拜。如来对唐僧言曰:此经功德不可称量,虽为我门之龟鉴,实乃三教之源流。若到你那南赡部洲,示与一切众僧,不可轻慢,非沐浴斋戒,不可开卷,宝之重之。盖此内有成仙了道之奥妙,有𤼵明万化之奇方也。三藏叩头谢恩,信受奉行,依然对佛祖遍礼三匝,承谨归诚,领经而去。去到三山门,一一又谢了众圣,不题。
如来因时𤼵唐僧去后,才散了传经之会。傍又闪上观世音菩萨,合掌启佛祖道:弟子当年领金旨,向东土寻取经之人,今已成功。共计得:一十四年,乃五千零四十日,还少八日,不合藏数,准弟子缴还金旨。如来大喜道:所言甚当,准缴金旨。即叫八大金刚分付道:汝等快使神威,驾送圣僧囘东,把真经传留,即引圣僧西囘,须在八日之内,以完一藏之数,勿得迟违。金刚随即赶上,唐僧叫道:取经的跟我来。唐僧等俱身轻体徤,荡荡飘飘,随着金刚驾云而起。这才是:见
性明心叅佛祖,功完行满即飞升。
毕竟不知囘东土怎生传授,且听下囘分解。
第九十九回 九九数完魔刬尽,三三行满道归根
话表八金刚既送唐僧囘国,不题那二层门下,有五方揭谛、四値功曹、六丁六甲护教伽蓝,走向观音菩萨前启道:弟子等向蒙菩萨法旨,暗中保护圣僧,今日圣僧行满,菩萨缴了佛祖金旨,我等望菩萨准缴法旨。菩萨亦甚喜道:准缴准缴。又问道:那唐僧四众,一路上心行何如?诸神道:委实心虔志诚,料不能逃菩萨洞察。但只是唐僧受过之苦,真不可言,他一路上历过的灾愆患难,弟子已谨记在此,这就是他灾难的簿子。菩萨从头看了一遍,这正是那:
蒙差揭谛皈依旨,谨记唐僧难数淸;
金蝉遭贬第一难;出胎几杀第二难;满月抛江第三难;寻亲报𡨚第四难;出城逢虎第五难;
落坑折从第六难;双叉岭上第七难;两界山头第八难;陡涧换马第九难;
夜被火烧第十难;失却袈裟十一难;收降八戒十二难;黄风怪阻十三难;
请求灵吉十四难;流沙难渡十五难;收得沙僧十六难;四圣显化十七难;
五庄观中十八难;难活人参十九难;贬退心猿二十难;黑松林失散二十一难;
宝象国稍书二十二难;金銮殿变虎二十三难;平顶山逢魔二十四难;莲花洞高悬二十五难;
乌鸡国救主二十六难;被魔化身二十七难;号山逢怪二十八难;风摄圣僧二十九难;
心猿遭害三十难;请圣降妖三十一难;黑河沉没三十二难;搬运车庭三十三难;
大赌输嬴三十四难;袪道兴僧三十五难;路逢大水三十六难;身落天河三十七难;
鱼篮现身三十八难;金 山遇怪三十九难;普天神难伏四十难;问佛根源四十一难;
吃水遭毒四十二难;西梁国留婚四十三难;琵琶洞受苦四十四难;再贬心猿四十五难;
难辨猕猴四十六难;路阻火燄山四十七难;求取芭蕉扇四十八难;收缚魔王四十九难;
宾城扫塔五十难;取宝救僧五十一难;棘林吟咏五十二难;小雷音遇难五十三难;
诸天神遭困五十四难;稀柿同秽阻五十五难;朱紫国行医五十六难;拯救疲癃五十七难;
降妖取后五十八难;七情迷没五十九难;多目遭伤六十难;路阻狮驼六十一难;
怪分三色六十二难;城里通灾六十三难;请佛收魔六十四难;比丘救子六十五难;
辨认真邪六十六难;松林救怪六十七难;僧房卧病六十八难;无底洞遭困六十九难;
灭法国难行七十难;隐雾山遇魔七十一难;凤仙郡求雨七十二难;失落兵器七十三难;
会庆钉钯七十四难;竹节山遭难七十五难;玄英洞受苦七十六难;赶捉犀牛七十七难;
天竺招婚七十八难;铜台府监禁七十九难;凌云渡脱胎八十难;路过十万八千里,圣僧历难簿分明。
菩萨将难簿目过了一遍,急传声道:佛门中九九归真,圣僧受过八十难,还少一难,不得完成此数。即命掲谛赶上金刚,还生一难者。这掲谛得令,飞云一驾向东来,一昼夜赶上八大金刚,附耳低言道:如此如此,谨遵菩萨法旨,不得违悮。八金刚闻得此言,刷的把风按下,将他四众连马与经坠落在地。噫!正是那:
九九归真道行难,坚持笃志立玄关。必须苦练邪魔退,定要修持正法还。
莫把经章当容易,圣僧难过许多般。古来妙合叅同契,毫髪差时不结丹。
三藏脚踏了凡地,自觉心惊。八戒呵呵大笑道:好好好,这正是要快得迟。沙僧道:好好好,因是我们走快了些儿,教我们在此歇歇哩。大圣道:俗语云:十日滩头坐,一日行九滩。三藏道:你三个且休闘嘴,认认方向,看这是甚么地方。沙僧转头四望道:是这里,是这里?师父你听听水响。行者道:水响,想是你的祖家了。八戒道:他祖家乃流沙河。沙僧道:不是不是,此通天河也。三藏道:徒弟呵,仔细看在那岸。行者纵身跳起,用手搭凉蓬,仔细看了下来道:师父,此是通天河西岸。
三藏道:我记起来了,东岸邉原有个陈家庄,那年到此,亏你救了他儿女,深感我们,要造船相送,幸白鼋伏渡,我记得西岸上四无人烟,这番如何是好?八戒道:只说凡人不作毙,原来这佛面前的金刚也会作币。他奉佛旨教送我们东囘,怎么到此,半路上就丢下我们?如今岂不进退两难,怎生过去?沙僧道:二哥休报怨,我的师父已得了道,前在灵云渡已脱了凡胎,今番断不落水,教师兄同你我都作起摄法,把师父驾过去也。行者频频的暗笑道:驾不去,驾不去,你看他怎么就说个驾不去?若肯使出神通,说破飞升之奥妙,师徒门就一千个河也过去了。只因心里明白,知道唐僧九九之数未完,还该有一难,故稽留于此。
师徒们口里纷纷的讲,足下徐徐的行,直至水。邉忽听得有人叫道:唐圣僧,唐圣僧,这里来,这里来!四众皆惊。举头观看,四无人迹,又没舟船,却是一个大白赖头鼋,在岸邉探着头叫道:老师父,我等了你这几年,却才囘也。行者笑道:老鼋,向年累你,今岁又得相逢,三藏与八戒、沙僧都懽喜不尽。行者道:老鼋,你果有接待之心,可上岸来。那鼋纵身爬上河来。行者叫把马牵上他身,八戒还蹲在马尾之后,唐僧站在马颈左邉,沙僧跕在右邉。
行者一脚踏着老鼋的项,一脚踏着老鼋的头,叫道:老鼋好生走稳着!那老鼋登开四足,踏水面,如行平地,将他师徒四众,连马五口驮在身上,径向东岸而来。诚所谓不二门户法奥玄,诸魔战退识人天。本来面目今方见,一体原因始得全。秉证三乘凭出入,丹成九转任周旋。挑包飞杖通休讲,幸喜还原遇老鼋。老鼋驮着他们,躧波踏浪,行经半多日,将次天晩,好近东岸。忽然问道:老师父,我向年曾央到西方见我佛如来,与我问声归着之事,还有多少年寿,可曾问否?原来那长老自到西天玉真观,沐浴凌云,渡脱胎歩上灵山,专心拜佛,及叅诸佛菩萨、圣僧等众,意念只在取经,他事一毫不理,所以不曾问得老鼋年寿,无言可荅,却又不敢欺打诳语。
沉吟半晌,不曾荅应。老鼋即知不曾替他问他,就将身一幌,吻喇的淬下水去,把他四众连马并经通皆落水。咦!还喜得唐僧脱了胎,成了道:若似前番,巳经沉底,又幸白马是龙,八戒、沙僧会水。行者笑巍巍显大神通,把唐僧扶驾。出水登彼东岸,只是经包衣服、鞍辔俱尽湿了。师徒方登岸整理,忽又一阵狂风,天色昏暗,雷𤇄俱作,走石飞沙。但见那一阵风,乹坤播荡;一声雷振动山川;一个𤇄鑚云飞火;一天雾大地遮漫。风气呼号,雷声激烈,𤇄掣红销,雾迷星月。风鼓的沙尘扑面,雷惊的虎豹藏形;𤇄幌的飞禽叫噪,雾漠的树木无踪。那风搅得个通天河波浪翻腾;那雷振得个通天河鱼龙丧胆;那𤇄照得个通天河彻底光明;那雾盖得个通天河岸崖昏惨。好风颓山裂石松篁倒;好雷惊蛰伤人威势豪;好𤇄流天照野金蛇走;好雾混混漫空蔽九霄。
諕得那三藏按住了经包,沙僧压住了经担,八戒牵住了白马,行者却双手轮起铁棒,左右护持。原来那风雾雷𤇄,乃是些隂魔作号,欲夺所取之经,劳嚷了一夜,直到天明,却才止息。长老一身水衣,战兢兢的道:悟空,这是怎的起?行者气呼呼的道:师父,你不知就里。我等保护你取获此经,乃是夺天地造化之功,可以与干坤并久,日月同明,寿享长春,法身不朽,此所以为天地不容,鬼神所忌,故来暗夺之耳。一则这经是水湿透了,二则是你的正法身压住,雷不能轰,电不能照,雾不能迷,又是老孙轮着铁棒,使纯阳之性护持住了。及至天明,阳气又盛,所以不能夺去。三藏、八戒、沙僧方才省悟,各谢不尽。
少顷,太阳高照,却移经于高崖上,开包晒晾。至今彼处晒经之石尚存。他们又将衣鞋都晒在崖傍,立的立,坐的坐,跳的跳。真个是:
一体纯阳喜囘阳,隂魔不敢逞强梁。须知水胜真经伏,不怕风雷𤇄雾光。自此淸平归正觉,从今安泰到仙乡。晒经石上留踪迹,千古无魔到此方。
他四众检看经本,一一晒晾。早见几个打渔人来过河邉,擡头看见,内有认得的道:老师父,可是前年过此河往西天取经的?八戒道:正是,正是。你是那里人,怎么认得我们?渔人道:我们是陈家庄上人。八戒道:陈家庄离此有多远?渔人道:过此冲南有二十里就是也。八戒道:师父,我们把经搬到陈家庄上晒去,他那里有住坐,又有得吃,就教他家与我们浆浆衣服,却不是好?三藏道:不去罢,在此晒干了,就收拾找路囘也。
那几个渔人行过南冲,恰遇着陈澄,叫道:二老官,前年在你家替祭儿子的师父囘来了。陈澄道:你在那里看见?渔人囘指道:都在那石上晒经哩。陈澄随带了几个佃户,走过冲来,望见跑近前跪下道:老爷取经囘来,功成行满,怎么不到舍下,却在这里盘弄?快请,快请到舍。行者道:等晒干了经,和你去。陈澄又问道:老爷,这经典衣物如何湿了?三藏道:昔年亏白鼋驮渡河西,今年又蒙他驮渡河东,巳将近岸,被他问昔年托问佛祖寿年之事,我本未曾问得,他,遂淬在水内,故此湿了。又将前后事细说了一遍。那陈澄拜请甚恳,三藏无已,遂收拾经卷。不期石上把佛本行经沾住了几卷,遂将经尾沾破了,所以至今本行经不全,晒经石上,犹有字迹。三藏懊悔道:是我们怠慢了,不曾看顾得。行者笑道:不在此,不在此。盖天地不全,这经原是全全的,今沾破了,乃是应不全之奥妙也,岂人力所能与耶?
师徒们果收拾毕,同陈澄赴庄。那庄上人家,一个传十,十个传百,百个传千,若老若幼,都来接看。陈淸闻说,就摆香案在门前迎迓,又命鼔乐吹打。少顷到了迎入。陈清领合家人眷俱出来拜见,拜谢昔日救女儿之恩。随命看茶摆斋。三藏自受了佛祖的仙品仙肴,又脱了凡胎成佛,全不思凡间之食。二老苦劝,没奈何,略见他意。孙大圣自来不吃烟火食,也道勾了。沙僧也不甚吃。八戒也不是前番就放下椀。行者道:呆子也不吃了。
八戒道:不知怎么脾胃一时就弱了。遂此收了斋筵,却又问取经之事。三藏又将先至玉真观沐浴凌云渡脱胎,及至雷音寺参如来,蒙珍楼赐宴,宝阁传经,始被二尊者索人事未遂,故传无字之经。后复拜告如来,始得授一藏之数,并白鼋淬水,隂魔暗夺之事,细细陈了一遍,就欲拜别,那二老举家如何肯放?且道:向蒙救拔儿女,深恩莫报,巳创建一座院宇,名曰救生寺,专侍奉香火不绝。又抱出原替祭之儿女陈关保一秤金叩谢。复请至寺观看。三藏却又将经包儿收在他家堂前,与他念了一卷宝常经。后至寺中,只见陈家又设馔在此,还不曾坐下,又一起来请,还不曾举筯,又一起来请,络绎不绝,争不上手。三藏俱不敢辞,略略见意。
只见那座寺果然盖得齐整。山门红粉腻,多赖施主功。一座楼台从此立,两廊房宇自今兴。朱红槅扇,七宝玲珑。香气飘云汉,清光满太空。几株嫩柏还浇水,数干乔松未结丛。活水迎前,通天叠叠翻波浪;高崖倚后,山脉重重接地龙。三藏看毕,才上高楼,楼上果粧塑着他四众之像。八戒看见,扯着行者道:兄长的相儿甚像。沙僧道:二哥,你的又像得紧,只是师父的又忒俊了些儿。
三藏道:却好,却好。遂下楼来。下面前殿后廊,还有摆齐的候请。行者却问:向日大王庙儿如何了?众老道:那庙当年拆了老爷,这寺自建立之后,年年成熟,岁岁丰登,都是老爷之福庇。行者笑道:此天赐耳,与我们何与?但自今以后,我们保佑你这一庄上人家,子孙繁衍,六畜安生,年年风调雨顺,岁岁雨顺风调。众等都叩头拜谢。只见那前前后后,更有献果献斋的无限人家。八戒笑道:我的蹭蹬,那时节吃得,却没人家,连请是请,今日吃不得,却一家不了。又是一家饶他气满,略动手又吃个八九盘素食,纵然胃伤,又吃了二三十个馒头,巳皆尽饱。又有人家相邀。三藏道:弟子何能感蒙至爱,望今夕暂停,明早再领。
时已深夜,三藏守定真经,不敢暂离,就于楼下打坐看守。将及三更,三藏悄悄的叫道:悟空,这里人家识得我们道成事完了。自古道: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恐为久淹,失了大事。行者道:师父说得有理。我们趂此深夜人家,熟睡寂寂的去了罢。八戒却也知觉,沙僧尽自分明,白马也能会意,遂此起了身,轻轻的擡上驮垜,挑着担从廊庑驮出,到于山门。只见门上有锁。行者又使个解锁法,开了二门大门,找路望东而去。只听得半空中有八大金刚叫道:逃走的,跟我来!那长老闻得香风荡荡,起在空中。这正是:
丹成识得本来面,軆徤如如拜主人。毕竟不知怎生见那唐王,且听下囘分解。
第一百回 径囘东土,五圣成真
且不言他四众脱身,随金刚驾风而起。却说陈家庄救生寺内多人,天晓起来,仍治果肴来献,至楼下,不见了唐僧。这个也来问,那个也来寻,俱慌慌张张,莫知所措,叫苦连天的道:淸淸把个活佛放去了。一会家无计,将办下的品物,俱擡在楼上祭祀烧纸。以后每年四大祭,二十四小祭,还有那告病的、保安的、求亲许愿、求财求子的,无时无日不来烧香祭赛。真个是:金炉不断千年火,玉盏常明万载灯。不题。
却说八大金刚使第二阵香风,把他四众不一日送至东土,渐渐望见长安。原来那太宗自贞观十三年九月望前三日,送唐僧出城,至十六年,即差工部官在西安𨵿外起建了望经楼接经。太宗年年亲至其地。恰好那一日出驾,复到楼上,忽见正西方满天瑞霭,阵阵香风,金刚停在空中,叫道:圣僧,此间乃长安城了,我每不好下去,这里人伶俐,恐泄漏吾像。孙大圣三位,也不消去,汝自去传了经与汝主,即便囘来。我在霄汉中等你,与你一同缴旨。大圣道:尊者之言虽当,但吾师如何挑得经担,如何牵得马匹,须得我等同去一送,烦你在空少等,谅不敢悮。金刚道:前日观音菩萨启过如来,往来只在八日,方完藏数。今已过五日有余,只怕八戒贪图富贵,悮了限期。八戒笑道:师父成佛,我也望成佛,岂有贪图之理?𤼵大粗人,都在此等我,待交了经,就来与你囘向也。
呆子挑着担,沙僧牵着马,行者扶着圣僧,都按下云头,落于望经楼邉。太宗同多官一齐见了,即下楼相迎道:御弟来也。唐僧即倒身下拜,太宗扶起,又问道:此三者何人?唐僧道:是途中𭣣的徒弟。太宗大喜,命近侍官将朕御车马扣背,请御弟上马,同朕囘朝。唐僧谢了恩,骑上马,大圣轮金篐棒,紧随,八戒、沙僧俱扶马挑担,随驾后,共入长安。
真个是:当年清晏乐升平,文武安然显俊英。水陆塲中僧演法,金銮殿上主差卿。𨵿文敕赐唐三藏。经卷原因配五行,苦炼凶魔种种灭,功成今喜上朝京。
唐僧四众随驾入朝,满城中无人不知是取经人来了。却说那长安唐僧旧住的洪福寺,大小僧人,看见几株松树,一颗颗头俱向东,惊呀道:怪哉,怪哉!昨夜未曾刮风,如何这树头扭过来了?内有三藏的旧徒道:快取衣服来,取经的老师父来了。众僧问道:你何以知之?旧徒曰:当年师父去时,曾有言道:我去之后,或三五年,或六七年,但看松树枝头若是东向,我即囘矣。我师父佛口圣言,故此知之。急披衣而出,至西街时,早已有人传播说:取经的人适才方到,万岁爷爷接入城来了。众僧听说,又急急跑来,却就遇着。一见大驾,不敢近前,随后跟至朝门之外。唐僧下马,同众进朝。唐僧将龙马与经担同行者、八戒、沙僧站在玉阶之下。太宗传宣御弟上殿赐坐。唐僧又谢恩坐了,教把经卷擡来,行者等取出,近侍官传上。太宗又问:多少经数,怎生取来?三藏道:臣僧到了灵山,叅见佛祖,蒙差阿难、迦叶二尊者,先引至珍楼内赐斋,次到宝阁内传经。那尊者需索人事,因未曾备得,不曾送他,他遂以经与了,当谢佛祖之恩。东行,忽被妖风抢了经去,幸小徒有些神通赶夺,却俱抛掷散漫,因展看,皆是无字空本。臣等着惊,复去拜告。恳求佛祖道:此经成就之时,有比丘圣僧将下山与舍衞国赵长者家看诵了一遍,保祐他家生者安全,亡者超脱,止讨了他三斗三升米粒黄金,意思还嫌卖贱了,后代子孙没钱使用。我等知二尊者需索人事,佛祖明知,只得将钦赐紫金钵盂送他,方传了有字真经。此经有三十五部,各部中检了几卷传来,共计五千零四十八卷。此数盖合一藏也。
太宗大喜,命光禄设宴,在东阁酧谢。忽见他三徒立在堦下,容貌异常,便问:高徒果外国人耶?长老俯伏道:大徒弟姓孙,法名悟空,臣又呼他为孙行者。他出身原是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人氏,因五百年前大閙天宫被佛祖困压,在西番两界山石匣之内,蒙观音菩萨劝善,情愿皈依。是臣到彼救出,甚亏此徒保护。二徒弟姓猪,法名悟能,臣又呼他为猪八戒。他出身原是福灵山云栈洞人氏,因在乌斯藏高老庄上作怪,亦蒙菩萨劝善,亏行者𭣣之。一路上挑担有力,涉水有功。三徒弟姓沙,法名悟净,臣又呼他为沙和尚。他出身原是流沙河作怪者也。蒙菩萨劝善,秉教沙门。那匹马不是主公所赐者?太宗道:毛片相同,如何不是?三藏道:臣到盘蛇山鹰愁涧涉水,原马被此马吞之,亏行者请菩萨问此马来历,原是西海龙王之子,因有罪也,蒙菩萨救解,教他与臣作脚力。当时变作原马,毛片相同,幸亏他登山越岭,跋踄崎岖,去时骑坐,来时驮经,亦甚赖其力也。太宗闻言,称讃不已。又问:远涉西方,端的路程多少?三藏道:总记菩萨之言,有十万八千里之远,途中未曾记数,只知经过了一十四遍寒暑,日日山,日日岭,遇林不小,遇水寛洪,还经几座国王,俱有照验印信。叫徒弟将通关文牒取上来,对主公缴纳。当时逓上。太宗看了,乃贞观一十三年九月望前三日给。太宗笑道:久劳远踄,今已贞观二十七年矣。牒文上有宝𧰼国印、乌鸡国印、车迟国印、西梁女国印、祭赛国印、朱紫国印、比丘国印、灭法国印,又有凤仙郡印、玉华州印、金平府印。太宗览毕𭣣了,早有当驾官请宴,即下殿携手而行。又问:高徒能礼貌乎?三藏道:小徒俱是山村旷野之妖,身未暗中华圣朝之礼数,万望主公赦罪。太宗笑道:不罪他,不罪他,都同请东阁赴宴去也。
三藏又谢了恩,招呼他三众都到阁内观看,果是中华大国,比寻常不同。你看那门悬彩绣,地衬红毡,异香馥郁,奇品新鲜。琥珀杯、琉璃盏,箱金点翠,黄金盘,白玉碗,嵌锦花纒。烂煑蔓菁,糖浇香芋,蘑菰甜美,海菜淸奇。几次添来姜辣笋,数番办上密调葵面。觔椿树叶、木耳豆腐皮,石花仙菜、蕨粉干微花椒煑菜菔,芥末伴𤓰丝。几盘素品还犹可,数种奇稀果夺魁。核桃柿饼、龙眼荔枝,宣州茧栗、山东枣、江南人杏、兔头梨、榛松莲肉葡萄、大榧子、𤓰仁、菱米齐橄榄、林檎、苹婆沙果、慈菇嫩藕、脆李杨梅,无般不备,无件不齐。还有些蒸酥密食兼嘉馔,更有那美酒香茶与异奇。说不尽百味珍羞真上品,果然中华大国异西夷。师徒四众与文武多官俱侍列左右。太宗皇帝仍正坐当中,歌舞吹弹,整齐严肃,遂尽乐一日。正是:君王嘉会赛唐虞,取得真经福有余。千古流传千古盛,佛光普照帝王居。当日天晚,谢恩宴散,太宗囘宫,多官囘宅,唐僧等归于洪。福寺,只见寺僧磕头迎接,方进山门。众僧道:师父,这树头儿今早俱忽然向东,我们记得师父之言。遂出城来接,果然到了。长老喜之不胜,遂入方丈。此时八戒也不嚷茶饭,着眼也不弄諠头,行者、沙僧个个稳重,只因道果完成,自然安静。当晩睡了。次早,太宗升朝,对群臣言曰:朕思御弟之功,至深至大,无以为酧。一夜无寐,口占几句俚谈,权表谢意,但未曾写出。叫中书官来,朕念与你,你一一写之。其文云:盖闻二仪有象,显覆载以含生;四时无形,潜寒暑以化物。是以窥天鉴地,庸愚皆识其端;明隂洞阳,贤哲罕穷其数。然天地包乎隂阳而易识者,以其有象也。隂阳处乎天地而难穷者,以其无形也。故知象显可征,虽愚不惑;形潜莫覩,在智犹迷。
况乎佛道崇虚,乘幽控寂,弘济万品,典御十方,举威灵而无上,抑神力而无下,大之则弥于宇宙,细之则摄于毫厘。无灭无生,历千劫而不古;若隐若显,运百福而长今。妙道凝玄,遵之莫知其际;法流湛寂,挹之莫测其源。故知蠢蠢凡愚,区区庸鄙,投其旨趣,能无疑惑者哉!
然则大教之兴,基乎西土,腾汉庭而皎梦,照东域而流慈。古者分形分迹之时,言未驰而成化;当常见常隐之世,民仰德而知遵。
及乎晦影归真,迁移越世,金容掩色,不镜三千之光;丽像开图,空端四八之相。于是微言广被,拯禽类于三途;遗训遐宣,导群生于十地。佛有经能分大小之乘,更有法传讹邪正之术。我僧玄奘法师者,法门之领袖也。幼怀真敏,早悟三空之功;长契神情,先包四忍之行。松风水月,未足比其清华;仙露明珠,讵能方其朗润。故以智通无累,神测未形,超六尘而逈出,使千古而无对。凝心内境,悲正法之陵迟;栖虑玄门,慨深文之讹谬。思欲分条振理,广彼前闻;截伪续真,开兹后学。是以翘心净土,法游西域,乘危远迈,策杖孤征。积雪晨飞,途间失地;惊沙夕起,空外迷天。万里山川,拨烟霞而进步;百重寒暑,蹑霜雨而前踪。诚重劳轻,求深欲达。周游西宇,十有四年,穷历异邦,询求正教。双林八水,味道飡风;鹿菀鹫峰,瞻奇仰异。承至言于先圣,受真教于上贤,探积妙门,精穷奥业,三乘六律之道,驰骤于心田;一藏百箧之文,波涛于海口。爰自所历之国无涯,求取之经有数,总得大乘要文,凡二十五部,计五千四十八卷。译布中华,宣扬胜业。引慈云于西极,注法雨于东陲。圣教缺而复全,苍生罪而还福。湿火宅之干欿,共拔迷途;朗金水之昏波,同臻彼岸。是知恶因业坠,善以缘升,升坠之端,惟人自作。譬之桂生高岭,云露方得泫其花;莲出绿波,飞尘不能染其叶,非莲。性自洁而桂质本贞,由所附者高,则微物不能累;所凭者净,则浊类不能沾。夫以卉木无知,犹资善而成善;矧乎人伦有识,不缘庆而求庆。方冀兹经流施,并日月而无穷;景福遐敷传布与干坤而永大。写毕,即召圣僧。此时长老已在朝门外𠊱谢,闻宣急入,行俯伏之礼。太宗传请上殿,将文字逓与长老览遍,复下谢恩,奏道:主公文辞高古,理趣渊微,但不知是何名目?太宗道:朕夜口占,荅谢御弟之意,名曰圣教序,不知好否?长老叩头称谢不已。太宗又曰:朕才愧珪璋,言惭金石,至于内典,尤所未闻。口占叙文,诚为鄙拙。秽翰墨于金简,标瓦砾于珠林。循躬省虑,靦面恧心,甚不足称,虚劳致谢。当下多官齐贺,顶礼圣教御文,徧传内外。太宗道:御弟将真经演诵一番,何如?长老道:主公若演真经,须寻佛地,宝殿非可诵之处。太宗甚喜,即问当驾官:长安城中有那座寺院洁净?班中闪上大学士萧瑀,奏道:城中有一鴈塔寺洁净。太宗即令多官把真经各虔捧几卷,同朕到鴈塔寺请御弟谈经去来。多官遂各各捧着,随太宗驾幸。寺中,搭起高台,铺设齐整。长老仍命八戒、沙僧牵龙马,理行囊,行者在我左右,又向太宗道:主公欲将真经传流天下,须当誊录副本,方可布散,原本还当珍藏,不可轻亵。太宗又笑道:御弟之言甚当。随召翰林院及中书科各官,誊写真经。又建一寺,在城之东,名曰誊黄寺。长老捧几卷登台,方欲讽诵,忽闻得香风缭绕,半空中有八大金刚现身高叫道:诵经的放下经卷,跟我囘西去也。这底下行者三人,连白马平地而起。长老亦将经卷丢下,也从台上起于九霄,相随腾空而去。慌得那太宗与多官望空下拜。这正是:圣僧努力取经编,西宇周流十四年。苦历程途多患难,多经山水受迍邅。功完八九还加九,行满三千及大千。大觉妙文囘上国,至今东土永留传。太宗与多官拜毕,即选高僧,就于鴈塔寺里,修建水陆大会,看诵大藏真经,超脱幽冥业鬼,普施善庆,将誊录过经文,传播天下不题。
却说八大金刚驾香风,引着长老四众,连马五口,复转灵山,连去连来,恰在八日之内。此时灵山诸神都在佛前听讲。八金刚引他师徒进去,对如来道:弟子前奉金旨,驾送圣僧等已到唐国,将经交纳,金特缴旨。遂叫唐僧等近前受职。如来道:圣僧,汝前世原是我之二徒,名唤金蝉子,因为汝不听说法,轻慢我之大教,故贬汝之真灵,转生东土。今喜皈依,秉我迦持,又乘我教,取去真经,甚有功果,加升大职正果,汝为旃檀功德佛。孙悟空,汝因大闹天宫,吾以甚深法力,压在五行山下,幸天灾满足,归于释教。且喜汝隐恶扬善,在途中炼魔降怪有功,全终全始,加升大职正果,汝为闘战胜佛。猪悟能,汝本天河水神天蓬元帅,为汝蟠桃会上酗酒戏了仙娥,贬汝下界投胎,身如畜类。幸汝记爱人身,在福灵山云栈洞造业,喜归大教,入我沙门。保圣僧在路,却又有顽心,色情未冺。因汝挑担有功,加升汝职正果,做净坛使者。八戒口中嚷道:他们都成佛,如何把我做个净坛使者?如来道:因汝口壮身慵,食肠寛大,盖天下四大部洲,瞻仰吾教者甚多。凡诸佛事,教汝净坛,乃是个有受用的品级,如何不好?沙悟净:汝本是卷帘大将,先因蟠桃会上打碎玻璃盏,贬汝下界。汝落于流沙河,伤生吃人造业。幸皈吾教,诚敬迦持,保护圣僧,登山牵马有功,加升大职正果,为金身罗汉。又叫那白马,汝本是西洋大海广晋龙王之子,因汝违逆父命,犯了不𡥉之罪,幸得皈身皈法,皈我沙门。每日家亏你驮负圣僧来西,又亏你驮负圣经去东,亦有功者,加升汝职正果,为八部天龙。长老四众,俱各叩头谢恩。马亦谢恩讫,仍命揭谛引了马,下灵山后崖化龙池邉,将马推入池中。须臾间,那马打个转身,即退了毛皮,换了头角,浑身上长起金鳞,腮颔下生出银须,一身瑞气,四爪祥云,飞出化龙池,盘绕在山门里,擎天华表柱上。诸佛讃扬如来的大法。孙行者却又对唐僧道:师父,此时我已成佛,与你一般,莫成还戴金篐儿,你还念甚么紧篐呪儿掯勒我,趂早儿念个松篐咒儿,脱下来,打得粉碎,切莫叫那甚么菩萨再去捉弄他人。唐僧道:当时只为你难管,故以此法制之,今已成佛,自然去矣,岂有还在你头上之理?你试摸摸看。行者举手去摸一摸,果然无了。此时旃檀佛、闘战佛、净坛使者、金身罗汉,俱正果了,本位天龙马亦自归真。有诗为证:
一体真如转落尘,合和四相复修身。五行论色空还寂,百怪虚名总莫论。正果旃擅皈大觉,完成品职脱沉沦。经传天下恩光濶,五圣高居不二门。
五圣果位之时,诸众佛祖、菩萨、圣僧、罗汉、掲谛比丘、优婆夷塞,各山各洞神仙大神,丁甲功曹,伽蓝土地,一切得道的师仙,始初俱来听讲,至此各归方位。你看那𩄇鹫峰头聚霞彩,极乐世界集祥云。金龙稳卧,玉虎安然。𠂶兎任随来往,龟蛇凭汝盘旋。丹凤靑鸾情𤕤𤕤,玄猿白鹿意怡怡。八节奇花,四时仙果。乔松古桧,翠栢修篁。五色梅时开时结,万年桃,时熟时新。千果千花争艳,一天瑞蔼纷纭。大众合掌皈依,都念南无燃灯上古佛,南无药师琉璃光王佛,南无释迦牟尼佛,南无过去、未来、现在佛,南无淸净喜佛,南无毘卢尸佛,南无宝幢王佛,南无弥勒尊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无量寿佛,南无接引归真佛,南无金刚不坏佛,南无宝光佛,南无龙尊王佛,南无精进喜佛,南无宝月光佛,南无现无愚佛,南无娑留那佛,南无那罗延佛,南无功德华佛。南无才功德佛,南无善游步佛,南无旃檀光佛,南无摩尼幢佛,南无慧炬照佛,南无海德光明佛,南无大慈光佛,南无慈力王佛,南无贤善首佛,南无广庄严佛,南无金华光佛,南无才光明佛,南无智慧胜佛,南无世静光佛,南无日月光佛,南无日月珠光佛,南无慧幢胜王佛,南无妙音声佛,南无常光幢佛,南无观世灯佛,南无法胜王佛,南无须弥光佛,南无大慧力王佛,南无金海光佛,南无大通光佛,南无才光佛,南无旃檀功德佛,南无闘战胜佛,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大势至菩萨,南无文殊菩萨,南无普贤菩萨,南无淸净大海众菩萨,南无莲池海会佛菩萨,南无西天极乐诸菩萨,南无三千掲谛大菩萨,南无五百阿罗大菩萨,南无比丘夷塞尼菩萨,南无无邉无量法菩萨,南无金刚大士圣菩萨,南无净坛使者菩萨,南无八宝金身罗汉菩萨,
南无八部天龙广力菩萨。如是等一切世界诸佛,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上,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若有见闻者,悉𤼵菩提心,同生极乐国,尽报此一身。十方三世一切佛诸尊菩萨摩诃萨、摩诃般若波罗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