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琪的礼物
一元八角七。全都在这儿了,其中六角是一分一分的铜板。这些分分钱是杂货店老板、菜贩子和肉店老板那儿软硬兼施地一分两分地扣下来,直弄得自己羞愧难当,深感这种掂斤播两的交易实在丢人现眼。德拉反复数了三次,还是一元八角七,而第二天就是圣诞节了。
除了扑倒在那破旧的小睡椅上哭嚎之外,显然别无他途。
德拉这样作了,可精神上的感慨油然而生,生活就是哭泣、抽噎和微笑,尤以抽噎占统治地位。
当这位家庭主妇逐渐平静下来之际,让我们看看这个家吧。一套带家具的公寓房子,每周房租八美元。尽管难以用笔墨形容,可它真真够得上乞丐帮这个词儿。
楼下的门道里有个信箱,可从来没有装过信,还有一个电钮,也从没有人的手指按响过电铃。而且,那儿还有一张名片,上写着“詹姆斯·迪林厄姆·杨先生”。
“迪林厄姆”这个名号是主人先前春风得意之际,一时兴起加上去的,那时候他每星期挣三十美元。现在,他的收入缩减到二十美元,“迪林厄姆”的字母也显得模糊不清,似乎它们正严肃地思忖着是否缩写成谦逊而又讲求实际的字母D。不过,每当詹姆斯·迪林厄姆·杨回家,走进楼上的房间时,詹姆斯·迪林厄姆·杨太太,就是刚介绍给诸位的德拉,总是把他称作“吉姆”,而且热烈地拥抱他。那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了。
德拉哭完之后,往面颊上抹了抹粉,她站在窗前,痴痴地瞅着灰蒙蒙的后院里一只灰白色的猫正行走在灰白色的篱笆上。明天就是圣诞节,她只有一元八角七给吉姆买一份礼物。她花去好几个月的时间,用了最大的努力一分一分地攒积下来,才得了这样一个结果。一周二十美元实在经不起花,支出大于预算,总是如此。只有一元八角七给吉姆买礼物,她的吉姆啊。她花费了多少幸福的时日筹划着要送他一件可心的礼物,一件精致、珍奇、贵重的礼物——至少应有点儿配得上吉姆所有的东西才成啊。
房间的两扇窗子之间有一面壁镜。也许你见过每周房租八美元的公寓壁镜吧。一个非常瘦小而灵巧的人,从观察自己在一连串的纵条影象中,可能会对自己的容貌得到一个大致精确的概念。德拉身材苗条,已精通了这门子艺术。
突然,她从窗口旋风般地转过身来,站在壁镜前面。她两眼晶莹透亮,但二十秒钟之内她的面色失去了光彩。她急速地折散头发,使之完全泼散开来。
现在,詹姆斯·迪林厄姆·杨夫妇俩各有一件特别引以自豪的东西。一件是吉姆的金表,是他祖父传给父亲,父亲又传给他的传家宝;另一件则是德拉的秀发。如果示巴女王①也住在天井对面的公寓里,总有一天德拉会把头发披散下来,露出窗外晾干,使那女王的珍珠宝贝黔然失色;如果地下室堆满金银财宝、所罗门王又是守门人的话,每当吉姆路过那儿,准会摸出金表,好让那所罗门王忌妒得吹胡子瞪眼睛。
①示巴女王(QueeenofSheba):基督教《圣经》中朝觐所罗门王,以测其智慧的示巴女王,她以美貌著称。
此时此刻,德拉的秀发泼撒在她的周围,微波起伏,闪耀光芒,有如那褐色的瀑布。她的美发长及膝下,仿佛是她的一件长袍。接着,她又神经质地赶紧把头发梳好。踌躇了一分钟,一动不动地立在那儿,破旧的红地毯上溅落了一、两滴眼泪。
她穿上那件褐色的旧外衣,戴上褐色的旧帽子,眼睛里残留着晶莹的泪花,裙子一摆,便飘出房门,下楼来到街上。
她走到一块招牌前停下来,上写着:“索弗罗妮夫人——专营各式头发”。德拉奔上楼梯,气喘吁吁地定了定神。那位夫人身躯肥大,过于苍白,冷若冰霜,同“索弗罗妮”的雅号简直牛头不对马嘴。
“你要买我的头发吗?”德拉问。
“我买头发,”夫人说。“揭掉帽子,让我看看发样。”
那褐色的瀑布泼撒了下来。
“二十美元,”夫人一边说,一边内行似地抓起头发。
“快给我钱,”德拉说。
呵,接着而至的两个小时犹如长了翅膀,愉快地飞掠而过。请不用理会这胡诌的比喻。她正在彻底搜寻各家店铺,为吉姆买礼物。
她终于找到了,那准是专为吉姆特制的,决非为别人。她找遍了各家商店,哪儿也没有这样的东西,一条朴素的白金表链,镂刻着花纹。正如一切优质东西那样,它只以货色论长短,不以装璜来炫耀。而且它正配得上那只金表。她一见这条表链,就知道一定属于吉姆所有。它就像吉姆本人,文静而有价值——这一形容对两者都恰如其份。她花去二十一美元买下了,匆匆赶回家,只剩下八角七分钱。金表匹配这条链子,无论在任何场合,吉姆都可以毫无愧色地看时间了。
尽管这只表华丽珍贵,因为用的是旧皮带取代表链,他有时只偷偷地瞥上一眼。
德拉回家之后,她的狂喜有点儿变得审慎和理智了。她找出烫发铁钳,点燃煤气,着手修补因爱情加慷慨所造成的破坏,这永远是件极其艰巨的任务,亲爱的朋友们——简直是件了不起的任务呵。
不出四十分钟,她的头上布满了紧贴头皮的一绺绺小卷发,使她活像个逃学的小男孩。她在镜子里老盯着自己瞧,小心地、苛刻地照来照去。
“假如吉姆看我一眼不把我宰掉的话,”她自言自语,“他定会说我像个科尼岛上合唱队的卖唱姑娘。但是我能怎么办呢——唉,只有一元八角七,我能干什么呢?”
七点钟,她煮好了咖啡,把煎锅置于热炉上,随时都可作肉排。
吉姆一贯准时回家。德拉将表链对叠握在手心,坐在离他一贯进门最近的桌子角上。接着,她听见下面楼梯上响起了他的脚步声,她紧张得脸色失去了一会儿血色。她习惯于为了最简单的日常事物而默默祈祷,此刻,她悄声道:“求求上帝,让他觉得我还是漂亮的吧。”
门开了,吉姆步入,随手关上了门。他显得瘦削而又非常严肃。可怜的人儿,他才二十二岁,就挑起了家庭重担!他需要买件新大衣,连手套也没有呀。
吉姆站在屋里的门口边,纹丝不动地好像猎犬嗅到了鹌鹑的气味似的。他的两眼固定在德拉身上,其神情使她无法理解,令她毛骨悚然。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惊讶,又不是不满,更不是嫌恶,根本不是她所预料的任何一种神情。他仅仅是面带这种神情死死地盯着德拉。
德拉一扭腰,从桌上跳了下来,向他走过去。
“吉姆,亲爱的,”她喊道,“别那样盯着我。我把头发剪掉卖了,因为不送你一件礼物,我无法过圣诞节。头发会再长起来——你不会介意,是吗?我非这么做不可。我的头发长得快极了。说‘恭贺圣诞’吧!吉姆,让我们快快乐乐的。你肯定猜不着我给你买了一件多么好的——多么美丽精致的礼物啊!”
“你已经把头发剪掉了?”吉姆吃力地问道,似乎他绞尽脑汁也没弄明白这明摆着的事实。
“剪掉卖了,”德拉说。“不管怎么说,你不也同样喜欢我吗?没了长发,我还是我嘛,对吗?”
吉姆古怪地四下望望这房间。
“你说你的头发没有了吗?”他差不多是白痴似地问道。
“别找啦,”德拉说。“告诉你,我已经卖了——卖掉了,没有啦。这是圣诞前夜,好人儿。好好待我,这是为了你呀。也许我的头发数得清,”突然她特别温柔地接下去,“可谁也数不清我对你的恩爱啊。我做肉排了吗,吉姆?”
吉姆好像从恍惚之中醒来,把德拉紧紧地搂在怀里。现在,别着急,先让我们花个十秒钟从另一角度审慎地思索一下某些无关紧要的事。房租每周八美元,或者一百万美元——那有什么差别呢?数学家或才子会给你错误的答案。麦琪②带来了宝贵的礼物,但就是缺少了那件东西。这句晦涩的话,下文将有所交待。
②麦琪(Magi,单数为Magus):指圣婴基督出生时来自东方送礼的三贤人,载于圣经马太福音第二章第一节和第七至第十三节。
吉姆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包,扔在桌上。
“别对我产生误会,德尔,”他说道,“无论剪发、修面,还是洗头,我以为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减低一点点对我妻子的爱情。不过,你只消打开那包东西,就会明白刚才为什么使我楞头楞脑了。”
白皙的手指灵巧地解开绳子,打开纸包。紧接着是欣喜若狂的尖叫,哎呀!突然变成了女性神经质的泪水和哭泣,急需男主人千方百计的慰藉。
还是因为摆在桌上的梳子——全套梳子,包括两鬓用的,后面的,样样俱全。那是很久以前德拉在百老汇的一个橱窗里见过并羡慕得要死的东西。这些美妙的发梳,纯玳瑁做的,边上镶着珠宝——其色彩正好同她失去的美发相匹配。她明白,这套梳子实在太昂贵,对此,她仅仅是羡慕渴望,但从未想到过据为己有。现在,这一切居然属于她了,可惜那有资格佩戴这垂涎已久的装饰品的美丽长发已无影无踪了。
不过,她依然把发梳搂在胸前,过了好一阵子才抬起泪水迷蒙的双眼,微笑着说:“我的头发长得飞快,吉姆!”
随后,德拉活像一只被烫伤的小猫跳了起来,叫道,“喔!喔!”
吉姆还没有瞧见他的美丽的礼物哩。她急不可耐地把手掌摊开,伸到他面前,那没有知觉的贵重金属似乎闪现着她的欢快和热忱。
“漂亮吗,吉姆?我搜遍了全城才找到了它。现在,你每天可以看一百次时间了。把表给我,我要看看它配在表上的样子。”
吉姆非旦不按她的吩咐行事,反而倒在睡椅上,两手枕在头下,微微发笑。
“德尔,”他说,“让我们把圣诞礼物放在一边,保存一会儿吧。它们实在太好了,目前尚不宜用。我卖掉金表,换钱为你买了发梳。现在,你作肉排吧。”
正如诸位所知,麦琪是聪明人,聪明绝顶的人,他们把礼物带来送给出生在马槽里的耶稣。他们发明送圣诞礼物这玩艺儿。由于他们是聪明人,毫无疑问,他们的礼物也是聪明的礼物,如果碰上两样东西完全一样,可能还具有交换的权利。在这儿,我已经笨拙地给你们介绍了住公寓套间的两个傻孩子不足为奇的平淡故事,他们极不明智地为了对方而牺牲了他们家最最宝贵的东西。不过,让我们对现今的聪明人说最后一句话,在一切馈赠礼品的人当中,那两个人是最聪明的。在一切馈赠又接收礼品的人当中,像他们两个这样的人也是最聪明的。无论在任何地方,他们都是最聪明的人。
他们就是麦琪。
证券经纪人的浪漫故事
证券经纪人哈维·马克斯韦尔于九点半在年轻女速记员陪同下步履轻快地来到办公室。机要秘书皮彻那通常毫无表情的面孔不禁露出一丝好奇和诧异。马克斯韦尔只随口道了声“早上好”,便径直奔向办公桌,匆忙得好像想一步跨过桌面,随后就一头扎进一大堆等着他处理的信件和电报。
年轻女郎给马克斯韦尔当速记员已经有一年。她异常秀美动人,绝非速记员草草几笔所能简单描述。她不愿采用华丽诱人的庞巴杜式发型,不戴项链、手镯或鸡心。她脸上没有随时准备受邀外出进餐的神气。她的灰色衣服素净朴实,但却生动勾勒出她的身材而不失典雅。她那顶精巧的黑色无边帽上插了根艳绿色金刚鹦鹉毛。今天早上,她春风飘逸,温柔而羞涩。她的眼睛流波瞑瞑,双颊桃红妖娆,满面乐融,又略带一丝回味。
好奇之余,皮彻发现今天她的举止也有点儿异样。她没有直接到放有她办公桌的里间办公室去,而是滞留在外间办公室,有点儿拿不定主意似的。她慢慢蹭到马克斯韦尔桌边,离他很近,足以让他意识到她的存在。
坐在办公桌前的他已经不再是个常人,而是一个繁忙的纽约证券经纪人,一架完全受嗡嗡作响的轮子和张开的弹簧所驱动的机器。
“嘿,怎么啦?有事?”马克斯韦尔问,语气尖刻。那些拆开的邮件堆了满满一桌,就像演戏用的假雪。他那锐利的灰蓝色眼睛,毫无人情味儿,严厉粗暴,不耐烦地盯着她。
“没什么,”速记员回答说,然后微笑着走开了。
“皮彻先生,”她问机要秘书,“马克斯韦尔先生昨天提没提过另外雇一名速记员的事?”
“提过,”皮彻说。“他吩咐我另外找一个。昨天下午我已通知职业介绍所,让他们今天上午送几个来面试。现在已经九点四十五了,可还没有哪个戴阔边帽或嚼波萝口香糖的人露面哩。”
“那我还是照常工作好啦,”年轻女郎说,“等有人替补再说。”说完她马上走到自己的办公桌边,在老地方挂起那顶插有金刚鹦鹉毛的黑色无边帽。
谁无缘目睹曼哈顿经纪人在生意高峰时刻那股紧张劲儿,谁搞人类学研究就有极大缺陷。有诗人赞颂“绚丽生活中的拥挤时辰”。证券经纪人不仅时辰拥挤,他的分分秒秒都是挤得满满当当的,像是前后站台都挤满乘客的车厢里的拉手吊带,每根都被拉得紧绷绷的。
今天又正是哈维·马克斯韦尔的大忙天。行情收录器的滚轴开始瑟瑟卷动,忽停忽动地吐出卷纸,桌上的电话像害了慢性病似的响个不停。人们开始涌入办公室,隔着扶手栏杆朝他大喊大叫,有的欣喜若狂,有的横眉竖眼,有的恶意满怀,有的激动不已。信童拿着信件和电报跑进跑出。办公室的职员们忙得跳来跳去,就像与风暴搏斗的水手。连皮彻的脸也舒张开来,显得生机勃勃。
证券交易所里风云变幻,飓风、山崩、雪暴、冰川、火山瞬息交替;这些自然力的剧动以微观形式在经纪人办公室中再现。马克斯韦尔把椅子掀到墙边,如踢跶舞演员般敏捷地处理业务,时而从自动收录器跳向电话,时而从桌前跳到门口,其灵活不亚于受过专门训练的滑稽丑角。
经纪人全神致力于这堆越来越多但又十分重要的事务之中,这时他突然注意到一头高高卷起的金发,上面是顶微微抖动的鹅绒帽和鸵毛羽饰;一件人造海豹皮短大衣,一串大如山核桃的珠子垂近地板,尾端还吊了一个银鸡心。这一大套装饰物与一个沉着镇定的年轻女子相关联。皮彻正准备引荐她,替她作解释。
“这位小姐从速记员介绍所来,说招聘的事。”
马克斯韦尔侧过身子,手上捏了一把文件和行情纸带。
“招聘什么?”他皱起眉头问。
“速记员,”皮彻说。“昨天你叫我打电话,让他们今天上午送一个过来。”
“你搞糊涂了吧?”马克斯韦尔说。“我干吗给你下这个命令?莱丝丽这一年工作表现十全十美。只要她愿意,这份工作就是她的。小姐,这儿没有空缺。皮彻,通知事务所,取消要人申请,叫他们别再送人过来。”
银鸡心离开了办公室。一路上她愤愤不平,大摇大摆,把桌椅沙发碰得乒乒乓乓。皮彻忙中偷闲给簿记员说,“老太爷”一天比一天心不在焉,多事健忘。
业务处理越来越紧张,节奏越来越快。在交易所马克斯韦尔的顾客投资巨额的六七种股票正在暴跌。收进和抛出的单据来来去去,疾如燕飞。有些他本人持有的股票也处于危险之中。经纪人工作起来就像一架高速运转、精密复杂、强壮有力的机器——绷紧到最大限度,运转至最快速度,精确无误,坚决果断,措词贴切而决策恰当,行动时机的选择如时钟般准确无误。股票,证券,贷款,抵押,保证金,债券——这是一个金融世界,人际感情或自然本性在这里毫无落脚之地。
午餐时间逐渐临近,喧嚣之中慢慢出现片刻暂息。
马克斯韦尔站在办公桌边,手上捏满了电报和备忘录,右耳上夹了支钢笔,几撮头发零乱地披在脑门上。窗户敞开着,因为亲爱的女门房——春——已经打开苏醒大地的暖气管,送来一丝暖意。
通过窗户飘来一丝悠悠——也许是失散——的香气。这是紫丁香幽微、甜美的芳菲。刹那间,经纪人给怔住了。因为这香气属于莱丝丽小姐;这是她本人的气息,她独有的气息。
芳香在他心中唤出她的容貌,栩栩如生,几乎伸手可及。
金融世界转瞬间缩成一点。而她就在隔壁房间,仅二十步之遥。
“天哪,我现在就得去,”马克斯韦尔压低嗓子说。“我现在就去跟她说。怎么我没早点儿想起?”
他箭步冲进里间办公室,像个卖空头的人急于补足那样急不可耐。他对直冲向速记员的办公桌。
她抬起头,笑盈盈地看着他,服上泛出淡淡红晕,眼睛里闪动着温柔和坦率。马克斯韦尔一支胳膊撑在桌上,手上依然握满了文件,耳朵上还夹着那支钢笔。
“莱丝丽小姐,”他仓仓促促地说,“我只能呆一小会儿,趁这个时候给你说件事。你愿意做我的妻子吗?我没时间以常人的方式向你求爱,但我确确实实爱你。请快回答我。那些人又在抢购太平洋联合公司的股票罗。”
“喔,你在说什么呀?”年轻女郎惊诧不已。她站起身,直愣愣地看着他,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不懂?”马克斯韦尔倔头倔脑地说。“我要你嫁给我。我爱你,莱丝丽小姐。我早就想告诉你,手头的事情稍微松些后,我才瞅空过来。又有人在打电话找我。皮彻,叫他们等一下。答应我吗,莱丝丽小姐?”
速记员的神态叫人莫名其妙。起初,她好像惊愕万分;继而,泪水又涌出她迷惘的眼睛;其后,泪眼又发出欢笑的光芒;最后,她又柔情地搂住经纪人的脖子。
“现在我懂了,”她亲切地说。“是这生意让你忘记了一切。刚才我还吓了一大跳。哈维,不记得了吗?昨天晚上八点,我们已经在街上拐角处的小教堂结过婚了。”
带家具出租的房间
在纽约西区南部的红砖房那一带地方,绝大多数居民都如时光一样动荡不定、迁移不停、来去匆匆。正因为无家可归,他们也可以说有上百个家。他们不时从这间客房搬到另一间客房,永远都是那么变幻无常——在居家上如此,在情感和理智上也无二致。他们用爵士乐曲调唱着流行曲“家,甜美的家”;全部家当用硬纸盒一拎就走;缠缘于阔边帽上的装饰就是他们的葡萄藤;拐杖就是他们的无花果树。
这一带有成百上千这种住客,这一带的房子可以述说的故事自然也是成百上千。当然,它们大多干瘪乏味;不过,要说在这么多漂泊过客掀起的余波中找不出一两个鬼魂,那才是怪事哩。
一天傍晚擦黑以后,有个青年男子在这些崩塌失修的红砖大房中间转悠寻觅,挨门挨户按铃。在第十二家门前,他把空当当的手提行李放在台阶上,然后揩去帽沿和额头上的灰尘。门铃声很弱,好像传至遥远、空旷的房屋深处。
这是他按响的第十二家门铃。铃声响过,女房东应声出来开门。她的模样使他想起一只讨厌的、吃得过多的蛆虫。它已经把果仁吃得只剩空壳,现在正想寻找可以充饥的房客来填充空间。
年轻人问有没有房间出租。
“进来吧,”房东说。她的声音从喉头挤出,嘎声嘎气,好像喉咙上绷了层毛皮。“三楼还有个后间,空了一个星期。想看看吗?”
年轻人跟她上楼。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一线微光缓和了过道上的阴影。他们不声不响地走着,脚下的地毯破烂不堪,可能连造出它的织布机都要诅咒说这不是自己的产物。它好像已经植物化了,已经在这恶臭、阴暗的空气中退化成茂盛滋润的地衣或满地蔓延的苔藓,东一块西一块,一直长到楼梯上,踩在脚下像有机物一样粘糊糊的。楼梯转角处墙上都有空着的壁龛。它们里面也许曾放过花花草草。果真如此的话,那些花草已经在污浊肮脏的空气中死去。壁龛里面也许曾放过圣像,但是不难想象,黑暗之中大大小小的魔鬼早就把圣人拖出来,一直拖到下面某间客房那邪恶的深渊之中去了。
“就是这间,”房东说,还是那副毛皮嗓子。“房间很不错,难得有空的时候。今年夏天这儿还住过一些特别讲究的人哩——从不找麻烦,按时提前付房租。自来水在过道尽头。斯普罗尔斯和穆尼住了三个月。她们演过轻松喜剧。布雷塔·斯普罗尔斯小姐——也许你听说过她吧——喔,那只是艺名儿——就在那张梳妆台上边,原来还挂着她的结婚证书哩,镶了框的。煤气开关在这儿,瞧这壁橱也很宽敞。这房间人人见了都喜欢,从来没长时间空过。”
“你这儿住过很多演戏的?”年轻人问。
“他们这个来,那个去。我的房客中有很多人在演出界干事。对了,先生,这一带剧院集中,演戏的人从不在一个地方长住。到这儿来住过的也不少。他们这个来,那个去。”
他租下了房间,预付了一个星期的租金。他说他很累,想马上住下来。他点清了租金。她说房间早就准备规矩,连毛巾和水都是现成的。房东走开时,——他又——已经是第一千次了——把挂在舌尖的问题提了出来。
“有个姑娘——瓦西纳小姐——埃卢瓦丝·瓦西纳小姐——你记得房客中有过这人吗?她多半是在台上唱歌的。她皮肤白嫩,个子中等,身材苗条,金红色头发,左眼眉毛边长了颗黑痣。”
“不,我记不得这个名字。那些搞演出的,换名字跟换房间一样快,来来去去,谁也说不准。不,我想不起这个名字了。”
不。总是不。五个月不间断地打听询问,千篇一律地否定回答。已经花了好多时间,白天去找剧院经理、代理人、剧校和合唱团打听;晚上则夹在观众之中去寻找,名角儿会演的剧院去找过,下流污秽的音乐厅也去找过,甚至还害怕在那类地方找到他最想找的人。他对她独怀真情,一心要找到她。他确信,自她从家里失踪以来,这座水流环绕的大城市一定把她蒙在了某个角落。但这座城市就像一大团流沙,沙粒的位置变化不定,没有基础,今天还浮在上层的细粒到了明天就被淤泥和粘土覆盖在下面。
客房以假惺惺的热情迎接新至的客人,像个暗娼脸上堆起的假笑,红中透病、形容枯槁、马马虎虎。破旧的家具、破烂绸套的沙发、两把椅子、窗户间一码宽的廉价穿衣镜、一两个烫金像框、角落里的铜床架——所有这一切折射出一种似是而非的舒适之感。
房客懒洋洋地半躺在一把椅子上,客房则如巴比伦通天塔的一个套间,尽管稀里糊涂扯不清楚,仍然竭力把曾在这里留宿过的房客分门别类,向他细细讲来。
地上铺了一张杂色地毯,像一个艳花盛开的长方形热带小岛,四周是肮脏的垫子形成的波涛翻滚的大海。用灰白纸裱过的墙上,贴着紧随无家可归者四处漂流的图片——“胡格诺情人”,“第一次争吵”,“婚礼早餐”,“泉边美女”。壁炉炉额的样式典雅而庄重,外面却歪歪斜斜扯起条花哨的布帘,像舞剧里亚马逊女人用的腰带。炉额上残留着一些零碎物品,都是些困居客房的人在幸运的风帆把他们载到新码头时抛弃不要的东西——一两个廉价花瓶,女演员的画片,药瓶儿,残缺不全的扑克纸牌。
渐渐地,密码的笔形变得清晰可辨,前前后后居住过这间客房的人留下的细小痕迹所具有的意义也变得完整有形。
梳妆台前那片地毯已经磨得只剩麻纱,意味着成群的漂亮女人曾在上面迈步。墙上的小指纹表明小囚犯曾在此努力摸索通向阳光和空气之路。一团溅开的污迹,形如炸弹爆炸后的影子,是杯子或瓶子连同所盛之物一起被砸在墙上的见证。穿衣镜镜面上用玻璃钻刀歪歪扭扭地刻着名字“玛丽”。看来,客房留宿人——也许是受到客房那俗艳的冷漠之驱使吧——
曾先先后后在狂怒中辗转反侧,并把一腔愤懑倾泄在这个房间上。家具有凿痕和磨损;长沙发因凸起的弹簧而变形,看上去像一头在痛苦中扭曲的痉挛中被宰杀的可怖怪物。另外某次威力更大的动荡砍去了大理石壁炉额的一大块。地板的每一块拼木各自构成一个斜面,并且好像由于互不干连、各自独有的哀怨而发出尖叫。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那些把所有这一切恶意和伤害施加于这个房间的人居然就是曾一度把它称之为他们的家的人;然而,也许正是这屡遭欺骗、仍然盲目保持的恋家本性以及对虚假的护家神的愤恨点燃了他们胸中的冲天怒火。一间茅草房——只要属于我们自己——我们都会打扫、装点和珍惜。
椅子上的年轻人任这些思绪缭绕心间,与此同时,楼中飘来有血有肉、活灵活现的声音和气味。他听见一个房间传来吃吃的窃笑和淫荡放纵的大笑;别的房间传来独自咒骂声,骰子的格格声,催眠曲和呜呜抽泣;楼上有人在兴致勃勃地弹班卓琴。不知什么地方的门砰砰嘭嘭地关上;架空电车不时隆隆驶过;后面篱墙上有只猫在哀叫。他呼吸到这座房子的气息。这不是什么气味儿,而是一种潮味儿,如同从地窖里的油布和朽木混在一起蒸发出的霉臭。
他就这样歇在那儿,突然,房间里充满木犀草浓烈的芬芳。它乘风而至,鲜明无误,香馥沁人,栩栩如生,活脱脱几乎如来访的佳宾。年轻人忍不住大叫:“什么?亲爱的?”好像有人在喊他似地。他然后一跃而起,四下张望。浓香扑鼻而来,把他包裹其中。他伸出手臂拥抱香气。刹那间,他的全部感觉都给搅混在一起。人怎么可能被香味断然唤起呢?唤起他的肯定是声音。难道这就是曾抚摸、安慰过他的声音?
“她在这个房间住过,”他大声说,扭身寻找起来,硬想搜出什么征迹,因为他确信能辨认出属于她的或是她触摸过的任何微小的东西。这沁人肺腑的木犀花香,她所喜爱、唯她独有的芬芳,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房间只马马虎虎收拾过。薄薄的梳妆台桌布上有稀稀拉拉五六个发夹——都是些女性朋友用的那类东西,悄声无息,具有女性特征,但不标明任何心境或时间。他没去仔细琢磨,因为这些东西显然缺乏个性。他把梳妆台抽屉搜了个底朝天,发现一条丢弃的破旧小手绢。他把它蒙在脸上,天芥菜花的怪味刺鼻而来。他顺手把手绢甩在地上。在另一个抽屉,他发现几颗零星纽扣,一张剧目表,一张当铺老板的名片,两颗吃剩的果汁软糖,一本梦释书。最后一个抽屉里有一个女人用的黑缎蝴蝶发结。他猛然一楞,悬在冰与火之间,处于兴奋与失望之间。但是黑缎蝴蝶发结也只是女性庄重端雅但不具个性特征的普通装饰,不能提供任何线索。
随后他在房间里四处搜寻,像一条猎狗东嗅西闻,扫视四壁,趴在地上仔细查看拱起的地毡角落,翻遍壁炉炉额和桌子、窗帘和门帘、角落里摇摇欲坠的酒柜,试图找到一个可见的、但他还未发现的迹象,以证明她就在房间里面,就在他旁边、周围、对面、心中、上面,紧紧地牵着他、追求他,并通过精微超常的感觉向他发出如此哀婉的呼唤,以至于连他愚钝的感觉都能领悟出这呼唤之声。他再次大声回答“我在这儿,亲爱的!”然后转过身子,目瞪口呆,一片漠然,因为他在木犀花香中还察觉不出形式、色彩、爱情和张开的双臂。唔,上帝啊,那芳香是从哪儿来的?从什么时候起香味开始具有呼唤之力?就这样他不停地四下摸索。
他把墙缝和墙角掏了一遍,找到一些瓶塞和烟蒂。对这些东西他不屑一顾。但有一次他在一折地毡里发现一支抽了半截的纸雪茄,铁青着脸使劲咒了一声,用脚后跟把它踩得稀烂。他把整个房间从一端到另一端筛了一遍,发现许许多多流客留下的无聊、可耻的记载。但是,有关可能曾住过这儿的、其幽灵好像仍然徘徊在这里的、他正在寻求的她,他却丝毫痕迹也未发现。
这时他记起了女房东。
他从幽灵萦绕的房间跑下楼,来到透出一缝光线的门前。
她应声开门出来。他竭尽全力,克制住激动之情。
“请告诉我,夫人,”他哀求道,“我来之前谁住过那个房间?”
“好的,先生。我可以再说一遍。以前住的是斯普罗尔斯和穆尼夫妇,我已经说过。布雷塔·斯普罗尔斯小姐,演戏的,后来成了穆尼夫人。我的房子从来声誉就好。他们的结婚证都是挂起的,还镶了框,挂在钉子上——”
“斯普罗尔斯小姐是哪种女人——我是说,她长相如何?”
“喔,先生,黑头发,矮小,肥胖,脸蛋儿笑嘻嘻的。他们一个星期前搬走,上星期二。”
“在他们以前谁住过?”
“嗨,有个单身男人,搞运输的。他还欠我一个星期的房租没付就走了。在他以前是克劳德夫人和她两个孩子,住了四个月;再以前是多伊尔老先生,房租是他儿子付的。他住了六个月。都是一年以前的事了,再往以前我就记不得了。”
他谢了她,慢腾腾地爬回房间。房间死气沉沉。曾为它注入生机的香气已经消失,木犀花香已经离去,代之而来的是发霉家具老朽、陈腐、凝滞的臭气。
希望破灭,他顿觉信心殆尽。他坐在那儿,呆呆地看着咝咝作响的煤气灯的黄光。稍许,他走到床边,把床单撕成长条,然后用刀刃把布条塞进门窗周围的每一条缝隙。一切收拾得严实紧扎以后,他关掉煤气灯,却又把煤气开足,最后感激不尽地躺在床上。
按照惯例,今晚轮到麦克库尔夫人拿罐子去打啤酒。她取酒回来,和珀迪夫人在一个地下幽会场所坐了下来。这是房东们聚会、蛆虫猖厥的地方。
“今晚我把三楼后间租了出去,”珀迪夫人说,杯中的酒泡圆圆的。“房客是个年轻人。两个钟头以前他就上床了。”
“嗬,真有你的,珀迪夫人,”麦克库尔夫人说,羡慕不已。“那种房子你都租得出去,可真是奇迹。那你给他说那件事没有呢?”她说这话时悄声细语,嘎声哑气,充满神秘。
“房间里安起家具嘛,”珀迪夫人用她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说,“就是为了租出去。我没给他说那事儿,麦克库尔夫人。”
“可不是嘛,我们就是靠出租房子过活。你的生意经没错,夫人。如果知道这个房间里有人自杀,死在床上,谁还来租这个房间呢。”
“当然嘛,我们总得活下去啊,”珀迪夫人说。
“对,夫人,这话不假。一个星期前我才帮你把三楼后间收拾规矩。那姑娘用煤气就把自己给弄死了——她那小脸蛋儿多甜啊,珀迪夫人。”
“可不是嘛,都说她长得俏,”珀迪夫人说,既表示同意又显得很挑剔。“只是她左眼眉毛边的痣长得不好看。再来一杯,麦克库尔夫人。”
警察与赞美诗
索比急躁不安地躺在麦迪逊广场的长凳上,辗转反侧。每当雁群在夜空中引颈高歌,缺少海豹皮衣的女人对丈夫加倍的温存亲热,索比在街心公园的长凳上焦躁不安、翻来复去的时候,人们就明白,冬天已近在咫尺了。
一片枯叶落在索比的大腿上,那是杰克·弗洛斯特①的卡片。杰克对麦迪逊广场的常住居民非常客气,每年来临之先,总要打一声招呼。在十字街头,他把名片交给“户外大厦”的信使“北风”,好让住户们有个准备。
①杰克·弗洛斯特(jack
frost):“霜冻”的拟人化称呼。
索比意识到,该是自己下决心的时候了,马上组织单人财务委员会,以便抵御即将临近的严寒,因此,他急躁不安地在长凳上辗转反侧。
索比越冬的抱负并不算最高,他不想在地中海巡游,也不想到南方去晒令人昏睡的太阳,更没想过到维苏威海湾漂泊。他梦寐以求的只要在岛上待三个月就足够了。整整三个月,有饭吃,有床睡,还有志趣相投的伙伴,而且不受“北风”和警察的侵扰。对索比而言,这就是日思夜想的最大愿望。
多年来,好客的布莱克韦尔岛②的监狱一直是索比冬天的寓所。正像福气比他好的纽约人每年冬天买票去棕榈滩③和里维埃拉④一样,索比也要为一年一度逃奔岛上作些必要的安排。现在又到时候了。昨天晚上,他睡在古老广场上喷水池旁的长凳上,用三张星期日的报纸分别垫在上衣里、包着脚踝、盖住大腿,也没能抵挡住严寒的袭击。因此,在他的脑袋里,岛子的影象又即时而鲜明地浮现出来。他诅咒那些以慈善名义对城镇穷苦人所设的布施。在索比眼里,法律比救济更为宽厚。他可以去的地方不少,有市政办的、救济机关办的各式各样的组织,他都可以去混吃、混住,勉强度日,但接受施舍,对索比这样一位灵魂高傲的人来讲,是一种不可忍受的折磨。从慈善机构的手里接受任何一点好处,钱固然不必付,但你必须遭受精神上的屈辱来作为回报。正如恺撒对待布鲁图一样⑤,凡事有利必有弊,要睡上慈善机构的床,先得让人押去洗个澡;要吃施舍的一片面包,得先交待清楚个人的来历和隐私。因此,倒不如当个法律的座上宾还好得多。虽然法律铁面无私、照章办事,但至少不会过分地干涉正人君子的私事。
②布莱克韦尔岛(blackwell):在纽约东河上。岛上有监狱。
③棕榈滩(palm beach):美国佛罗里达州东南部城镇,冬令游憩胜地。
④里维埃拉(the riviera):南欧沿地中海一段地区,在法国的东南部和意大利的西北部,是假节日憩游胜地。
⑤恺撒(julius caesar):(100—44bc)罗马统帅、政治家,罗马的独裁者,被共和派贵族刺杀。布鲁图(brutus):(85—42bc)罗马贵族派政治家,刺杀恺撒的主谋,后逃希腊,集结军队对抗安东尼和屋大维联军,因战败自杀。
一旦决定了去岛上,索比便立即着手将它变为现实。要兑现自己的意愿,有许多简捷的途径,其中最舒服的莫过于去某家豪华餐厅大吃一台,然后呢,承认自己身无分文,无力支付,这样便安安静静、毫不声张地被交给警察。其余的一切就该由通商量的治安推事来应付了。
索比离开长凳,踱出广场,跨过百老汇大街和第五大街的交汇处那片沥青铺就的平坦路面。他转向百老汇大街,在一家灯火辉煌的咖啡馆前停下脚步,在这里,每天晚上聚积着葡萄、蚕丝和原生质的最佳制品⑥。
⑥作者诙谐的说法,指美酒、华丽衣物和上流人物。
索比对自己的马甲从最下一颗纽扣之上还颇有信心,他修过面,上衣也还够气派,他那整洁的黑领结是感恩节时一位教会的女士送给他的。只要他到餐桌之前不被人猜疑,成功就属于他了。他露在桌面的上半身绝不会让侍者生疑。索比想到,一只烤野鸭很对劲——再来一瓶夏布利酒⑦,然后是卡门贝干酪⑧,一小杯清咖啡和一只雪茄烟。一美元一只的雪茄就足够了。全部加起来的价钱不宜太高,以免遭到咖啡馆太过厉害的报复;然而,吃下这一餐会使他走向冬季避难所的行程中心满意足、无忧无虑了。
⑦夏布利酒(chablis):原产于法国的Chablis地方的一种无甜味的白葡萄酒。
⑧卡门贝(carmembert)干酪(cheese):一种产于法国的软干酪。原为Fr.诺曼底一村庄,产此干酪而得名。
可是,索比的脚刚踏进门,领班侍者的眼睛便落在了他那旧裤子和破皮鞋上。强壮迅急的手掌推了他个转身,悄无声息地被押了出来,推上了人行道,拯救了那只险遭毒手的野鸭的可怜命运。
索比离开了百老汇大街。看起来,靠大吃一通走向垂涎三尺的岛上,这办法是行不通了。要进监狱,还得另打主意。
在第六大街的拐角处,灯火通明、陈设精巧的大玻璃橱窗内的商品尤其诱人注目。索比捡起一块鹅卵石,向玻璃窗砸去。人们从转弯处奔来,领头的就是一位巡警。索比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两手插在裤袋里,对着黄铜纽扣微笑⑨。
⑨指警察,因警察上衣的纽扣是黄铜制的。
“肇事的家伙跑哪儿去了?”警官气急败坏地问道。
“你不以为这事与我有关吗?”索比说,多少带点嘲讽语气,但很友好,如同他正交着桃花运呢。
警察根本没把索比看成作案对象。毁坏窗子的人绝对不会留在现场与法律的宠臣攀谈,早就溜之大吉啦。警察看到半条街外有个人正跑去赶一辆车,便挥舞着警棍追了上去。索比心里十分憎恶,只得拖着脚步,重新开始游荡。他再一次失算了。
对面街上,有一家不太招眼的餐厅,它可以填饱肚子,又花不了多少钱。它的碗具粗糙,空气混浊,汤菜淡如水,餐巾薄如绢。索比穿着那令人诅咒的鞋子和暴露身分的裤子跨进餐厅,上帝保佑、还没遭到白眼。他走到桌前坐下,吃了牛排,煎饼、炸面饼圈和馅饼。然后,他向侍者坦露真象:他和钱老爷从无交往。
“现在,快去叫警察,”索比说。“别让大爷久等。”
“用不着找警察,”侍者说,声音滑腻得如同奶油蛋糕,眼睛红得好似曼哈顿开胃酒中的樱桃。“喂,阿康!”
两个侍者干净利落地把他推倒在又冷又硬的人行道上,左耳着地。索比艰难地一点一点地从地上爬起来,好似木匠打开折尺一样,接着拍掉衣服上的尘土。被捕的愿望仅仅是美梦一个,那个岛子是太遥远了。相隔两个门面的药店前,站着一名警察,他笑了笑,便沿街走去。
索比走过五个街口之后,设法被捕的气又回来了。这一次出现的机会极为难得,他满以为十拿九稳哩。一位衣着简朴但讨人喜欢的年轻女人站在橱窗前,兴趣十足地瞪着陈列的修面杯和墨水瓶架入了迷。而两码之外,一位彪形大汉警察正靠在水龙头上,神情严肃。
索比的计划是装扮成一个下流、讨厌的“捣蛋鬼”。他的对象文雅娴静,又有一位忠于职守的警察近在眼前,这使他足以相信,警察的双手抓住他的手膀的滋味该是多么愉快呵,在岛上的小安乐窝里度过这个冬季就有了保证。
索比扶正了教会的女士送给他的领结,拉出缩进去的衬衣袖口,把帽子往后一掀,歪得几乎要落下来,侧身向那女人挨将过去。他对她送秋波,清嗓子,哼哼哈哈,嬉皮笑脸,把小流氓所干的一切卑鄙无耻的勾当表演得维妙维肖。他斜眼望去,看见那个警察正死死盯住他。年轻女人移开了几步,又沉醉于观赏那修面杯。索比跟过去,大胆地走近她,举了举帽子,说:“啊哈,比德莉亚,你不想去我的院子里玩玩吗?”
警察仍旧死死盯住。受人轻薄的年轻女人只需将手一招,就等于已经上路去岛上的安乐窝了。在想象中,他已经感觉到警察分局的舒适和温暖了。年轻女人转身面对着他,伸出一只手,捉住了索比的上衣袖口。
“当然罗,迈克,”她兴高采烈地说,“如果你肯破费给我买一杯啤酒的话。要不是那个警察老瞅住我,早就同你搭腔了。”
年轻女人像常青藤攀附着他这棵大橡树一样。索比从警察身边走过,心中懊丧不已。看来命中注定,他该自由。
一到拐弯处,他甩掉女伴,撒腿就跑。他一口气跑到老远的一个地方。这儿,整夜都是最明亮的灯光,最轻松的心情,最轻率的誓言和最轻快的歌剧。淑女们披着皮裘,绅士们身着大衣,在这凛冽的严寒中欢天喜地地走来走去。索比突然感到一阵恐惧,也许是某种可怕的魔法制住了他,使他免除了被捕。这念头令他心惊肉跳。但是,当他看见一个警察在灯火通明的剧院门前大模大样地巡逻时,他立刻捞到了“扰乱治安”这根救命稻草。
索比在人行道上扯开那破锣似的嗓子,像醉鬼一样胡闹。
他又跳,又吼,又叫,使尽各种伎俩来搅扰这苍穹。
警察旋转着他的警棍,扭身用背对着索比,向一位市民解释说:“这是个耶鲁小子在庆祝胜利,他们同哈特福德学院赛球,请人家吃了个大鹅蛋。声音是有点儿大,但不碍事。我们上峰有指示,让他们闹去吧。”
索比怏怏不乐地停止了白费力气的闹嚷。难道就永远没有警察对他下手吗?在他的幻梦中,那岛屿似乎成了可望而不可及的阿卡狄亚⑩了。他扣好单薄的上衣,以便抵挡刺骨的寒风。
⑩阿卡狄亚(Arcadia):原为古希腊一山区,现在伯罗奔尼撒半岛中部,以其居民过着田园牧歌式的淳朴生活而著称,现指“世外桃园”。
索比看到雪茄烟店里有一位衣冠楚楚的人正对着火头点烟。那人进店时,把绸伞靠在门边。索比跨进店门,拿起绸伞,漫不经心地退了出来。点烟人匆匆追了出来。
“我的伞,”他厉声道。
“呵,是吗?”索比冷笑说;在小偷摸小摸之上,再加上一条侮辱罪吧。“好哇,那你为什么不叫警察呢?没错,我拿了。你的伞!为什么不叫巡警呢?拐角那儿就站着一个哩。”
绸伞的主人放慢了脚步,索比也跟着慢了下来。他有一种预感,命运会再一次同他作对。那位警察好奇地瞧着他们俩。
“当然罗,”绸伞主人说,“那是,噢,你知道有时会出现这类误会……我……要是这伞是你的,我希望你别见怪……我是今天早上在餐厅捡的……要是你认出是你的,那么……我希望你别……”
“当然是我的,”索比恶狠狠地说。
绸伞的前主人悻悻地退了开去。那位警察慌忙不迭地跑去搀扶一个身披夜礼服斗篷、头发金黄的高个子女人穿过横街,以免两条街之外驶来的街车会碰着她。
索比往东走,穿过一条因翻修弄得高低不平的街道。他怒气冲天地把绸伞猛地掷进一个坑里。他咕咕哝哝地抱怨那些头戴钢盔、手执警棍的家伙。因为他一心只想落入法网,而他们则偏偏把他当成永不出错的国王①。
①英语谚语:国王不可能犯错误(king can do
no wrong.)
最后,索比来到了通往东区的一条街上,这儿的灯光暗淡,嘈杂声也若有若无。他顺着街道向麦迪逊广场走去,即使他的家仅仅是公园里的一条长凳,但回家的本能还是把他带到了那儿。
可是,在一个异常幽静的转角处,索比停住了。这儿有一座古老的教堂,样子古雅,显得零乱,是带山墙的建筑。柔和的灯光透过淡紫色的玻璃窗映射出来,毫无疑问,是风琴师在练熟星期天的赞美诗。悦耳的乐声飘进索比的耳朵,吸引了他,把他粘在了螺旋形的铁栏杆上。
月亮挂在高高的夜空,光辉、静穆;行人和车辆寥寥无几;屋檐下的燕雀在睡梦中几声啁啾——这会儿有如乡村中教堂墓地的气氛。风琴师弹奏的赞美诗拨动了伏在铁栏杆上的索比的心弦,因为当他生活中拥有母爱、玫瑰、抱负、朋友以及纯洁无邪的思想和洁白的衣领时,他是非常熟悉赞美诗的。
索比的敏感心情同老教堂的潜移默化交融在一起,使他的灵魂猛然间出现了奇妙的变化。他立刻惊恐地醒悟到自己已经坠入了深渊,堕落的岁月,可耻的欲念,悲观失望,才穷智竭,动机卑鄙——这一切构成了他的全部生活。
顷刻间,这种新的思想境界令他激动万分。一股迅急而强烈的冲动鼓舞着他去迎战坎坷的人生。他要把自己拖出泥淖,他要征服那一度驾驭自己的恶魔。时间尚不晚,他还算年轻,他要再现当年的雄心壮志,并坚定不移地去实现它。管风琴的庄重而甜美音调已经在他的内心深处引起了一场革命。明天,他要去繁华的商业区找事干。有个皮货进口商一度让他当司机,明天找到他,接下这份差事。他愿意做个煊赫一时的人物。他要……
索比感到有只手按在他的胳膊上。他霍地扭过头来,只见一位警察的宽脸盘。
“你在这儿干什么呀?”警察问道。
“没干什么,”索比说。
“那就跟我来,”警察说。
第二天早晨,警察局法庭的法官宣判道:“布莱克韦尔岛,三个月。”
爱的牺牲
乔·拉雷毕来自中西部槲树参天的平原,浑身散发着绘画艺术的天才。他还只六岁的时候就画了一幅镇上抽水机的风景,抽水机旁边画了一个匆匆走过去的、有声望的居民。这件作品给配上架子,挂在药房的橱窗里,挨着一只留有几排参差不齐的玉米的穗轴。二十岁的时候,他背井离乡到了纽约,束着一条飘垂的领带,带着一个更为飘垂的荷包。
德丽雅·加鲁塞斯生长在南方一个松林小村里,她把六音阶之类的玩意儿搞得那样出色,以致她的亲戚们给她凑了一笔数目很小的款子,让她到北方去“深造”。他们没有看到她成——,那就是我们要讲的故事。
乔和德丽雅在一个画室里见了面,那儿有许多研究美术和音乐的人经常聚会,讨论明暗对照法、瓦格纳①、音乐、伦勃朗的作品②、绘画、瓦尔特杜弗③、糊墙纸、萧邦④、奥朗⑤。
①瓦格纳(1813—1883):德国作曲家。
②伦勃朗(1606—1669):荷兰画家。
③瓦尔特杜弗(1837—1915):法国作曲家。
④萧邦(1809—1849),波兰作曲家。
⑤奥朗:中国乌龙红茶的粤音。
乔和德丽雅互相——或者彼此,随你高兴怎么说——一见倾心,短期内就结了婚——当你爱好你的艺术时,就觉得没有什么牺牲是难以忍受的。
拉雷毕夫妇租了一层公寓,开始组织家庭。那是一个寂静的地方——单调得像是钢琴键盘左端的A高半音。可是他们很幸福;因为他们有了各自的艺术,又有了对方。我对有钱的年轻人的劝告是——为了争取和你的艺术以及你的德丽雅住在公寓里的权利,赶快把你所有的东西都卖掉,施舍给穷苦的看门人吧。
公寓生活是唯一真正的快乐,住公寓的人一定都赞成我的论断。家庭只要幸福,房间小又何妨——让梳妆台坍下来作为弹子桌;让火炉架改作练习划船的机器;让写字桌充当临时的卧榻,洗脸架充当竖式钢琴;如果可能的话,让四堵墙壁挤拢来,你和你的德丽雅仍旧在里面,可是假若家庭不幸福,随它怎么宽敞——你从金门进去,把帽子挂在哈得拉斯,把披肩挂在合恩角,然后穿过拉布拉多出去①,到头还是枉然。
①金门是美旧金山湾口的海峡;哈得拉斯是北卡罗来纳州海岸的海峡,与英文的“帽架”谐音;合恩角是南美智利的海峡,与“衣架”谐音;拉布拉多是哈得逊湾与大西洋间的半岛,与“边门”谐音。
乔在伟大的马杰斯脱那儿学画——各位都知道他的声望。他取费高昂;课程轻松——他的高昂轻松给他带来了声望。德丽雅在罗森斯托克那儿学习,各位也知道他是一个出名的专跟钢琴键盘找麻烦的家伙。
只要他们的钱没用完,他们的生活是非常幸福的。谁都是这样——算了吧,我不愿意说愤世嫉俗的话。他们的目标非常清楚明确。乔很快就能有画问世,那些鬓须稀朗而钱袋厚实的老先生,就要争先恐后地挤到他的画室里来抢购他的作品。德丽雅要把音乐搞好,然后对它满不在乎,如果她看到音乐厅里的位置和包厢不满座的话,她可以推托喉痛,拒绝登台,在专用的餐室里吃龙虾。
但是依我说,最美满的还是那小公寓里的家庭生活:学习了一天之后的情话絮语;舒适的晚饭和新鲜、清淡的早餐;关于志向的交谈——他们不但关心自己的,也关心对方的志向,否则就没有意义了——互助和灵感;还有——恕我直率——晚上十一点钟吃的菜裹肉片和奶酪三明治。
可是没多久,艺术动摇了。即使没有人去摇动它,有时它自己也会动摇的。俗语说得好,坐吃山空,应该付给马杰斯脱和罗森斯托克两位先生的学费也没着落了。当你爱好你的艺术时,就觉得没有什么牺牲是难以忍受的。于是,德丽雅说,她得教授音乐,以免断炊。
她在外面奔走了两三天,兜揽学生。一天晚上,她兴高采烈地回家来。
“乔,亲爱的,”她快活地说,“我有一个学生啦。哟,那家人可真好。一位将军——爱·皮·品克奈将军的小姐,住在第七十一街。多么漂亮的房子,乔——你该看看那扇大门!
我想就是你所说的拜占廷式①。还有屋子里面!喔,乔,我从没见过那样豪华的摆设。
①拜占廷式:六世纪至十五世纪间,东罗马帝国的建筑式样,圆屋顶、拱门、细工镶嵌。
“我的学生是他的女儿克蕾门蒂娜。我见了她就喜欢极啦。她是个柔弱的小东西——老是穿白的;态度又多么朴实可爱!她只有十八岁。我一星期教三次课;你想想看,乔!每课五块钱。数目固然不大,可是我一点也不在乎;等我再找到两三个学生,我又可以到罗森斯托克先生那儿去学习了。现在,别皱眉头啦,亲爱的,让我们好好吃一顿晚饭吧。”
“你倒不错,德丽,”乔说,一面用斧子和切肉刀在开一听青豆,“可是我怎么办呢?你认为我能让你忙着挣钱,我自己却在艺术的领域里追逐吗?我以般范纽都·切利尼①的骨头赌咒,决不能够!我想我以卖卖报纸,搬石子铺马路,多少也挣一两块钱回来。”
①般范纽都·切利尼(1500—1571):意大利著名雕刻家。
德丽雅走过来,勾住他的脖子。
“乔,亲爱的,你真傻。你一定得坚持学习。我并不是放弃了音乐去干别的事情。我一面教授,一面也能学一些。我永远跟我的音乐在一起。何况我们一星期有十五钱,可以过得像百万富翁那般快乐。你绝不要打算脱离马杰斯脱先生。”
“好吧,”乔说,一面去拿那只贝壳形的蓝菜碟。可是我不愿意让你去教课,那不是艺术。你这样牺牲真了不起,真叫人佩服。”
“当你爱好你的艺术时,就觉得没有什么牺牲是难以忍受的,”德丽雅说。
“我在公园里画的那张素描,马杰斯脱说上面的天空很好。”乔说。“丁克尔答应我在他的橱窗里挂上两张。如果碰上一个合适的有钱的傻瓜,可能卖掉一张。”
“我相信一定卖得掉的,”德丽雅亲切地说。“现在让我们先来感谢品克奈将军和这烤羊肉吧。”
下一个星期,拉雷毕夫妇每天一早就吃早饭。乔很起劲地要到中央公园里去在晨光下画几张速写,七点钟的时候,德丽雅给了他早饭、拥抱、赞美、接吻之后,把他送出门。艺术是个迷人的情妇。他回家时,多半已是晚上七点钟了。
周末,愉快自豪、可是疲血不堪的德丽雅,得意扬扬地掏出三张五块钱的钞票,扔在那八呎阔十呎长的公寓客厅里的八吋阔十吋长的桌子上。
“有时候,”她有些厌倦地说,“克蕾门蒂娜真叫我费劲。
我想她大概练习得不充分,我得三翻四复地教她。而且她老是浑身穿白,也叫人觉得单调。不过品克奈将军倒是一个顶可爱的老头儿!我希望你能认识他,乔,我和克蕾门蒂娜练钢琴的时候,他偶尔走进来——他是个鳏夫,你知道——站在那儿捋他的白胡子。”“十六分音符和三十二分音符教得怎么样啦?”他老是这样问道。
“我希望你能看到客厅里的护壁板,乔!还有那些阿斯特拉罕的呢门帘。克蕾门蒂娜老是有点咳嗽。我希望她的身体比她的外表强健些。喔,我实在越来越喜欢她了,她多么温柔,多么有教养。品克奈将军的弟弟一度做过驻波利维亚的公使。”
接着,乔带着基度山伯爵①的神气,掏出一张十元、一张五元、一张两元和一张一元的钞票——全是合法的纸币——
①基度山伯爵:法国大仲马小说中的人物。年轻时为情敌陷害,被判无期徒刑,在孤岛囚禁多年:脱逃后,在基度山岛上掘获宝藏自称基度山伯爵,逐一报复仇人。
把它们放在德丽雅挣来的钱旁边。
“那幅方尖碑的水彩画卖给了一个从庇奥利亚①来的人,”他郑重其事地宣布说。
①庇奥利亚:伊利诺州中部的城市。
“别跟我开玩笑啦,”德丽雅——“不会是从庇奥利亚来的吧!”
“确实是那儿来的。我希望你能见到他,德丽。一个胖子,围着羊毛围巾,啣着一根翮管牙签。他在丁克尔的橱窗里看到了那幅画,起先还以为是座风车呢。他倒很气派,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把它买下了。他另外预定了一幅——勒加黄那货运车站的油画——准备带回家去。我的画,加上你的音乐课!呵,我想艺术还是有前途的。”
“你坚持下去,真使我高兴,”德丽雅热切地说。“你一定会成功的,亲爱的。三十三块钱!我们从来没有这么多可以花的钱。今晚我们买牡蛎吃。”
“加上炸嫩牛排和香菌,”乔说,“肉叉在哪儿?”
下一个星期六的晚上,乔先回家。他把他的十八块钱摊在客厅的桌子上,然后把手上许多似乎是黑色颜料的东西洗掉。
半个钟头以后,德丽雅来了,她的右手用绷带包成一团,简直不像样了。
“这是怎么搞的?”乔照例地招呼了之后,问道。德丽雅笑了,可是笑得并不十分快活。
“克蕾门蒂娜,”她解释说,“上了课之后一定要吃奶酪面包①。她真是个古怪姑娘,下午五点钟还要吃奶酪面包。将军也在场,你该看看他奔去拿烘锅的样子,乔,好像家里没有佣人似的,我知道克蕾门蒂娜身体不好;神经多么过敏。她浇奶酪的时候泼翻了许多,滚烫的,溅在手腕上。痛得要命,乔。那可爱的姑娘难过极了!还有品克奈将军!——乔,那老头儿差点要发狂了。他冲下楼去叫人——他们说是烧炉子的或是地下室里的什么人——到药房里去买一些油和别的东西来,替我包扎。现在倒不十分痛了。”
“这是什么?”乔轻轻地握住那只手,扯扯绷带下面的几根白线,问道。
“那是涂了油的软纱。”德丽雅说,“喔,乔,你又卖掉了一幅素描吗?”她看到了桌子上的钱。
“可不是吗?”乔说,“只消问问那个从庇奥利亚来的人。
他今天把他要的车站图取去了,他没有确定,可能还要一幅公园的景致和一幅哈得逊河的风景。你今天下午什么时候烫痛手的,德丽?”
“大概是五点钟,”德丽雅可怜巴巴的说。“熨斗——我是说奶酪,大概在那个时候烧好。你真该看到品克奈将军,乔,他——”
“先坐一会儿吧,德丽,”乔说,他把她拉到卧榻上,在她身边坐下,用胳臂围住了她的肩膀。
“这两个星期来,你到底在干什么。德丽?”他问道。
她带着充满了爱情和固执的眼色熬了一两分钟,含含混混地说着品克奈将军;但终于垂下头,一边哭,一边说出实话来了。
“我找不到学生,”她供认说,“我又不忍眼看你放弃你的课程,所以在第二十四街那家大洗衣作里找了一个烫衬衣的活儿。我以为我把品克奈将军和克蕾门蒂娜两个人编造得很好呢,可不是吗,乔?今天下午,洗衣作里一个姑娘的热熨斗烫了我的手,我一路上就编出那个烘奶酪的故事。你不会生我的气吧,乔?如果我不去做工,你也许不可能把你的画卖给那个庇奥利亚来的人。”
“他不是从庇奥利亚来的,”乔慢慢吞吞地说。
“他打哪儿来都一样。你真行,乔——吻我吧,乔——你怎么会疑心我不在教克蕾门蒂娜的音乐课呢?”
“到今晚为止,我始终没有起疑。”乔说,“本来今晚也不会起疑的,可是今天下午,我把机器间的油和废纱头送给楼上一个给熨斗烫了手的姑娘。两星期来,我就在那家洗衣作的炉子房烧火。”
“那你并没有——”
“我的庇奥利亚来的主顾,”乔说,“和品克奈将军都是同一艺术的产物——只是你不会管那门艺术叫做绘画或音乐罢了。”
他们两个都笑了,乔开口说:
“当你爱好你的艺术时,就觉得没有什么牺牲是——”可是德丽雅用手掩住了他的嘴。“别说下去啦,”她说——“只消说‘当你爱的时候’。”
二十年以后
纽约的一条大街上,一位值勤的警察正沿街走着。一阵冷飕飕的风向他迎面吹来。已近夜间10点,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了。
在一家小店铺的门口,昏暗的灯光下站着一个男子。他的嘴里叼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雪茄烟。警察放慢了脚步,认真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向那个男子走了过去。
“这儿没有出什么事,警官先生。”看见警察向自己走来,那个男子很快地说,“我只是在这儿等一位朋友罢了。这是20年前定下的一个约会。你听了觉得稀奇,是吗?好吧,如果有兴致听的话,我来给你讲讲。大约20年前,这儿,这个店铺现在所占的地方,原来是一家餐馆……”
“那餐馆5 年前就被拆除了。”警察接上去说。
男子划了根火柴,点燃了叼在嘴上的雪茄。借着火柴的亮光,警察发现这个男子脸色苍白,右眼角附近有一块小小的白色的伤疤。
“20年前的今天晚上,”男子继续说,“我和吉米·维尔斯在这儿的餐馆共进晚餐。哦,吉米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们俩都是在纽约这个城市里长大的。从孩提时候起,我们就亲密无间,情同手足。当时,我正准备第二天早上就动身到西部去谋生。那天夜晚临分手的时候,我们俩约定:20年后的同一日期、同一时间,我们俩将来到这里再次相会。”
“这听起来倒挺有意思的。”警察说,“你们分手以后,你就没有收到过你那位朋友的信吗?”
“哦,收到过他的信。有一段时间我们曾相互通信。”那男子说,“可是一两年之后,我们就失去了联系。你知道,西部是个很大的地方。而我呢,又总是不断地东奔西跑。可我相信,吉米只要还活着,就一定会来这儿和我相会的。他是我最信得过的朋友啦。”
说完,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小巧玲球的金表。表上的宝石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九点五十七分了。”
他说,“我们上一次是十点整在这儿的餐馆分手的。”
“你在西部混得不错吧?”警察问道。
“当然罗!吉米的光景要是能赶上我的一半就好了。啊,实在不容易啊!这些年来,我一直不得不东奔西跑……”
又是一阵冷赠飕的风穿街而过。接着,一片沉寂。他们俩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警察准备离开这里。
“我得走了,”他对那个男子说,“我希望你的朋友很快就会到来。假如他不准时赶来,你会离开这儿吗?”
“不会的。我起码要再等他半个小时。如果吉米他还活在人间,他到时候一定会来到这儿的。就说这些吧,再见,警官先生。”
“再见,先生。”警察一边说着,一边沿街走去,街上已经没有行人了,空荡荡的。
男子又在这店铺的门前等了大约二十分钟的光景,这时候,一个身材高大的人急匆匆地径直走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衣领向上翻着,盖住了耳朵。
“你是鲍勃吗?”来人问道。
“你是吉米·维尔斯?”站在门口的男子大声地说,显然,他很激动。
来人握住了男子的双手。“不错,你是鲍勃。我早就确信我会在这儿见到你的。啧,啧,啧!20年是个不短的时间啊!你看,鲍勃!原来的那个饭馆已经不在啦!要是它没有被拆除,我们再一块儿在这里面共进晚餐该多好啊!鲍勃,你在西部的情况怎么样?”
“幄,我已经设法获得了我所需要的一切东西。你的变化不小啊,吉米。我原来根本没有想到你会长这么高的个子。”
“哦,你走了以后,我是长高了一点儿。”
“吉米,你在纽约混得不错吧?”
“一般,一般。我在市政府的一个部门里上班,坐办公室。来,鲍勃,咱们去转转,找个地方好好叙叙往事。”
这条街的街角处有一家大商店。尽管时间已经不早了,商店里的灯还在亮着。
来到亮处以后,这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转过身来看了看对方的脸。
突然间,那个从西部来的男子停住了脚步。
“你不是吉米·维尔斯。”他说,“2O年的时间虽然不短,但它不足以使一个人变得容貌全非。”从他说话的声调中可以听出,他在怀疑对方。
“然而,20年的时间却有可能使一个好人变成坏人。”高个子说,“你被捕了,鲍勃。芝加哥的警方猜到你会到这个城市来的,于是他们通知我们说,他们想跟你‘聊聊’。好吧,在我们还没有去警察局之前,先给你看一张条子,是你的朋友写给你的。”
鲍勃接过便条。读着读着,他微微地颤抖起来。便条上写着:鲍勃:刚才我准时赶到了我们的约会地点。当你划着火柴点烟时,我发现你正是那个芝加哥警方所通缉的人。不知怎么的,我不忍自己亲自逮捕你,只得找了个便衣警察来做这件事。
女巫的面包
玛莎·米查姆小姐是街角上那家小面包店的老板娘(那种店铺门口有三级台阶,你推门进去时,门上的小铃就会叮玲叮玲响起来)。
玛莎小姐今年四十岁了,她有两千元的银行存款,两枚假牙和一颗多情的心。结过婚的女人真不少,但同玛莎小姐一比,她们的条件可差得远啦。
有一个顾客每星期来两三次,玛莎小姐逐渐对他产生了好感。他是个中年人,戴眼镜,棕色的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的。
他说英语时带很重的德国口音。他的衣服有的地方磨破了,经过织补,有的地方皱得不成样子。但他的外表仍旧很整饬,礼貌又十分周全。
这个顾客老是买两个陈面包。新鲜面包是五分钱一个,陈面包五分钱却可以买两个。除了陈面包以外,他从来没有买过别的东西。
有一次,玛莎小姐注意到他手指上有一块红褐色的污迹。她立刻断定这位顾客是艺术家,并且非常穷困。毫无疑问,他准是住阁楼的人物,他在那里画画,啃啃陈面包,呆想着玛莎小姐面包店里各式各样好吃的东西。
玛莎小姐坐下来吃肉排、面包卷、果酱和喝红茶的时候,常常会好端端地叹起气来,希望那个斯文的艺术家能够分享她的美味的饭菜,不必待在阁楼里啃硬面包。玛莎小姐的心,我早就告诉过你们了,是多情的。
为了证实她对这个顾客的职业猜测是是否正确,她把以前拍买来的一幅绘画从房间里搬到外面,搁在柜台后面的架子上。
那是一幅威尼斯风景。一座壮丽的大理石宫殿(画上这样标明)矗立在画面的前景——或者不如说,前面的水景上。此外,还有几条小平底船(船上有位太太把手伸到水面,带出了一道浪迹),有云彩、苍穹和许多明暗烘托的笔触。艺术家是不可能不注意到的。
两天后,那个顾客来了。
“两个陈面包,劳驾。”
“夫人,你这幅画不坏。”她用纸把面包包起来的时候,顾客说道。
“是吗?”玛莎小姐说,她看到自己的计谋得逞了,便大为高兴。“我最爱好艺术和——”(不,这么早就说“艺术家”是不妥的)“和绘画。”她改口说,“你认为这幅画不坏吗?”
“宫殿,”顾客说,“画得不太好。透视法用得不真实。再见,夫人。”
他拿起面包,欠了欠身,匆匆走了。
是啊,他准是一个艺术家。玛莎小姐把画搬回房间里。
他眼镜后面的目光是多么温柔和善啊!他的前额有多么宽阔!一眼就可以判断透视法——却靠陈面包过活!不过天才在成名之前,往往要经过一番奋斗。
假如天才有两千元银行存款、一家面包店和一颗多情的心作为后盾,艺术和透视法将能达到多么辉煌的成就啊——但这只是白日梦罢了,玛莎小姐。
最近一个时期,他来的时候往往隔着货柜聊一会儿。他似乎渴望着同玛莎小姐的愉快的谈话。
他一直买陈面包。从没有买过蛋糕、馅饼,或是她店里的可口的甜茶点。
他觉得他仿佛瘦了一点,精神也有点颓唐。她很想在他买的寒酸的食物里加上一些好吃的东西,只是鼓不起勇气来。她不敢冒失。她了解艺术家高傲的心理。
玛莎小姐在店堂里的时候,也穿起那件蓝点子的绸背心来了。她在后房熬了一种神秘的榅(wen )桲(bo)子和硼砂的混合物。有许多人用这种汁水美容。
一天,那个顾客又象平时那样来了,把五分镍币往柜台上一搁,买他的陈面包。玛莎小姐去拿面包的当儿,外面响起一阵嘈杂的喇叭声和警钟声,一辆救火车隆隆驶过。
顾客跑到门口去张望,遇到这种情况,谁都会这样做的。玛莎小姐突然灵机一动,抓住了这个机会。
柜台后面最低的一格架子里放着一磅新鲜黄油,送牛奶的人拿来还不到十分钟。玛莎小姐用切面包的刀子把两个陈面包都拉了一条深深的口子,各塞进一大片黄油,再把面包按紧。
顾客再进来时,她已经把面包用纸包好了。
他们分外愉快地扯了几句。顾客走了,玛莎小姐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可是心头不免有点着慌。
她是不是太大胆了呢?他会不高兴吗?绝对不会的。食物并不代表语言。黄油并不象征有失闺秀身份的冒失行为。
那天,她的心思老是在这件事上打转。她揣摩着他发现这场小骗局时的情景。
他会放下画笔和调色板。画架上支着他正在画的图画,那幅画的透视法一定是无可指摘的。
他会拿起干面包和清水当午饭。他会切开一个面包——啊!
想到这里,玛莎小姐的脸上泛起了红晕。他吃面包的时候,会不会想到那只把黄油塞在里面的手呢?他会不会——
前门的铃铛恼人地响了。有人闹闹嚷嚷地走进来。
玛莎小姐赶到店堂里去。那儿有两个男人。一个是叼着烟斗的年轻人——她以前从没见过,另一个就是她的艺术家。
他的脸涨得通红,帽子推到后脑勺上,头发揉得乱蓬蓬的。他捏紧拳头,狠狠地朝玛莎小姐摇晃。竟然向玛莎小姐摇晃。
“Dummkopf!(笨蛋!)”他拉开嗓子嚷道;接着又喊了一声“Tausendonfer!(千雷轰顶的!)”或者类似的德国话。
年轻的那个竭力想把他拖开。
“我不走,”他怒气冲冲地说,“我非跟她讲个明白不可。”
他擂鼓似地敲着玛莎小姐的柜台。
“你把我给毁啦。”他嚷道,他的蓝眼睛几乎要在镜片后面闪出火来,“我对你说吧。你是个惹厌的老猫!”
玛莎小姐虚弱无力地倚在货架上,一手按着那件蓝点子的绸背心。年轻人抓住同伴的衣领。
“走吧,”他说,“你也骂够啦。”他把那个暴跳如雷的人拖到门外,自己又回来了。
“夫人,我认识应当把这场吵闹的原因告诉你,”他说,“那个姓布卢姆伯格。他是建筑图样设计师。我和他在一个事务所里工作。
“他在绘制一份新市政厅的平面图,辛辛苦苦地干了三个月。准备参加有奖竞赛。他昨天刚上完墨。你明白,制图员总是先用铅笔打底稿的。上好墨之后,就用陈面包屑擦去铅笔印。陈面包比擦字橡皮好得多。
“布卢姆伯格一向在你这里买面包。嗯,今天——嗯,你明白,夫人,里面的黄油可不——嗯,布卢姆伯格的图样成了废纸。只能裁开来包三明治啦。”
玛莎小姐走进后房。她脱下蓝点子的绸背心,换上那件穿旧了的棕色哔叽衣服。接着,她把榅桲子和硼砂煎汁倒在窗外的垃圾箱里。
使圆成方
我甘冒使读者腻烦的风险,在叙说这个冤冤相报的故事之前,先得讲几句有关几何学的题外话。
自然界的事物是循圆周运动的;人为的事物则沿直线行进。自然的事物是圆形的;人为的事物则有棱有角。在雪地里迷路的人,总是不由自主地兜着圆圈;城里人的脚给矩形的街道和房屋地板限制得本性泯灭,总是促使他笔直地行走。
孩子的圆眼睛象征天真;女人卖弄风情时眯缝成一条线的眼睛就说明矫揉造作。抿紧的嘴巴一定代表狡黠;谁没有在真挚地嘟起来的嘴巴上看到自然界最动人的抒情诗?
美是完美无缺的自然;圆形是它的主要属性。请看一轮满月,迷人的金球,瑰丽庙宇的圆屋顶,越桔馅饼,结婚戒指,马戏场地,召唤侍者的铃,以及敬酒时的“一巡”。
另一方面,直线表示自然界的事物受到了歪曲。试想,如果维纳斯塑像的腰布换成直溜溜的罩衫,还像什么样子!
当我们沿着直线行走,顺着直角拐弯的时候,我们的天性就开始起变化。自然事物比人为的事物随和,往往委曲求全,力图适应人为事物的比较严峻的规律。结果是相当奇怪的——例如:菊花展览会上的获奖展品,甲醇威士忌,投共和党选票的米苏里州,锅贴花椰菜和纽约人。
在大城市里,本性丧失得最快。原因在几何学方面,不在道德方面。大城市的街道和建筑的直线,法律和社会风俗的拘泥古板,人行道的循规蹈矩,城市生活方式——甚至包括娱乐和运动——的严格,冷酷,沉默,毫不通融的规则——这一切都冷漠而鄙夷地对自然界的弧线表示轻蔑。
因此,我们可以说,大城市证明了使圆成方的问题。我们还可以补充说,这个数学气十足的引子揭示了肯塔基州两个家族之间的世仇的前因后果,他们的世仇被带进城市,而在城市习俗的影响下适应了它的角度。
这个世仇是在坎伯兰山岭的福维尔和哈克尼斯两个家族之间形成的。冤仇的第一个牺牲品是比尔·哈克尼斯的猎狗。哈克尼斯家遭受了这个悲惨的损失。立刻杀掉福维尔族的头儿作为赔偿。福维尔的亲属是急于报复的。他们把松鼠枪擦了油,使比尔·哈克尼斯跟随他的猎狗到了另一个国度,那里打猎不费吹灰之力,猎物自会落进你手里。
四十年来,这两个家族冤冤相报,没完没了。哈克尼斯家的人一个个地被枪杀,丧命的情况各不相同:有的在耕田,有的晚上在家里窗前灯下,有的从野外归来,有的在睡熟的时候,有的在决斗的当口,还有清醒的和喝醉的,落单的和同家属在一起的,有所准备和出乎意外的。福维尔家族的成员也给一枝一枝地砍掉,在当地风俗所规定和许可的条件下,遇害的方式也大同小异。
两个家系的树枝经过这样修剪之后,不久都只剩下一个成员。那时候,卡尔·哈克尼斯也许领悟到继续纠缠下去难免要替他们的世仇添上过于显著的个人色彩,便突然离开了坎伯兰山岭,避开了福维尔家族最末一个后裔山姆的得分。坎伯兰山岭终于如释重负。
一年后,山姆·福维尔听说那个尚未伏命的冤家住在纽约市。山姆把后院的大铁锅翻过来,刮下一点煤灰,拦了猪油,用这种混合物擦亮了他的靴子。他穿上那套买来是灰胡桃色,现在染成黑色的衣服,换了一件白衬衫和白硬领,在毡提包里塞了几件结实的亚麻布内衣。他取下挂在钩子上的松鼠枪,可是叹了一口气又把它放回原处。尽管这种习惯在坎伯兰山岭是多么合情合理,纽约也许不同意他在百老汇路的摩天大楼之间打松鼠。他从梳妆台抽屉里找出一把老式而可靠的科尔特左轮手枪,在城市里于冒险和复仇的勾当,这把手枪似乎是最好的武器了。山姆把它同一把套在皮鞘里的猎刀一起放在毡提包里。福维尔家最后一个子孙骑上骡子,向低地的火车站进发。行前他在鞍上回头严峻地看看杉木林中一小簇白松木板,那就是福维尔家墓地的标志。
山姆·福维尔到纽约时天色已晚。他的行动和生活仍旧遵循着自然界自由的圆周运动,看不到大城市的隐藏在黑暗里的可怕、无情、好动、凶恶的手段,准备向他圆形的心脏和头颅包围拢来,按照千千万万受害者的变了样的形状把他改造一番。一辆马车把他从人流的漩涡中挑了出来,正如山姆自己常常从一堆随风摆布的秋叶中挑出一颗硬果一样,然后飞快地把他送到一家同他的靴子和毡提包相称的旅馆。
第二天早晨,福维尔家硕果仅存的后代向那个掩护哈克尼斯家最后一个子弟的城市发起了突袭。他用一条窄皮带系好那把科尔特手枪,藏在上衣里面;把猎刀挂在肩胛中间,刀柄离上衣领子只有半英寸。他只知道这两个情况:卡尔·哈克尼斯在这个城市里驾驶运货马车,而他自己,山姆·福维尔,要来杀他。山姆踏上人行道时,眼珠变红了,心头升起一股世袭的仇恨。
市中心几条马路上的喧嚣把他吸引了过去。他几乎准备见到卡尔在街上迎面走来,只穿着衬衫,手里拿着酒壶和马鞭。正如他可能在法兰克福或者劳雷尔碰上卡尔一般。但是一小时过去了,卡尔没有出现。也许他正埋伏着,在一扇门或者窗子后面准备朝山姆开枪。山姆机警地向门窗注意了好一阵子。
[ 法兰克福是印第安纳州中部的城市;劳雷尔城是密西西比州东南部的城市。]
中午时分,城市像猫戏弄耗子似地玩得腻味了,突然用它的直线向他挤过来。
山姆·福维尔站在城市里两条笔直的大动脉互相交叉的地方。他向四周看看,发现地球给抛出了轨道,被酒精水平仪和皮尺逼成了一个有边有角的平面。生活中的一切都沿着轨道和凹槽运行,都根据一定的制度和程序,都有一定的界限。生命之根是立方根;生命的尺度是平方积。人们形成直排熙来攘往;可怕的喧嚷和轰响把他吓懵了。
山姆靠在一座石头建筑的尖角上。在他身边经过的人何止千万,可是没有一个转过脸来向他看看。他突然起了一种没来由的恐惧,仿佛觉得自己死了,成了一个鬼魂,人们因此才对他视而不见。接着,城市以孤寂之感袭击了他。
一个胖子从人流中滑了出来,站着等汽车,离他只有几步远。山姆挨到他身边,在嘈杂声中嚷着对他说:
“兰金斯家喂的猪比我们的肥多啦,不过他们那边的猪草也比我们这边的好——”
胖子神气活现的样子有所收敛,他走开去买炒栗子,以便掩饰自己的惊惶。
山姆感到需要喝一点山间露水。对街的人们在弹簧门里进进出出。隐约可以看到门里一个金光锃亮的酒吧和酒吧上面的装饰。这个复仇者穿过街道,打算进去。人为的事物又在这里挤掉了熟悉的圆形。山姆找不到门的把手——他伸出手去,只摸到一块长方形的铜牌和抛光的橡木,连大头针那样小的捏手的东西都找不到。
他手足无措,羞红着脸,伤心地从这扇没有用的门前走开,坐到石阶上。一根警棍戳戳他的肋骨。
“另找个地方去遛遛吧。”警察产,“你在这里闲荡得太久啦。”
在下一个拐角上,一声锐厉的口哨直刺山姆的耳朵。他赶快转过身去,只见一个满面怒容的恶狠狠的家伙,在热气腾腾的堆着花生豆的机器后面朝他直瞪眼睛。他穿过街去。一辆庞大的、不用骡子拖的车辆,发着牛吼似的声音和冒烟的煤油灯似的气味,刷地擦过他的膝盖。一个马车夫用车毂撞了他一下,还训他说,礼貌语言在这种情况下是用不上的。一个电车司机使劲踩铃叫他闪开,并且生平第一次同马车夫取得合作。一个穿着走样的绸坎肩的胖太太用胳臂肘撞他的背脊,一个报童不慌不忙地朝他扔香蕉皮,“我不愿意这样干——可是看到我的人得让路!”
卡尔·哈克尼斯干完了一天的工作,存好运货马车,从一幢房屋旁边拐出来。那幢房屋的形成锐角的边缘是出于建筑师的奇想,按照安全剃刀的式样设计的。他在三码开外的地方,在一群匆匆忙忙的行人中间发现了那个仍旧活着的,不共戴天的,世世代代的仇人。
他猛地站住,犹豫了片刻,因为他身边没有武器,情况又那样突然。山姆·福维尔锐利的山地居民的眼睛也在人群中发现了他。
来往的人流中间突然跳动了一下,起了一个漩涡,山姆的声音响了起来:
“好啊,卡尔!我见到你真高兴!”
在百老汇路、五马路和第二十三号街的交岔口,坎伯兰山岭的世仇握手言欢了。
我们选择的道路
“落日快车”在塔克森以西二十英里的一座水塔旁边停了下来加水。那列著名快车的车头除了水之外,还加了一些对它不利的东西。
[ 塔克森:美国阿利桑那州南部城市。]
火夫放下输水管的时候,三个人爬上了车头:鲍勃·蒂德博尔、“鲨鱼”多德森和有四分之一克里克印第安血统的约翰·大狗。他们把带在身边的三件家伙的圆口子对准了司机。司机被这些口子所暗示的可能性吓得举起双手,仿佛要说:“不至于吧!”
进攻队伍的头儿,鲨鱼多德森,利索地发了一个命令,司机下了车,把机车和煤水车同列车卸开。接着,约翰·大狗蹲在煤堆上,开玩笑似地用两支手枪分别对着司机和火夫,吩咐他们把车头开出五十码,在那里听候命令。
鲨鱼多德森和鲍勃·蒂德博尔认为旅客是品们不高的矿石,没有筛选的价值,便直奔特别快车的富矿。他们发现押运员正自得其乐地认为“落日快车”除了清水之外,没有添加危险刺激的东西。鲍勃用六响手枪的枪柄把这个念头从他脑袋里敲了出去,与此同时,鲨鱼多德森已经动手用炸开了邮车的保险柜。
保险柜炸开后,发现有三万元之多,全是金币和现钞。旅客们漫不经心地从窗口探出头去看看哪里有雷雨云。列车员急忙拉铃索,可是先被割断的绳索一拉就软棉棉地脱落下来。鲨鱼多德森和鲺勃·蒂德博尔把他们的战利品装进一只结实的帆布袋,跳出邮车朝车头跑去,高跟的马靴使他们奔跑时有些蹒跚。
司机正生着闷气,人却不傻,他遵照命令把车头迅速驶离不能动弹的列车。然而在车头开出之前,押运员已经从鲍勃·蒂德博尔使他退居中立的一击下苏醒过来,他抓起一杆温切斯特来复枪,参加了这场游戏。坐在煤水车上的约翰·大狗先生无心中走错一着,成了打靶的目标,被押运员钻了空子。子弹恰恰打进他两片肩胛骨中间,这个克里克的骗子一个跟头栽到地上,让他的伙伴每人多分到六分之一的赃款。
车头开到离水塔两英里时,司机被命令停车。
两个强盗大模大样地挥手告别,然后冲下陡坡,在路轨旁边的密林中消失了。他们在矮檞树林里横冲直闯了五分钟之后,到了稀疏的树林里,那儿有三匹马给拴在低垂的树枝上。其中一匹是等候约翰·大狗的,但是无论白天黑夜,他再也骑不成马了。两个强盗卸掉这头牲口的鞍辔,放了它。他们跨上另外两匹马,把帆布袋搁在一匹马的鞍头上,审慎而迅速地穿过树林,驰进一个原始的荒凉的峡谷。在这里,鲍勃·蒂德博尔的坐骑在一块长满苔藓的岩石上打了滑,摔折了前腿。他们立刻朝它脑袋开了一枪,坐下来讨论怎样远走高飞。由于他们所走的路径盘旋曲折,暂时可保安全,时间的问题不象先前那么严重了。追踪而来的搜索队,即使矫健非凡,在时间和空间上同他们还隔着一大段距离。鲨鱼多德森的马已经松开笼头,拖着缰绳,喘着气在峡谷的溪流边大吃青草。鲍勃·蒂德博尔打开帆布袋,双手抓起扎得整整齐齐的现钞和一小袋金币,嘻着嘴象小孩一般高兴。
“嗯,你这个双料强盗,”他快活地招呼多德森,“你说我们准能行——在金融事业上,你的头脑可真行,整个阿利桑那州找不到你的对手。”
“你没有坐骑怎么办呢,鲍勃?我们不能在这里多耗时间。明早天没亮,他们就会来追缉的。”
“哦,我想你那匹小野马暂时驮得动我们两个人。”乐天派的鲍勃回答说,“路上一见到马,我们就征用一匹。天哪,我们发了一笔财,可不是吗?看钱上的标签,一共三万,每人一万五!”
“比我预料的少。”鲨鱼多德森说,用靴尖轻轻踢着钞票捆。接着,他沉思地瞅着他那匹跑累的马的汗水淋漓的胁腹。
“老博利瓦差不多要累垮啦。”他慢吞吞地说,“我真希望你的栗毛马没有摔伤。”
“我也这样希望,”鲍勃无忧无虑地说,“不过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博利瓦的脚力很健——它能把我们驮到可以换新坐骑的地方。妈的,鲨鱼,我想起来就纳闷,象你这样的一个东部人来到这里,在这些横行不法的勾当中居然胜过我们西部人。你究竟是东部哪里的人?”
“纽约州。”鲨鱼多德森说着在一块岩石上坐下,嘴里嚼着一根小树枝,“我出生在厄斯特县的一个农庄里,十七岁的时候,从家里逃了出来。我来到西部完全是一个偶然的机遇。当时我挎着一小包衣服,沿路走去,想到纽约市。我打算到那里去挣大钱。我觉得我能行。一天傍晚,我到了一个三岔路口,不知道该走哪一条路。我琢磨了半个小时,终于选择了左面的一条。就在那天晚上,我遇到一个在乡镇旅行演出的西部戏班子,我跟着他们来到了西部。我常想,如果当时我选择了另一条路,会不会成为另一种人。”
“哦,我想你结果还是一样。”鲍勃·蒂德博尔愉快而不定期有哲理地说,“我们选择的道路关系不大;我们成为哪一种人,完全由本质决定。”
鲨鱼多德森站起来,靠在一株树上。
“我真不愿意你那匹栗毛马摔伤,鲍勃。”他又说了一遍,几乎有点伤感。
“我何尝愿意,”鲍勃附和说,“它确实是匹头挑的快马。但是博利瓦准能帮我们渡过难关的。我们还是赶紧上路为好,对不对,鲨鱼?我把钱装好,我们上路找一个妥当的地方吧。”
鲍勃·蒂德博尔把抢来的钱重新装进帆布袋,用绳索扎紧袋口。他抬起头时看到的最扎眼的东西,是鲨鱼多德森手里握得四平八稳的、对准他的四五口径的枪口。
“别开玩笑。”鲍勃咧着嘴说,“我们还得赶路呢。”
“别动。”鲨鱼说,“你不必赶路了,鲍勃。我不得不告诉你,我们中间只有一个人有机会逃脱。博利瓦已经够累的了,驮不动两个人。”
“鲨鱼多德森,你我搭档已有三年,”鲍勃平静地说,“我们一起出生入死,也不止一次。我一向同你公平交易,满以为你是条汉子。我也曾听到一些古怪的传说,说你不光明地杀过一两个人,但是我从不相信。如果你同我开开小玩笑,鲨鱼,那就收起你的枪,让我们骑上博利瓦赶路。如果你存心要枪杀我——那就杀吧,你这个毒蜘蛛养的黑心小子!”
鲨鱼多德森的神色显得十分悲哀。
“你不了解,鲍勃,”他叹了一口气说,“你那匹栗毛马摔折了腿,叫我多么难过。”
刹那间,多德森换了一副凛冽的凶相,还夹杂着一种冷酷的贪婪。那个人的灵魂透露了一会儿,象一幢外观正派的房屋的窗口出现了一张邪恶的脸庞。
一点不假,鲍勃·蒂德博尔不必再赶路了。那个不仗义的朋友的致命的四五口径手枪砰的一声,在山谷间布满了吼声,石壁响起了愤愤不平的回音。博利瓦,那个不自知的同谋者,驮着抢劫“落日快车”的强盗中最后的一个飞快地驰走,没有被强迫“驮两个人”。
鲨鱼多德森疾驰而去时,他眼前的树林似乎逐渐消失;他右手里的枪变成了桃花心木椅子的弯扶手;他的马鞍奇怪地装上了弹簧,他睁眼一看,发现自己的脚并没有踩在马镫上,而是安详地搁在那张直纹橡木办公桌的边上。
我告诉各位的是这么一回事:华尔街经纪人,多德森—德克尔公司的多德森睁开了眼睛。机要秘书皮博迪站在他的椅子旁边,嗫嗫嚅嚅地正想说话。楼下传来杂乱的车轮声,屋里是电风扇催人欲眠的营营声。
“嘿呣!皮博迪,”多德森眨着眼睛说,“我准是睡着了。我做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梦。有什么事吗,皮博迪?”
“特雷西—威廉斯公司的威廉斯先生等在外面。他是来结算那笔艾克斯·淮·齐股票帐目的。他抛空失了风,你大概还记得吧,先生。”
“对,我记得。今天艾克斯·淮·齐是什么行情,皮博迪?”
“一元八毛五,先生。”
“那就按这个行情结帐好啦。”
“对不起,我想说一句,”皮博迪局促不安地说,“我刚才同威廉斯谈过。多德森先生,他是你的老朋友,事实上你垄断了艾克斯·淮·齐股票。我想你也许——呃,你也许不记得他卖给你的价钱是九毛八。如果要他按市场行情结帐,那他就得倾家荡产,变卖掉一切才能交割。”
刹那间,多德森换了一副凛冽的凶相,还夹杂着一种冷酷的贪婪。那个人的灵魂透露了一会儿,象一幢外观正派的房屋的窗口出现了一张邪恶的脸庞。
“他得按一元八毛五的行情结帐。”多德森说,“博利瓦驮不动两个人。”
钟摆
“八十一号街到啦——劳驾,让他们下车。”穿蓝制服的牧羊人嚷道。
一群市民绵羊推推搡搡地挤了下去,另一群推推搡搡地挤了上来。叮——叮!曼哈顿架空电车公司的牲口车咔咔哒哒地开走了。约翰·帕金斯混在下车的羊群中间慢慢走下车站的梯级。
约翰慢吞吞地朝着他的公寓走去。慢天天地,因为在他日常生活的辞典里,“也许”之类的词汇是没有的。对于一个结婚已经两年,住在公寓里的人来说,家里是不会有什么意外事在等着他的。他一面走,一面带着郁郁不乐的玩世心情,琢磨着当天一成不变的单调的情况。
凯蒂会在门中迎候,给他一个带有润肤霜和黄油硬糖气味的亲吻。然后,他脱掉上衣,坐在一张发硬的长椅上看晚报,报纸的排印真够呛,杀伤了不少俄罗斯人和日本佬。晚饭准是一锅炖肉,一盘调料“保证不损皮革”的拦凉菜,煨大黄和草莓果酱,果酱对着瓶子商标纸上保证用料纯净的说明,觉得好不害臊。饭后,凯蒂会把她那用各色碎布拼缝起来的被套上的新补丁指点给他看,补丁产子是送冰人从自己的活扣领结上剪下来送给凯蒂的。七点半,他们把报纸铺在家具上,承接天花板上掉下来的石灰片屑,因为住在楼上的胖子开始体操锻炼了。正八点,住在过道对面的希盖和穆尼,那两个没人请教的歌舞杂耍斑子的搭档,有了几分酒意,不免胡言乱语,幻想哈默斯坦拿着周薪五百元的合同在追逐他们,便开始在屋子里胡闹,把椅子都翻了个儿。然后,天井对面的那位先生取出长笛,在窗前吹弄;每晚要漏的煤气会溜到街上去闲荡;送菜升降机会滑脱;看门人会再度把柴诺维茨基太太的五个孩子赶过鸭绿江;那位穿淡黄色鞋子,养着一条长毛短腿狗的太太会轻盈地走下楼来,把她在星期四用的姓名贴在她的电铃和信箱上——这一来,弗罗格摩尔公寓的晚间的常规活动就开始了。
[ 杀伤了不少俄罗斯人和日本佬:指一九零四至一九零五年的日俄战争。]
[ “保证不损皮革”:原文是鞋油广告上的字句。]
[ 幻想哈默斯坦……:指叔侄同名的奥斯卡·哈默斯坦,原籍德国,叔于一八六三年移居纽约,创办曼哈顿歌剧院;侄系作曲家。]
[ 把柴诺维茨基太太的五个孩子赶过鸭绿江:日俄战争时期,鸭绿江畔曾有激烈的战事。柴诺维茨基是俄罗斯人的姓,“看门人”原文字首和“日本人”相同。]
约翰·帕金斯知道这些事准会发生的。他也知道,到了八点一刻的时候,他会鼓起勇气去拿帽子,他太太则会没好气地说出下面一番话:
“我打算去麦克洛斯基那儿,”他总是这么回答,“跟朋友打一两盘弹子。”
最近,约翰·帕金斯养成了打落袋弹子的习惯。每晚要玩到十点、十一点钟才回家。有时候,凯蒂已经睡了;有时候却在等候;准备把镀金的婚姻钢链在她怒火的坩埚里再熔下一点儿金衣来。将来爱神丘比特和弗洛格摩尔公寓里的受害者在法庭上对质时,他总得为这些事情负责的。
今晚,约翰·帕金斯到家时,遇到了在他的刻板生活中从未有过的大变化。凯蒂和她那热情而带有糖果味的亲吻都不在。三间屋子乱得一团糟,兆头仿佛不妙。她的物品胡乱地摊得到处都是。皮鞋扔在地板当中,卷发钳子、头发结、睡衣、粉盒堆在梳妆台和椅子上——凯蒂的脾气一向不是这样的。约翰看到梳子齿上勾着一团她的褐色头发,心中不免一沉。她准是遇到了什么特别紧急的事故,才这么慌乱,因为她总是仔仔细细地把这些散头发收藏在火炉架上那个蓝色的小瓶子里,准备凑多了以后做女人特别喜爱的假发卷。
煤气灯的喷嘴上触目地用绳子挂着一张折好的纸头。约翰赶忙抓过来。那是他妻子留给他的字条,上面写道:
亲爱的约翰:
我刚接到一份电报,说我母亲病重。我准备搭四点三十分的那班火车。山姆弟在那边的火车站接我。冰箱里有冷羊肉。我希望母亲这次的病不是扁桃腺脓肿复发。付五毛钱给送牛奶的人。去年奏她这个病发得很凶。煤气表的事,别忘了给煤气公司去信。你的好袜子放在最上面的抽屉里。我明天再写信。匆此。
凯蒂。
约翰和凯蒂结婚两年以来,从没分离过一晚上。他目瞪口呆地把字条读了又读。一成不变的日常生活中起了波折,竟然使他不知所措了。
椅子背上搭着她做饭时必定披在身上的红底黑点子的晨衣,显出一副空虚而不成形的凄凉的样子。她匆忙中把平日穿的衣服扔得东一件西一件的。一小袋她爱吃的黄油硬糖连绳子都没有解开。一份日报趴在地板上,剪去火车时刻表的地方张开了一个长方形的嘴。屋子里每一样东西都表明一种缺损,一种消失的要素,表明灵魂和生命的离去。约翰·帕金斯站在没有生气的遗物中间,心头涌起一阵莫名的哀愁。
他着手收拾屋子,尽力搞得整齐些。当他触摸到凯蒂的衣服时,浑身起了一种近乎恐怖的感觉。他从没有考虑过。假如没有凯蒂,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她已经彻头彻尾地融俣在他的生活里,仿佛成了他所呼吸的空气——一刻不可缺少,但他始终没有注意到。如今,事先毫不知晓,她就走了,不见了,毫无踪影,好象从来就没有她这个人似的。当然啦,那只是几天的事,至多一两个星期,可是对他来说,仿佛死神已经对他平安无事的家庭伸出了一只手指。
约翰从冰箱里取出冷羊肉,煮了一些咖啡,孤零零地坐下来吃饭,面对着草莓果酱瓶上保证用料纯净的商标纸。炖肉和那调料象皮鞋油的凉抖菜,现今仿佛也成了已经消逝的幸福中值得留恋的东西。他的家给拆散了。一个扁桃腺化脓的丈母娘把他的家神轰到了九霄云外。约翰吃了这顿冷清清的晚饭,坐在临街的窗口。
他不想抽烟。窗外的市声在召唤他,邀他去参加它那放荡欢乐的舞蹈。夜晚是属于他的。他可以不受盘问地出去,象任何一个逍遥自在的单身汉那样,无拘无束地寻欢作乐。只要他高兴,他可以痛饮,游荡,尽情玩到天亮;不会有怒气冲冲的凯蒂在等着他,扫他的兴。只要他高兴,他可以在麦克洛斯基那儿同一班嘻嘻哈哈的朋友打落袋弹子,直到黎明的光辉盖过电灯光。以往,当弗罗摩尔公寓的生活使他厌烦的时候,他总是苦于婚姻的羁绊。现在羁绊解除了。凯蒂不在了。
约翰·帕金斯不习惯于分析自己的感情。但是当他坐在那间没有凯蒂的,十英尺宽十二英尺长的客厅里时,他丝毫不爽地猜中了他烦恼的主要原因。他现在领悟到,凯蒂是他幸福生活的必要条件。他对凯蒂的感情,以往被单调枯燥的家庭琐事搞得麻木了,如今却因凯蒂不在面前而猛然觉醒。歌喉美妙的鸟儿飞走之后,我们才体会到它的歌声的可贵——这一类辞藻华丽而意义真实的格言、说教和寓言不是早就谆谆教导过我们了吗?
“我一直这么亏待凯蒂,”约翰·帕金斯暗忖道,“我真是个双料浑蛋。每天晚上出去打弹子,同朋友们鬼混,不呆在家里陪陪凯蒂。这个可怜的姑娘孤零零的,没什么消遣,而我又是那样对待她!约翰·帕金斯,你真是个最坏的坏蛋。我要弥补过去对不住那个姑娘的地方。我要带她出去,让她也有些娱乐。从现在起,我要同麦克洛斯基那帮人一刀两断,不再来往。”
不错,城市在外面喧嚷,召唤约翰·帕金斯出去,跟着摩摩斯在麦克洛斯基那儿,朋友们正在悠闲地消磨时光,玩着每晚的游戏,把弹子打落到网袋里去。但是花花世界也好,哒哒作响的弹子棒也好,都提不起那个因为妻子不在而心情懊丧的帕金斯的兴致了。他本来有的东西被剥夺了,以往他不加珍惜,甚至有点儿轻视,现在却需要它了。以前有一个叫亚当的人被天使们从果树园里赶了出来,懊丧的帕金斯大概就是他的后裔。
约翰·帕金斯右边有一把椅子。椅子背上塔着凯蒂的蓝色衬衫。它多少还保持着凯蒂身形的轮廓。袖子上有几条细微的皱纹,那是凯蒂为了他的舒适和安乐而挥臂操作时留下的。衬衫散发出一丝微妙而又逼人的野风信子和香气。约翰拿起这件衣服,认真地朝着这件无动于衷的薄纱衣服看了又看。凯蒂从来没有无动于衷。泪水——是啊,泪水——涌上了约翰·帕金斯的眼睛。她回来之后,局面非改变不可。他一定要弥补自己所有对不起人的地方。没有了她,生命又有什么意义呢?
门打开了。凯蒂提着一个小提包走了进来。约翰呆呆地瞅着她。
“啊呀!我回来了真高兴。”凯蒂说,“妈病得并不厉害。山姆在车站上等着我,他说妈的病只不过稍微发作了一下,电报发出之后就没事了。于是我搭下一班火车回来了。我现在真想喝杯咖啡。”
弗罗格摩尔公寓三楼前房的生活机器又营营作响地恢复了常态,可惜没有人听到它的机轮的卡哒声和戛戛声。传动皮带滑进了槽,弹簧触发了,齿轮对准了牙,轮子又循着旧有的轨道转动了。
约翰·帕金斯看了看钟。八点一刻。他伸手拿起帽子,朝门口走去。
“约翰·帕金斯,我倒要知道知道,你这会儿想到哪里去?”
“我打算去麦克洛斯基那儿,”约翰说,“跟朋友打一两盘弹子。”
汽车等待的时候
黄昏刚降临,穿灰色衣服的姑娘又来到那个安静的小公园的安静的角落里。她坐在长椅上看书,白天还有半小时的余辉,可以看清书本上的字。
再说一遍:她的衣服是灰色的,并且朴素得足以掩盖式样和剪裁的完美。一张大网眼的面纱罩住了她的头巾帽和散发着安详恬静的美的脸蛋。昨天同一个时候,她也来到这里,前天也是如此;有一个人了解这个情况。
了解这个情况的年轻人逡巡走近,把希望寄托在幸运之神身上。他的虔城得到了报酬,因为她翻书的时候,书本从她手里滑下来,在椅子一磕,落到足足有一码远的地方。
年轻人迫不及待地扑到书上,带着在公园和公共场所里司空见惯的神情把它还给它的主人,那种神情既殷切又充满希望,还搀杂一些对附近那个值班警察的忌惮。他用悦耳的声调冒险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关于天气的话——那种造成世间多少不幸的开场白——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等待着他的运气。
姑娘从容不迫地把他打量了一下;瞅着他那整洁而平凡的衣服和他那没有什么特殊表情的容貌。
“你高兴的话不妨坐下。”她不慌不忙地说,声调低沉爽朗。“说真的,我倒希望你坐下来。光线太坏了,看书不合适。我宁愿聊聊天。”
幸运的侍臣受宠若惊地在她身边坐下。
“你可知道,”他把公园里的主席们宣布开会时的公式搬出来说,“我很久没有看到像你这样了不起的姑娘啦。昨天我就注意到了你。你可知道,有人被你那双美丽的眼睛迷住啦,小妞儿?”
“不论你是谁,”姑娘冷冰冰地说,“你必须记住我是个上等女人。我可以原谅你刚才说的话,因为这类误会在你的圈子里,毫无疑问,是并不稀罕的。我请你坐下来;如果这一请却招来了你的‘小妞儿’,那就算我没请过。”
“我衷心请你原谅。”年轻人央求说。他的得意神色马上让位于悔罪和卑屈。“是我不对,你明白——我是说,公园里有些姑娘,你明白——那是说,当然啦,你不明白,不过——”
“别谈这种事啦,对不起。我当然明白。现在谈谈在这条小路上来来往往,推推搡搡的人吧。他们去向何方?他们为什么这样匆忙?他们幸福吗?”
年轻人立刻抛开他刚才的调情的神情。现在他只有干等的份儿;他琢磨不透自己应该扮演什么角色。
“看看他们确实很有意思。”他顺着她的心情说,“这是生活的美妙的戏剧。有的去吃晚饭,有的——呃——到别的地方去。真猜不透他们的身世是怎么样的。”
“我不去猜,”姑娘说,“我没有那样好奇。我坐在这儿,是因为只有在这儿我才能接近人类伟大的、共同的、搏动的心脏。我在生活中的地位使我永远感不到这种搏动。你猜得出我为什么跟你聊天吗——贵姓?”
“帕肯斯塔格。”年轻人回答说。接着,他急切而期待地盼望她自报姓氏。
“我不能告诉你。”姑娘举起一只纤细的手指,微微一笑说,“一说出来你就知道我的身份了。不让自己的姓名在报刊上出现简直不可能。连照片也是这样。这张面纱和我女仆的帽子遮盖了我的真面目。你应该注意到,我的司机总是在他以为我不留神的时候朝我看。老实说,有五、六个显赫的名门望族,我由于出生的关系就属于其中之一。我之所以要跟你说话,斯塔肯帕特先生——”
“帕肯斯塔格。”年轻人谦虚地更正说。
“——帕肯斯塔格先生,是因为我想跟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谈话,即使一次也好,跟一个没有被可鄙的财富和虚伪的社会地位所玷污的人谈话。哦!你不会知道我是多么厌倦——金钱、金钱、金钱!我还厌倦那些在我周围装模作样的男人,他们活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傀儡。欢乐、珠宝、旅行、交际、各式各样的奢华都叫我腻味透顶。”
“我始终有一个想法,”年轻人吞吞吐吐地试探说,“金钱准是一样很好的东西。”
“金钱只要够你过充裕的生活就行啦。可是当你有了几百万、几百万的时候——”她做了个表示无奈的手势,结束了这句话,“叫人生厌的是那种单调,”她接下去说,“乘车兜风、午宴、看戏、舞会、晚宴、以及这一切像镀金似地蒙在外面的过剩的财富。有时候,我的香槟酒杯里的冰块的叮当声几乎要使我发疯。”
帕肯斯塔格先生坦率地显出很感兴趣的样子。
“我有这么一种脾气,”他说,“就是喜欢看书报上写的,或者听人家讲的关于富有的时髦人物的生活方式。我想我有点儿虚荣。不过我喜欢了解得彻底一些。我一向有一个概念,认为香槟酒是连瓶冰镇,而不是把冰搁在酒杯里的。”
姑娘发出一连串银铃般的,觉得好玩的笑声。
“你应当知道,”她带着原谅的口吻说,“我们这种吃饱饭没事干的人就靠标新立异来找消遣。目前流行的花样是把冰块搁在香槟酒里。这个办法是一位鞑靼王子在沃尔多夫大饭店吃饭时发明的。不用多久它就会让位给别的怪念头。正如本星期麦迪逊大街的一次宴会上,每位客人的盘子旁边放了一只绿羊皮手套,以便吃橄榄的时候戴用。”
“我明白啦。”年轻人谦虚地承认说,“小圈子里的这些特别花样,普通人是不熟悉的。”
“有时候,”姑娘略微欠身,接受了他的认错,“我这样想,假如我有一天爱上一个人的话,那个人一定是地位很低的。一个劳动的人,而不是不干活的懒汉。不过,毫无疑问,对于阶级和财富的考虑可能压倒我原来的意图。目前就有两个人在追求我。一个是某个日耳曼公国的大公爵。我猜想他现在有,或者有过一个妻子,被他的放纵和残忍逼得发了疯。另一个是英国侯爵,他是那样的冷酷和唯利是图,以至相比之下,我倒宁愿选择那个魔鬼似的公爵了。我怎么会把这些都告诉你的啊,派肯斯塔格先生?”
“帕肯斯塔格。”年轻人倒抽了一口气说,“说真的,你想象不出你这般推心置腹使我感到有多么荣幸。”
姑娘无动于衷地看看他,那种漠然的眼色正适合他们之间地位悬殊的状况。
“你是干哪一行的,帕肯斯塔格先生?”她问道。
“很低微,但是我希望在社会上混出一个模样来。你刚才说你可能爱上一个地位卑贱的人,这话可当真?”
“自然当真。不过我刚才说的是‘有可能’。还有大公爵和侯爵在呢,你明白。是啊,假如一个男人合我的心意,职业低微也不是太大的障碍。”
“我是,”帕肯斯塔格宣布说,“在饭馆里干活的。”
姑娘稍稍一震。
“不是侍者吧?”姑娘略微带着央求的口气说,“劳动是高尚的,不过——服侍别人,你明白——仆从和——”
“我不是侍者。我是出纳员,就在”——他们面前正对着公园的街上有一块耀眼的“饭店”灯光招牌——“你看到那家饭馆吗,我就在里面当出纳员。”
姑娘看看左腕上一只镶在式样华丽的手镯上的小表,急忙站了起来。她把书塞进一个吊在腰际的闪闪发亮的手提袋里,可是书比手提袋大多了。
“你怎么不上班呢?”她问道。
“我值夜班,”年轻人说,“再过一小时我才上班。我可不可以跟你再会面?”
“很难说。也许——不过我可能不再发这种奇想了。现在我得赶快走啦。还有一个宴会,之后上剧院——再之后,哦!总是老一套。你来的时候也许注意到公园前头的拐角上有一辆汽车吧。一辆白车身的。”
“红轮子的那辆吗?”年轻人皱着眉头沉思地说。
“是的。我总是乘那辆车子。皮埃尔在那里等我。他以为我在广场对面的百货公司时买东西。想想看,这种生活该有多么狭窄,甚至对自己的司机都要隐瞒。再见。”
“现在天黑啦,”帕肯斯塔格先生说,“公园里都是一些粗鲁的人。我可不可以陪你——”
“假如你尊重我的愿望,”姑娘坚决地说,“我希望你等我离开之后,在椅子上坐十分钟再走。我并不是说你有什么企图,不过你也许知道汽车上一般都有主人姓氏的字母装饰。再见吧。”
她在薄暮中迅疾而端庄地走开了。年轻人看着她那优美的身形走到公园边上的人行道上。然后在人行道上朝汽车停着的拐角走去。接着,他不怀好意,毫不犹豫地借着公园里树木的掩护,沿着同她平行的路线,一直牢牢地盯着她。
她走到拐角处,扭过头来朝汽车瞥了一眼,然后经过汽车旁边,继续向对街走去。年轻人躲在一辆停着的马车背后,密切注意她的行动。她走上公园对面马路的人行道,进了那家有耀眼的灯光招牌的饭馆。那家饭馆全是由白漆和玻璃装修的,一览无遗,人们可以没遮没拦地在那里吃价钱便宜的饭菜。姑娘走进饭馆后部一个比较隐蔽的地方,再出来时,帽子和面纱已经取下来了。
出纳员的柜台在前面。凳子上一个红头发的姑娘爬了下来,一面爬,一面露骨地瞅瞅挂钟。穿灰色衣服的姑娘登上了她的座位。
年轻人两手往口袋里一插,在人行道上慢慢地往回走。在拐角上,他脚下碰到一本小小的、纸面的书,把它踢到了草皮边上。那张花花绿绿的封面使他认出这就是那姑娘刚才看的书。他漫不经心地捡起来,看到书名是《新天方夜谭》,作者是斯蒂文森。他仍旧把它扔在草地上,迟疑地逗留了片刻。然后,他跨进那辆等着的汽车,舒舒服服地往座垫上一靠,简单地以司机说:
[ 斯蒂文森(1850——1864):英国作家,《新天方夜谭》是一部带有异国情调的惊险浪漫故事集,其中刻意追求新奇和刺激,脱离了现实。]
“俱乐部,昂利。”
活期贷款
在那年月,牧牛人都是天之骄子。他们是草原的大公,牛群的帝王,牧地的君主,牛肉和牛骨的大王。只要高兴,他们有条件乘坐镀金的马车。金钱劈头盖脑地落到牧牛人身上,他似乎觉得自己钱多得邪门。但是,除了买一只表盖上镶着许多大宝石、硌得肋骨生痛的金表,买一具嵌着银钉、配着安哥拉皮垫的马鞍,和在酒吧间请大伙喝威士忌之外,他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花钱呢?
至于那些有女眷的牧场主,他们减少超额财富的门路就不那么局限了。在境况不如意的时候,夏娃后裔减轻钱包的本领也许会沉睡多年,可是,弟兄们哪,这种本领是永远不会灭绝的。
因此,为妻子所迫的“高个儿”比尔·朗利,离开了弗里奥河畔栋树丛生的圆圈横道牧场,到城里去享受成功的乐趣了。他的财产有五十来万元,收还在不断增加。
“高个儿”比尔是在营地和草原上磨练出来的。幸运和节俭,冷静的头脑,寻找无主小牛的锐利目光,这种种因素加起来,使他从牧羊人变成了牧场主。后来牛只买卖突然兴旺,幸运女神小心翼翼地穿过仙人掌刺丛来了,把她的丰饶之角倾注在牧场庄屋的门口。
[ 丰饶之角:希腊神话中的主神宙斯年幼时从亚马尔泰严羊人的头上拗下一只角,使它具有了魔力,拿这只角的人心里想要什么,角里立刻就有什么。]
朗利在边疆小城查帕罗萨盖了一幢豪华的住宅。他成了俘虏,给套在社会生活的马车上。他注定要成为当地的头面人物。一开头,他象野马初次被关进栅栏里那样,挣扎了一阵子,接着也就把马鞭和马刺挂起,安于现状了。他无所事事,日子不好打发,便创办了查帕罗萨第一国民银行,被选为总经理。
一天,有个戴着镜片象放大镜那么厚的眼镜,害消化不良症的人,来到第一国民银行,在出纳员窗口递进一张气派十足的名片。五分钟后,银行全体职员在查由稽核的指使下忙开了。
这位稽核,杰·埃德加·托德先生,竟然非常认真。
查完帐目以后,稽核戴上帽子,请总经理威廉·雷·朗利先生到小办公室去。
“唔,你觉得怎么样?”朗利音调深沉缓慢地问道,“牛群中有没有你看不顺眼的印记?”
“帐目都很清楚,朗利先生,”托德说,“我发现你的贷款也都符合手续——不过有一笔例外。有一张借据很糟糕——糟到这种程度,我猜想你一定还不了解情况的严重性。我指是那笔借给托马斯·默温的一万元活期贷款。问题不仅在于数目超过了银行发放私人贷款的最高限额,而且既无担保,又无抵押。因此,你在两方面都违犯了国民银行法,政府随时都可以向你提出刑事诉讼。假如把这件事报告货币审计处——我有责任这么做——我相信一定会移交司法部执行。你该明白情况有多么严重了吧。”
比尔·朗利坐在转椅上,颀长的身躯慢慢向后靠去。他双手合抱,托着后脑,略微侧过头,望着稽核。稽核看到银行家果断的嘴角上泛起一丝笑容,浅蓝色的眼睛里闪着和善的光,不禁有点纳闷。等到他了解了这件事的严重性时,他的脸色就不会这样了。
“当然,这也难怪,你根本不认识汤姆·默温。”朗利几乎是亲切地说,“不错,我知道这笔贷款。除了汤姆·默温一句话以外,没有任何抵押品。不过我一向认为,一个人只要讲信用,他的话就是最好的抵押品。哦,是呀,我知道政府不是这样想的。看来我还是为这笔贷款去找一次汤姆。”
托德先生的消化不良症仿佛突然恶化了。他从放大镜似的眼镜后面惊讶地瞅着这位牧牛人出身的银行家。
“你明白,”朗利轻松地解释说,想了结这件事,“汤姆听说格朗德河岩石津那里有两千头两岁的小牛出售,每头八块钱就可以成交。我猜想那大概是老莱恩德罗·加尔西亚私运进来的牛队,急于脱手。那群牛到堪萨斯城可以卖十五元一头。汤姆清楚,我也清楚。他有六千元现款,我就把这笔交易的不足之数一万元借给了他。他弟弟埃德三星期前把牛赶去卖了。这几天里,他随时可能带着货款回来。他一来,汤姆就会归还借款的。”
稽核吓坏了。他也许有责任立即去电报局,把这个情形报告审计处。但他没有这么做。他直截了当地同朗利谈了三分钟。他终于使这位银行家了解到自己已站在灾难的边缘。之后,他提供了一线希望。
“今晚我要去希尔台尔,”他对朗利说,“查对那里的一家银行的帐目。回来时,我路经查帕罗萨。明天十二点,我再来这儿。到时候,如果这笔贷款已经清理,我在报告里就不得这件事。否则——我不得不尽我的职责。”
说罢,稽核鞠了一躬就走了。
第一国民银行的总经理在椅子上继续坐了半小时,然后点燃一支醇和的雪茄,到汤姆·默温家去了。默温,一个穿着棕色粗布裤子,神情显得深思熟虑的牧场主,正把肢搁在桌子上,坐在那儿编一条生皮马鞭。
“汤姆,”朗利靠在桌子上说,“有没有埃德的消息?”
“还没有。”默温继续编着鞭子,回答说,“我想这几天里埃德总该回来了。”
“有一个银行稽核,”朗利说,“今天去我们那里探头探脑,发现了你那张借据。你知道我认为没有问题,可是这样做是违犯银行法的。我本来断定在银行查帐之前你能归还那笔借款的,但是那家伙出乎意外地来了,汤姆。眼前我自己手头现款短缺,不然我可以垫一垫,替你兑付这张借据。他限我明天十二点以前解决,那时候我得拿出现款来抵帐,不然——”
“不然怎么啦,比尔?”默温看到朗利吞吞吐吐,便问道。
“唔,我猜想大概是被山姆大叔兜踢出去吧。”
“我试试,把你那笔款子及时筹出来。”默温说,仍旧专心致致地在编马鞭。
“好吧,汤姆,”朗利转身向门口走去时说,“我知道你只要有办法就一定会做到的。”
默温扔开鞭子,到城里仅有的第二家银行去,那是库珀和克雷格合伙开的私营银行。
“库珀,”他对那个姓库珀的合伙股东说,“今天或者明天,我非筹到一万元不可。我这儿有一幢房子和地皮,大概值六千元,实际的担保品就这么些。不过我正在做一笔牛交易,几天之内,它给我带来的赚头就不止这个数目。”
库珀开始咳嗽起来。
“喂,看在老天份上,别拒绝。”默温说,“我欠人家一笔活期贷款,数目是一万元。现在要求归还了,要求归还的人同我在牧牛营地和守林营地一起待过十年。他可以要我所有的东西。他要我脉管里的血,我也一定会给他。他非搞到那笔钱不可,非常迫切——唔,他需要那笔钱,我有责任替他筹措。你知道我是有食用的,库珀。”
“那还用说吗,”库珀老于世故地同意说,“但是你知道,我有一个合伙人。我不能独断独行,私自放款。即使你手头有最可靠的担保品,我们也不可能在一星期之内贷给你。我们正要运一万五千元现款到罗克台尔,委托迈尔兄弟公司收购棉花。今晚就由窄轨火车运走。这一来,我们手头的现款也不多了。我们不能替你解决,非常抱歉。”
默温回到家里,重新纺织马鞭。下午四点钟光景,他到了第一国民银行,隔着朗利办公桌的栅栏,凑过去说:
“我想办法在今晚——我是说明天——替你搞到那笔钱,比尔。”
“好吧,汤姆。”朗利平静地说。
那晚九点钟,汤姆·默温谨慎地走出他住的木头小房子。房子座落在城郊,这时候附近行人很少。默温的腰带里插着两支六响手枪,头上戴一顶垂边帽子。他迅速地沿着一条冷落的小街走去,到了同窄轨铁路平行的沙路上,最后来到离城两英里的水塔旁。汤姆·默温在这儿停住,用一条黑绸手帕蒙住面孔下部,拉下帽檐。
十分钟后,从查帕罗萨开往罗克台尔的夜班火车在水塔旁边停住了。
默温双手各握一支手枪,从一丛栎树后面站起身,向机车走去。他还没走上三步,两条有力的长胳臂突然从背后把他拦腰抱起,合扑摔在草地上。一个沉重的膝头抵住他的脊背,钢钳一般的手捉住了他的手腕。他就这样象小孩似地被制服了,直到机车加了水,重新起步,逐渐增加速度,开得看不见了为止。这时候,他才被松开,站了起来,发现抓他的人竟是比尔·朗利。
“这事绝不能这么解决,汤姆。”朗利说,“今天下午我见到了库珀,他把你同他谈的事告诉了我。晚上我去你家,见你带了枪出来,于是我一直尾随你到这儿。我们回去吧,汤姆。”
两人并肩走了。
“这是我唯一的机会。”过一会儿,默温开口说,“你要求归还贷款,我总得想办法清偿。比尔,假如他们为难你的话,你怎么办理?”
“假如他们为难你的话,你又怎么办呢?”朗利反问道。
“我从没有想到自己竟会埋伏起来拦劫火车,”默温说,“不过一笔活期贷款又是一回事了。我向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我们还剩下十二个小时,比尔,过后那个探子又要来找你麻烦了。我们总得想办法把这笔款子筹措到手。我们也许可以——了不起的山姆·豪斯顿啊!你听到了没有?”
[ 了不起的山姆·豪斯顿啊:山姆·豪斯顿(1793—1863),美国军人,政治家,一八五九至一八六一年间任得克萨斯州州长。此处用作惊叹语。]
默温突然奔跑起来,朗利跟了上去,只听得黑夜中有一个悦耳的口哨声,吹着“牧童悲歌”的凄凉的调子。
“他只会这一支歌。”默温一面跑,一面嚷道,“准保是——”
他们跑到了默温家。默温一脚把门踹开,冲出去,给屋子中间一只旧手提箱绊了一跤。一个风尘仆仆,皮肤黧黑,宽下巴的小伙子躺在床上抽着褐色的香烟。
“怎么样,埃德?”默温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马马虎虎。”那个干练的小伙子懒洋洋地说,“刚乘了九点三十分那班火车回来。那批牛卖了,十五元一头,一个钱也不少。喂,老哥,别把那只手提箱踢来踢去啦,里面装着二万九千元现款呢。”
合卺的五月
当诗人要向你歌颂五月的时候,请狠狠地揍他的眼睛。胡闹和疯狂的妖精主宰着五月,小淘气和轻浮之徒时常出没于萌春的树林;帕克①和他的侏儒队伍在城市忙忙碌碌。五月,大自然向我们竖起一根责备的指头,要我们记住,我们不是神,而是她大家庭中过于自负的成员。她提醒我们,我们是海鲜杂烩汤命数中的蛤蜊和驴子的兄弟,同性恋男子和黑猩猩的直系后代,不是咕咕叫的鸽子,呱呱叫的鸭子,女仆和公园里警察的表兄弟。五月,丘比特盲目发箭——百万富翁娶了速记员;聪明的教授向快餐柜台后系着白围裙,嚼着口香糖的人求婚;学校的女教师搞得年龄较大的坏孩子放学后忘记了回家;情人悄悄架起飞越草坪的梯子,朱丽叶等在格子窗里边,作好了私奔的准备;年轻的情侣外出散步,回到家之前就结了婚;老小伙穿着白罩鞋,在师范学校附近溜达;甚至已婚的男人,也变得反常地温柔和伤感,恶狠狠地将拳脚落在其配偶的背上,愤愤不平地抱怨:“你可好?老婆子?”
①英国中世纪民谣中的一个恶作剧的精灵。
这个五月,谁也不是女神,而是妖婆喀耳刻,在夏天为首次进入社交界的青年女子举办的盛大庆祝舞会上,戴着面具,以便使我们大家却步。库尔森先生轻轻哼了声,在病人椅上挺直身子。他一只脚患有严重的痛风。他在格兰梅塞公园旁有幢房子,还有百万美元一半的钱,还有个女儿。此外,他还有个女管家,叫威德普夫人。一事一名都值得一书,这可一点也不冤枉谁。当五月扑打着库尔森先生时,他变成了恋人的老大。
窗子里是一盆盆长寿花,风信子,天竺葵花和圆三色堇花,他倚窗而坐。微风把花香送进屋里,顿时,花的气息和痛风药水发出的刺人薰鼻的臭气展开了一场激烈的竞争。在花儿给库尔森老先生的鼻子一拳之后,臭气轻易取胜。无情无信的妖冶五月,干了件癫事。另一些明确、典型、受版权保护的春天气息——单单属于地铁之上的大都市——跨过公园,挤进库尔森先生的嗅觉器官,诸如热沥清、地洞、汽油、广藿香、橙皮、下水道排出的气体,奥尔巴尼的大商店,埃及卷烟,砂浆和报纸上油墨未干等等之类的气味。但空气的主要成份又甜又暖。户外到处听得见麻雀欢叫的喳喳声。绝不能信任五月。
库尔森先生捻着雪白的髯尖,咒骂着他的脚,重重地按了下身边桌子上的铃。
威德普夫人走进来。她长得好看,四十岁,体态诱人,颇有些心神不宁。“希金斯出去了,先生,”她说,带着微笑,使人联想到振动的按摩。“他出去寄信。我能为你做什么吗,先生?”
“是我服乌头的时候了,”库尔森老先生说。“给我倒药。瓶子在那儿。三滴。兑水。倒——就是说,该死的希金斯!我需要照顾,这房子里没人关心我,哪怕我死在这张椅子上。”威德普夫人深深叹了口气。
“可别这么说,先生,”她说。“大家会照顾你的,比任何人知道的都更尽心。先生,你说十三滴?”
“三滴,”库尔森先生说。服过药之后,他握住威德普夫人的手。她脸红了。嗯,是的,可以这么做。屏住你的呼息,缩紧隔膜。
“威德普夫人,”库尔森先生说,“春天洋溢在我们身上。”
“这不好吗?”威德普夫人说。“空气真的暖和了。每个街角都在叫卖啤酒。公园里到处给花儿染得黄红碧蓝;我的两只脚和身子好不痛苦。”“在春天,”库尔森先生吟诵道,同时用手卷着胡髯,“一个青——就是说,一个男人的——想象悄悄转向爱的思想。”
“天哪!啊呀!够了!”威德普夫人叫起来:“那不好吗?春意盎然。”“在春天,”库尔森先生在继续,“鲜艳的彩虹映照着莹莹白鸽。”“他们的确可爱,爱尔兰人,”威德普夫人心事重重地叹道。“威德普夫人,”库尔森先生说,对自己痛风脚带来的痛苦扮了个鬼脸,“如果没有你,这房子将寂寞。我是个——就是说,我是个老人——但我值一大笔钱。如果百万美元的一半等于政府的债券,那么,一颗真情的心,尽管它不再奔涌着青年的初恋激情,可它仍能搏动,有着真诚的——”隔壁房间门帘边椅子打翻的猛烈响声,阻止了五月令人祟敬的牺牲品行将上钓。范·米克·康斯坦蒂亚·库尔森小姐高视阔步而进。她瘦削,结实,高大,高鼻子,冷漠,知书识礼,三十五岁,与格兰梅塞公园近邻之谓相符。她戴着一副长柄眼镜。威德普夫人匆忙俯身,给库尔森先生的痛风脚绕上绷带。
“我以为希金斯在你身边,”范·米克·康斯坦蒂亚小姐说。
“希金斯出去了,”她父亲解释说,“是威德普夫人应的铃。现在好多了,威德普夫人,谢谢你。不,没事了,我就需要这些。”在库尔森小姐冷淡探询的目光逼视下,女管家红着脸退下。“春天的气候很可爱,对吧,女儿?”老人不自然且有意地问。
“就这么回事儿,”范·米克·康斯坦蒂亚·库尔森小姐的回答有些晦涩。“爸爸,威德普夫人什么时候开始休假?”
“我相信她说过一周之后,”库尔森先生说。范·米克·康斯坦蒂亚小姐在窗边站了一分钟,打量着洒满下午温暖阳光的乖巧公园。她用植物学家的目光审视着花儿——阴险的五月里杀伤力最强的武器。握着同类贞女的从容不迫,她顶住了扑朔迷离的温和进攻。一道道给人快乐的阳光退却了,从她死一般平静的心中,冰冷的盔甲放出的光芒冷若冰霜。在她冬眠之心的原始深处,花香没有唤醒温柔的感情。麻雀的吱吱喳喳给她痛苦。她嘲笑五月。尽管库尔森小姐是反对这个季节的明证,但她还是积极地去估价它的能量。她知道,上了年纪的男人们和腰杆又粗又肥的女人们就像五月荒谬列车上受过训练的跳蚤一样不安分——季节的滑稽嘲弄者。以前她听说过愚蠢的老绅士娶了女管家的事。总之,把这种感情叫做爱情是件多么羞人的事!第二天早晨八点,卖冰人来访,厨子告诉他库尔森小姐想在地下室见他。“哎,我又不是奥尔科特①②和迪普,怎么连个名字都不提一提?”卖冰人自我欣赏地说。作为让步,他放下衣袖,把冰钩搁在一株山梅花上,然后朝回走。当范·米克·康斯坦蒂亚·库尔森小姐向他讲话时,他摘掉帽子。
“地下室有道后门,”库尔森小姐说,“从门边的空地可以进来,他们正在空地上挖基修房子。我要你两小时内从那道门搬一千磅冰进来。你或许得带一两个人帮助你。我会告诉你把冰放在哪儿。此外,我每天还要一千磅冰,从同一条道运进来,从明天起,连续四天。你的公司可以把冰钱记在我们定期支付的帐单上。这是你额外费力的代价。”库尔森小姐给了一张十美元的钞票。卖冰人点头哈腰,双手拿着帽子,背在身后。“嗯,要是你能原谅我就好了,小姐。能为你效力,不管什么事,只要能使你高兴,那就太好了。”哎呀,为了五月!大约午时,库尔森先生打翻了桌上的两只玻璃杯,弄断了铃的弹簧,同时叫喊着希金斯。“带只斧子来,”库尔森先生嘲讽地命令道,“或者派人去取一夸脱氢氰酸来,或让警察来毙了我。那也比冻死我好受。”“的确像冷起来了,先生,”希金斯说。“以前我没留心过天气。我就关上窗子,先生。”“快去,”库尔森先生说。“他们把这种天气叫春天,是不是?如果天气再这样下去,我就回到棕榈滩去。这房子给人的感觉就像停尸房。”
稍后,库尔森小姐恭顺地进来询问痛风好点没有。“斯坦蒂亚,”老人问,“外边天气怎样?”“晴朗,”库尔森小姐答道,“但冷飕飕的。”“我觉得像是要命的冬天,”库尔森先生说。“一个实例,”康斯坦蒂亚说,目光空空地盯着窗外,“‘冬天在春的膝上徘徊,’尽管这隐喻领略起来不是最美的。”过了不久,她从小花园旁走过,向西去百老汇,要美美地买一阵子。又过了一会儿,威德普夫人走进病人的房间。“你按铃了吗,先生?”她问,满脸笑靥。“我让希金斯去了药店,我想我听到了你的铃声。”“我没按铃,”库尔森先生说。
“我怕,”威德普夫人说,“我打断了你,先生,昨天当你要说什么的时候。”
“我发现这房子里真冷,这是怎么回事,威德普夫人?”库尔森老人严厉地问。
“冷?先生?”女管家说,“为什么,嗯,你说冷,这房间的确感觉冷。但外边就像六月一样暖和,先生。这天气好得让一个人的心差不多就要蹦出女衬衣,先生。房子侧墙上的常春藤都长叶片了,大人们在玩手摇风琴,孩子们在人行道上跳舞——现在是说出心里话的美妙时刻。昨天你要说,先生——”
“放浪!”库尔森先生吼道:“你这个笨蛋。我出工钱让你管好这房子。在我自己的房间里,我快给冻死了,而你却进来给我喋喋不休地唠叨什么常春藤和手摇风琴。马上给我披件大衣。看看下边的门窗关好没有。又老,又肥,又不负责任,像你这样的歪嘴家伙在隆冬之中游说春天和花儿!希金斯一回来,就叫他给我送杯烫过的朗姆潘趣酒来。马上出去!”但谁将羞辱五月的俏脸?尽管她放肆,搅扰了神志健全的男人的宁静,但是,要使她在季节的光明星系中低头,无论是童贞女的诡诈或是冰库,都办不到。
啊,是的,故事还远没有完。一个夜晚过去了,早晨,希金斯帮库尔森老人坐到窗边的椅子上。房间的寒冷消失了。无比美好的花香和甜蜜的温柔涌了进来。威德普夫人匆匆进来,站在他的椅子旁。库尔森先生伸出瘦削的手,抓住她圆滚滚的手。
“威德普夫人,”他说,“如果没有你,这房子不会是个家。我有百万美元的一半。如果连这再加上一颗心的真情,尽管这颗心不再是青春壮年,但仍没有冷,它将——”
“我查出了房子寒冷的原因,”威德普夫人说,倚在他的椅子上。“是冰——好多吨冰——在地下室里,在暖气炉间里,到处都有。我关闭了把寒冷送进你房间来的气门,库尔森先生,可怜的人!现在时光又是五月了。”
“一颗真心,”库尔森先生继续说,有些恍惚,“春天又带回了生命,还有——但是,我女儿会怎么说呢,威德普夫人?”
“别担心,先生,”威德普夫人兴高采烈地说,“库尔森小姐嘛,她昨夜同那个卖冰人一起私奔了,先生!”
春天的先兆
早在乡下佬迟钝的心里感到春天来临之前,城里人就知道翠绿女神已经登基了。城里人坐在四堵石壁中间,吃着早餐的鸡蛋和面包,翻开晨报,就看到新闻远远地跑在季节前面。
如果说,春天的信使曾为我们敏锐的感觉所证实,那么现在是由美联社代劳了。
哈肯萨克知列鸟的第一次啭鸣,本宁顿枫树汁液的舒动,锡拉丘北的大街两旁杨柳的新绿,蓝鸟最初的啁啾,蓝角的天鹅绝唱,圣路易斯的一年一度的旋风,新泽西州庞普顿估计桃子歉收的牢骚,比尔其活特车站附近的池塘里又出现了那头每年必来的,瘸了一条腿的野鹅,众议员金克斯在议院挫败了药品托拉斯哄抬奎宁价格的卑劣企图,遭到雷击的第一株高白杨和在树下躲雨,被震昏的野餐者,阿勒根尼河的解冻,派驻朗行角的记者在苔藓地上发现了一朵紫罗兰——这些报导都是新绿季节的先兆,通过电讯传到了智慧的城市,但是农民除了田野上一片死寂的冬天景色之外,什么也没见到。
[ 本段中的哈肯萨克、本宁顿等都是美国地名。奎宁是治疗疟疾的特效药,而疟疾在美国有“春天的热病”之称,因此作者联想到哄抬奎宁价格。]
然而这些只是表面现象罢了。真正的先兆在人们心里。当斯特雷方要找他的克萝伊,迈克要找他的麦琪时,春天才算真地来到,报上关于佩蒂格鲁法官的牧场上打死一条五英尺长的响尾蛇的新闻才得到证实。
[ 斯特雷方是英国诗人锡德尼(1554——1586)的散文体小说《阿卡迪亚》中的男主角,对方是克菌伊;迈克和麦琪是美国普通男女的名字。]
在第一朵紫罗兰开放之前,彼得斯先生、拉格斯代尔先生和基德先生坐在联合广场的一条长椅上,正在策划阴谋。彼得斯先生是那三个二流子里的达太安。在公园里任何一条椅子的绿色背景上,他是最邋遢、最懒惰、最可悲的褐色污点。但是,此时此刻他却是三人中间最重要的。
[ “达太安”:法国作家大仲马的小说《三剑客》中的主角。]
因为彼得斯太太有一块钱,一张完整的一元钞票,合法的货币,全国通用,可以用来支付各项捐税和公共事业费用。怎么把那一块钱弄到手,就是那三个发霉的剑客正在探讨的题目。
“你怎么知道是一块钱呢?”拉格斯代尔问道,钱数之大使他产生了怀疑。
“送煤工看到她手里的钱。”彼得斯先生说。“她昨天出去帮人家洗了些衣服。你们知道她早饭给我吃会么——一个面包头和一杯咖啡,她自己身边却有一块钱!”
“岂有此理。”拉格斯代尔说。
“咱们跑上去,把她打翻,用毛巾堵住她的嘴,把那块钱抢来怎么样?”基德恶狠狠地建议说。“你总不见得怕一个女人吧?”
“她会大声嚷嚷,害得我们脱不了身。”拉格斯代尔表示异议说,“我不主张在人多嘴杂的地方揍一个女人。”
“诸位先生,”彼得斯先生透过他黄褐色的胡子茬严厉地说,“请记住,你们谈论的是我的妻子。男人不能对一位太太动手——除非是——”
“麦圭尔,”拉格斯代尔直截了当地说,“已经挂出了卖黑啤酒的招牌。只要有一块钱,我们就可以——”
“别讲啦!”彼得斯先生舐舐嘴唇说,“咱们总得想点儿办法把那张钞票弄到手,伙计们。难道一个男子汉的老婆不由他作主?这件事由我来办好啦。我回家去把它弄来。你们在这儿等着。”
“你只要踢她们的肋骨,她们马上就屈服,告诉你钱藏在什么地方,我亲眼见过。”基德说。
“男子汉是不踢妇女的。”彼得斯道貌岸然地说,“稍稍掐住喉咙——只消在气管上来那么一下——马上就见效——并且不露痕迹。你们等着。我准把那块钱弄来,伙计们。”
彼得斯夫妇住在二马路和河滨之间的一座经济公寓里。他们住的是一间后房,光线这样暗,以至房东收房租时都有点儿不好意思。彼得斯太太到处找些擦地板、洗衣服的杂活。彼得斯先生五年来没有挣过一文钱,保持着从未打破的纪录。但是作为习惯的动物,他们一直相依为命,分担着彼此的憎恨和怜悯。习惯力量毕竟维持着地球的内聚力,没有让它散成碎片;尽管有人提出一些愚蠢的地心吸力的学说。
体重两百磅的彼得斯太太坐在家里两把破椅子中比较结实的一把上,呆呆地从唯一的那扇窗口望着对面的砖墙。她的眼睛又红又湿润。屋子里的家具早该让收破烂的人运走了,但是白送给他们都没人要。
门打开后,彼得斯先生进来了。他那双小猎狗似的眼睛流露出一个愿望。妻子的判断确定了愿望来自身体的哪一部分,但是把馋渴错当成了饥饿。
“在天黑之前,你休想再找吃的啦。”她说罢又朝窗外望去,“你趁早带着那张猎狗脸到外面去吧。”
彼得斯先生打量了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假如乘她不防备,也许有可能扑到她身上,打翻她,施展他在那两个等待着的伙伴面前夸下海口的掐脖子战术。不错,那只是夸口而已;到目前为止,他始终不敢对她使用粗暴的手段;但是一想到可口爽人的黑啤酒,他便六神不安,几乎要推翻自己那套关于绅士该怎么对待女士的理论了。作为喜欢多用计谋,少动筋骨的懒汉,他先采用了外交手段,使出了一张极令牌——装作胜券在握的模样。
“你有一块钱。”他带着满不在乎而意味深长的口气说,正如财产已经唾手可得,点燃一支雪茄时所说的话一样。
“是啊。”彼午斯太太说着从胸口掏出那张钞票,逗惹似地弄得哗哗直响。
“有人请我到一家——一家茶叶店去干活。”彼得斯先生说,“明天就上工。但是我必须买一双——”
“你撒谎。”彼得斯太太收好钞票说,“没有哪一家茶叶店、旧货铺、废品回收站会要你的。我洗工作服,工装裤,两手的皮都磨破了,好不容易才挣到那一块钱。难道你以为从肥皂泡沫里挣来的钱可以让你去买灌进你肚子的啤酒泡沫吗?去你的!别打那块钱的主意啦。”
显而易见,即使塔列朗的装腔作势也换不到那块钱了。但是外交手段是巧妙的。彼得斯先生足智多谋的气质拉住了他的半统靴的皮带,把他抬到一个新的立足点上。他眼睛里装出百般无奈的伤心神情。
[ 塔列朗(1754-1838 ):法国政治家,以纵横捭阖、善使手腕著称,曾任外交部长,代表法国参加一八一五年维也纳会议。]
“克拉拉,”他假惺惺地说,“继续挣扎也没用。你一直对我很不理解。老天知道我使尽力气,拼命挣扎,想在不幸的波涛中冒出头来,可是——”
“别说啦,什么希望的彩虹啦,逐一克服困难,走向幸福之岛啦,”彼得斯太太叹了一口气说,“我已经听烦了。壁架上那个空咖啡罐头后面有一小瓶石炭酸,去喝个痛快吧。”
彼得斯先生考虑了一会儿。下一步该怎么办呢!老办法已经行不通了。那两个发霉的剑客正在破败的邸宅里苦苦等他——所谓邸宅,就是公园里一张铁腿摇晃的长椅。他的荣誉难以保全了。他答应单枪匹马地攻打城堡,带回宝藏来供他们欢饮,给他们慰藉。挡在他和令人垂涎的那块钱之间的只是他的妻子,以前是个百依百顺的小女人——啊哈!——干嘛不再试试呢?以前只要用几句甜言蜜语,就可以象人们所说的,把她玩弄于股掌之上。干嘛不再试试呢?他有好多年没有试过了。悲惨的穷困和相互的憎恨早就使那些东西消失殆尽。但是拉格斯代尔和基德在等他把那块钱带回去呢!
彼得斯先生偷偷地朝妻子瞥了一眼。她那身没有模样的肥肉溢出了椅子。她神情恍惚而奇特地望着窗外。眼睛红红的,说明她刚哭过。
“不知道什么原因。”彼得斯先生暗忖道。
敞开的窗户外面只见到砖墙和单调光秃的后院。假如吹进来的风不带一丝和煦的意思的话,城里仍是一片仲冬景色,对围攻的春天摆出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面孔。但是春天的来到并没有隆隆炮声伴随。她的坑道兵,是地雷手,不容你不投降。
“我得试试。”彼得斯先生扮了一个苦脸,自言自语说。
他走到妻子身边,伸手搂住她的肩膀。
“克拉拉,亲爱的,”他的声调连一只小海豹都骗不过,“咱们干嘛要顶嘴呢?难道你不是我的小亲亲吗?”
彼得斯先生,爱神圣洁的总帐上已经有了你不光彩的记录。你的罪名是企图蒙骗、伪造并使用爱神的最圣洁的称呼。
然而春天的奇迹实现了。春天的先兆从黑墙之间的小胡同里溜进了后屋。看来仿佛可笑,可是——哎,那本来就是一个捕鼠夹,你们,太太和先生,还有我们大家全都给夹住了。
又红又胖的彼得斯太太,象尼俄柏或者尼亚加拉那样涕泗滂沱,伸出双臂一把抱住她的丈夫,软瘫在他身上。彼得斯先生原可以设法把那张钞票从它的存放处掏出来,但是他的胳臂被箍得紧紧的,动弹不得。
“你爱我吗,詹姆斯?”彼得斯太太问道。
“爱极啦,”詹姆斯说,“不过——”
“你不舒服啦!”彼得斯太太嚷道,“你脸色怎么这样苍白,样子这样乏力?”
“我觉得虚弱。”彼得斯先生说,“我——”
“哎,等一会儿;我知道是什么道理。等一会儿,詹姆斯。我马上就来。”
临去之前,彼得斯先生的妻子又搂了他一下,劲道之猛使他想起了可怕的土耳其人。她随即匆匆跑出房间,下了楼。
彼得斯先生把两手的大拇指钩着背带。
“行啦,”他向天花板吐露说,“我把她骗上手啦。没想到我老婆心肠居然这么软。嘿,先生;我岂不是下西区的克劳德·梅尔诺特?我现在十拿九稳,准能把那块钱弄到手。不知道她出去干什么。大概是去告诉二楼的马尔登太太,说我们又和好如初了。我得记住。没用的东西!拉格斯代尔还说要揍她呢!”
彼得斯太太拿着一瓶菝葜水回来了。
“幸好我有那一块钱。”她说,“你身子全垮啦,宝贝。”
彼得斯太太把那东西倒出一匙,塞进他嘴里。接着,她坐到他腿上,喃喃地说:
“再叫我一声亲亲,詹姆斯。”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被他的有血有肉的春天女神镇住了。
春天来了。
拉格斯代尔先生和基德先生口干唇焦,坐立不安地呆在联合广场的长椅上,等着达太安和他的那块钱。
“我一开始就该掐她的脖子。”彼得斯先生暗忖道。
人生的波澜
治安官贝纳加·威特普坐在办公室门口,抽着接骨木烟斗。坎伯兰山脉高耸入云,在午后的雾霭中呈现一片灰蒙蒙的蓝色。一只花斑母鸡高视阔步地走在“居留地”的大街上,楞楞磕磕地叫个不停。
[ 治安官:英美的一种地方官员,兼理司法事务;乡村的琐细案件由其判决执行,并有权颁发证书等。]
路那头传来了车轴的吱呀声,升腾起一蓬沙尘,接着出现了一辆牛车,车上坐着兰西·比尔布罗和他的老婆。牛车来到治安官的门前停住,两人爬下车来。兰西是个六英尺高的瘦长汉子,长着淡褐色的皮肤和黄色的头发。山区的冷峻气氛象一副甲胄似地罩着他全身。女人穿花布衣服,瘦削的身段,拢上来的头发,显出莫名的不如意的神情。这一切都透露出一丝对枉度青春的抗议。
治安官为了保持尊严,把双脚伸进鞋子,然后挪一下地方,让他们进屋。
“我们俩,”女人说,声音仿佛寒风扫过松林,“要离婚。”她瞅了兰西一眼,看他是不是认为她对他俩的事情所作的陈述有破绽、含糊、规避、不公、或者偏袒自己的地方。
“离婚。”兰西严肃地点点头,重复说,“我们俩怎么也不对劲儿。住在山里,即使夫妻和和好好,已经够寂寞的,何况她在家里不是象野猫似地气势汹汹,便是象号枭似地阴阴沉沉,男人凭什么要跟她一起过日子。”
“那是什么话,他自己是个没出息的害人虫,”女人并不十分激动地说,“老是跟那些无赖和贩私酒的鬼混,喝了玉米烧酒就象挺尸那样躺着,还养了一群讨厌的饿狗害得人家来喂!”
“说真的,她老是摔锅盖,”兰西还嘴说,“把滚水泼在坎伯兰最好的浣熊猎狗身上,不肯做饭给男人吃,深更半夜还骂骂咧咧地唠叨个没完,不让人睡觉。”
“再说,他老是抗缴税款,在山里得了个二流子的名声,晚上有谁还能好好睡觉?”
治安官从容不迫地着手执行任务。他把唯一的椅子和一条木凳让给了诉讼人,然后打开桌上的法领全书,细查索引。没多久,他擦擦眼镜,把墨水瓶挪动了一下。
“法律和法令,”他开口说,“就本庭的权限而言,并没有提到离婚的问题。但是根据公平合理的原则,根据宪法和金箴,来而不往不是生意经。如果治安官有权替人证婚,那么很清楚,他也有权办理离婚事宜。本庭可以发给离婚证书,并由最高法院认可它的效力。”
[ 金箴是指《新约·马太福音》七章十二节和《路加福音》六章三十一节的“无论何事,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要这样待人。”]
兰西·比尔布罗从裤袋里掏出一只小小的烟草袋。他在桌上抖出一张五元的钞票。“这是卖了一张熊皮和两张狐皮换来的,”他声明说,“我们的钱全在这儿了。”
“本庭办理一件离婚案的费用,”治安官说,“是五块钱。”他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把那张票子塞进粗呢坎肩的口袋里。他费了很大劲儿,花了不少心思,才把证书写在半张大页纸上,然后在另外半张上照抄一遍。兰西·比尔布罗和他的老婆静听他念那份将给他们以自由的文件:
为周知事,兰西·比尔布罗及其妻子阿里艾拉·比尔布罗今日亲来本官面前议定,不论将来如何,双方此后不再敬爱服从。成立协议时,当事人神志清晰,身体健全。按照本州治安和法律的尊严,特发给此离婚书为凭。今后各不相涉,上帝鉴诸。
田纳西州,比德蒙特县,
治安官贝纳加·威特普。
治安官正要把一份证书递给兰西。阿里艾拉忽然出声阻止。两个男人都朝她看看。他们那男性的迟钝碰到了女人突如其来的,出乎意外的变化。
“法官,你先别给他那张纸。事情并没有完全了结。我先得要求我的权利。我得要求赡养费。男人离掉老婆,她的生活费用分文不给可不行。我打算到猪背山我兄弟埃德家去。我得有一双鞋子,一些鼻烟和别的东西。兰西既然有钱离婚,就得给我赡养费。”
兰西·比尔布罗给弄得目瞪口呆。以前从没有提过赡养费。女人总是那样节外生枝,提出意想不到的问题来。
治安官贝纳加·威特普觉得这个问题需要司法解决。法令全书上没有关于赡养费的明文规定。那女人确是打着赤脚。去猪背山的路径不但峻峭,而且满是石子。
“阿里艾拉·比尔布罗,”他打着官腔问道,“在本案中,你认为要多少赡养费才合适?”
“我认为,”她回答说,“买鞋等等,就说是五块钱吧。作为赡养费这不算多,但我核计可以维持我到埃德兄弟那儿去了。”
“数目不能说不合理,”治安官说,“兰西·比尔布罗,在发给离婚判决书之前,本庭着你付给原告五块钱。”
“我再没有钱了。”兰西沉郁地低声说,“我把所有的都付给你了。”
“你如果不付,”治安官从他眼镜上方严肃地望着说,“就犯了藐视法庭罪。”
“我想如果让我延迟到明天,”丈夫请求说,“我或许能想办法拼凑起来。我从没有料到要什么赡养费。”
“本案暂时休庭,明天继续,”贝纳加·威特普说,“你们两人明天到庭听候宣判。那时再发给离婚判决书。”他在门口坐下来,开始解鞋带。
“我们还是去齐亚大叔那儿过夜。”兰西决定说。他爬上牛车,阿里艾拉从另一边爬了上去。缰绳一拍,那头小红牛慢吞吞地转了一个向,牛车在轮底扬起的尘土中爬走了。
治安官贝纳加·威特普继续抽他的接骨木烟斗。将近傍晚时,他收到了他订的周报,就一直看到暮色使字迹模糊的时候。于是他燃起桌上的牛油蜡烛,又看到月亮升起来,算来该是吃晚饭的时候了。他住在山坡上一棵剥皮白杨附近的双间木屋里。他回家吃晚饭要穿过一条有月桂树丛遮掩的小岔道。一个黑漆漆的人形从月桂树丛中跨出来,用来复枪对着治安官的胸膛。那个人帽子拉得很低,脸上也用什么东西遮住一大半。
“我要你的钱,”那个人说,“别废话。我神经紧张。我的手指在扳机上哆嗦呢。”
“我只有五——五——五块钱。”治安官一面说,一面把钱从坎肩里掏出来。
“卷起来,”对方发出命令,“把钱塞进枪口。”
票子又新又脆。虽然手指有些颤抖,不灵活,把它卷起来并不怎么困难,只是塞进枪口的时候不太顺当。
“现在你可以走啦。”强徒说。
治安官不敢逗留,赶快跑开。
第二天,那头小红牛拖着车子又来到办公室门口。治安官贝纳加·威特普早已穿好了鞋子,因为他知道有人要来。兰西·比尔布罗当着治安官的面把一张五元钞票交给他的老婆。治安官虎视眈眈地盯着那张票子。它似乎曾经卷过、塞进过枪口,因为还有卷曲的痕迹。但是治安官忍住了没有作声。别的钞票很可能也会卷曲的。他把离婚判决书分发给两人。两人都尴尬地默默站着,慢吞吞地折起那张自由的保证书。女人竭力抑制着感情,怯生生地瞥了兰西一眼。
“我想你要赶着牛车回家去了。”她说,“木架上的铁皮盒子里有面包。我把咸肉搁在锅里,免得狗偷吃。今晚别忘了给钟上弦。”
“你要去你的埃德兄弟那儿吗?”兰西装出漫不经心的神气问道。
“我打算在天黑之前赶到那里。我不指望他们会忙着欢迎我。可是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投靠了。路很长,我想我还是趁早走吧。那么我就说再会了,兰西——要是你也愿意说的话。”
“如果谁连再会都不肯说,那简直成了畜生,”兰西带着十分委屈的声调说,“除非你急于上路,不愿意让我说。”
阿里艾拉默不作声。她把那张五元钞票和她的一份判决书小心折好放进怀里。贝纳加·威特普伤心的眼光从眼镜后面望着那五块钱到别人的怀里去了。
他想说的话(他的思潮奔腾着)只有两种,一种使他的地位和一大群富于同情心的世人并列,另一种使他和一小群大金融家并列。
“今晚老屋里一定很寂寞,兰西。”她说。兰西·比尔布罗凝望着坎伯兰山岭,在阳光下面,山岭现在成了一片蔚蓝。他没有看阿里艾拉。
“我也知道会寂寞的,”他说,“但是人家怒气冲冲,一定要离婚,你不可能留住人家呀。”
“要离婚的是别人。”阿里艾拉对着木凳子说,“何况人家又没有让我留下去。”
“没有人说过不让呀。”
“可是也没有人说过让呀。我想我现在还是动身到埃德兄弟那儿去吧。”
“没有人会给那只旧钟上弦。”
“要不要我搭车跟你一路回去,替你上弦,兰西?”
那个山民的面容绝不流露任何情感,可是他伸出一只大手抓住了阿里艾拉的褐色的小手。她的灵魂在冷淡的脸庞上透露了一下,顿时使它闪出了光辉。
“那些狗再不会给你添麻烦了。”兰西说,“我想以往我确实太没有出息,太不上进啦。那只钟还是由你去上弦吧,阿里艾拉。”
“我的心老是在那座木屋里,兰西,”她悄声说,“老是跟你在一起。我再也不发火了。我们动身吧,兰西,太阳落山前,我们可以赶回家。”
治安官贝纳加·威特普看他们走向门口,竟忘了他在场,便插嘴发话了。
“凭田纳西州的名义,”他说,“我不准你们两人蔑视本州的法律和法令。本庭看到两个相亲相爱的人拨除了误会与不和谐的云雾,重归于好,不但非常满意,而且十分高兴。但是本庭有责任维护本州的道德和治安。本庭提醒你们,你们已经没有夫妇关系,你们经过正式判决离了婚,在这种情况下,你们不再享有婚姻状态下的一切权益了。”
阿里艾拉一把抓住兰西的胳膊。难道这些话是说,他们刚接受了生活的教训,她又得失去他吗?
“不过本庭,”治安官接着说,“可以解除离婚判决所造成的障碍。本庭可以立刻执行结婚的庄重仪式,把事情安排妥当,使双方如愿恢复那光明高尚的婚姻状态。执行这种仪式的手续费,以本案而论,一切包括在内,是五块钱。”
阿里艾拉从他的话里得到了一线希望。她的手飞快地伸进怀里。那张钞票象着陆的鸽子似地自在地飘到治安官的桌子上。当她和兰西手挽手站着,倾听那些使他们重新结合的词句时,她那疲黄的脸颊上有了血色。
兰西扶她上了车,自己也爬上去坐在她身旁。那头小红牛又转了一个向,他们紧握丰手向山中进发了。
治安官贝纳加·威特普在门口坐下来,脱掉鞋子。他又一次伸手摸摸坎肩口袋里的钞票。他又一次抽起那只接骨木烟斗。那只花斑母鸡仍旧高视阔步地走在“居留地”的大街上,楞楞磕磕地叫个不停。
餐馆和玫瑰
波西·卡林顿小姐已经获得了成功。她出生在那个叫做酸果蔓角的小镇,一开头就背上了姓“博格斯”的不利条件。十八岁的时候,她改用“卡林顿”作为姓,在纽约一个滑稽戏班子的合唱队里找到了位置。此后,她一帆风顺,在“歌舞女郎”的正当而愉快的梯级上步步高升,参加了著名的“小鸟”八重合唱队,演出了成功的喜歌剧“十八扯”,在“福德罗”土豆甲虫舞里领舞,最后在《国王的浴衣》那出戏里担任侍女“端蒂特”的角色。《国王的浴衣》赢得了评论家的好评,也给了她成名的机会。在我们叙说卡林顿小姐的故事时,她正声誉鹊起,红得发紫;那个精明的经理蒂莫西·戈尔茨坦让她签了合同,答应在下一个季度主演戴德·里奇的新剧本《华灯初上》。
[“博格斯”的原文是Boggs ,同英国俚语中的“厕所”(bogs)读音相同。]
随即就有一个姓海史密斯的年轻能干的,时髦的性格赏来找蒂莫西先生,申请担任“索尔·海托塞”一角,也就是《华灯初上》里主要的滑稽男演员。
“老弟,”戈尔茨坦说,“只要你搞得到这个角色,尽管担任。卡林顿小姐不接受我的任何建议。她已经回绝了本市五六个最好的扮演乡巴佬的演呐喊。她声明,如果物色不到最好的‘海托塞’,她就不登台。你知道,她是在乡村长大的,百老汇的兰花在头发上插根稻草,就想把自己说成是苜蓿,可诓不了她。我曾经有点儿挖苦地问她,在她看来,登曼·汤普森扮演这个角色是不是恰当。‘哦,不行。’她说,‘我不要他。也不要约翰·德鲁或者吉姆·科贝特,这些连韭菜和麦苗都分不清的大演员都不成。我要货真价实的东西。’哎,老弟,你想扮演‘索尔·海托塞’,首先要打通卡林顿小姐这一关。看你的运气吧。”
[ 登曼·汤普森(1833—1911):美国演员,剧作家,他写的《老宅》一剧于一八八六年在波士顿首演,极为成功。]
[ 约翰·德鲁(父1827—1862;子1853—1927)父子均系著名演员;吉姆·科贝特(1866—1933):美国职业拳击家,后改演戏剧。]
第二天,海史密斯乘了火车去酸果蔓角。他在那个死气沉沉的,偏僻的小镇呆了三天。他找到博格斯家,刨根问底地把他们的家世一直打听到祖父和曾祖辈。他收集了酸果蔓角的事实和地方色彩。这个小镇的发展不及卡林顿小姐迅速。根据海史密斯的判断,自从镇上唯一的特斯比斯的门徒离去之后,小镇依然故我,正象舞台上“一晃过了四年”,而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变化一样。他吸收了酸果蔓角的一切,然后回到那个千变万化,日新月异的城市。
[ 特斯比斯:公元前六世纪的希腊诗人,有“悲剧之父”之称。]
海史密斯在餐馆里达到了他演员生涯中最辉湟的成就。我们不必提那家餐馆的名字了;波西·卡林顿小姐演出一场《国王的浴衣》之后,只有在一个餐馆里才找得到她。
他们几个人占了一张引人注目的桌子,有说有笑,十分热闹。首先应该提起的就是卡林顿小姐,她身材纤巧,美丽迷人,充满活力,得意非凡。其次是戈尔茨坦先生,他是个大块头,嗓门洪亮,头发卷曲,神情象是抓住了一只蝴蝶,不知如何是好的大熊。第三个是位郁郁不得志的报馆记者,显得经常受人奉承而戒备森严的样子,一面自以为了不起地,一声不响地在吃他的纽伯格式大菜,一面分析向他倾注下来的每一句话,以便在报上胡扯一通。最后是一个梳分头的年轻人,他的姓名在小报和餐馆的帐单上都等于是钱。这几个人占了一张桌子,餐馆里的乐师在演奏,侍者穿梭似地来往伺候,可是需要他们伺候的顾客却只看到他们的背影;餐馆里所有的人都有一种奇异和高兴的感觉,因为他们待在离人行道地面有九英尺深的地下室里。
[ 纽伯格式:食品中加奶油、蛋黄、黄油及葡萄酒的烹饪法。]
[ 本篇提到的餐馆(rathskeller )是一种设在地下室的场所。]
十一点三刻,一个人走进了餐馆。第一小提琴手把应该是C
本伴音的地方明显地拉低了半个音;吹单簧管的在应该吹装饰音的时候吹了一个水泡音;卡林顿小姐噗哧一笑;梳分头的年轻人把一颗橄榄核囫囵吞下了肚。
刚进来的人带着一股地地道道,十十足足的乡下气。他是个瘦长、仓皇、犹豫的年轻人,一头淡黄色的头发,傻乎乎地张着嘴,被餐馆里的灯光和人们吓得手足无措,狼狈不堪。他穿着一套白胡桃色的衣服,打了一条鲜蓝色的领带,衣服很不合身,瘦嶙嶙的手腕和穿白袜子的脚踝露在外面有四英寸之多。他带翻了一张椅子,又在另一张上坐下,把脚勾住桌子的一条腿。看见侍者走来,他立即显出畏畏葸葸的样子。
“劳驾给我来杯淡啤酒吧。”侍者周到地问他时,他回答说。
餐馆里的眼光都集中到他身上。他象萝卜那样泥土气十足,象干草耙那样质朴。他睁大眼睛,打量着周围,正如见到猪猡闯进了土豆地的人一样。他终于看到了卡林顿小姐。他咧开嘴笑了,又高兴又窘迫地红着脸站起来,朝她的桌子那儿走去。
“你好吗,波西小姐?”他带着无可置疑的乡土音说,“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比尔·萨默斯——住在铁匠铺后面的萨默斯家的。我想自从你离开酸果蔓角之后,我长大了一些。
“莉莎·佩里对我说过,我进城的时候可以找你。你知道,莉莎可能结婚的——哟,她一脸雀斑哪!”
“六月里结的婚,”那个碎嘴子笑着说,“现在住在塔特姆老宅。哈姆·赖利信了教;布利塞斯老太太把她的房子卖给了斯普纳船长;沃特斯家最小的女儿跟一个音乐教师逃跑了;县政府办公楼三月里着火烧掉了;你的威利叔叔给选上当警官;马蒂尔达·霍斯金斯的手被针扎了一下,后来死了;汤姆·比德尔在追萨利·莱思罗普——他们说他每晚都坐在萨利家的门廊上。”
“那个白星眼的东西!”卡林顿小姐刻薄地说,“哎,汤姆·比德尔以前不是在追——喂,诸位,我要失陪一会儿——这是我的一位老朋友——我来介绍一下——你姓什么来着?对了,萨默斯先生——这位是戈尔茨坦先生,里基茨先生,呃——哦,你姓什么来着?就称呼你‘约翰尼’吧——到那边去,再讲点儿给我听听。”
她把他拖到角落里一张单独的桌子那儿。戈尔茨坦先生耸耸肥胖的肩膀,招呼侍者过来。报馆的那个人兴致好了一点儿,要了苦艾酒。梳分头的年轻人突然阴郁起来。餐馆里的顾客们笑着碰杯;波西·卡林顿正式演出之后,再招待他们看一场小小的喜剧,真叫他们高兴。少数几个爱讽刺的人悄声说这是“摆噱头”,并且自作聪明地微笑着。
波西·卡林顿用手支着她那有酒靥的,可爱的下巴颏儿,忘掉了她的观众——替她带来声誉的正是这份能耐。
“我仿佛记不起谁是比尔·萨默斯了。”她瞅着那个乡下年轻人的天真的蓝眼睛,沉思地说,“不过萨默斯一家我是认识的。我猜想那个老镇不会有多大变化。你最近有没有见到我家里的人?”
于是,海史密斯打出了他的王牌。“索尔·海托塞”这个角色除了能够表演喜剧之外,还要求具有动情力。应该让卡林顿小姐看看,他在这方面也胜任愉快。
“波西小姐,”“比尔·萨默斯”说道,“两三天以前,我还去过你家。呃,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厨房窗下的那丛紫丁香有一英尺多高了,前院的那棵榆树枯死了,不得不砍掉。虽说没有什么变化,和以前总有些不同。”
“妈好不好?”卡林顿小姐问道。
“我最近一次见到她时,她坐在前门口,用钩针纺织灯座花边垫子。”“比尔”说,“她老了一点儿,波西小姐。可是屋子里一切还是原样。你母亲请我坐下。‘别碰那张柳条摇椅,威廉。’她说,‘波西走后始终没有挪动过;搭在扶手上的那条围裙,她先前在镶边。我一直希望。’她往下说,‘总有一天波西会把它镶好边。’”
卡林顿小姐断然招呼一个侍者过来。
“来一品脱上好威士忌,”她简短地吩咐说:“帐单给戈尔茨坦先生。”
“阳光射到门口,”酸果蔓角来的编史家往下说,“你妈正坐在阳光下面。我问她为什么不往后挪一点。‘威廉’,她这样说,‘我一坐下来,望着那条路的时候,就不愿意动了。每天,’她说,‘我一有空就坐在这儿,望着那条路,等着波西,直到天黑,她是晚上走那条路离家的,因为我们第二天早晨在泥土上发现了她的小小的鞋印。我老是觉得,当她厌倦了外面的世界,想起她的老妈妈时,她仍旧会从那条路回来的。”
“我出来的时候,”“比尔”结束道,“我在前门台阶那儿把这摘了下来。我想到了城里也许能见到你,我知道你一定喜欢老家带来的东西。”
他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朵玫瑰——一朵丝绒一般柔媚,芳香四溢的黄玫瑰,它在餐馆恶浊的气氛中搭拉着脑袋,正象一个少女在古罗马竞技场上群狮热辣辣的呼吸下垂着头一样。
卡林顿小姐的尖锐然而悦耳的笑声在乐队演奏的《风信子》的旋律中响了起来。
“哎呀!”她快活地嚷道,“还有比那些地方更死气沉沉地吗?如今让我在酸果蔓角待两个钟头,我都受不了。嗯,萨默斯先生,我见到你非常愉快。我想我现在要赶回旅馆去睡我的美容觉了。”
她把那朵黄玫瑰塞在她绮丽精致的绸衣服的前襟里,站起身,傲慢地朝戈尔茨坦先生点点头。
她的三个陪伴和“比尔·萨默斯”把她送上马车。等到她身上的饰带和裙边都给好好地塞进车厢之后,她连连向他们道别,她的明眸皓齿叫他们眼花缭乱。
“你离城之前,比尔,要到旅馆来看看我呀。”那辆金碧辉煌的马车驶去时,她招呼道。
海史密斯仍旧这身打扮,同戈尔茨坦进了一家小咖啡馆。
“主意不坏吧,呃?”这个演员笑吟吟地问道,“‘索尔·海托塞’这个角色总该派给我了吧,你以为怎么样?这位小姐始终没有起疑。”
“我没有听到你们的谈话,”戈尔茨坦说,“可是你的化装和表演是没有问题的。敬你一杯,祝你成功。你最好明天一早就去找卡林顿小姐,把这个角色敲敲牢。我看不出她对你的表演才能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三刻,海史密斯打扮得漂漂亮亮,穿着最时式的衣服,翻领钮扣孔里插了一朵倒挂金钟,到了卡林顿小姐下榻的豪华旅馆,满怀信心地递进了他的名片。
他给请了进去,接待他的是女演员的法国侍女。
“对不起,”霍顿斯小姐说,“我对谁都得这样说。非常抱歉。卡林顿小姐已经取消了所有的演出合同,回到那个——那个什么小镇——哦,那个酸果蔓小镇去了!”
两位感恩节的绅士
有一天是属于我们的。到了那一天,只要不是从石头里迸出来的美国人都回到自己的老家,吃苏打饼干,看着门口的旧抽水机,觉得它仿佛比以前更靠近门廊,不禁暗自纳闷。祝福那一天吧。罗斯福总统把它给了我。我们听到过一些有关清教徒的传说,可是记不清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了。不用说,假如他们再想登陆的话,我们准能把他们捧得落花流水。普利茅斯岩石吗?唔,这个名称听来倒有些耳熟。自从火鸡托拉斯垄断了市场以后,我们有许多人不得不降格以求,改吃母鸡了。不过华盛顿又有人走漏消息,把感恩节公告预先通知了他们。
[
一六二零年,英国清教徒因不堪宗教压迫,首批乘坐“五月花号”船来到美洲普利茅斯,船员上有英格兰、苏格兰和茶兰夭移民一百零二人。移民定居后的次年,为庆祝第一次收获,感谢上帝的恩惠,制订了感恩节,后成为美国法定节日,由联邦总统或各州州长发表公告,一般在每年十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四。这里的罗斯福总统指西奥多·罗斯福(1858-1919
) ,在任期为一九零一年至一九零九年。]
[ 普利茅斯岩石在马萨诸塞州普利茅斯港口,相传为首批清教徒登陆之处,其实登陆地点是普罗文斯敦的科德角。]
越桔沼泽地东面的那个大城市使感恩节成为法定节日。一年之中,唯有在十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四,那个大城市才承认渡口以外的美国。唯有这一天才纯粹是美国的。是的,它是独一无二的美国的庆祝日。
[ 越桔沼泽地东面的那个大城市:指纽约市。]
现在有一个故事可以向你们证明:磊洋此岸的我们,也有一些日趋古老的传统,并且由于我们的奋发和进取精神,这些传统趋向古老的速度比在英国快得多。
斯塔弗·皮特坐在联合广场喷水泉对面人行道旁边东入口右面的第三条长凳上。九年来,每逢感恩节,他总是不早不迟,在一点钟的时候坐在老地方。他每次这样一坐,总有一些意外的遭遇——查尔斯·狄更斯式的遭遇,使他的坎肩胀过心口,背后也是如此。
但是,斯塔弗·皮特停今天出现在一年一度的约会地点,似乎是出于习惯,而不是出于一年一度的饥饿。据慈善家们的看法,穷苦人仿佛要隔那么长的时间才遭到饥饿的折磨。
当然啦,皮特一点儿也不饿。他来这儿之前刚刚大吃了一顿,如今只剩下呼吸和挪动的力气了。他的眼睛活象两颗淡色的醋栗,牢牢地嵌在一张浮肿的、油水淋漓的油灰面具上。他短促地、呼哧哧地喘着气;脖子上一圈参议员似的脂肪组织,使他翻上来的衣领失去了时髦的派头。一星期以前,救世军修女的仁慈的手指替他缝在衣服上的钮扣,象玉米花似地爆开来,在他身边撒了一地。他的衣服固然褴褛,衬衫前襟一直豁到心口,可是夹着雪花的十一月的微风只给他带来一种可喜的凉爽。因为那顿特别丰富的饭菜所产生的热量,使得斯塔弗·皮特不胜负担。那顿饭以牡蛎开始,以葡萄干布丁结束,包括他所认为的全世界的烤火鸡、煮土豆、鸡肉色拉、南瓜馅饼和冰淇淋。因此,他肚子塞得饱饱地坐着,带着撑得慌的神情看着周围的一切。
那顿饭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他路过五马路起点附近的一幢红砖住宅,那里面住有两位家系古老,尊重传统的老太太。她们甚至不承认纽约的存在,并且认为感恩节中介为了华盛顿广场才制订的。她们的传统习惯之一,是派一个佣人等在侧门口,吩咐他在正午过后把第一个饥饿的过路人请进来,让他大吃大喝,饱餐一顿。斯塔弗·皮特去公园时,碰巧路过那里,给管家们请了进去,成全了城堡里的传统。
斯塔弗·皮特朝前面直瞪瞪地望了十分钟之后,觉得很想换换眼界。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慢慢把头扭向左面。这当儿,他的眼球惊恐地鼓了出来,他的呼吸停止了,他那穿着破皮鞋的短脚在砂砾地上簌簌地扭动着。
因为那位老先生正穿过四马路,朝他坐着的长凳方向走来。
九年来,每逢感恩节的时候,这位老先生总是来这儿寻找坐在长凳上的斯塔弗
·皮特。老先生想把这件事形成一个传统。九年来的每一个感恩节,他总是在这儿找到了斯塔弗,总是带他到一家饭馆里去,看他美餐一顿。这类事在英国是做得很自然的。然而美国是个年轻的国家,坚持九年已经算是不坏了。那位老先生是忠实的美国爱国者,并且自认为是创立美国传统的先驱之一。为了引起人们注意,我们必须长期坚持一件事情,一步也不放松。比如收集每周几毛钱的工人保险费啦,打扫街道啦,等等。
老先生庄严地朝着他所培植的制度笔直走去。不错,斯塔弗·皮特一年一度的感觉并不象英国的大宪章或者早餐的果酱那样具有国家性。不过它至少是向前迈了一步。它几乎有点封建意味。它至少证明了在纽——唔!——在美国树立一种习俗并不是不可能的。
老先生又高又瘦,年过花甲。他穿着一身黑衣服,鼻子上架着一副不稳当的老工眼镜。他的头发比去年白一点儿,稀一点儿,并且好象比去年更借重那支粗而多节的曲柄拐杖。
斯塔弗·皮特眼看他的老恩人走近,不禁呼吸短促,直打哆嗦,正如某位太太的过于肥胖的狮子狗看到一条野狗对它呲牙竖毛时那样。他很想跳起来逃跑,可是即使桑托斯—杜蒙施展出全部本领,也无法使他同长凳分开。那两位老太太的忠心的家仆办事情可着实彻底。
[ 桑托斯—杜蒙(1873-1932
):巴西汽球驾驶员,一九零一年乘汽球从法国的圣克卢至埃菲尔铁塔往返飞行一次,一九零六和一九零九年又试飞过风筝式飞机和单翼飞机。]
“你好。”老先生说,“我很高兴见到,又一年的变千对你并没有什么影响,你仍旧很健旺地在这个美好的世界上逍遥自在。仅仅为了这一点幸福,今天这个感恩节对我们两人都有很大的意义。假如你愿意跟我一起来,朋友,我预备请你吃顿饭,让你的身心取得协调。”
老先生每次都说这番同样的自豪感。九年来的每一个感恩节都是这样。这些话本身几乎成了一个制度。除了《独立宣言》之外,没有什么可以同它相比了。以前在斯塔弗听来,它们象音乐一般美妙。现今他却愁眉苦脸,眼泪汪汪地抬头看着老先生的脸。细雪落到斯塔弗的汗水淋漓的额头上,几乎咝咝发响。但是老先生却在微微打战,他掉转身子,背朝着风。
斯塔弗一向纳闷,老先生说这番话时的神情为什么相当悲哀。他不明白,因为老先生每次都在希望有一个儿子来继承他的事业。他希望自己去世后有一个儿子能来到这个地方——一个壮实自豪的儿子,站在以后的斯塔弗一类的人面前说:“为了纪念家父。”那一来就成为一个制度了。
然而老先生没有亲属。他在公园东面一条冷僻的街道的一座败落的褐石住宅里租了几间屋子。冬天,他在一个不比衣箱大多少的温室里种些倒挂金钟。春天,他参加复活节的。夏天,他在新泽西州山间的农舍里寄宿,坐在柳条扶手椅上,谈着他希望总有一天能找到的某种扑翼蝴蝶。秋天,他请斯塔弗吃顿饭。老先生干的事就是这些。
斯塔弗抬着头,瞅了他一会儿,自怨自艾,好不烦恼,要是又束手无策。老先生的眼睛里闪出为善最乐的光亮他脸上的皱纹一年比一年深,但他那小小的黑领结依然非常神气,他的衬衫又白又漂亮,他那两撇灰胡髭典雅地翘着。斯塔弗发出一种象是锅里煮豌豆的声音。他原想说些什么;这种声音老先生已经听过九次了,他理所当然地把它当成斯塔弗表示接受的老一套话。
“谢谢你,先生。非常感谢,我跟你一起去。我饿极啦,先生。”
饱胀引起的昏昏沉沉的感觉,并没有动摇斯塔弗脑子里的那个信念:他是某种制度的基石。他的感恩节的胃口并不属于他自己,而是属于这位占有优先权的慈祥的老先生;因为即使不根据实际的起诉期限法,也得考虑到既定习俗的全部神圣权利。不错,美国是一个自由的国家要是为了建立传统,总得有人充当循环小数呀。英雄们不一定非得使用钢铁和黄金不可。瞧,这儿就有一位英雄,光是挥弄着马马虎虎地镀了银的铁器和锡器。
[ 起诉期限法:英美法律规定,不动产遭受侵害的起诉期限为二十年,动产为六年,犯法行为为二年;超过上述期限后原告不得提出诉讼。]
[ 镀了银的铁器和锡器:指吃饭用的刀叉盘碟。]
老先生带着他的一年一度的受惠者,朝南去到那家饭馆和那张年年举行盛宴的桌子。他们给认出来了。
“老家伙来啦,”一个侍者说,“他每年感恩节都请那个穷汉吃上一顿。”
老先生坐在桌子对面,朝着他的将要成为古老传统的基石,脸上发出象熏黑的珠子似的光芒。侍者在桌子上摆满了节日的食物——斯塔弗叹了口气(别人还以为这是饥饿的表示呢),举起了刀叉,替自己刻了一顶不朽的桂冠。
在敌军人马中杀开一条血路的英雄都没有他这样勇敢。火鸡、肉排、汤、蔬菜、馅饼,一端到他面前就不见了。他跨进饭馆的时候,肚子里已经塞得实实足足,食物的气味几乎使他丧失绅士的荣誉,但他却象一个真正的骑士,打起精神,坚持到底。他看到老先生脸上的行善的快乐——倒挂金钟和扑翼蝴蝶带来的快乐都不能与此相比——他实在不忍扫他老人家的兴。
一小时之后,斯塔弗往后一靠,这一仗已经打赢了。
“多谢你,先生,”他象一根漏气的蒸气管子那样呼哧呼哧地说,“多谢你赏了一顿称心的中饭。”
接着,他两眼发直,费劲地站起身来,向厨房走去。一个侍者把他象陀螺似地打了一个转,推他走向门口。老先生仔仔细细地数出一块三毛钱的小银币,另外给了侍者三枚镍币做小账。
他们象往年那样,在门口分了手,老先生往南,斯塔弗往北。
在第一个拐角上,斯塔弗转过身,站了一会儿。接着,他的破旧衣服象猫头鹰的羽毛似地鼓了起来,他自己则象一匹中暑的马那样,倒在人行道上。
救护车开到,年轻的医师和司机低声咒骂他的笨重。既然没有威士忌的气息,也就没有理由把他移交给警察局的巡逻车,于是斯塔弗和他肚子里的双份饭就给带到医院里去了。他们把他抬到医院里的床上,开始检查他是不是得了某些怪病,希望有机会用尸体解剖来发现一些问题。
瞧呀!过了一小时,另一辆救护车把老先生送来了。他们把他放在另一张床上,谈论着阑尾炎,因为从外表看来,他是付得起钱的。
但是不多久,一个年轻的医师碰到一个眼睛讨他喜欢的年轻的护士,便停住脚步,跟她谈谈病人的情况。
“那个体面的老先生,”他说,“你怎么都猜不到,他几乎要饿死了。从前大概是名门世空,如今落魄了。他告诉我说,他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
菜单上的春天
这是三月的一天。
如果你要写故事,可千万别这么开头。再没有什么比这种开头更糟糕的了。这样开头缺乏想象力,平淡乏味,好像仅仅是些风言风语。可是在这儿倒还勉强凑合,因为下面这一段本该用在故事的开头,只是太过离奇荒诞,置于缺少思想准备的读者面前,真叫人摸不着头脑。
萨拉正对着菜单哭泣。
试想想,一个纽约少女正对着菜谱洒眼泪啊!
为了说明这一点,你会猜测,也许菜单上没有牡蛎,也许她发过誓再也不在大斋期间吃冰淇淋,或许她要了洋葱,或许她刚从哈克特的日间招待会出来。然而,你的这类猜想都不对,还是让我把故事讲下去吧。
有位先生宣称,世界是个大牡蛎,他要用剑把它剖开,因此他便出了名。用刀子剖开牡蛎并没有多大难处,可是,你见过有谁试图用打字机剖开陆栖牡蛎吗?又有谁喜欢等候一打活牡蛎像这样被剖开呢?
萨拉用十分笨拙的武器撬开了世界的外壳,品尝了一点点这个冷漠滑溜的世界的内脏。如果说她曾经是商学院速记专业的毕业生而被抛到这个世界上来的话,现在她再也不懂速记了。因此,由于不能搞速记,她就进不了那光彩夺目的天才们的办公室,只好成为自由职业的打字员,四处奔波找点零碎的打字活来糊口。
萨拉同这个世界作战的最为辉煌、登峰造极的业绩莫过于同“舒伦伯格家庭餐馆”签订了一项协议。这家餐馆就在她寄居的一座红砖砌成的旧楼房的隔壁。一天晚上,萨拉在这家餐馆吃完了四十美分、五道菜一顿的快餐(其快餐之快,有如你掷五个棒球打黑人先生的脑袋一样)之后,随身带走了这份菜单。菜单上的字是手写的,既不象英文,也不象德文,几乎认不出来,若不仔细看,把菜单看倒了,你会先看到小刀和米饭布丁,最后才是汤和星期几。
第二天,萨拉给舒伦伯格看一张卡片、是用打字机打得整整齐齐的菜单,菜名诱人地排列在恰当的位置上,从“餐前小吃”一直排到“衣帽雨伞,各自关照。”
舒伦伯格当场就拍了板,萨拉离开之前,双方十分乐意地签署了协议。萨拉负责为餐馆的二十一张餐桌打菜单,每天要为晚餐打份新菜单。如果早餐和午餐换了新花样,就打一份新的,或者菜单弄脏了,也得另打一份。
作为报酬,舒伦伯格每天派人把三顿饭送到萨拉的房间,每天下午再送来一张用铅笔书写的菜单底稿,这便是命运女神为第二天“舒伦伯格家庭餐馆”的顾客们准备的饭菜。
双方对协议都感到满意。那些“舒伦伯格家庭餐馆”的主顾们现在知道了他们吃的菜的名字,即使菜的性质有时还让他们感到困惑。而萨拉,在严寒而又沉闷的冬天可有饭吃了,对她来讲,这是至关紧要的。
后来,日历在撒谎,说春天已经来了。春天在该来的时候总是要来的。一月份,大街上的积雪仍然冻得硬邦邦的,街道上的手风琴依旧弹奏着《在昔日美好的夏天》,表演者的动作和表情同十二月时一模一样。男人们开始作三十天的记载,以便购买复活节穿的衣物。看管人关掉了暖气。每逢这类情况发生的时候,人们就知道,这座城市仍然为冬令所控制。
一天下午,萨拉在她那高雅的厅堂卧室冻得瑟瑟发抖;
“屋子通上暖气,打扫得一灰不染,安装各种方便设施,真令人羡慕不已呵。”除了打舒伦伯格的菜单之外,她再也没有工作可干。萨拉坐在吱吱哼叫的柳条摇椅上望着窗外。墙壁上的日历对她不停地吼叫,“春天来了,萨拉——春天来了,我敢肯定。看着我,萨拉,我的数字明明白白。你的身材匀称,漂漂亮亮,萨拉,正洋溢着青春的气息。为什么你要这么忧伤地望着窗外呢?”
萨拉的房间在这座楼的背面,从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邻街的一家制盒厂的没开窗子的后砖墙。但在萨拉眼里,这墙晶莹透明,她看见一条长满青草的小径,掩藏在樱桃树和榆树之下,两旁是山莓树丛和金樱子。
人的眼睛和耳朵对春天来临的种种征兆最为敏感。藏红花开,山茱萸现出木星,蓝知更鸟鸣、甚至腼腆的荞麦和牡蛎欢迎绿衣女士投入它们的怀抱之前的告别握手也足以提醒人们春天来了。然而,最为可信的征兆则是来自他的新娘的直接而美妙的信息,告诉他们将不再形单影只,除非他们自己愿意。
去年夏天,萨拉去了乡下,爱上了一个农民。
(写故事可别这样倒叙,这是一种拙劣的技巧,使故事丧失趣味。还是往下写吧。)
萨拉在“森尼布鲁克农场”待了两个月,在那儿她逐渐爱上了老农富兰克林的儿子沃尔特。本来,农民们从恋爱到结婚,有如放牧一样,要不了多长时间,可年轻的沃尔特·富兰克林是个新型的农艺师。他的牛圈里安着电话,能准确地计算出加拿大来年的小麦产量对他千辛万苦种植的马铃薯会产生什么影响。
就是在这条浓荫蔽日、周围满是山莓的小径上,沃尔特向她求婚,并且赢得了她的爱情。他们坐在一起,用蒲公英编制了一个花冠戴在萨拉头上。他赞美蒲公英的黄色花朵配衬着她头上的棕色秀发所产生的效果;她一直戴着这顶花冠、手里挥舞着硬边草帽走回寓所。
沃尔特说,他们将在来年春天结婚,一开春就结婚。后来,萨拉便回到城里劈劈啪啪地打字。
一阵扣门声把萨拉从幸福日子的美梦中拉了回来,侍者给她送来老舒伦伯格瘦如鹰爪的手用铅笔写就的菜单底稿,供明天该餐馆之用。
萨拉走到打字机前坐下,把一张卡片卷上滚筒。她心灵手巧,通常情况下,在一个半小时之内,二十一张菜单卡片就可打完。
在今天的菜单上,变动的项目比平时多得多。各种汤菜更加清淡;猪肉从主菜中取消,仅仅在烤肉中同俄国芜菁一起出现。春天的气息迷漫着整个菜谱。最近还嬉戏在绿色山坡的羔羊即将同念记它嬉戏的调味品一同搬上餐桌。牡蛎的歌声,虽还没有止息,已引不起人们的注意了。煎锅似乎收起来没用,放在烤焙架的后面。馅饼的种类大大增加;油腻的布丁完全消失;装饰包扎的香肠仅仅同荞麦和糖混在一起作垂死挣扎,带着注定灭亡的淡棕色。
萨拉的手指在打字机上跳动着,就像夏天的小溪上飞舞的小虫。她从上到下细心安排,按照各种菜名的长短把它们分别排列在适当的位置上。
各种蔬菜正好在甜食的前边。胡萝卜和豌豆,烧芦笋,四季皆有的洋芋,谷物和豆煮鲜玉米,利马豆,白菜……然后……
萨拉对着这张菜单哭了,泪水从她绝望的内心深处涌上来聚积在她的眼框里。她的头低垂到打字机座上,键盘发出枯燥的响声,伴合着她眼泪汪汪的低泣。
萨拉已经两个星期没有收到过沃尔特的信,而菜单的下一道菜正好是蒲公英和什么鸡蛋——管它什么鸡蛋!蒲公英,沃尔特正是用蒲公英的金黄色花朵编制的花冠,为他爱情的玉后和未来的新娘加冕——蒲公英啊,春天的信使,她忧伤的王冠——她最幸福的日子的见证。
夫人,我敢肯定你在笑,除非你亲自受了这类考验。你把心献给他的那天晚上,珀西给你买的马雷切尔·尼尔的玫瑰,把这些玫瑰花用法国调料伴成一份色拉放你面前的舒伦伯格的餐桌上,你会怎么想呢?如果朱丽叶知道她的爱情受到亵渎,她立刻会去大药店买毒药。
然而,春天是多么奇妙啊!一定会有信息送到这个用石头和钢铁筑成的冰凉的大城市来。除了穿着毛茸茸的绿色外衣、面带羞怯神情、勇敢的田野小信使之外,还会有谁来传递春天的信息呢?他为幸运而战,正如法国的厨师把他叫做狮子的牙齿一样。蒲公英在开花的时候,他被编制成花冠,盘在姑娘深棕色的头发上成全好事;而健壮鲜嫩、未开花的时候,他就跑进开水壶里,把信息带给他的女主人。
过了一会儿,萨拉强忍住了泪水。菜单一定得提前打出来。可她仍旧沉迷于蒲公英美梦的恍惚神思之中,手指机械似地按着打字机的键子,思绪和心灵早已飞往草地的小径,和她的青年农民待在一起了。不久,她迅急地回到曼哈顿石砌的街道上来,打字机又开始哒哒地跳动着,就像工贼的汽车那样。
六点钟,侍者给她送来晚餐,把打好的菜单取走。吃饭时,她把蒲公英同果核配搭的一道菜放在旁边。由于这盘黑色的东西从光艳夺目、象征爱情的鲜花变成了一份可鄙的菜肴,因此她夏天的期望就枯萎死亡了。正如莎士比亚所言,爱情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但萨拉根本不能使自己吃下这份以蒲公英制作的美味,这是心爱的第一次精神宴席啊!
七点半钟,隔壁的夫妇开始吵架;楼上房间的男人用笛子试吹A调;煤气变小了;三辆载煤车开始卸货——只有留声机的声音令人嫉妒;后面篱笆上的猫慢慢往米克顿撤退。根据这些迹象,萨拉知道该看书了。她拿出一本本月最不畅销的书——《修道院和家庭》,把脚放在箱子上,开始与杰勒德漫游。
前门的铃响了,房东太太去开门,萨拉放下被熊逼上树的杰勒德和丹尼斯,倾听着。啊,是的;要是你,也定会和萨拉一个样!
接着从楼下大厅传来宏亮的声音,萨拉跳起来去开门,书掉在了地板上,显然,这是熊的第一个回合。
你猜对了。萨拉跑到楼梯口时,她的农民正一步三级地奔上楼来,把她收藏在怀里,拾穗人休想捡到半点东西。
“你为什么不写信?哦,为什么?”萨拉大声说。
“纽约可真是个大城市啊,”沃尔特·富兰克林说。“一星期前我就照老地址来找你了。我打听到你是星期四离开那儿的。多少给了我一点儿安慰,排除了黑色星期五的可怕霉运。
不过,那也没有妨碍我一直通过警察和其他渠道寻找你!“
“我给你写了信呀!”萨拉感情激烈地说。
“根本没收到过!”
“那你怎么找到我的呢?”
年轻的农民满面春风地笑了笑。
今天晚上,我偶然到隔壁那家家庭餐馆去,“他说。”我才不管它有没有名气哩;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喜欢吃些绿色的蔬菜。我的眼睛把那份打得漂漂亮亮的菜单溜了一遍,想找点绿色蔬菜吃。我看到白菜下边,就把椅子弄翻了,叫来了老板。他告诉我,你住在这儿。“
“我记得,”萨拉高兴地叹了口气。“白菜下面就是蒲公英。”
“我知道,你的打字机上的大写字母W,无论打在哪儿,总是偏上一些,不在同一条线上。”
“嗨,蒲公英这个词没有W字母嘛,”萨拉惊奇地说。
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菜单,指着其中的一行。
萨拉认出来了,这是那天下午她打的第一张卡片,右角上还有一滴眼泪的痕迹。而且,本来应该是一种蔬菜名称的地方,由于对金黄色花朵的回忆竟然使她的手指错误按在了另一些键子上。
在红白菜和剥制青椒之间有这么一条:
“亲爱的沃尔特和白煮鸡蛋。”
精确的婚姻学
“我以前对你讲过,”杰夫·彼得斯说,“我对于女人的欺骗手段从来就没有很大的信心。即使在问心无愧的骗局里,要她们搭伙同谋也是靠不住的。”
“这句话说得对。”我说,“我认为她们有资格被称做诚实的人。”
“干嘛不呢?”杰夫说,“她们自有男人来替她们营私舞弊,或是卖命干活。她们办事本来也不算差,但是一旦感情冲动或者虚荣心抬了头,就不行了。那时候,你就得找一个男人来接替她们的工作。那男人多半是脚板扁平,蓄着沙黄色的胡子,有五个孩子和一幢抵押掉的房子。拿那个寡妇太太做例子吧,有一次我和安迪在凯罗略施小计,搞了一个婚姻介绍所,就是找那个寡妇帮的忙。
“假如你有了够登广告的资本——就说像辕杆细头那么粗细的一卷钞票吧——办一个婚姻介绍所倒很有出息。当时我们约莫有六千元,指望在两个月内翻它一番。我们既然没有领到新泽西州的执照,我们的生意至多也只能做两个月。
“我们拟了一则广告,内容是这样的:
美貌妩媚寡妇有意再醮。现年三十二岁,恋栈家庭生活,有现款三千元和乡间值钱产业。应征者贫富不论,然性情必须温良,因微贱之人多具美德。若有踏实可靠,关于管理产业,并能审慎投资者,年龄较大或相貌一般均不计较。来信详尽为要。
寂寞人启
通讯处:伊利诺斯州,凯罗市。
彼得斯—塔克事务所
“‘这样已经够意思了,’我们拼凑出这篇文学作品之后,我说,‘可是那位太太在哪儿呢?’
“安迪不耐烦地、冷冷地瞟了我一眼。
“‘杰夫,’他说,‘我以为你早就把你那门行业里的现实主义观念抛在脑后了呢。为什么要一位太太?华尔街出售大量掺水的股票,难道你指望在里面找到一条人鱼吗?征婚广告跟一位太太有什么相干?’
“‘听我讲,’我说,‘安迪,你知道我的规矩,在我所有违反法律条文的买卖中,出售的货色必须实有其物,看得见,拿得出。根据这个原则,再把市政法令和火车时刻表仔细研究一番,我就避免了不是一张五元钞票或是一支雪茄所能了结的同警察之间的麻烦。要实现这个计划,我们必须拿出一个货真价实的妩媚的寡妇,或者相当的人,至于美貌不美貌,有没有清单和附件上所开列的不动产和附属品,那倒没有多大关系,否则治安官恐怕要跟你过不去。’
“‘好吧,’安迪重新考虑过后说道,‘万一邮局或者治安机关要调查我们的介绍所,那样做也许比较保险。可是你打算去哪儿弄一个愿意浪费时间的寡妇,来搞这种没有婚姻的婚姻介绍的把戏呢?’
“‘我告诉安迪,我心目中倒有一个非常合适的人。我有一个老朋友,齐克·特罗特,原先在杂耍场卖苏打水和拔牙齿,去年喝了一个老医生的消化药,而没有喝那种老是使他酩酊大醉的万应药,结果害得老婆当了寡妇。以前我时常在他们家里歇脚,我想我们不妨找她来帮忙。
“到她居住的小镇只有六十英里,于是我搭上火车赶到那里,发现她仍旧住在那幢小房子里,洗衣盆上仍旧栽着向日葵,站着公鸡。特罗特太太非常适合我们广告上的条件,只不过在美貌、年龄和财产方面也许有点出入。她看来还有可取之处,对付得过去,并且让她担任那件工作,也算是对得起已故的齐克。
“我说明了来意之后,她问道:‘彼得斯先生,你们做的生意规矩吗?’
“‘特罗特太太,’我说,‘安迪·塔克和我早就合计过啦,在我们这个毫无公道的广阔的国家里,至少有三千人看了我们的广告,想博得你的青睐和你那有名无实的金钱财产。在那批人中间,假如他们侥幸赢得了你的心,约莫就有三千人准备给你一个游手好闲、唯利是图的臭皮囊,一个生活中的失意人,一个骗子手和可鄙的淘金者作为交换。’
“‘我和安迪,’我说,‘准备教训教训那批社会的蟊贼。我和安迪真想组织一个名叫”大德万福幸灾乐祸婚姻介绍所“,好不容易才没有这么做。这一来,你该明白了吧?’
“‘明白啦,彼得斯先生。’她说,‘我早知道你不至于做出什么卑鄙的事。可是你要我干些什么呢?你说的这三千个无赖汉,要我一个个地回绝呢,还是把他们成批成批地撵出去?’
“‘特罗特太太,’我说,‘你的工作其实是个挂名美差。你只消住在一家清静的旅馆里,什么事都不用干。来往信件和业务方面的事都由安迪和我一手包办。’
“‘当然啦,’我又说,‘有几个比较热切的求婚者和急色儿,如果凑得齐火车镥,可能亲自赶到凯罗,嬉皮涎脸地来求婚。在那种情况下,你或许要费些手脚,当面打发他们。我们每星期给你二十五元,旅馆费用在外。’
“‘等我五分钟,’特罗特太太说,‘让我拿了粉扑,把大门钥匙托付给邻居,你就可以开始计算我的薪水了。’
“于是我把特罗特太太带到凯罗,把她安置在一个公寓里,公寓的地址跟我和安迪下榻的地方既不近得引人起疑,也不远得呼应不灵。然后我把经过情况告诉了安迪。
“‘好极啦。’安迪说,‘现在手头有了真的鱼饵,你也安心了。闲话少说,我们动手钓鱼吧。’
“我们在全国各地的报上刊登了广告。我们只登一次。事实上也不能多登,不然就得雇用许多办事员和女秘书,而她们嚼口香糖的声音可能会惊动邮政总长。
“我们用特罗特太太的名义在银行里存了两千元,把存折交给了她,如果有谁对这个婚姻介绍所的可靠性和诚意产生怀疑时,可以拿出来给他看看。我知道特罗特太太诚实可靠,把钱存在她名下绝对没有问题。
“即使登了一则广告,安迪和我每天还得花上十二个小时来回复信件。
“每天收到的应征信件总有百来封。我以前从不知道这个国家里竟有这许多好心肠的穷困的人,愿意娶一位妩媚的寡妇,并且背上代为投资的包袱。
“应征的人多半承认自己上了年纪、失了业、怀才不遇,不为世人所赏识,但他们都保证自己有一肚子深情柔意,还有许多男子汉的品质,如果寡妇委身于他们,管保她一辈子受用不尽。
“彼得斯—塔克事务所给每一个应征者去了一封回信,告诉他说,寡妇对他的坦率而有趣的信大为感动,请他再来信详细谈,如果方便的话,请附照片一张。彼得斯—塔克同时通知应征者,把第二封信转交给女当事人的费用是两元,要随信附来。
“这个计划的简单美妙之处就在于此。各地的先生老爷中间,约莫有百分之九十想办法筹了钱寄来。就是这么一个把戏。只是我和安迪为了拆开信封和把钱取出来的麻烦,发了不少牢骚。
“有少数主顾亲自出马。我们把他们送到特罗特太太那里去,由她来善后;只有三四个人回来,问我们要一些回程的车钱。在乡村便邮的信件开始涌到后,安迪和我每天大概可以收入两百元。
“一天下午,我们正忙得不可开交;我把两元一元的钞票往雪茄盒里塞,安迪吹着《她才不举行婚礼呢》的曲子。这时候,一个灵活的小个子溜了进来,一双眼睛骨碌碌地往墙上扫,好像在追寻一两幅遗失的盖恩斯巴勒的油画似的。我看见他,心中得意非凡,因为我们的生意做得合法合理,无懈可击。
[ 盖恩斯巴勒(1727—1788):著名英国画家。]
“‘你们今天的邮件可不少啊。’那个人说。
“我伸手去拿帽子。
“‘来吧,’我说,‘我们料想你会来的。我带你去看货。你离开华盛顿时,特迪可好?’
[ 你离开华盛顿时,特迪可好:指美国总统西奥多·罗斯福,特迪是西奥多的昵称。]
“我带他到江景公寓,让他同特罗特太太见了面。我又把存在她名下的两千元银行存折亮给那个人看看。
“‘看来没有什么毛病。’那个侦探说。
“‘当然,’我说,‘如果你是个单身汉,我可以让你同这位太太单独聊一会儿。那两块钱可以不计较。’
“‘多谢。’他说,‘如果我是单身汉,我也许愿意领教。再见啦,彼得斯先生。’
“快满三个月的时候,我们收入五千多元,认为可以收场了。已经有许多人对我们表示不满;再则特罗特太太对这件事好像有些厌倦。许多求婚的人一直去找她,她似乎不大高兴。
“我们决定歇业。我到特罗特太太的公寓里去,把最后一星期的薪水付给他,向她告别,同时取回那两千元的存折。
“我到那里时,发现她哭得像是一个不愿意上学的孩子。
“‘呀,呀,你怎么啦?是有人欺侮了你,还是想家啦?’
“‘都不是,彼得斯先生。’她说,‘我不妨告诉你。你一向是齐克的老朋友,我也顾不得了。彼得斯先生,我恋爱上啦。我深深地爱上了一个人,没有他,我简直活不下去了。他正是我以上中最理想的人哪。’
“‘那你就嫁给他好啦。’我说,‘那是说,只要你们两相情愿。他是不是像你这样难分难舍地爱着你呢?’
“‘他也是的。’她说,‘他是见到广告之后来找我的,他要我把那两千块钱给了他,才肯同我结婚。他叫威廉·威尔金森。’说罢,她又动情地痛哭起来。
“‘特罗特太太,’我说,‘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同情一个女人的感情了。何况你的前夫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如果这件事可以由我一个人作主,我一定说,把那两千元拿去,跟你心爱的人结婚,祝你幸福。
“‘我们送你两千元也是办得到的,因为我们从那些向你求婚的冤大头身上捞了五千多元。可是,’我接着说,‘我得跟安迪·塔克商量一下。’
“‘他也是个好人,可是对于生意买卖很精明。他是我的合伙股东。我去找安迪谈谈,看看有什么办法可想。’
“我回到旅馆,把这件事向安迪和盘托出。
“‘我一直预料会发生这一类的事。’安迪说,‘在任何牵涉到女人的感情和喜爱的事情里,你不能指望她始终如一。’
“‘安迪,’我说,‘让一个女人因为我们的缘故而伤心,可不是愉快的事。’
“‘是啊,’安迪说,‘我把我的打算告诉你,杰夫。你一向心慈慷慨。也许我心肠太硬,世故太深,疑虑太重了。这次我迁就你一下。到特罗特太太那儿去,叫她把银行里的两千元提出来,交给她的心上人,快快活活地过日子好啦。’
“我跳了起来,同安迪足足握了五分钟手,再去特罗特太太那儿通知她,她高兴得又哭了起来,哭得同伤心时一般厉害。
“两天后,我和安迪收拾好行李,准备上路了。
“‘在我们动身之前,你愿不愿意去特罗特太太那儿,同她见见面?’我问安迪,‘她很想见见你,当面向你道谢。’
“‘啊,我想不必啦。’安迪说,‘我们还是快点赶那班火车吧。’
“我正把我们的资本像往常那样,装进贴身的褡裢时,安迪从口袋里掏出一卷大额钞票,让我收在一起。
“‘这是什么钱?’我问道。
“‘就是特罗特太太的那两千块钱。’安迪说。
“‘怎么会到你手里来的?’我问。
“‘她自己给我的。’安迪说,‘这一个多月来,我每星期有三个晚上要去她那儿。’
“‘那个威廉·威尔金森就是你吗?’我说。
“‘正是。’安迪回答道。”
夤缘奇遇
“有许多大人物,”我泛泛而指地说,“声称他们的成就应该归功于某些杰出的女人的帮助与鼓励。”
“这一点我也知道。”杰夫·彼得斯说,“我在历史和神话书上看到过有关圣女贞德、耶鲁夫人、考德尔太太、夏娃和古代别的女强人的事迹。可是,依我看来,如今的女人无论在政治界或者在商业界都不顶用。说起来,女人有什么特别高明的地方呢?——第一流的厨师、时装设计师、护士、管家、速记员、秘书、理发师和洗衣匠都是男的。女人能胜过男人的工作恐怕只有一件,那就是歌舞剧里的女角。”
[
圣女贞德(1412——1431):英法百年战争中的法国女英雄。耶鲁夫人似指东印度公司的美国官员、耶鲁大学赞助人耶鲁(1649——1721)之妻。考德尔太太是美国杂志上连载幽默小品中的人物,是个喋喋不休、训斥丈夫的女人。]
“我却认为,”我说,“有时候,你毕竟会发现女人的机灵和直觉对你的——呃,生意经是有帮助的。”
“嗯,”杰夫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说,“你是这样想的吗?不过在任何干净的骗局里,女人总是靠不住的搭档。在你最需要她们帮助的时候,她们却诚实起来,拆你的台。我就领教过。”
“比尔·亨伯尔,我在准州地区的一个老朋友,有一次异想天开,要当联邦法院的执法官。当时,我和安迪正在做一种规矩合法的生意——兜售手杖。你只要把那种手杖的柄拧开,凑在嘴边一倒,就有半品脱上好的黑麦威士忌流到你的喉咙里,酬劳你的聪明才智。警官们时常找我和安迪的麻烦。当比尔把他这种勇于挑重担的志愿告诉我时,我便想到执法官的职位对彼得斯—塔克公司的业务是有帮助的。
“‘杰夫,’比尔对我说,‘你是有学问、有教养的人,而且你的学问不限于一些基本知识,你还有经验,有见解。”
“‘不错,’我说,‘我从来没有因此而后悔。我不是那种主张免费教育而贬低教育的人。你说说,究竟是什么对人类有价值,文学呢还是赛马?’
“‘哎——呃——,最受欢迎的当然是赛——当然啦,我说的是诗人和伟大作家。’比尔说。
“‘对啦。’我说,‘既然如此,那些伟大的金融家和慈善家为什么在赛马场要收两块钱的入场券,在图书馆却又让我们免费呢?’我说,‘那种做法岂不是要向群众灌输一种思想,让他们对这两种自修和不合手续的方法的相对价值作出正确的估计吗?’
“‘你的论点已经超出我的理解和争辨的能力了,’比尔说,‘我要你做的事只是到华盛顿去一次,替我钻营这个职位。我在修养和阴谋策划方面没有什么突出的地方。我只不过是个普通公民,并且我需要这个工作。我杀过七个人,’比尔说,‘我有九个小孩;从今年五月一日以来,我就是一个好共和党员;我不识字,也不会写;可是我看不出我担任执法官有什么不合适。我觉得你的搭档塔克先生,’比尔接着说,‘也是一个讨人喜欢,头脑精明的人,他一定能帮你弄到这个差使的。我先付你一千元,’比尔说,‘供你在华盛顿喝酒行贿和乘车的花费。如果你弄到了那个差使,我再付你一千元现钞,并且保证在十二个月内不干涉你贩卖私酒。你对西部是不是有足够的忠诚,帮我在宾夕法尼亚铁路东端终点站老爸爸的白房子里疏通疏通?’比尔说道。
[ 宾夕法尼亚铁路东面的终点站是美国首都华盛顿,老爸爸指总统,白房子指总统所住的白宫。]
“我同安迪商量了一下,他对这件事极感兴趣。安迪的个性很复杂。他不象我,永远不满足于辛辛苦苦地干活,向乡下人推销那种既能捣肉排,又能当鞋拔、烫发器、扳头、指甲锉、土豆捣碎器和音叉的小而全的万能工具。安迪有艺术家的气质,不能把他当作牧师或是道学家那样的人,纯粹从商业的角度来衡量。于是,我们接受了比尔的委托,动身前去华盛顿。
“我们在华盛顿南达科他一家旅馆里安顿下来之后,我对安迪说:”安迪,我们生平第一次不得不干一件真正不诚实的事。拉关系、走门路,是我们从来没干过的;但是为了比尔·亨伯尔的缘故,我们不得不出此下策。在正当合法的买卖中,我们不妨行施一点狡诈欺骗,可是在这种无法无天、穷凶极恶的不法勾当里,我却认为最好采用直截了当、光明正大的办法。我建议,“我说,‘我们从这笔钱当中取五百元交给全国竞选运动委员会主席,要一张收据,把收据放在总统的桌子上,再同他谈谈比尔的事。总统一定喜欢候选人用这种方式来谋差使,而不喜欢用幕后操纵的方式。’
“安迪赞成我的意见,但我们把自己的打算同旅馆办事员研究之后,就放弃了这个计划。他对我们说,要在华盛顿钻营一官半职只有一条路,那就是通过一个女议会说客。他把他所推荐的人——艾弗里太太的地址告诉了我们。据他说,这位太太在社交界和外交界的地位不同一般。
“第二天早上十点钟,我和安迪到了她下榻的旅馆,给引进了接待室。
“这位艾弗里太太真叫人看了眼目清爽。她那头发同二十元金券背面的颜色一样,眼睛是蓝的。她的美会使七月份出的杂志的封面女郎显得象是孟农加希拉煤船上的厨娘。
[ 孟农加希拉:在西弗吉尼亚州的河流。]
“她穿着一件领口很低,料子上缀着银光闪闪的小箔片的衣服,戴着金刚钻戒指和耳坠。她光着胳臂,一手拿着电话,另一手端着杯子喝茶。
“‘喂,伙计们,’她过了一会儿说,‘有什么事呀?’
“我尽可能简短地把我们要替比尔办的事告诉了她,并且开了我们所能出的价钱。
“‘西部的官职很容易。’她说,‘让我看看,谁能替我们办这件事。找准州的代表是不管用的。我想,’她说道,‘斯奈伯议员比较合适。他是西部来的。让我看看我私人资料中他的档案。’她从书桌上标有‘斯’字的一格中取出一些卡片。
“‘是啊,’她说,‘他的卡片上标有一个星号;那是说他”乐于效劳“。再让我们目的地看,”年龄五十五;结过两次婚;长老会教徒;喜欢金发女人、托尔斯泰的小说、扑克和清炖甲鱼;只有三瓶的酒量。“唔,’她继续说,‘我有把握让你的朋友布默先生被委任为巴西公使。’
“‘亨伯尔,’我纠正她说,‘他要的差使是联邦法院的执法官。’
“‘哦,不错。’艾弗里太太说,‘这类事情我处理得太多啦,有时候不免纠缠不清。把这件事摘一个详细的备忘录给我,彼得斯先生,四天以后再来。我想那时候该办妥了。’
“我和安迪便回旅馆去等着。安迪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咬着左面的胡子。
“‘既有高度的智力,又长得十分漂亮的女人是少有的,杰夫。’他说。
“‘少得象是神话中那种叫做埃比台米斯的鸟蛋煎的蛋卷。’我说。
[ 埃比台米斯并不是神话中的一种鸟,而是生理学名词,意谓“表皮”。]
“‘一个那样的女人,’安迪说,‘可以使男人得到最高的名利和地位。’
“‘我怀疑,’我说,‘女人除了替男人赶快把饭准备好,或者散布流言蜚语,说另一个竞争对手的妻子做过扒手之外,还能在什么地方帮助男人找到工作?她们是不适应生意和政治的,正如阿尔杰农·查尔斯·史文朋在查克·康纳斯每年一次的舞会上不适于担任司仪一样。我也知道,’我对安迪说,‘有时候,女人仿佛是在以她男人的政治事务代办的身份出现。可是结果如何呢?举个例子说,一个男人原本有一个很好的职业,在阿富汗驻外领事馆工作,或者在特拉华—位里坦运河当看闸人。有一天,这个男人看见他太太穿上套鞋,把三个月的鸟食放在芙蓉鸟笼里。”到苏福尔斯去吗?“他带着期望的神情问道。”不,亚瑟。“她说,”到华盛顿去。我们在这里被埋没了。“她说,”你应当在圣布里奇特宫廷里做特派跟班,或者在波多黎各岛上当总门房。这件事让我来安排。“’
[ 阿尔杰农·查尔斯·史文朋(1837——1909):英国诗人。]
[ 圣布里奇特(1303?——1373):瑞典天主教修女,瑞典的守护神,布里奇丁教派创始人。]
“‘于是这位太太,’我对安迪说,‘就带着她的行李和本钱到华盛顿去对付当权人物了。她的行李和本钱包括一位内阁阁员在她十五岁时写给她的五打乱七八糟的信;利奥波德国王写给斯密森学院的一封介绍信,一套桃色的绸衣服和黄色的鞋罩。
[ 斯密森学院:英国化学家、矿物学家斯密森(1765——1829)捐赠十万英镑在华顿建立的学院。利奥波德是比利时国王。]
“‘呃,之后怎么样呢?’我继续说。‘她把那些信件在同她衣服和鞋罩颜色相仿的晚报上发表了,在巴尔的摩—俄亥俄铁路车站的餐室里发表了谈话,然后去找总统。商业劳工部的九等助理秘书和蓝室的第一副官以及一个身份不明的有色人却等在那里,抓住她的手——和脚。他们把她带到西南皮街,扔在一个地下室的门口。结果就是这样,我们下次再听到有关她的消息时,只知道她在写明信片给中国大使,请求大使替亚瑟在茶叶店里安插一个职位。’
“‘那么说来,’安迪说,‘你以为艾弗里太太不会替比尔弄到那个职位吗?’
“‘我以为是这样。’我说,‘我不希望自己做一个怀疑论者,不过我认为你我做不到的事,她也不一定做得到。’
“‘我不同意你的说法。’安迪说,‘我可以跟你打赌,她一定做得到。我对女人协商的才能比你估价得要高,这一点我很引以为自豪。’
“我们在约定的那天又到了艾弗里太太的旅馆。她的外表还是那么妍丽美好,以她的漂亮而论,任何人都愿意答应由她来指派国内的任何官职。但是我对外貌的信心一向不大,因此,当她拿出一张委任状时,我确实非常诧异。那张委任状盖有美国的政府的大公章,背后写着‘威廉·亨利·亨伯尔’几个花哨的大字。
“‘其实你们第二天就可以拿去了,伙计们。’艾弗里太太微笑着说,‘我一点不费事就弄到了”
“‘其实你们第二天就可以拿去了,伙计们。’艾弗里太太微笑着说,‘我一点不费事就弄到了。’她说,‘我只不过一下口罢了。嗯,我很愿意同你们多聊一会儿,’她接着说,‘但是我忙得很,我知道你们一定会原谅我的。我还得处理一个大使、两个领事和十来个别的小官职的申请问题。我简直连睡觉的时间都挤不出来了。你们回家以后,请代我向亨伯尔先生致意。’
“我把五百块钱给了她,她数都不数,就往写字桌的抽屉里一扔。我把比尔的委任状揣在口袋里,和安迪便告辞了。
“当天我们动身回准州地区。我们先给比尔打了个电报:”事成;备酒庆祝。‘我们情绪高昂。
“一路上,安迪老是揶揄我,说我太不了解女人了。
“‘好吧。’我说,‘我承认她确实出乎我意外。不过据我的经验,女人及时办完一件事而不出任何差错,这还是第一次呢。’我说。
“到了阿肯色州边界时,我掏出比尔的委任状,仔细看看,然后交给安迪。安迪看过之后,也同我一样,哑口无言。
“这份文件确实是给比尔的,并且不是假货,不过它委任比尔的职位是弗罗里达州达德镇的邮政局长。
“我和安迪赶快在小石城下车,把委任状邮寄给比尔。然后我们就向东北方向的苏必利尔湖去了。
“打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同比尔·亨伯尔见过面。”
公主与美洲狮
当然,这篇故事里少了了皇帝与皇后。皇帝是个可怕的老头儿,身上佩着几支六响手枪,靴子上安着踢马刺,嗓门是那么洪亮,连草原上的响尾蛇都会吓得往霸王树下的蛇洞里直钻。在皇室还没有建立之前,人们管他叫“悄声本恩”。当他拥有五万英亩土地和数不清的牛群时,人们便改口叫他“牛皇帝”奥唐奈了。
皇后本是拉雷多来的一个墨西哥姑娘。可是她成了善良、温柔、地道的科罗拉多主妇,甚至劝服了本恩在家里尽量压低嗓门,以免震破碗盏。本恩尚未当皇帝时,她坐在刺头牧场正宅的回廊上编织草席。等到抵挡不住的财富源源涌来,用马车从圣安东尼运来了软垫椅子和大圆桌之后,她只得低下乌发光泽的头,分担达纳埃的命运了。
[ 拉雷多:美国得克萨斯州南端的城市,在格朗德河畔,对岸即是墨西哥。]
[ 达纳埃:希腊神话中阿尔戈斯的女儿,被幽禁在高塔内。]
为了避免大逆不道起见,我先向你们介绍了皇帝和皇后。在这篇故事里,他们并不出场;其实这篇故事的题目很可以叫做“公主、妙想和大煞风景的狮子”。
约瑟法·奥唐奈是仅存的女儿,也就是公主。她从母亲那儿秉承了热情的性格和亚热带的那种皮肤微黑的美。她从本恩·奥唐奈皇上那儿获得了大量的魄力、常识和统治才能。要瞻仰这样结合起来的人物,即使跑上许多路都值得。约瑟法骑马疾驰的时候,能够瞄准一只拴在绳上的蕃茄铁皮罐,六枪之中要以打中五枪。她同自己的一只小白猫可以一连玩上好几个钟头,给它穿上各式各样可笑的衣服。她不用铅笔,光凭心算,很快就能告诉你:一千五百四十五头两岁的小牛,每头八块五毛,总共可以卖多少钱。大致说来,多刺牧场面积有四十英里长、三十英里宽——不过大部分是租来的土地。约瑟法骑着马儿,踏勘了牧场的每一块土地。牧场上的每一个牧童都认识她,都对她忠耿耿。里普利·吉文斯是多刺牧场上一个牛队的头目,有一天见到了她,便打定主意要同皇室联姻。僭(ian
)妄吗?不见得。那时候,纽西斯一带的男子都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并且说到头,牛皇帝的称号并不代表皇室的血统。它多半只说明:拥有这种称号的人在偷牛方面特别高明而已。
一天,里普利·吉文斯到双榆牧场去打听有关一群走失的小牛的消息。他回程时动身晚了些,当他到达纽西斯河的白马渡口时,太阳已经落山了。从那儿到他自己的营地有十六英里。到多刺牧场有十二英里。吉文斯已经很累了,便决定在渡口过夜。
河床上有个水坑,水很清洁。两岸长满了茂密的大树和灌木。离水坑五十码远有一片卷曲的牧豆草地——为他的坐骑提供了晚餐,为他自己准备了床铺。吉文斯拴好马,摊开鞍毯,让它晾晾干。他靠着树坐下,卷了一支纸烟。河边的密林里突然传来一声发威而震撼人心的吼叫。拴着的小马腾跃起来,害怕地喷着鼻息。吉文斯抽着烟,不慌不忙地伸手去拿放在草地上的枪套皮带,拔出枪,转转弹膛试试。一尾大(鱼箴)鱼噗通一声窜进水坑。一只棕色的小兔子绕过一丛猫爪草,坐下来,胡子牵动着,滑稽地瞅着吉文斯。小马继续吃草。
黄昏时分,当一头墨西哥狮子在干涸的河道旁边唱起女高音的时候,小心提防是没错的。它歌子的主题可能是:小牛和肥羊不好找,光吃荤食的它很想同你打打交道。
草丛里有一只空水果罐头,是以前过路人扔在那儿的。吉文斯看到它,满意地哼了一声。在他那件缚在马鞍后面的上衣口袋里,有一些碾碎的咖啡豆。清咖啡和纸烟!牧牛人有了这两样东西,还指望别的什么呢?
不出两分钟,他生起了一小堆明快的篝火。他拿着罐头朝水坑走去。在离水坑十五码时,他从灌木枝叶的空隙中看到左边不远处有一匹备女鞍的小马,搭拉着缰绳在啃草。约瑟法·奥唐奈趴在水坑旁边喝了水,站了起来,正在擦去掌心的泥沙。吉文斯还看到在她右边十来码远的荆棘丛中,有一头蹲着的墨西哥狮子。它的琥珀色的眼睛射出饥饿的光芒,眼睛后面六英尺的地方是象猎狗猛扑前那样伸得笔直的尾巴。它挪动后腿,那是猫科动物跳跃前的常态。
吉文斯做了他力所能及的事。他的六响手枪在三十五码以外的草地上。他暴喊一声,窜到狮子和公主中间。
吉文斯事后所说的这场“格斗”是短暂而有点混乱的。当他冲到战线上时,他看见空中掠过一道模糊的影子,又听到两声隐约的枪响。紧接着,百来磅重的墨西哥狮子落到了他头上,噗的一声重重地把他压倒在地。他还记得自己喊道“让我起来——这种打法不公道!”然后,他象毛虫似地从狮子身下爬出来,满嘴的青草和污泥,后脑勺磕在水榆树根上,鼓了一个大包。狮子一动不动地瘫在地上。吉文斯大为不满,并且觉得受了骗。他对狮子晃晃拳头,嚷道:“我跟你再来二十回合——”,可他立即省悟过来。
约瑟法站在原来的地方,若无其事地在重新填装她那把镶银把柄的三八口径手枪。这样射击并不困难。狮子脑袋同悬在绳子上的蕃茄罐头相比,目标要大多了。她嘴角和黑眼睛里带着一丝挑逗、嘲弄和叫人恼火的笑意。这位救人未遂的侠士觉得丢脸的火焰一直烧到他的灵魂。这本来是他的大好机会,梦寐以求的机会;可是成全他的不是爱神丘比特,而是嘲弄之神摩摩斯。毫无疑问,森林中的精灵们一定在捧着肚子窃窃暗笑。这简直成了一出滑稽戏——吉文斯先生同剥制狮子一起演出的滑稽闹剧。
“是你吗,吉文斯先生?”约瑟法说,她的声调徐缓低沉,象糖精一般甜,“你那一声叫咕几乎害得我脱靶。你撤倒时有没有砸到头?”
“哦,没什么,”吉文斯平静地说,“摔得不重。”他屈辱地弯下腰,把他那顶最好的斯特森帽子从狮子身下抽出来。帽子压得一团糟,很有喜剧效果。接着,他跪下去,轻轻地抚摸着死狮子那张着大嘴、好不吓人的脑袋。
“可怜的老比尔!”他伤心地说。
“那是怎么回事?”约瑟法敏捷地问道。
“你当然不明白,约瑟法小姐,”吉文斯说,财时露出让宽恕胜过悲哀的神情,“谁也不能怪你。我想救它,但是无法及时让你知道。”
“救谁呀?”
“还不是老比尔。我找了它一整天。你明白,两年来它一直是我们营地里的宠物。可怜的老东西,它连一只白尾灰兔都不会伤害的。营地里的弟兄们知道这件事后,都会伤心的。不过你当然不知道比尔只不过是同你闹着玩。”
约瑟法的黑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他。里普利·吉文斯顺利地混过了这一知。他沉思地站着,把他那黄褐色的头发揉得乱蓬蓬的。他眼睛里露出懊丧的样子,还掺杂着一些温和的责怪。他那清秀的脸上显出一种无可非议的哀伤。约瑟法倒有点拿不准了。
“那你们的宠物跑到这儿来干吗?”她负隅顽抗地问道,“白马渡口附近又没有营地。”
“这个老家伙昨天从营地里逃了出来。”吉文斯胸有成竹地说,“丛林狼没把它吓坏可真奇怪。你明白,吉姆·韦伯斯特,我们营地里管坐骑的牧人,上星期弄了一头小猎狗到营地里来。这头小狗真叫比尔受罪——它一连好几个小时钉在比尔背后,咬它的后腿。每晚休息时,比尔总是钻在一个弟兄的毯子底下睡觉,不让小狗找到它。我猜想它一定是悉得走投无路了,否则是不会逃跑的。它一向是离开了营地就害怕。”
约瑟法看看那只猛兽的尸体。吉文斯轻轻拍了拍狮子的一只可怕的脚爪,这只脚爪平时一下子就可能送掉一条小牛的命。那姑娘深橄榄色的脸上慢慢泛起一片红晕。这是不是真正的猎人打到不应该打的猎物时,感到羞愧的表示呢?她的眼色柔和了些,垂下来的眼睑把先前那种明显的取笑的光芒全赶跑了。
“我很抱歉,”她低声下气地说,“不过它看上去是那么大,又跳得那么高,所以——”
“可怜的老比尔肚子饿啦,”吉文斯立即替死去的狮子辩护说,“我们在营地里总是叫它跳起来,才给它吃的。它为了一块肉还躺在地下打滚呢。它看到你时,以为你会给它一点儿吃的东西。”
约瑟法的眼睛突然睁得大大的。
“刚才我可能会打着你!”她嚷道,“你已经跑到了中间。你为了救你那心爱的狮子,甚至冒了生命危险!那太好啦,吉文斯先生。我喜欢对动物仁慈的人。”
不错,现在她的眼色里甚至有了爱慕的成分。总之,在一败涂地的废墟中出现了一个英雄。吉文斯脸上得意的神情很可以替他在“防止虐待动物协会”里谋一个重要的位置。
“我一向喜欢动物,”他说,“马呀,狗呀,墨西哥狮子呀,牛呀,鳄鱼呀——”
“我讨厌鳄鱼,”约瑟法马上反对说,“拖泥带水的,叫人看了起鸡皮疙瘩的东西!”
“我说过鳄鱼吗?”吉文斯说,“我想说的准是羚羊。”
约瑟法的良心促使她再想出一些补救的办法。她忏悔似地伸出了手。她的眼睛里噙着两颗晶莹的泪珠。
“请原谅我,吉文斯先生,好吗?你明白,我只不过是个小姑娘,一开头我很害怕。我打死了比尔,感到非常难过。你不了解我觉得多么难为情。我早知道的话,绝不会这么做的。”
吉文斯握住她伸出来的手。他握了一会儿,让他的宽恕去克制因比尔的死而引起的悲伤。最后,他显然原谅了约瑟法。
“请你别再提这件事啦。约瑟法小姐。比尔的模样叫哪一位年轻小姐见了都会害怕的。我会向弟兄们好好解释的。”
“你真的不恨我吗?”约瑟法冲动地向他挨近了些。她的眼睛很甜蜜——啊,甜蜜和恳求之中带着优雅的悔罪的神情,“谁要是杀了我的小猫,我真会恨死他呢。你冒了中流弹的危险去救它,又是多么勇敢,多么仁慈啊!这样做的人实在太少啦!”从失败中夺得了胜利!滑稽戏变成了正剧!好样的,里普利·吉文斯!
现在天色已经黑了。当然不能让约瑟法小姐独个儿骑马回家。尽管吉文斯的坐骑露出不情愿的样子,他还是重新上鞍,陪她一同回去。公主和爱护动物的人——他们并辔驰过柔软的草地。周围弥漫着草原上丰饶的泥土气息和美妙的花香。丛林狼在远处小山上嗥叫!没有什么可怕的。可是——
约瑟法策马靠拢一些。一只小手似乎在摸索。吉文斯的手找着了它。两匹小马齐步走着。两只手握住不放,一只手的主人说:
“以前我从没有害怕过,可是你想想看!如果碰上一头真正的野狮子,那怎么得了!可怜的比尔!你陪着我真叫我高兴!”
奥唐奈坐在房屋的回廊上。
“喂,里普!”他嚷道——“是你吗?”
“他陪我来的。”约瑟法说,“我迷了路,耽误了很久。”
“多谢你。”牛皇帝喊道,“在这儿过夜吧,里普,明天早晨再回营地。”
但是吉文斯不肯。他要赶回营地去。一清早有批阉牛要上路。他道了晚安,策马走了。
一小时后,熄了灯,约瑟法穿着睡衣,走到她卧室门口,隔着砖铺的过道,向屋里的牛皇帝招呼说:
“喂,爸爸,你知道那只叫做”缺耳魔鬼“的墨西哥老狮子吗?——就是害死了马丁先生的牧羊人冈萨勒斯,在萨拉达牧场扑杀了五十来头小牛的那只。嘿,今天下午我在白马渡口结果了它的性命。它正要跳起来时,我用三八口径往它脑袋开了两枪。它的左耳朵被老冈萨勒斯用砍刀削去一片,所以我一看到就认识。你自己也不见得打得这么准,爸爸。”
“真有你的!”“悄声本恩”在熄了灯的寝宫里打雷似地说道。
姑娘和习惯
习惯——通过惯例或经常重复而获得的倾向性或适应性
批评家们把所有灵感的源泉都攻击遍了,只剩一个没有攻击。我们不得不在那个源泉中寻找说教的题材。当我们从古代作家汲取灵感时,他们沾沾自喜地找出我们作品中同别人相似的地方。当我们试图反映现实生活时,他们又指责我们模仿亨利·乔治、乔治·华盛顿、华盛顿·欧文、欧文·巴切勒。我们描写西部和东部,他们又指责我们模仿杰西·詹姆斯和亨利·詹姆斯。我们写出了心里话——他们却说我们大概得了肝病。我们想引用《马太福音》,或者——呃,对,或者《申命记》里的话,但是我们的灵感还没有形成,就被牧师们大敲大擂地吓跑了。因此,我们被逼得无路可走,要找题材便只能乞灵于那个古老可靠、道貌岸然、无懈可击的手册——详解字典了。
[ 亨利·乔治(1839-1897 ):美国政治经济学教授及作家;乔治·华盛顿(1732-1799 ):美国第一任总统;华盛顿·欧文(1783-1859
):美国作家;欧文·巴切勒(1859-1950 ):美国通俗小说家。]
[ 杰西·詹姆斯(1847-1882 ):美国南北战争后出没于西部的著名强盗;亨利·詹姆斯(1843-1916
):美国小说家,出生于美国东海岸的纽约,不少作品以东部为背景。]
梅里亚姆小姐是欣克尔那里的出纳员。欣克尔是市中心的一家大饭馆。它坐落的地方就是报上所说的“金融区”。每天从十点到两点,欣克尔那里挤满了饥饿的主顾——信差、速记员、经纪人、矿山股票持有人、发起人、专利权尚未确定的发明人——以及有钱的人。
在欣克尔那里当出纳并不是清闲差使。欣克尔把鸡蛋、吐司、烤饼和咖啡供应许多主顾;并且供应中饭(这个名称同“大菜”差不了多少)给更多的主顾。我们可以说,在欣克尔那里用早餐的人好比是小分队,吃中饭的人则是大队人马了。
梅里亚姆小姐坐在一张凳子上,她桌子的三面有一道高高的、结实的铜丝网围着。铜丝网底部有一个拱形洞,你把钱和侍者给你的帐单从这个洞里递进去,同时你的心会扑通扑通直跳。
因为梅里亚姆小姐既可爱又能干。她在你失去机会之前——下一位!请别挤——就能从一张两块钱的钞票中收你四毛五分钱,把找头给你,同时拒绝了你的求婚。她能够冷静沉着地收你的钱,给你找头,赢得你的心,指点放牙签的地方,对你的身价作出正确的估计(如果说布雷兹特里特的估计上下相差一千元的话,她的估计不会相差二厘五毫);她做这一切所用的时间,比你用欣克尔的一个五味瓶在煎蛋上撒胡椒粉的时间还要短。
[ 布雷兹特里特:美国律师、商人,曾创办一个公司,专门提供金融界的统计资料。]
有一句古老的成语提以“觊觎宝座的炯炯光芒”。投射到这位年轻女出纳员座位上的也是炯炯光芒。想出这个比喻的是别人,不是我。
欣克尔的每一个男主顾,从电报局的小厮到场外经纪人,都爱慕梅里亚姆小姐。他们付帐的时候,使尽了丘比特的一切计谋来追求她。向铜丝网里投去的有微笑、眼色、奉承、深情的誓言、下馆子的邀请、叹息、憔悴的容貌,这一切立刻遭到聪颖的梅里亚姆小姐针锋相对的愉快的调侃。
那位年轻女出纳员的地位是再有利不过的了。她在那里一坐,轻而易举地成了商业之宫的女王;她是银元和问候的女公爵,奉承和辅币的女伯爵,爱情和午餐的头牌演员。你从她那里领到一个微笑,即使找头里有一个加拿大银币也会毫无怨言地走开了。你象守财奴盘算财宝似地盘算着她向你说的一两句高兴的;你用五块钱付帐,找头数也不数就往口袋里一揣。也许那道鸿沟似的铜丝网增添了她的魅力——总之,她是一个穿衬衫的天使,完美,整洁,吸引人,眼睛明亮,应对敏捷,谨慎警惕——她是普赛克、喀耳刻和阿特三者的混合体,即使你心神不定,又叫你同钞票分家。
[
普赛克:希腊神话中人类灵魂的化身,以少女形象出现,与爱神厄洛斯相恋;喀耳刻:希腊神话中的女怪,住在地中海的小岛上,旅人受她蛊惑就变成牲畜;阿特:希腊神话中报复与恶作剧的女神。]
在一顿中午饭的繁忙的时刻,梅里亚姆小姐一面收钱,一面说话,说的话大致是这样的:
“你好,哈斯金斯先生——什么?——生来就是这样的,多谢——别这样冒人……喂,约翰尼——一毛、一毛五、两毛——赶紧走吧,不然他们要除你啦……对不起,请你再数一遍——哦,没关系……歌舞剧吗?——多谢,我不看那玩意儿——星期三晚上我同西蒙斯先生去看《海达·加布勒》里的卡特……请原谅,我以为那是一枚两毛五分的银币呢……二毛五加七毛五不是一块吗——你仍旧爱吃火腿熬白菜。我明白啦,比来……你在跟谁说话?——喂——你要的菜马上就来……哦,胡扯!巴西特先生——你老是在骗人——可不是吗?——嗯,也许有一天我会跟你结婚的——三块、四块、六毛五,你给的是五块……请你把这种话留给自己听吧……一毛吗?——对不起,帐单上写的是七毛——嗯,也许这不是‘七’字,而是‘一’字……噢,你喜欢这种发式吗,桑德斯先生?——有的人喜欢往上拢;不过他们说秀气的人梳这种发式挺好看……十枚是五毛……走吧,朋友,别把这里当作康奈游乐场的售票处……呃?——在梅西百货公司买的——合身吗?哦,不,并不太凉爽——这一季时行这种薄料子……下次请再光临——你已经是第三次啦——什么?——没关系——那枚假角妇我已经看熟啦……六毛五——你一定是加了工资,威尔逊先生……星期二下午我在六马路见到你,德福雷斯特先生——好吗?——哎呀!——她是谁呀?……怎么啦?——嘿,这钱根本不能用——什么?哥伦比亚的半开?——这儿又不是南美洲……嗯,我最喜欢什锦巧克力——星期五吗?——真对不起,星期五我要去上柔术课——那么就是星期四吧……多谢——今天早晨这句话我听了有十六遍——我想我准是漂亮的吧……请别说那种话——你把我当作谁?……哎,韦斯特布鲁克先生——你真是那样想的吗?——简直是乱想!——一元——八毛加两毛正好是一元——太谢谢你啦;不过我从不跟男人坐汽车兜风——你的姑妈?——嗯,那就是两码了事啦——也许可以……请你别胡来——我想你的帐单是一毛五——请靠边,让别人……哈罗,班——星期四晚上再来?有一位先生要送一盒巧克力来……四毛加六毛不是一块吗,再加一块就是两块……”
[ 《海达·加布勒》是挪威作家易卜生于一八九零年发表的剧本,着重分析人物心理的发展;卡特(1862-1937 ):美国女演员。]
一天下午,一位年老、有钱而又古怪的银行家走过欣克尔饭馆门口,正要去搭电车,突然被眩晕女神——她的另一个名字是幸运女神——打倒在地。搭电车的有钱而又古怪的银行家总是——请让开,还有别人呢。
当场有一个撒玛利亚人、一个法利赛人、一个男人和一个警察抬起了银行家麦克拉姆齐,把他弄到欣克尔饭馆里。当这位上了年纪,但是打不垮的银行家睁开眼睛时,他看到一个美人俯在他面前,带着怜惜而温柔的微笑,正用牛肉茶敷他的额头,用盛在暖锅里的冰冷的东西替他擦手。麦克拉姆齐先生叹了一口气,绷掉了坎肩上的一颗钮扣,感激不尽地瞅着他的救命女恩人,恢复了知觉。
[ 据《圣经》,撒玛利亚人乐善好施,法利赛人伪善。]
指望看到浪漫史的人都到海滨图书馆去吧!银行家麦克拉姆齐有一位上了年纪,受人尊敬的妻子,他对梅里亚姆小姐的感情只象是父亲对女儿那样。他很感兴趣地同她谈了半小时——和他在办公室里的谈话完全不同。第二天,他带了麦克拉姆齐太太一起来看她。这对老夫妻没有儿子——一个出嫁的女儿住在布鲁克林。
我们不妨把这个短篇小说写得更短一些:那个美丽的出纳员赢得了善良的老夫妻的欢心。他们一再到欣克尔饭馆来;还邀请她到他们东区第七十几街的老式然而华丽的住宅去做客。梅里亚姆小姐的讨人喜欢,她的率直可爱和热情洋溢,使他们神魂颠倒。他们反反复复地说,梅里亚姆小姐多么象他们的不在身边的女儿。已经出嫁的,在布鲁克林的女儿,身段象菩萨似的,面貌则是艺术摄影师的理想。梅里亚姆小姐是曲线、微笑、玫瑰叶、珍珠、绸缎和生发油广告的混合体。父母的糊涂也不必多谈了。
这对高贵的老夫妻认识梅里亚姆一个月之后的一天下午,梅里亚姆站到欣克尔面前,辞去出纳员的工作。
“他们要收养我做女儿啦。”她对那个被剥夺的饭馆老板说,“这对老夫妻很可笑,但也着实可爱。他们的家里才讲究呢!喂,欣克尔,多说也没有用——我现在的菜单是穿着褐色的衣服,戴着风镜坐在飞快的汽车里,同我结婚的人至少是公爵。虽然如此,我离开我的老位置真有点儿不愿意。我当了这么久的出纳员,再做别的事情总觉得不自在。我一定会怀念主顾们排队付帐时,我同他们打趣的情景。但是我不能错过这个机会。他们又是这么好,欣克尔,我知道我有好日子过的。你还欠我九块六毛二和半天的工资。假如你不乐意,把半天的钱扣掉吧,欣克尔。”
就这样,梅里亚姆小姐成了罗莎·麦克拉姆齐小姐。她出色地应付了这个变化。美貌只是皮相,不过神经离皮肤非常近。神经——说到这里还是请你再仔细看看这篇故事开头的一句引文吧。
麦克拉姆齐老夫妇象斟国产香槟酒那样毫不吝惜地花钱培植他们的养女。得到那些钱的是服装商、舞蹈教师和家庭教师。梅——呃——麦克拉姆齐小姐很领情,很孝顺,尽量忘却欣克尔饭馆。美国姑娘的适应性是可以信任的,在极大部分时间,欣克尔饭馆也确实从她的记忆和言语中消褪了。
有少数人或许还记得海特斯伯里伯爵到美国东区第七十几街的新闻。他只是个不大不小的伯爵,也不欠债,因此他的来到并没有引起轰动。不过你一定记得慈善妇女会在沃尔多夫·阿斯托里亚旅馆举办义卖市场的那个晚上。因为你当时在场,还用旅馆的信笺写了一个便条给范妮,为的是让她看看——你没去吗?很好,那晚上一定是因为孩子病了。
在义卖市场上,麦克拉姆齐一家很引人注目。梅——呃——麦克拉姆齐小姐打扮得非常漂亮。海特斯伯里伯爵自从来美国观光的时候,就一直很注意她。在义卖市场上,他们的事情可以有个眉目了。伯爵同公爵差不多,甚至还要好些。他的地位或许低一点儿,不过他未偿还的债务数字也低一些。
我们以前的那位年轻女出纳员分配到一个摊子。她的工作是把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以惊人的高价卖给那些上流人物和势利人物。义卖的收益将用来给贫民窟的小孩们吃一顿丰盛的圣诞晚餐——喂!你有没有想过其余三百六十四天他们该怎么办?
麦克拉姆齐小姐——美丽动人、兴奋紧张、容光焕发——在她的摊子上忙着。一张开了一个拱形小窗口的假的铜丝网把她围在里面。
伯爵来了,他安详、优雅、大方,带着景慕——非常景慕的神情来到窗洞前面。
“你真可爱,你明白——你确实可爱——亲爱的。”他甜言蜜语地说。
麦克拉姆齐小姐倏地转过身。
“别来那一套。”她冷淡而干脆地说,“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请把帐单递过来。哦,天哪!——”
义卖市场上的老主顾们一阵混乱。纷纷向一个摊子挤去。海特斯伯里伯爵站在附近,大惑不解地捋着他那浅黄色的小胡子。
“麦克拉姆齐小姐晕倒啦。”有人解释说。
华而不实
托尔斯·钱德勒先生在他那间在过道上隔成的卧室里熨晚礼服。一只熨斗烧在小煤气炉上,另一只熨斗拿在手里,使劲地来回推动,以便压出一道合意的褶子,待会儿从钱德勒先生的漆皮革到低领坎肩的下摆就可以看到两条笔挺的裤线了。关于这位主角的修饰,我们所能了解的只以此为限。其余的事情让那些既落魄又讲究气派,不得不想些寒酸的变通办法的人去猜测吧。我们再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打扮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安详,大方,潇洒地走下寄宿舍的台阶——正如典型的纽约公子哥儿那样,略带厌烦的神情,出去寻求晚间的消遣。
钱德勒的酬劳是每周十八块钱。他在一位建筑师的事务所里工作。他只有二十二岁;他认为建筑是一门真正的艺术;并且确实相信——虽然不敢在纽约说这句话——钢筋水泥的弗拉特艾荣大厦的设计要比米兰大教堂的差劲。
[ 米兰大教堂:米兰是意大利北部伦巴第区的首府,十四世纪时建立的哥特式大教堂闻名于世。]
钱德勒从每星期的收入中留出一块钱。凑满十星期以后,他用这笔累积起来的额外资金在吝啬的时间老人的廉价物品部购买一个绅士排场的夜晚。他把自己打扮成百万富翁或总经理的样子,到生活十分绚丽辉煌的场所去一次,在那儿吃一顿精致豪华的晚饭。一个人有了十块钱,就可以周周全全地充当几小时富裕的胡闲阶级。这笔钱足够应付一顿经过仔细斟酌的饭菜,一瓶像样的酒,适当的小帐,一支雪茄,车费,以及一般杂费。
从每七十个沉闷的夜晚撷取一个愉快的晚上,对钱德勒来说,是终古常新的幸福的源泉。名门闺秀首次进入社交界,一辈子中只有刚成年时的那一次;即使到了白发苍苍的年岁,她们仍旧把第一次的旖旎风光当作唯一值得回忆的往事。可是对于钱德勒来说,每十星期带来的欢乐仍旧同第一次那样强烈、激动和新鲜。同讲究饮食的人一起,坐在棕榈掩映、乐声悠扬的环境里,望着这样一个人间天堂的老主顾们,同时让自己成为他们观看的对象,相比之下,一个少女的初次跳舞和短袖的薄纱衣服又算得上什么呢?
钱德勒走在百老汇路上,仿佛加入了晚间穿正式礼服的阅兵式。今晚,他不仅是旁观者,还是供人观看的人物。在以后的六十九个晚上,他将穿着粗呢裤和毛线衫,在蹩脚饭馆里吃吃客饭,或是在小饭摊上来一客快餐,或是在自己的卧室里啃三明治,喝啤酒。他愿意这样做,因为他是这个夜夜元宵的大城市的真正的儿子。对于他,出一夜风头就足以弥补许多黯淡的日子。
钱德勒放慢了脚步,一直走到第四十几号街开始同那条灯光辉耀的欢乐大街相衔接的地方。时间还早呢,每七十天只在时髦社会里待上一天的人,总爱延长他的欢乐。各种眼光,明亮的,阴险的,好奇的,欣羡的,挑逗的和迷人的,纷纷向他投来,因为他的衣着和气派说明他是拥护及时行乐的信徒。
[ 欢乐大街:指百老汇路。]
他在一个拐角上站住,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要折回到他在特别挥霍的夜晚往往要照顾的豪华的时髦的饭馆去。那当儿,一个姑娘轻快地跑过拐角,在一块冻硬的雪上滑了一下,咕咚一声摔倒在人行道上。
钱德勒连忙关切而彬彬有礼地扶她起来。姑娘一瘸一拐地向一幢房屋走去,靠在墙上,端庄地向他道了谢。
“我的脚踝大概扭伤了。”她说。“摔倒是蹩了一下。”
“疼得厉害吗?”钱德勒问道。
“只在着力的时候才疼。我想过一小会儿就能走路的。”
“假如还有什么地方要我帮忙,”年轻人建议道,“比如说,雇一辆车子,或者——”
“谢谢你。”姑娘恳切地轻声说。“你千万别再费心啦。只怪我自己不小心。我的鞋子再实用也没有了,不能怪我的鞋跟。”
钱德勒打量了那姑娘一下,发觉自己很快就对她有了好感。她有一种娴雅的美;她的眼光又愉快又和善。她穿一身朴素的黑衣服,像是一般女店员的打扮。她那顶便宜的黑草帽底下露出了光泽的深褐色发鬈,草帽上没有别的装饰,只有一条丝绒带打成的蝴蝶结。她很可以成为自食其力的职业妇女中最优秀的典型。
年轻的建筑师突然起了一个念头。他要请这个姑娘同他一起去吃饭。他的周期性的壮举固然痛快,但缺少一个因素,总令人感到枯寂;如今这个因素就在眼前。倘若能有一位有教养的小姐做伴,他那短暂的豪兴就加倍有劲了。他敢肯定这个姑娘是有教养的——她的态度和谈吐已经说明了这一点。尽管她打扮得十分朴素,钱德勒觉得能跟她一起吃饭还是愉快的。
这些想法飞快地掠过脑际,他决定邀请她。不错,这种做法不很礼貌,但是职业妇女在这类事情上往往不拘泥于形式。在判断男人方面,她们一般都很精明;并且把自己的判断能力看得比那些无聊的习俗更重。他的十块钱,如果用得恰当,也够他们两人美美地吃一顿。毫无疑问,在这个姑娘沉闷刻板的生活中,这顿饭准能成为一个意想不到的经历;她因这顿饭而产生的深切感激也准能增加他的得意和快乐。
“我认为,”他坦率而庄重地对她说,“你的脚需要休息的时间,比你想象的要长些。现在我提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你既可以让它休息一下,又可以赏我一个脸。你刚才跑过拐角摔跤的时候,我独自一个人正要去吃饭。你同我一起去吧,让我们舒舒服服地吃顿饭,愉快地聊聊。吃完饭后,我想你那扭伤的脚踝就能胜任愉快地带你回家了。”
姑娘飞快地抬起头,对钱德勒清秀和蔼的面孔瞅了一眼。她的眼睛非常明亮地闪了一下,天真地笑了起来。
“可是我们互相并不认识呀——这样不太好吧,是吗?”她迟疑地说。
“没有什么不好。”年轻人直率地说,“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自己——托尔斯·钱德勒。我一定尽可能使我们这顿饭吃昨满意,之后我就跟你分手告别,或者伴送你回家,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
“哎呀!”姑娘朝钱德勒那一丝不苟的衣服瞟了一眼,说道,“我穿着这套旧衣服,戴着这顶旧帽子去吃饭吗!”
“那有什么关系。”钱德勒爽快地说,“我敢说,你就这样打扮,要比我们将看到的任何一个穿最讲究的宴会服的人更有风度。”
“我的脚踝确实还疼。”姑娘试了一步,承认说,“我想我愿意接受你的邀请,钱德勒先生。你不妨称呼我——玛丽安小姐。”
“那么来吧,玛丽安小姐,”年轻的建筑师兴致勃勃然而非常有礼貌地说,“你不用走很多路。再过一个街口就有一家很不错的饭馆。你恐怕要扶着我的胳臂——对啦——慢慢地走。独自一个人吃饭实在太无聊了。你在冰上滑了一跤,倒有点成全我呢。”
他们两人在一张摆设齐全的桌子旁就座,一个能干的侍者在附近殷勤伺侯。这时,钱德勒开始感到了他的定期外出一向会带给他的真正的快乐。
这家饭馆的华丽阔气不及他一向喜欢的,在百老汇路上再过去一点的那一家,但是也相差无几。饭馆里满是衣冠楚楚的顾客,还有一个很好的乐队,演奏着轻柔的音乐,足以使谈话成为乐事;此外,烹调和招待也都是无可指摘的。他的同伴,尽管穿戴得并不讲究,但自有一种风韵,把她容貌和身段的天然妩媚衬托得格外出色。可以肯定地说,在她望着钱德勒那生气勃勃而又沉着的态度,灼热而又坦率的蓝眼睛时,她自己秀丽的脸上也流露出一种近似爱慕的神情。
接着,曼哈顿的疯狂,庸人自扰和沾沾自喜的骚乱,吹牛夸口的杆菌,装模作样的疫病感染了托尔斯·钱德勒。此时此刻,他在百老汇路上,周围一派繁华,何况还有许多眼睛在注视着他。在那个喜剧舞台上,他假想自己当晚的角色是一个时髦的纨绔子弟和家拥巨资,趣味高雅的有闲阶级。他已经穿上这个角色的服装,非演出不可了;所有守护天使都拦不住他了。
于是,他开始向玛丽安小姐夸说俱乐部,茶会,高尔夫球,骑马,狩猎,交谊舞,国外旅游等等,同时还隐隐约约地提起停泊在拉奇蒙特港口的私人游艇。他发现这种没边没际的谈话深深地打动了她,所以又信口诌了一些暗示巨富的话,亲昵地提出几个无产阶级听了就头痛的姓名,来加强演出效果。这是钱德勒的短暂而难得的机会,他抓紧时机,尽量榨取最大限度的乐趣。他的自我陶醉在他与一切事物之间撒下了一张雾网,然而有一两次,他还是看到了这位姑娘的纯真从雾网中透射出来。
“你讲的这种生活方式,”她说,“听来是多么空虚,多么没有意义啊。难道你在世上就没有别的工作可做,使你更感到兴趣吗?”
“我亲爱的玛丽安小姐,”他嚷了起来,“工作!你想想看,每天吃饭都要换礼服,一个下午走五、六家串门——每个街角上都有警察注意着你,只要你的汽车开得比驴车快一点儿,他就跳上车业,把你带到警察局去。我们这种闲人是世界上工作得最辛苦的人了。”
晚饭结束,慷慨地打发了侍者,他们两人来到刚才见面的拐角上。这会儿,玛丽安小姐已经走得很好了,简直看不出步履有什么不便。
“谢谢你的款待,”她真诚地说,“现在我得赶快回家了。我非常欣赏这顿饭,钱德勒先生。”
他亲切地微笑着,跟她握手道别,提到他在俱乐部里还有一场桥牌戏。他朝她背影望了一会儿,飞快地向东走去,然后雇了一辆马车,慢慢回家。
在他那寒冷的卧室里,钱德勒收藏好晚礼服,让它休息六十九天。他沉思地做着这件事。
“一位了不起的姑娘。”他自言自语地说。“即使也为了生活非干活不可,我敢赌咒说,她远是够格的。假如我不那样胡吹乱扯,把真话告诉她,我们也许——可是,去它的!我讲的话总得跟我的衣服相称呀。”
这是在曼哈顿部落的小屋里成长起来的勇士所说的一番话。
那位姑娘同请她吃饭的人分手后,迅疾地穿过市区,来到一座漂亮而宁静的邸宅前面。那座邸宅离东区有两个广场,面临那条财神和其余副神时常出没的马路。她急急忙忙地进去,跑到楼上的一间屋子里,有一个穿着雅致的便服的年轻妍丽的女人正焦急地望着窗外。
[ “那条财神……出没的马路”:指五马路。]
“唷,你这个疯丫头!”她进去时,那个年纪比她稍大的女人嚷道,“你老是这样叫我们担惊受吓,什么时候才能改呀?你穿了那身又破又旧的衣服,戴了玛丽的帽子,到处乱跑,已经有两个小时啦。妈妈吓坏了。她吩咐路易斯坐了汽车去找你。你真是个没有头脑的坏姑娘。”
那个年纪比较大的姑娘按按电钮,立刻来了一个使女。
“玛丽,告诉太太,玛丽安小姐已经回来了。”
“别派我的不是了,姐姐。我只不过到西奥夫人的店里去了一次,通知她不要粉红色的嵌饰,要用紫红色的。我那套旧衣服和玛丽的帽子很合式。我相信谁都以为我是女店员呢。”
“亲爱的,晚饭已经开过了;你在外面待得太久啦。”
“我知道,我在人行道上滑了一下,扭伤了脚踝。我不能走了,便到一家饭馆坐坐,等到好一些才回来,所以耽搁了那么久。”
两个姑娘坐在窗口前,望着外面灯火辉煌和车水马龙的大街。年轻的那个把头偎在她姐姐的膝上。
“我们两人总有一天都得结婚,”她浮想联翩地说,“我们这样有钱,社会上的人都在看着我们,我们可不能让大家失望。要我告诉你,我会爱上哪一种人吗,姐姐?”
“说吧,你这傻丫头,”另一个微笑着说。
“我会爱上一个有着和善的深蓝色眼睛的人,他体贴和尊重穷苦的姑娘,人又漂亮,又和气,又不卖弄风情。但他活在世上总得有志向,有目标,有工作可做,我才能爱他。只要我能帮助他建立一个事业,我不在乎他多么穷。可是,亲爱的姐姐,我们老是碰到那种人——那种在交际界和俱乐部里庸庸碌碌地混日子的人——我可不能爱上那种人,即使他的眼睛是蓝的,即使他对在街上碰到的穷姑娘是那么和气。”
最后的常春藤叶
在华盛顿广场西面的一个小区里,街道仿佛发了狂似地,分成了许多叫做“巷子”的小胡同。这些“巷子”形成许多奇特的角度和曲线。一条街本身往往交叉一两回。有一次,一个艺术家发现这条街有它可贵之处。如果一个商人去收颜料、纸张和画布的帐款,在这条街上转弯抹角、大兜圈子的时候,突然碰上一文钱也没收到,空手而回的他自己,那才有意思呢!
因此,搞艺术的人不久都到这个古色古香的格林威治村来了。他们逛来逛去,寻找朝北的窗户,十八世纪的三角墙,荷兰式的阁楼,以及低廉的房租。接着,他们又从六马路买来了一些锡蜡杯子和一两只烘锅,组成了一个“艺术区”。
[ 格林威治村:美国纽约市西区的一个地名,住在这里的多半是作家、艺术家等。]
苏艾和琼珊在一座矮墩墩的三层砖屋的顶楼设立了她们的画室。“琼珊”是琼娜的昵称。两人一个是从缅因州来的;另一个的家乡是加利福尼亚州。她们是在八马路上一家“德尔蒙尼戈饭馆”里吃客饭时碰到的,彼此一谈,发现她们对于艺术、饮食、衣着的口味十分相投,结果便联合租下了那间画室。
那是五月间的事。到了十一月,一个冷酷无情,肉眼看不见,医生管他叫“肺炎”的不速之客,在艺术区里潜蹑着,用他的冰冷的手指这儿碰碰那儿摸摸。在广场的东面,这个坏家伙明目张胆地走动着,每闯一次祸,受害的人总有几十个。但是,在这错综复杂,狭窄而苔藓遍地的“巷子”里,他的脚步却放慢了。
“肺炎先生”并不是你们所谓的扶弱济困的老绅士。一个弱小的女人,已经被加利福尼亚的西风吹得没有什么血色了,当然经不起那个有着红拳头,气吁吁的老家伙的赏识。但他竟然打击了琼珊;她躺在那张漆过的铁床上,一动也不动,望着荷兰式小窗外对面砖屋的墙壁。
一天早晨,那位忙碌的医生扬扬他那蓬松的灰眉毛,招呼苏艾到过道上去。
“依我看,她的病只有一成希望。”他说,一面把体温表里的水银甩下去,“那一成希望在于她自己要不要活下去。人们不想活,情愿照顾殡仪馆的生意,这种精神状态使医药一筹莫展。你的这位小姐满肚子以为自己不会好了。她有什么心事吗?”
“她——她希望有一天能去画那不勒斯海湾。”苏艾说。
“绘画?——别扯淡了!她心里有没有值得想两次的事情——比如说,男人?”
“男人?”苏艾象吹小口琴似地哼了一声说,“难道男人值得——别说啦,不,大夫;根本没有那种事。”
“那么,一定是身体虚弱的关系。”医生说,“我一定尽我所知,用科学所能达到的一切方法来治疗她。可是每逢我的病人开始盘算有多少辆马车送他出殡的时候,我就得把医药的治疗力量减去百分之五十。要是你能使她对冬季大衣的袖子式样发生兴趣,提出一个问题,我就可以保证,她恢复的机会准能从十分之一提高到五分之一。”
医生离去之后,苏艾到工作室里哭了一场,把一张日本纸餐巾擦得一团糟。然后,她拿起画板,吹着拉格泰姆音乐调子,昂首阔步地走进琼珊的房间。
琼珊躺在被窝里,脸朝着窗口,一点儿动静也没有。苏艾以为她睡着了,赶紧不吹口哨。
她架好画板,开始替杂志社画一幅短篇小说的钢笔画插图。青年画家不得不以杂志小说的插图来铺平通向艺术的道路,而这些小说则是青年作家为了铺平文学道路而创作的。
苏艾正为小说里的主角,一个爱达荷州的牧人,画上一条在马匹展览会里穿的漂亮的马裤和一片单眼镜,忽然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重复了几遍。她赶紧走到床边。
琼珊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望着窗外,在计数——倒数上来。
“十二,”她说,过了一会儿,又说“十一”;接着说“十”、“九”;再接着是几乎连在一起的“八”和“七”。
苏艾关切地向窗外望去。有什么可数的呢?外面见到的只是一个空荡荡、阴沉沉的院子,和二十英尺外的一幢砖屋的墙壁。一株极老极老的常春藤,纠结的根已经枯萎,攀在半墙上。秋季的寒风把藤上的叶子差不多全吹落了,只剩下几根几乎是光秃秃的藤枝依附在那堵松动残缺的砖墙上。
“怎么回事,亲爱的?”苏艾问道。
“六。”琼珊说,声音低得象是耳语,“它们现在掉得快些了。三天前差不多有一百片。数得我头昏眼花。现在可容易了。喏,又掉了一片。只剩下五片了。”
“五片什么,亲爱的?告诉你的苏艾。”
“叶子。常春藤上的叶子。等最后一片掉落下来,我也得去了。三天前我就知道了。难道大夫没有告诉你吗?”
“哟,我从没听到这样荒唐的话。”苏艾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数落她说,“老藤叶同你的病有什么相干?你一向很喜欢那株常春藤,得啦,你这淘气的姑娘。别发傻啦。我倒忘了,大夫今早晨告诉我,你很快康复的机会是——让我想想,他是怎么说的——他说你好的希望是十比一!哟,那几乎跟我们在纽约搭街车或者走过一幢新房子的工地一样,碰到意外的时候很少。现在喝一点儿汤吧。让苏艾继续画图,好卖给编辑先生,换了钱给她的病孩子买点儿红葡萄酒,也买些猪排填填她自己的馋嘴。”
“你不用再买什么酒啦。”琼珊说,仍然凝视着窗外,“又掉了一片。不,我不要喝汤。只剩四片了。我希望在天黑之前看到最后的藤叶飘落下来。那时候我也该去了。”
“琼珊,亲爱的,”苏艾弯着身子对她说,“你能不能答应我,在我画完之前,别睁开眼睛,别瞧窗外?那些图画我明天得交。我需要光线,不然我早就把窗帘拉下来了。”
“你不能到另一间屋子里去画吗?”琼珊冷冷地问道。
“我要呆在这儿,跟你在一起。”苏艾说,“而且我不喜欢你老盯着那些莫名其妙的藤叶。”
“你一画完就告诉我,”琼珊闭上眼睛说,她脸色惨白,静静地躺着,活象一尊倒塌下来的塑像,“因为我要看那最后的藤叶掉下来。我等得不耐烦了。也想得不耐烦了。我想摆脱一切,象一片可怜的、厌倦的藤叶,悠悠地往下飘,往下飘。”
“你争取睡一会儿。”苏艾说,“我要去叫贝尔曼上来,替我做那个隐居的老矿工的模特儿。我去不了一分钟。在我回来之前,千万别动。”
老贝尔曼是住在楼下底层的一个画家。他年纪六十开外,有一把象米开朗琪罗的摩西雕像上的胡子,从萨蒂尔似的脑袋上顺着小鬼般的身体卷垂下来。贝尔曼在艺术界是个失意的人。他耍了四十年的画笔,还是同艺术女神隔有相当距离,连她的长袍的边缘都没有摸到。他老是说就要画一幅杰作,可是始终没有动手。除了偶尔涂抹一些商业画或广告画之外,几年来没有画过什么。他替“艺术区”里那些雇不起职业模特儿的青年艺术家充当模特儿,挣几个小钱。他喝杜松子酒总是过量,老是唠唠叨叨地谈着他未来的杰作。此外,他还是个暴躁的小老头儿,极端瞧不起别人的温情,却认为自己是保护楼上两个青年艺术家的看家凶狗。
[ 米开朗基罗(1475——1564):意大利著名画家、雕塑家、诗人、建筑师。他在罗马教皇朱昨二世的墓上雕刻了摩西像。]
[ 萨蒂尔:希腊神话中半人半兽的森林之神,长着马耳马尾或羊角羊尾。]
苏艾在楼下那间灯光黯淡的小屋子里找到了酒气扑人的贝尔曼。角落里的画架上绷着一幅空白的画布,它在那儿静候杰作的落笔,已经有了二十五年。她把琼珊的想法告诉了他,又说她多么担心,唯恐那个虚弱得象枯叶一般的琼珊抓不住她同世界的微弱牵连,真会撒手去世。
老贝尔曼的充血的眼睛老是迎风流泪,他对这种白痴般的想法大不以为然,连讽带刺地咆哮了一阵子。
“什么话!”他嚷道,“难道世界上竟有这种傻子,因为可恶的藤叶落掉而想死?我活了一辈子也没有听到过这种怪事。不,我没有心思替你当那无聊的隐士模特儿。你怎么能让她脑袋里有这种傻念头呢?唉,可怜的小琼珊小姐。”
“她病得很厉害,很虚弱,”苏艾说,“高烧烧得她疑神疑鬼,满脑袋都是稀奇古怪的念头。好吧,贝尔曼先生,既然你不愿意替我当模特儿,我也不勉强了。我认得你这个可恶的老——老贫嘴。”
“你真女人气!”贝尔曼嚷道,“谁说我不愿意?走吧。我跟你一起去。我已经说了半天,愿意替你效劳。天哪!象琼珊小姐那样好的人实在不应该在这种地方害病。总有一天,我要画一幅杰作,那么我们都可以离开这里啦。天哪!是啊。”
他们上楼时,琼珊已经睡着了。苏艾把窗帘拉到窗槛上,做手势让贝尔曼到另一间屋子里去。他们在那儿担心地瞥着窗外的常春藤。接着,他们默默无言地对瞅了一会儿。寒雨夹着雪花下个不停。贝尔曼穿着一件蓝色的旧衬衫,坐在一口翻转过来的权充岩石的铁锅上,扮作隐居的矿工。
第二天早晨,苏艾睡了一个小时醒来的时候,看到琼珊睁着无神的眼睛,凝视着放下来的绿窗帘。
“把窗帘拉上去,我要看。”她用微弱的声音命令着。
苏艾困倦地照着做了。
可是,看哪!经过了漫漫长夜的风吹雨打,仍旧有一片常春藤的叶子贴到墙上。它是藤上最后的一叶了。靠近叶柄的颜色还是深绿的,但那锯齿形的边缘已染上了枯败的黄色,它傲然挂在离地面二十来英尺的一根藤枝上面。
“那是最后的一片叶子。”琼珊说,“我以为昨夜它一定会掉落的。我听到刮风的声音。它今天会脱落的,同时我也要死了。”
“哎呀,哎呀!”苏艾把她困倦的脸凑到枕边说,“如果你不为自己着想,也得替我想想呀。我可怎么办呢?”
但是琼珊没有回答。一个准备走上神秘遥远的死亡道路的心灵,是全世界最寂寞、最悲凉的了。当她与尘世和友情之间的联系一片片地脱离时,那个玄想似乎更有力地掌握了她。
那一天总算熬了过去。黄昏时,她们看到墙上那片孤零零的藤叶仍旧依附在茎上。随夜晚同来的是北风的怒号,雨点不住地打在窗上,从荷兰式的低屋檐上倾泻下来。
天色刚明的时候,狠心的琼珊又吩咐把窗帘拉上去。
那片常春藤叶仍在墙上。
琼珊躺着对它看了很久。然后她喊苏艾,苏艾正在煤气炉上搅动给琼珊喝的鸡汤。
“我真是一个坏姑娘,苏艾,”琼珊说,“冥冥中有什么使那最后的一片叶子不掉下来,启示了我过去是多么邪恶。不想活下去是个罪恶。现在请你拿些汤来,再弄一点掺葡萄酒的牛奶,再——等一下;先拿一面小镜子给我,用枕头替我垫垫高,我要坐起来看你煮东西。”
一小时后,她说:
“苏艾,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去那不勒斯海湾写生。”
下午,医生来了,他离去时,苏艾找了个借口,跑到过道上。
“好的希望有了五成。”医生抓住苏艾瘦小的、颤抖的手说,“只要好好护理,你会胜利的。现在我得去楼下看看另一个病人。他姓贝尔曼——据我所知,也是搞艺术的。也是肺炎。他上了年纪,身体虚弱,病势来得很猛。他可没有希望了,不过今天还是要把他送进医院,让他舒服些。”
第二天,医生对苏艾说:“她现在脱离危险了。你赢啦。现在只要营养和调理就行啦。”
那天下午,苏艾跑到床边,琼珊靠在那儿,心满意足地在织一条毫无用处的深蓝色肩巾,苏艾连枕头把她一把抱住。
“我有些话要告诉你,小东西。”她说,“贝尔曼先生今天在医院里去世了。他害肺炎,只病了两天。头天早上,看门人在楼下的房间里发现他痛苦得要命。他的鞋子和衣服都湿透了,冰凉冰凉的。他们想不出,在那种凄风苦雨的夜里,他究竟是到什么地方去的。后来,他们找到了一盏还燃着的灯笼,一把从原来地方挪动过的梯子,还有几支散落的画笔,一块调色板,上面和了绿色和黄色的颜料,末了——看看窗外,亲爱的,看看墙上最后的一片叶子。你不是觉得纳闷,它为什么在风中不飘不动吗?啊,亲爱的,那是贝尔曼的杰作——那晚最后的一片叶子掉落时,他画在墙上的。”
虚荣心和貂皮
当小布雷迪被莫利·麦基弗的蓝黑色的眼睛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便退出了烟囱帮。一个爱尔兰姑娘的甜言蜜语和忠贞不渝的真情实意该有多大的力量啊。假如看这篇故事的读者是男人,但愿你在明天两点钟之前也受到这种感化;假如是女人,那么希望你的小狗今天早晨用它的冷鼻子亲亲你,表示它的健康和你的幸福。
烟囱帮的名称是根据市区旁边一个名叫“烟囱”的地区而来的,“烟囱”则是那个众所周知,号称“地狱厨房”的地区的天然的狭长的延伸部分。狭长的“烟囱”先同河畔的第十一、十二号街平行,然后沿着那个冷僻荒凉的德威特·克林顿小公园拐了一个僵直漆黑的弯。只要想一想,烟囱在任何厨房里占有多么重要的地位,情况就不说自明了。“地狱厨房”里的厨师固然很多,烟囱帮却是其中的佼佼者。
[ “地狱厨房”在纽约西南部,曾是盗贼出没的地区。]
这个没有执照,然而遐迩闻名的帮会的成员们,打扮得活象是暖房里的百合花,忙着用指甲锉和小刀修饰指甲,仿佛在街角上消磨时光。他们装出保证善意的样子,用两百个字的词汇进行着不痛不痒的谈话;即使有人无意中注意到他们,也觉得他们的谈话同往东七个街口那一带的俱乐部里的谈话一样无害,一样无关紧要。
[ “东七个街口那一带的俱乐部”:指纽约五马路的一些豪华的俱乐部。]
但是,在佯装的外表下面,烟囱帮并不是一些摆摆姿势,修剪指甲的街角装饰品。他们正式的职业是使市民同他们的金银财物分手。要达到这个目的,最好是用一些奇妙独特的策略,不必大吵大嚷,伤筋动骨;然而有的市民如果碰上他们赏脸,不肯漂漂亮亮地破财,那他的反对意见最后不是出现在警察局的事故登记簿上,便是记录在医院的病历卡上了。
警察对于烟囱帮一贯怀有疑惧,敬而远之。夜莺流丽的啭鸣要在林荫深处才能听到,召唤支援的警笛声也只有在“烟囱”的黑暗狭隘的区域里才划破夜晚的岑寂。只要“烟囱”里冒出烟,穿蓝制服的人就知道“地狱厨房”里生火了。
小布雷迪向莫利保证弃邪归正。小布雷迪是帮里最爱虚荣、最坚强、最谨慎、最有成就的阴谋家。因此,伙伴们都为他的退出而惋惜。
他们眼看他落到奉公守法的下场,也没有表示异议。因为听从女朋友劝告的人,在“厨房”里并不算没有丈夫气概,也不算丢脸。
为了使她爱你,你不妨把她的眼睛打青;但是当她要求你做什么事的时候,你却非做不可。
“把水龙头关上吧。”一晚,当莫利眼泪汪汪地请求小布雷迪改过自新的时候,布雷迪说,“我决定退出那个帮啦。除了你以外,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们过过粗茶淡饭的生活。告诉你,莫儿——我去找个工作;一年之后,我们就结婚。为了你,我决计这么做。我们租一层公寓,搞一支笛子,一架缝纫机,一个橡皮盆景,自食其力,老老实实地过活。”
“啊,小布,”莫利叹了口气,用手帕擦去沾在他肩头的香粉,“我听到你说这种话,比有了全纽约都更高兴。我们要不了多少钱,也能快快活活地过日子!”
小布雷迪低头看看他那一尘不染的袖管和锃亮的漆皮鞋子,神情有点儿忧郁。
“受打击最重的恐怕还是服装店。”他说,“只要条件许可,我一向喜欢打扮。莫儿,你知道我多么讨厌便宜货。这套衣服就花了六十五块钱。拿我来说,衣着方面一点儿也不能马虎,否则宁肯扔掉。我干活之后,就没有那么多钱给那个手操裁缝大剪子的小人儿了。”:
“没关系,小布。不管你穿蓝工作服还是坐红汽车,我总是同样爱你。”
小布雷迪在没有成人,力气还不足以打翻他父亲之前,曾经被迫学过水暖工的手艺。于是,现在他重操这门光荣而有用的行业。不过他只当了一名助手;要知道,戴着冰雹那般大的钻石,不把克拉克参议员私邸的大理石柱廊放在眼里的,是水暖业的老板,而不是助手。
八个月顺顺溜溜、稳稳当当地过去了,正如戏院说明书上写的那样,“一晃而过”。小布雷迪整天同铅管焊药打交道,并没有倒退的迹象。烟囱帮继续在大街上干抢劫的勾当,砸破警察的脑壳,拦劫深夜的行人,发明和平掠取的新办法,摹仿五马路的时装式样和领带花色,一举一动都按照它自己的不法的法则。但是小布雷迪对他的莫利仍旧信守不渝,尽管他的指甲失去了光泽,尽管他要花上十五分钟,才能把那条紫色的丝领带打得看不出磨损的地方。
有一晚,他带着一个神秘的包裹,来到莫利家里。
“把它打开,莫儿!”他象往常那样大大咧咧而又平静地说,“送给你的。”
莫利急切地址去了包装纸。她尖叫了一声,引得三三五五的小麦基弗和麦基弗大妈都跑了进来。麦基弗大妈正在洗盘子,弄得湿漉漉的,但无疑也是已故的夏娃夫人的后裔。
莫利又叫了一声,一条又黑又长,蜿蜒卷曲的东西象蟒蛇似地窜了上来,绕住她的脖子。
“俄罗斯貂皮,”小布雷迪得意扬扬地说,他看到莫利那丰满的脸颊衬着那条柔顺依人的毛皮,心里乐开了,“货真价实的东西。即使是俄罗斯最华贵的东西配你也合适,莫儿。”
莫利把手伸进皮手筒里,带翻了家里的一排小孩子,飞也似地跑到镜子面前。报纸的美容广告栏有了一个好题材。若要眼睛明亮,脸颊红润,笑容迷人,请购俄罗斯貂皮围脖带手筒。不妨一试。
他们两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莫利觉察到她那幸福的满潮中漂浮着一小块常识的冰。
“你真是个大好人,小布。”她感激地承认说,“我一辈子没有用过皮货。可是俄罗斯貂皮不是贵得要命吗?我仿佛听人说过。”
“我何曾拿廉价品来搪塞过你,莫儿?”小布雷迪镇静而自尊地说,“你几时见到我在处理品柜台上靠过,或者在五分一角的便宜货橱前张望过?把围脖估作二百五十元,手筒一百七十五元,那你对俄罗斯貂皮的价钱才算是懂行了。不是第一流的货色我不买。啊,它们配在你身上真美,莫儿。”
莫利狂喜地把貂皮搂在胸口。接着,她的笑容逐渐消褪,她悲哀地、直勾勾地盯着小布雷迪的眼睛。
他明白莫利每一个眼色的意义;他脸皮有点儿红,笑了起来。
“别往那上面想。”他说,口气里带着疼爱的粗鲁,“我对你说过,我早就不干那一行啦。是我花钱买的,用我自己挣的钱买的。”
“用你干活挣来的钱吗,小布?用你每月挣的七十五块钱?”
“当然啦,我一直在积蓄。”
“我们算算看——难道八个月里能攒四百二十五元,小布?”
“啊,别刨根问底了,”小布有点儿冒火地说,“我开始工作之前手头还有一些钱。你以为我又在拦路行劫吗?我告诉过你,我早已洗手不干了。貂皮是老老实实来的。把它们戴上,出去散散步吧。”
莫利压下了疑虑。貂皮是消愁解闷的。她骄傲得象皇后似地,同小布雷迪一起上街。在那个地势低洼的区域里,谁也没有见过俄罗斯貂皮。消息飞快地传开了,门口窗口簇拥着人头,都想见识见识小布雷迪送给他女朋友的了不起的皮货。满街尽是“哦”、“啊”的赞叹声。貂皮惊人的价格经过口口相传之后,越来越高。小布雷迪带着王孙公子的神气大摇大摆地在她右边走着。工作并没有改变他对派头和体面的喜爱,也没有减低他对货真价实的贵重物品的热情。在一个拐角上,他们看见一群衣冠楚楚的烟囱帮成员在闲荡。这帮人向小布雷迪的女朋友脱帽致敬,然后继续平静地、懒洋洋地闲聊。
总局的探员兰森,在这对受人啧啧称羡的男女背后逛着,相隔三个街口。在警察局的探员中间,只有兰森一个人能在烟囱区公开行走而不会遭到危险。他一向公平交易,无私无畏。他去那儿时总认为那儿的居民也是通情达理的。不少人喜欢他,甚至有人会提供他一些办案的线索。
“街那头为什么这么热闹?”兰森问一个脸色苍白,穿红运动衫的小伙子。
“人们都想看看小布雷迪送给他女朋友的一套水牛皮袍。”小伙子回答说,“有人说他花了九百块钱呐。货色确实漂亮。”
“我听说岂有此理雷迪在干他的老营生,几乎有一年啦。”探员说,“他已经不同那帮人厮混了,是吗?”
“不错,他是在干活,”穿红运动衫的说,“可是——喂,朋友,你是不是在找毛皮方面的线索?水暖行业的工作同小布女朋友身上的皮货总不大相称吧。”
兰森在河岸附近一条冷落的街上追上了那对散步的情侣。他从背后碰碰小布雷迪的胳臂。
“我和你谈几句话,布雷迪。”他轻声说。他的眼光在那条甩在莫利左肩后面的漂亮的毛皮围脖上停了片刻。小布雷迪脸上又露出了旧时憎恨警察的怒容,随着那个探员向街边走了一两码。
“昨天你有没有到西区七马路赫思科特太太家里去修过水管?”兰森问道。
“去过。”小布雷迪说,“有什么事?”
“那位太太的价值一千元的俄罗斯貂皮不见了,失窃的时间同你离开她家的时间差不多。失单上的项目同这位小姐身上用的完全符合。”
“去你——见你的鬼。”小布雷迪愤怒地嚷道,“你知道我已经不干那类事了,兰森。这些貂皮是我昨天买的——在那家——”
小布雷迪突然住口了。
“我知道你最近在老老实实地干活。”兰森说,“我尽可能给你机会。你说貂皮是你买的,我可以陪你去那家商店调查一下。这位小姐可以带着貂皮和我们一起走。不会有人知道。那很公平合理,布雷迪。”
“好吧。”小布雷迪愤愤地同意说。可是他突然停住脚步,带着蹊跷的笑容瞅着莫利苦恼而焦急的脸。
“不成。”他阴沉地说,“这是赫思科特家的貂皮,一点儿不错。莫儿,你得交出来。不过即使它们值一百万元,配你也还是合适的。”
莫利的神情非常痛苦,攀住小布雷迪的胳臂。
“哦,小布,你伤透了我的心。”她说,“我本来多么器重你——现在你落到了他们手里——我们的幸福不是完蛋了吗?”
“你回家去吧。”小布雷迪粗鲁地说,“来,兰森——把毛皮带着。我们赶快离开这儿。等一会儿——我真想——不,我不能那么做,否则真成了浑蛋——去吧,莫儿——兰森,我准备好啦。”
警员科恩去河边巡逻,从木材厂的拐角那儿走了过来。探员招呼他来帮忙。科恩过来了。兰森解释了一番。
“不错,”科恩说,“我听说了貂皮失窃的案子。你说你追查到了吗?”
警员科恩把那条前不久还属于莫利的貂皮围脖的尾巴握在手里,仔细察看了一下。
“有一个时期,”他说,“我在六马路卖毛皮。不错,这也是貂皮。不过是阿拉斯加产的。围脖值十二块钱,手筒值——”
“啪!”小布雷迪强有力的手掌打在警员的嘴上。科恩踉跄地退了一两步,又站稳了。莫利尖叫起来。探员向布雷迪扑去,靠着科恩帮忙铐住了他的手。
“围脖值十二块钱,手筒值九块。”警员坚持说,“怎么会扯到值一千块钱的貂皮上去?”
小布雷迪往木料堆上一坐,他的脸涨得像猪肝一样。
“对啦,所罗门斯基!”他恶狠狠地说,“我花了二十一块五毛买了这套东西。
我宁肯蹲六个月班房也不愿意讲出来。我是一向不把便宜货放在眼里的阔佬!我全是吹牛。莫儿——我挣的工资买不起俄罗斯貂皮。“
[ 所罗门斯基:所罗门国王的谑称,这里牵涉到俄罗斯貂皮,所以布雷迪加了一个俄罗斯姓氏的后缀。]
莫利勾住了他的脖子。
“全世界的貂皮和金钱,我都不放在眼里。”她嚷道,“我要的只是我的小布。哦,你这个可爱的、耍阔的、疯头疯脑的傻瓜!”
“你不妨把手铐解掉。”科恩对探员说,“我从局里出来时,有报告说那位太太的貂皮已经找到了——一直挂在她的衣橱里。小伙子,你兜脸打我一拳的事我也不计较啦——饶你这一次。”
兰森把毛皮还给莫利。她眉开眼笑地瞅着小布雷迪。她带着公爵夫人的气派围上围脖,把貂尾往左肩后面一甩。
“一对小傻瓜。”警员科恩对兰森说:“我们走吧。”
伯爵与婚礼上的来客
一天晚上,安迪·多拉万在其寄宿处第二大街进餐时,司各特夫人给他介绍了一位新来的寄宿者。她是位年轻的女人,名叫康韦。康韦属于小个儿,没什么引人注目之处。她穿一套素淡的棕黄色衣服,无精打彩地埋头盯着自己的菜盘。她抬起头,朝多拉万先投去清楚的审视的一瞥,目光中带着羞怯。她十分礼貌地小声地询问他尊姓大名。之后她又埋头吃自己的羊肉。多拉万先生斯文地点点头,脸上露出微笑。这一举动立即使他的社会、政治身份抬高了许多,而把那位穿棕黄色套服的姑娘拒之千里之外。
两周后,安迪正坐在门前石级上悠然自得地抽着烟。他身后高处传来一阵柔和的沙沙声,安迪转过头去——把头调了过去。是康韦,刚刚出门。她身着黑色套装——薄薄的黑纱。她的帽子也是黑色的。帽子上搭一块乌黑的面纱,薄如蜘蛛网。她站在最高的石级上,戴上一双黑色的手套。她的衣服上没有一点白色或任何别的颜色。
她那浓密的金发笔直梳下,没有一点卷纹,在脖子上打一个结,光滑、润泽、发亮。她容貌平平,说不上美丽。但现在她那双大眼睛凝视着街对面房子的上空,脸上表情忧郁感人;这表情使那张面孔几乎接近美丽动人了。
总的印象是,姑娘——着一身黑纱,你知道,喜欢黑色——噢,黑纱——就这个。着一身黑衣,还有那极目远望,忧郁悲伤的神情;还有那黑面纱下乌黑发亮的头发(你当然该是位金发女郎罗。);而且似乎在极力给别人一种感觉,就是尽管你年轻的生命已饱尝挫折之苦,似乎将象进行三级跳远一样而一越生命之门。
但去公园里散散步会于你有好处,而且就是此时此刻,在户外随便走一走,还有——噢,对她们而言,随时这样做都有好处的。然而这太残忍了,看我,多么庸俗世故,是吗?居然这样谈论服丧。多拉万先生突然又把康韦小姐列入了他心中考虑之列。
他扔掉手上那仍还有1英寸的香烟。这烟本来还可供他足4够地享受八分钟。他迅速地把注意重心转到他低开口的膝皮鞋。
“真是一个美丽、晴朗的傍晚,康韦小姐。”他说,而且如果气象局能听到他那语调中的那信心十足的强调口吻,恐怕会绞起那块方的白色的信号旗,并将它钉在柱杆上。
“对于那些有心欣赏的人而言,天气确实不错。多拉万先生。”康韦小姐说道,叹了一口气。
多拉万先生在心里暗暗骂这好天气。真是不解人意的天气呵!应该下冰雹、下雪、刮风、下雨这才与康韦小姐的心情一致呀!
“我希望你的亲戚没有——我希望你没有蒙受任何不幸?”多拉万大着胆子探路。
“死神已经降临,”康韦小姐说,后犹豫了一会——“不是亲戚,而是一个——但我不愿让我的痛苦来打扰你的生活,多拉万先生。”
“打扰?”多拉万反问一句,“为什么这样说呢?康韦小姐,我会很乐意的,我的意思是,我将会很同情——我是想说,没有任何人比我更真心地同情你的遭遇了。”
康韦小姐脸上浮出一丝笑意。哦,这笑比她的沉默更加令人伤心。“你笑,世界与你同笑;你哭,世界也送给你笑。”她引用了一句名言。“我知道这道理,先生。在这个城市,我举目无亲,但你对我真好。我内心十分感激你。”在饭桌上,他曾两次递给她胡椒粉。
“在纽约,举目无亲是寸步难行的——这是肯定的。”多拉万先生说,“但,话说回来——当这个古老的小城友善起来,不再紧张,那恐怕就要完了。你去公园散散步,康韦小姐——难道你不认为这样去散散步会使你感觉好些吗?假如你允许我——”
“谢谢你,多拉万先生。如果你认为一个心情忧郁悲伤的人还能给你一点愉快的话,我十分乐意接受你的陪伴。”他们并肩而行,穿过敞开的,破旧的铁门,步入市中央的公园。这里曾是特权集团游玩之地。在公园里,他们找到了一块幽静之处——一条长凳。青年人的忧伤与老年人的忧伤不同;青年人的忧伤会因别人的分享而减少,而老年人却可尽量分给别人,但那忧伤丝毫不解。
“他是我的未婚夫,”一个小时过去了,康韦终于吐露出心中秘密。“我们打算明年春天结婚。我不想让你认为我在捉弄你。但,多拉万先生,他是一个真正的伯爵。他在意大利有财产和一座城堡。他叫弗兰多·马齐尼伯爵。我从未发现他身上有一点雅味。父亲反对,当然罗,而且我们曾私奔,但父亲把我们截了回来。我暗地想,父亲和弗兰多会发生一场激战。父亲有一个特别的服装公司——在蒲基比,你知道这地方。”
“最终,父亲同意了,好了,他说我们可在明年完婚。弗兰多给父亲出示头衔证明和财产证明,然后他回意大利去为我们完婚打理城堡。父亲心中很高兴。当弗兰多想给我几千美金买嫁妆时,父亲狠狠地责备了他一顿。父亲甚至不允许我接受弗兰多的一枚戒指或其它任何礼物。当他启航回意大利后,我便动身来到这个城市,想找份工作,结果在一家糖果店干出纳。
“三天前,我收到一封意大利来信,由蒲基比转来的。信中说,弗兰多在一次沉船事故中遇难。”
“这便是我穿丧服的原因。我的心,多拉万先生,将永远随他葬入坟墓。我知道自己是位不称职的陪伴,多拉万先生,可我实在无法对任何人产生兴趣。我不应该剥夺你的欢乐,使你离开那些满脸笑容给你愉快的朋友。也许你还是宁愿返回住处去吧?”
告诉你们吧,年轻的姑娘们,如果你想亲眼看看一个青年男子肩扛铁镐铁铲冲锋陷阵的话,请告诉他你的心已在另一个男人的坟墓里。
青年男人是天生的“盗墓者”,不信可随便问一位寡妇。必须得想方设法替那位穿黑丧衣的天使修复那失去的器官才行。无论从那方面讲,死人必然是最倒霉的。
“我万分遗憾。”多拉万先生说,声音很温柔,“不,我们还不该回住处去。康韦小姐,千万别说你在这个城市举目无亲。我非常遗憾。我希望你相信,我就是你的朋友,我内心为你深感遗憾。”
“在我项链下的金属盒里有他的照片。”康韦小姐边说边用手帕擦着眼睛,“我从未给任何人看过,但我愿给你看看,多拉万先生。因为我相信你是真正的朋友。”
康韦打开盒子,多拉万先生怀着极大的兴趣久久地望着那照片。马齐尼伯爵有一张充满魅力的脸,和蔼、机智、聪明,几乎说得上潇洒——这是一张属于强悍,欢乐的男人的面孔。他或许该是个头目。
“我还有一张更大的,镶在镜框里放在家中。”康韦小姐说,“当我们回去时,我拿给你看。这便是我所拥有的能让我记起弗兰多的一切东西。尽管如此,他将永远活在我心中,这一点千真万确。”
多拉万先生面临一个精细而微妙的工作——那便是把不幸的伯爵从康韦小姐心中挤出去。干这个,是出于对康韦小姐的倾慕。但这项巨大的工作并未使他感到沉重。一个充满同情心而又让人愉快的朋友正是他所要扮演的角色;而且他扮演的是如此的成功以致于半小时后他们已经对面而坐,在两盒冰淇淋的陪伴下深情地相互倾吐心里话了,虽然康韦小姐那双灰褐色大眼睛里面的忧郁丝毫未减。
那天晚上,他们在大厅里分手之前,她急步跑上楼去抱下那幅更大的照片。照片镶在镜框里,用一条白色的丝绸围巾精心地裹在镜框周围;多拉万先生仔细看着这照片,眼里露出迷惘的神情。
“这是他去意大利之前的那个晚上留给我的。”康韦小姐说,“我的金盒子里的那张就是由这张缩洗出来的。”
“一位潇洒的男子汉。”多拉万亲切地说道,“康韦小姐,下星期天下午陪我去趟康莱怎样?”
一个月后,他们向司各特太太和其它寄宿者宣布他们已定婚。康韦小姐仍然穿着一身黑色衣服。这是他们宣布定婚一周后,两人坐在城市中央公园那一条长凳上。月光下,摇曳的树叶在地上投下昏暗不清的影子。多拉万脸上整天都挂着一副莫名其妙的沮丧像。今夜他是一言不发,弄得他的情人实在憋不住涌上心头的疑问:“怎啦?安迪?你今晚怎么这样严肃?怎么这样多怨气呢?”
“没事儿,玛吉。”
“骗不了我,我难道这都看不出来吗?你以前从来都不像这个样子。到底怎么回事?”
“无关紧要的,玛吉。”
“有关紧要。不管什么,我都想知道。我敢打赌你一定在想其它女孩子。不过没关系。如果你想她,你为什么不去找她?如果你愿意,请把手臂拿开。”“好吧,我讲给你听。”安迪机灵一动,说道,“但我猜你是不会完全明白的。你一定听说过麦克·萨利万,是吗?‘大麦克’·萨利万。大家都这样称他。”“没有,我从没听说过,”玛吉说,“我也不愿意听到这个名字,如果是它使你变得这样的话。他是谁?”“他是整个纽约市最魁梧的男人。”安迪说道,口气几乎接近恭敬。和坦慕尼协会①或政界的任何一个古老势力一起,他想干什么就可干什么。他身材高大,肩宽若伊斯特河。你如果说了他的坏话,两秒钟之内你就会遭到百万人的攻击。不是么,他访问了一个古老的部落,片刻回来,首领们就像兔子一样乖乖地躲进了自己的洞里。
[ 坦慕尼协会:纽约市有实力的民主党组织。]
“告诉你吧,大麦克是鄙人的一个朋友。虽然我个头小,也没什么影响,但麦克对小个头或穷人与对大个头或富人完全一样。今天我在波法立碰见他。你猜他干啥?走过来与我紧紧握手!‘安迪’,他说,‘我一直都在打听你的情况,你现在已四处都有些影响了,我为此十分骄傲。你喝点什么?’他摸出一支香烟,我来了一杯威士忌。我告诉他我将在两周后结婚。”“安迪,”他说,“请送一份请柬给我。这样我才会放在心上,不会忘记。我将来参加你的婚礼。”这是麦克对我讲的,而他是一个十分遵守诺言的人。“你不明白的,玛吉,但我愿为麦克来参加我的婚礼而砍下一只手。这必将是我终身最为辉煌的日子。如果麦克去参加一个男人的婚礼,就意味着这个男人结婚成家后该过平静的生活。哦,这就是为什么今晚或许我显得有些沮丧的缘故……。”
“那你为什么不请他呢?如果他对于今后的家庭平静生活是这般重要。”玛吉说,声音很轻很轻。
“我不请他,有原因的。”安迪伤心地说,“他绝对不能参加我们的婚礼是有缘由的,别再追问了,实在无可奉告。”
“噢,我不会介意的,”玛吉说,“那肯定是一些与政治相关的事。但这不是你对我板着面孔的理由。”
安迪脱口而出:“玛吉,在你的心目中,我和你的——和马齐尼伯爵有同等重要吗?”
他等了好长一段时间。然而,玛吉却没有回答。突然,她仰头靠着他的肩膀,放声大哭起来——哭得整个身体都在抽痉、不停地颤抖。她紧紧地抓住他的胳膊,泪水淌下双颊,湿透了她的黑丧服。
“好啦!好啦!别这样。”安迪安慰道,把自己的苦恼抛在一边。“现在好些了吗?”
“安迪,”玛吉抽泣着说,“我在你面前撒了谎,你永远也不会娶我的了,也不会再爱我了。但是,我想我该把事情给你讲清楚。其实,安迪,伯爵是根本连一根小指头都没有的事。在我一生中也从没有过相好的异性,而其它女孩子都有过;并且她们都常常把那些事挂在嘴边;
好像这样会使男人更加爱她们。还有,安迪,我穿着黑衣服看上去有些气派——这你是很清楚的。因此我去了一家照像馆,买了那张照片;又专门为了小金盒缩制了那张小的。自己又编造了一个关于一位伯爵以及他被害的故事。这样我才可全身穿黑色套服。我知道,没有人会爱一个撒谎者,你一定会抛弃我。安迪,我会为此耻辱而去死。上帝,在这世上,我唯有曾经爱过你一个男人——就这些。“
但是,她发现不但没被摊开,反而被安迪的手臂搂得更紧了。她抬起头来,望着他。只见他脸上疑云已散,堆满笑容了。
“你,你能原谅我吗,安迪?”
“当然能,”安迪毫不含糊。“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身穿黑衣为纪念去世的伯爵,你已解决了一切问题,玛吉。我满怀希望。希望你在婚礼前把一切都处理好,宝贝。”
“安迪,”玛吉说,笑得有些腼腆,她已完全确信对方原谅了她。“你还相信关于伯爵的全部故事吗?”
“噢,在很大程度上是可信的。”安迪边说边伸手去摸烟盒,“因为你那小金盒子里的照片正是大麦克·萨利万的。”
重新做人
看守来到监狱制鞋工场,吉米·瓦伦汀正在那里勤勤恳恳地缝着鞋帮。看守把他领到前楼办公室。典狱长把当天早晨州签署的赦免状给了吉米。吉米接过来时有几分厌烦的神气。他被判四年徒刑,蹲了将近十个月。他原以为最多三个月就能恢复自由。象吉米·瓦伦汀这样在外面有许多朋友的人,进了监狱连头发都不必剃光。
“喂,瓦伦汀,”典狱长说,“你明天早晨可以出去啦。振作起来,重新做人。你心眼并不坏。以后别砸保险箱了,老老实实地过日子吧。”
“我吗?”吉米诧异地说,“哎,我生平没有砸过一只保险箱。”
“哦,没有吗,”典狱长笑了,“当然没有。现在让我们来看看,你怎么会由于斯普林菲尔德的那件案子给送进来的?是不是因为你怕牵连一个社会地位很高的人,故意不提出当时不在出事现场的证据?还是仅仅因为不仗义的陪审团亏待了你?你们这些自称清白的罪犯总是要找借口的。”
“我吗?”吉米还是露出无辜的样子斩钉截铁地说,“哎,典狱长,我生平没有到过斯普林菲尔德!”
“带他回去吧,克罗宁,”典狱长微笑着说,“替他准备好出去的衣服。明天早晨七点钟放他出去,让他先到大房间里来。你最好多考虑考虑我的劝告,瓦伦汀。”
第二天早晨七点一刻,吉米已经站在典狱长的大办公室里。他穿着一套极不称身的现成衣服和一双不舒服的吱吱发响的皮鞋,那身打扮是是政府释放强行挽留的客人时免费供给的。
办事员给他一张火车票和一张五元的钞票,法律指望他靠这笔钱来重新做人,成为安分守己的好公民。典狱长请他抽了一支雪茄,同他握手告别。瓦伦汀,九七六二号,档案上注明“州长赦免”。詹姆斯·瓦伦汀先生走进了外面阳光灿烂的世界。
吉米不去理会鸟儿的歌唱,绿树的婆娑和花草的芬芳,径直朝一家饭馆走去。在那里,他尝到了睽违已久的自由的欢乐,吃了一只烤鸡,喝了一瓶白酒——最后再来一支比典狱长给他的要高出一档的雪茄。他从饭馆出来,悠闲地走向车站。他扔了一枚两毛五分的银币给一个坐在门口,捧着帽子行乞的盲人,然后上了火车。三小时后,火车把他带到州境附近的一个小镇上。他到了迈克·多兰的咖啡馆,同迈克握了手。当时只有迈克一个人在酒吧后面。
“真对不起,吉米老弟,我们没有把这件事早些办妥。”迈克说,“我们对付斯普林菲尔德提出的反对,州长几乎撒手不干了。你好吗?”
“很好。”吉米说,“我的钥匙在吗?”
他拿了钥匙,上楼打开后房的房门。一切都同他离开时一样。当他们用武力逮捕他时,那位著名的侦探本·普赖斯的衬衫上给扯下了一颗钮扣,如今钮扣还在地板上。
吉米把贴墙的折床放下来,推开墙壁上一块暗板,取出一只蒙着灰尘的手提箱。他打开箱子,喜爱地望着那套东部最好的盗窃工具。那是一套样式俱全,用特种硬钢制造听,最新式的工具,有钻头、冲孔器、摇钻、螺丝钻、钢撬、钳子和两三件吉米自己设计,并引为自豪的新玩意儿。这是他花了九百多元在一个专门打制这类东西的地方定做的。
过了半小时,吉米下楼来,穿过咖啡馆。他已经换了一套雅致称身的衣服,手里提着那只抹拭干净的箱子。
“有苗头吗?”迈克·多兰亲切地问道。
“我吗?”吉米用困惑的声调说,“我不明白。我现在是纽约饼干麦片联合公司的推销员。”
这句话叫迈克听了非常高兴,以至吉米不得不留下来喝一杯牛奶苏打。他从不碰烈性饮料。
在瓦伦汀——九七六二号释放了一星期之后,印第安纳州里士满发生了一件保险箱盗窃案,案子做得干净利落,毫无线索可循。一共失窃了为数不多的八百元。两星期后,洛根斯波特有一只新式防盗保险箱给轻而易举地打开了,失窃一千五百元现款;证券和银器没有损失。警局开始注意了。接着,杰斐逊城一只老式银行保险箱出了毛病,损失了五千元现款。如今失窃的数字相当高了,本·普赖斯不得不插手干预。经过比较,他发现盗窃的方法惊人地相似。本·普赖斯调查了失窃现场,宣布说:
“那是‘花花公子’吉米·瓦伦汀的手法。他又恢复营业了。瞧那个暗码盘——象潮湿天气拔萝卜那般轻易地拔了出来。只有他的钳子才干得了。再瞧这些发条给钻得多么利落!吉米一向只消钻一个洞就行了。哎,我想我得逮住瓦伦汀先生。下次可不能有什么减刑或者赦免的蠢事,他得蹲满刑期才行。”
本·普赖斯了解吉米的习惯。他经手处理斯普林菲尔德那件案子时就摸熟了吉米的脾气。跑得远,脱身快,不找搭档,喜欢交上流社会的朋友——这些情况替瓦伦汀赢得了难得失风的名声。本·普赖斯已在追踪这个难抓到的开保险箱好手的消息透露了出去,有防盗保险箱的人比较安心一些了。
一天下午,吉米·瓦伦汀带着他的手提箱搭了邮车来到艾尔摩尔。艾尔摩尔是阿肯色州黑檞地带的一个小镇,离铁路线有五英里。协米活象是一个从学校回家来的结实年轻的大学四年级学生,他在宽阔的人行道上向旅馆走去。
一位年轻姑娘穿过街道,在拐角那里打他身边经过,走进一扇挂着“艾尔摩尔银行”招牌的门。吉米·瓦伦汀直勾勾地瞅着她,忘了自己是谁,仿佛成了另一个人。她垂下眼睛,脸上泛起一阵红晕。有吉米这种气宇和外表的年轻人在艾尔摩尔是不多见的。
银行门口台阶上有个男孩,仿佛是股东老板似地在闲荡,吉米便缠住他,开始打听这个小镇的情况,不时给他几枚银币。没多久,那位姑娘出来了,装着根本没有见到这个提箱子的年轻人,大模大样地自顾自走路。
“那位年轻姑娘是不是波利·辛普森小姐?”吉米装得老实,其实很狡黠地问道。
“不。”小孩说,“她是安娜贝尔·亚当斯。这家银行就是她爸爸开的。你到艾尔摩尔来干吗?那表链是不是金的?我就要有一条喇叭狗了。还有银角子吗?”
吉米到了农场主旅馆,用拉尔夫·迪·斯潘塞的姓名登了记,租了一个房间。他靠在柜台上,把自己的来意告诉了那个旅馆职员。他说他来艾尔摩尔是想找个地方做些买卖。这个小镇的鞋子行业怎么样?他想到了鞋子行业。有没有机会?
旅馆职员被吉米的衣着和风度打动了。他本人也可以算是艾尔摩尔那些还不够格的时髦青年之一,但是现在看到了自己的差距。他一面揣摩吉米的领结是怎么打的,一面恳切地提供了情况。
是啊,鞋子行业应该有很好的机会。当地没有专门的鞋店。绸缎和百货商店兼做鞋子生意。各行各业的买卖都相当好。希望斯潘塞先生能打定主意在艾尔摩尔安顿下来。他将发现住在这个小镇上是很愉快的,居民都很好客。
斯潘塞先生认为不妨在镇上逗留几天,看看情形再说。不,不必叫小厮了。他自己把手提箱带上去;箱子相当沉。
一阵突如其来,脱胎换骨的爱情之火把吉米·瓦伦汀烧成了灰烬,从灰烬中重生的凤凰拉尔夫·斯潘塞先生在艾尔摩尔安顿下来,一帆风顺。他开了一家鞋店,买卖很兴隆。
在社交上,他也获得了成功,交了许多朋友。他的愿望也达到了。他结识了这娜贝尔·亚当斯小姐,越来越为她的魅力所倾倒。
一年后,拉尔夫·斯潘塞先生的情况是这样的:他赢得了当地人士的尊敬,他的鞋店很发达,他和安娜贝尔已经决定在两星期后结婚。亚当斯先生是个典型的,勤恳的乡间银行家,他很器重斯潘塞。安娜贝尔非但爱他,并且为他骄傲。他在亚当斯家和安娜贝尔的已经出嫁的姊姊家里都很受欢迎,仿佛他已是他们家的成员了。
一天,吉米在他的房间里写了如下的一封信,寄往他在圣路易斯的一个老朋友的可靠的地址:
亲爱的老朋友:
我希望你在下星期三晚上九点钟到小石城沙利文那里去。我想请你帮我料理一些小事。同时我想把我那套工具送给你。我知道你一定乐于接受的——复制一套的话,花一千元都不够。喂,比利,我已经不干那一行啦——一年前歇手的。我开了一家很好的店铺。如今我老老实实地过活,两星期后,我将同世界上最好的姑娘结婚。这才是生活,比利——正直的生活。现在即使给我一百万,我也不会去碰人家的一块钱了。结婚后,我打算把铺子盘掉,到西部去,那里被翻旧帐的危险比较少。我告诉你,比利,她简直是个天使。她相信我;我怎么也不会再干不光明的事了。千万到沙利文那里去,我非见你不可。工具我随身带去。
你的老朋友,
吉米
吉米发出这封信之后的星期一晚上,本·普赖斯乘了一辆租来的马车悄悄到了艾尔摩尔。他不声不响地在镇上闲逛,终于打听到他要知道的事情。他在斯潘塞鞋店对面的药房里看清了拉尔夫·迪·斯潘塞。
“你快同银行老板的女儿结婚了吗,吉米?”本轻轻地自言自语说,“嘿,我还不知道呢!”
第二天早晨,吉米在亚当斯家里吃早饭。他那天要到小石城去订购结婚礼服,再替安娜贝尔买些好东西。那是他到艾尔摩尔后的第一次出门。自从他干了那些专业“工作”以来,已经过去一年多了,他认为出门一次不会有什么问题。
早饭后,家里的人浩浩荡荡地一起到商业区去——亚当斯先生、安娜贝尔、吉米、安娜贝尔已出嫁的姊姊和她的两个女儿,一个五岁,一个九岁。他们路过吉米仍旧寄住的旅馆,吉米上楼到他的房间里去拿手提箱。之后他们便去银行。吉米的马车停在那里,等一会儿由多尔夫·吉布森赶车送他去火车站。
大伙走进银行营业室的雕木橡木的高栅栏里——吉米也进去了,因为亚当斯未来的女婿是到处都受欢迎的。职员们都乐于接近那位将同安娜贝解剖学小姐结婚的,漂亮可亲的年轻人。吉米放下手提箱。安娜贝尔充满了幸福感和青春活泼,她戴上吉米的帽子,拎起手提箱。“我象不象一个旅行推销员?”安娜贝尔说,“哎呀!拉尔夫,多么沉呀!里面好象装满了金砖。”
“装着许多包镍的鞋楦,”吉米淡淡地说,“我准备还给别人。我自己带着,可以省掉行李费。我近来太节俭了。”
艾尔摩尔银行最近安装了一个保险库。亚当斯先生非常得意,坚持要大家见识见识。保险库不大,但是有一扇新式的门。门上装有一个定时锁和三道用一个把手同时开关的钢闩。亚当斯先生得意洋洋地把它的构造解释给斯潘塞先生听,斯潘塞彬彬有礼地听着,但好象不很感兴趣。那两个小女孩,梅和阿加莎,见了闪闪发亮的金属以及古怪的时钟装置和把手,非常高兴。
这时候,本·普赖斯逛了进来,胳臂肘支在柜台上,有意无意地向栅栏里望去。他对出纳员说他不要什么;只是等一个熟人。
突然间,女人当中发出了一两声尖叫,乱成一团。在大人们没有注意的时候,九岁的梅好奇地把阿加莎关进保险库,学着亚当斯先生的样子,关上了钢闩,扭动了暗码盘。
老银行家跳上前去,扳动着把手。“门打不开了。”他呻吟着说,“定时锁没有上,暗码也没有对准。”
阿加莎的母亲又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嘘!”亚当斯先生举起发抖的手说,“大伙儿都静一会儿。阿加莎!”他尽量大声地嚷道,“听我说。”静下来的时候,他们隐隐约约可以听到那孩子关在漆黑的保险库里吓得狂叫的声音。
“我的小宝贝!”她母亲哀叫道,“她会吓死的!开门!哦,把它打开!你们这些男人不能想些办法吗?”
“小石城才有人能打开这扇门。”亚当斯先生声音颤抖地说,“老天!斯潘塞,我们该怎么办?那孩子——她在里面待不了多久。里面空气不够,何况她要吓坏的。”
阿加莎的母亲发疯似地用手捶打着保险库的门。有人甚至提议用。安娜贝尔转向吉米,她那双大眼睛里充满了焦急,但并没有绝望的神色。对一个女人来说,她所崇拜的男人仿佛是无所不能的。
“你能想些办法吗,拉尔夫——试试看,好吗?”
他瞅着她,嘴唇上和急切的眼睛里露出一抹古怪的柔和的笑容。
“安娜贝尔,”他说,“把你戴的那朵玫给我,好不好?”
她以为自己听错他的话,但还是从胸襟上取下那朵玫瑰,交到他手里。吉米把它塞进坎肩口袋,脱去上衣,卷起衬衫袖子。这一来,拉尔夫·迪·斯潘塞消失了,代替他的是吉米·瓦伦汀。
“大家从门口闪开。”他简单地命令说。
他把手提箱往桌子上一放,打了开来。从那一刻开始,他就仿佛没有意识到周围的人了。他敏捷而井井有条地把那些闪亮古怪的工具摆出来,一面照他平时干活的脾气轻轻地吹着口哨。周围的人屏声静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似乎都着了魔。
不出一分钟,吉米的小钢钻已经顺利地钻进了钢门。十分钟后——这打破了他自己的盗窃纪录——他打开钢闩,拉开了门。
阿加莎几乎吓瘫了,但没有任何损伤,给搂在她妈妈怀里。
吉米·瓦伦汀穿好上衣,到栅栏外面,向前门走去。半路上他模模糊糊听到一个耳熟的声音喊了一声“拉尔夫!”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门口有一个高大的人几乎挡住了他的去路。
“喂,本!”吉米说道,脸上还带着那种古怪的笑容,“你终于来了,是吗?好吧,我们走。我想现在也无所谓了。”
本·普赖斯的举动有些古怪。
“你认错人了吧,斯潘塞先生。”他说,“别以为我认识你。你的马车在等着你呢,不是吗?”
本·普赖斯转过身,朝街上走去。
丑小鸭麦吉
每个周六晚上,三叶草社交俱乐部在东区①“平等互换运动协会”的大厅内举办舞会。参加舞会的人,必须是“平等互换协会”的会员,或者,假如你跳华尔滋舞先出右脚的话②,那么你得是在莱因戈尔德纸盒厂工作才行。再有就是三叶草的每个会员享有特权,可优先为外来者伴舞或请外来者为自己伴舞,一次以一曲为限。不过,多数情况下,每个会员总是带一个常常配对的熟手,也就是请纸盒厂的女工作舞伴儿;在平常的舞会上,生客很少能够下舞池尽兴。
麦吉·图尔,因为生就一对呆滞无神的鱼眼,一张大嘴巴,跳二步舞时又习惯先出左脚,所以惯常跟安娜和她的“男伴儿”结伴而行,一同去舞会。安娜和麦吉在一个厂里作工,一直是最要好的朋友。所以安娜一到礼拜六晚上总是让吉米·伯恩斯去麦吉的住处接她,好让她的朋友跟他们一块儿去跳舞。
[ ①东区——纽约曼哈顿东区。]
[ ②指跳舞的女角。]
“平等互换运动协会”可是名不虚传。协会在果园街有座楼堂,楼堂内配有强身健体、锻炼肌肉的各种设备。会员们由此练得肌肉发达,因此常常喜欢跟警察和别的运动组织的成员较量一番,从中享受无比的快乐。在上面两种严肃活动的间隙,同纸盒厂女工的周末舞会倒是起到陶冶斯文,培育风雅的作用,舞会成了一张有效的过滤网。有时候,会有人被劝其离场,假如你也在被劝其退场之列,当你被迫蹑手蹑脚爬上黑黝黝的后楼楼梯,你兴许会看到次重量级拳手在拳击台上铃响前的那种殊死搏斗,打得真叫干净利索,痛快过瘾。
礼拜六,莱因戈儿德纸盒厂下午三点下工。一个周六下午,安娜和麦吉一道步行回家。在麦吉的房门口,安娜像平时一样扔出一句:“准备好呵,七点正哟,麦戈①,吉米和我过来接你。”
①麦吉的昵称。
咦,怎么回事儿?这次不惟不见这位无伴儿姑娘惯常的谦卑和感激涕零的道谢,反倒只见一颗高高昂起的头,两个骄傲的酒窝漾起在阔嘴的两边角上,呆滞无神的眼里几乎有如带电似的炯炯发光呢。
“谢谢,安娜,”麦吉回道,“你和吉米今晚不用费心了。有位先生要来陪我去舞会。”
容貌秀丽的安娜一把抓住女友,使劲摇晃着,责骂她,哀求她。麦吉·图尔处了个男友!这个相貌平平,同自己亲密无间,忠诚老实,了无魅力的麦吉,一个如此逗人喜爱的好朋友,跳二步舞时压根儿无人垂青,花前月下从不见其身影,怎么可能?怎么回事呢?什么时候开始的?那人是谁?
“今晚你就能见到他。”麦吉说,宛若饮了丘比特葡萄园初摘的葡萄酿制的葡萄酒,一脸绯红。“他挺时髦的,比吉米高两寸,爱穿时髦衣服。安娜,我们一到舞厅,我就给你介绍。”
那天晚上,安娜和吉米是最先到的三叶草会员之一。安娜晶亮的眼睛死死盯住舞厅的大门,一心想先睹为快,头一个看见女友的“捕获物”。
八点三十分,图尔小姐在男伴儿陪同下仪态万方地步入
大厅。她那得意洋洋的双眼很快捕捉到她的好友安娜正在她
忠实的吉米的翅膀下。
“哟,哎呀!”安娜叫起来,“麦戈,简直大出风头——噢,不!帅哥?啊哈,我想是吧!很时髦?瞧瞧他吧。”
“放心去吧。”吉米嗓音沙哑。“如果你想要他,就把他弄到手。这些新来的家伙来势汹汹,总是得手的。甭管我啦。我琢磨着,他也不能总赢吧。嘿嘿!”
“给我闭嘴,吉米。你知道我的心思。我是替麦戈高兴哪。这可是她破天荒头一回有男朋友。哟,他们过来啦。”
宛若一艘风情万种的游艇,在一艘气派非凡的巡洋舰的护卫下,麦吉轻盈盈滑过舞厅,飘然而至。一点不错,她先前的夸奖不虚,她这位男伴儿相貌堂堂。他个头比一般的会员高两寸;一头黑色卷发,一笑一露齿,一露齿那明眸浩齿便闪闪发亮。三叶俱乐部的小伙子并不十分看重人的翩翩风度,他们更加看重孔武有力,慓悍勇猛,在角力或拳击中的赫赫战功,以及保护自身免受牢狱之苦的能力,监狱的大门时刻为他们敞开着。凡是决心征服纸盒厂的姑娘,将她绑在自己胜利的战车上的会员,必然会嘲笑波·布伦美①。在他们看来,靠鲜衣艳裳打扮自己决非堂堂正正的战争方式。隆起的二头肌,鼓胀的胸膛把外衣齐胸的纽扣绷得不堪重负,坚信男人是人类社会之精英的神气,甚至不慌不忙地展示一双双罗圈腿,以此把自己扮作丘比特温文尔雅的骑马比武的威猛迷人的骑士——这些才是三叶草俱乐部勇士们公认的武器和弹药。于是,他们换了一种方式昂首挺胸,傲视这位来宾的卑躬曲膝和种种媚态。
“我的朋友,特里·奥沙利文先生。”麦吉总是这样介绍。
她领着他在舞厅里四处转悠,只要碰到新来的三叶草会员便将他展示一番。此时此刻,她差不多生出几分姿色,盈盈双眼顾盼生辉,那晶亮的眼睛只有在姑娘第一次有了求婚者、小猫第一次逮住耗子时才能见到吧。
“麦吉·图尔总算逮住个男人。”纸盒厂的女工今晚一个个都这么说。
“今晚的红角儿怕是麦戈带来的巡视员②吧。”——“平等互换”协会的男士们则如此表达他们的无所谓,他们一肚子的鄙视。
[ ①波·布伦美(BeauBrummell,1778—1840),英国人,为男子着新时装之先驱。]
[ ②巡视员——指美国大百货公司的巡视人,其职责是导引顾客,防盗,监视店员等。]
往常,在每周的舞会上,麦吉的背一直不离墙。因此墙上有一块儿地方一直是热乎乎的。每逢冒出一个“舍得一身剐”的舞伴请她下场跳一曲时,她里里外外整个儿一个感激不尽,直闹得对方的快乐也降等降级,十分的无趣。她甚至逐渐也习以为常。对此安娜只得使胳膊肘捅一捅满心不情愿的吉米,让他走过场似地陪麦吉跳一曲二步舞。
然而今夜的风流人物是位外来的绅士。特里·奥沙利文成了春风得意的白马王子,麦吉·图尔平生头一回展动追求幸福的双翅,做个穿花蝴蝶。尽管现代版的人间仙境居然跟昆虫王国混然一体,但他们决不可以将扮演玫瑰王后的小女孩手中的琼浆玉液洒落一滴,而这玫瑰王后就是今夜的麦吉。
姑娘们把麦吉团团围住,争着要结识她的“男伴儿”。三叶草的小伙子们,在整整两年的有眼不识金香玉之后,突然领悟到图尔小姐的迷人魅力。他们纷纷前来,向她炫耀令人羡杀的高耸的肌肉,向她预约下一支或者下下一支舞曲。
就这样,她成功了;不过,特里·奥沙利文更是大出风头,对他来说,今晚的荣耀实在来得又多又快。他甩动着头发;面带微笑,每隔十分钟便在窗口表演七个形体训练的动作。他的舞姿宛若农牧神①;他给舞厅引入了风度、风格和情调;他说起话来,那些词儿在他舌尖轻快地跳动。他接连两次跟一个姑娘跳华尔兹舞,这位纸盒厂的姑娘不是别人,正是邓普西·多诺万带来的。
[ ①农牧神——罗马神话中半人半羊的。]
邓普西可是俱乐部的头儿。他穿一款大礼服,能在单杆上做两次引体向上,是“大个儿麦克”奥沙利文手下的一个跟班,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
警察谁也不敢碰他。每次他打破推车人的头,或者一枪打中海因里希——斯威尼旅游和文学协会的会员的膝盖,就会跑来一个警官,说:
“有功夫上局里来一趟,头儿要跟你谈谈呢,邓普西老兄。”
不过警察局里总是聚集着各色各样有身分的绅士,那些家伙上衣口袋里挂着粗大的金表链,手指上夹着深色大雪茄;接着有人来给他讲一个好玩儿的故事,然后邓普西便离开警局,回去抓起六磅的哑铃,一口气练上半个钟头。所以说,如果拿跟邓普西·多诺万带来的姑娘连跳两曲华尔兹这种事相
比,在尼亚加拉大瀑布①上走钢丝只能算是平地上的普通演出。十点,“大个儿麦克”奥沙利文那张快活的圆脸在舞厅门口出现了,他总是非常扎眼地在那儿逗留五分钟,冲着姑娘们笑笑,给那些乐呵呵的小伙子发几根货真价实的两头尖雪茄。
①尼亚加拉大瀑布——加拿大——美国边界上的著名瀑布。位于尼亚加拉河上。
一眨眼功夫,邓普西·多诺万站在他的身边,嘴皮子翻得飞快地说着什么。“大个儿麦克”细细打量着跳舞的男男女女,微微一笑,摇摇头走了。
一曲终了。跳舞的人四下散开,朝墙根儿摆着的椅子走去。只见特里·奥沙利文一个迷人的鞠躬,把一位穿蓝衣的
俊俏姑娘交还给她的男伴儿,遂转身回去找他的麦吉。就在此时,邓普西上前,在舞厅中央把他拦住了。
从罗马时代就遗传给我们的某种敏感的本能几乎使每个人转过身去,望着他俩——大伙儿有种微妙的感觉,两个角斗士已经在竞技场上狭路相逢。两、三个俱乐部的彪形大汉靠了过来。
“留步,奥沙利文先生。”邓普西开了口。“玩得很痛快吧。你说你住哪儿呐?”
两个角斗士真是旗鼓相当,势均力敌。邓普西体重大概多出十磅。这位奥沙利文肩宽膀阔,反应敏捷。邓普西一只冷冷的独眼,嘴上一道长长的裂口,给他增添了几分凌人盛气,他还生有一个坚不可摧的下巴,一身皮肤雪白如脂,宛若美女之雪肤冰肌,一脸的冷漠俨然一个角斗冠军模样。再瞧瞧那位外来客,也是一脸的轻蔑,嘲弄,火气甚大。他俩自打开天劈地以来就是对头。他俩都格外出色,格外威猛剽悍,往一块儿一搁简直不相上下,分不出谁高谁低。可是,二虎相斗,必有一伤。
“我住在格兰德街,”奥沙利文傲慢地回答:“到我家找我并不难。你住什么地方?”
邓普西压根儿没搭理他的问题。
“你说你叫奥沙利文,”他接着说,“那好,大个儿麦克说他以前从来没见过你。”
“他没见过的事儿多着啦。”今晚舞会的宠儿答道。
“一般来说,”邓普西接着说,沙哑的声音带点甜丝丝的味道,“住在本区叫奥利沙文的人彼此可都认识。你陪着我们的一位女会员来这儿,我们想有机会证实一下你的身分。假如你有家谱,那就让咱们瞧瞧几个上面记载的奥利沙文的兄弟吧。要不然,莫非你想让他们刨根问底,把你的老底儿全都兜出来不成?
“你还是管好自己的事儿吧。”奥沙利文无动于衷似地回了他一句。
邓普西的独眼倏地一亮。他灵机一动,用食指一指,宛若突然想到一个高招。
“我知道了。”他激动地说。“出了点小差错。你压根儿不是什么奥沙利文。你是个卷尾巴猴狲。很抱歉,咱们一开始没把你给认出来。”
奥沙利文眼睛忽地一亮。身体飞快的移动,但安迪·杰根早有防备,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邓普西朗安迪点点头,也朝协会的秘书威廉·麦克马汉点点头,快步朝舞厅的一个后门走去。协会的另外两个会员赶紧跑过来。现在,特里·奥沙利文已经落到协会的纪律和裁判委员会的手中。他们简短地向他嘀咕了几句,然后引着他从同一个门走了出去。
故事说到这里,得先把三叶俱乐部的会员的这个行动略作解释。协会这座楼堂的后面,有一间小屋,是协会租来的。
每逢在舞场上人际间出了麻烦,都是在这间小屋解决,当事人双方一对一,用上帝赐给的天然武器,在裁判委员会监督下自行解决。这几年来,女士们在三叶草的舞场上从未亲眼目睹打架斗殴的场面。俱乐部的男士们不让这种事在舞场上发生。
了断此事的前期工作,邓普西和裁判委员会干得轻松顺当,舞厅里的很多人没有注意到有人在核查大出风头的迷人的奥沙利文的来历。麦吉就是其中一个。她此时正在寻找她的男伴儿哩。
“冒烟啦!”罗丝·卡西迪说。“你不知道吗?邓普西·多诺万要同你的那个捡来的男友打架呢,他们带着他去了屠宰间。我的头发这样做了一下,好看吗,麦戈?”
麦吉一只手摁住砰砰直跳的胸口,她今晚穿一件奶酪色的上衣。
“去和邓普西打架!”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得阻止他们。
邓普西·多诺万不能跟他打。嗨!他会——他会杀了他呀!“
“啊哈!你操那门子心哪?”罗莎①道。“他们不是场场舞会都有人来打架么?”
①罗丝的别称
然而麦吉已经像箭一般射了出去,她弯来拐去地蛇行于舞者中间,“轰隆”一声冲出后门,来到昏黑的过道,来到徒手搏斗的那个单间,使出全身力气,用肩头去撞门。门撞开了,她刚一冲进屋,眼前便呈现出一幅杀气腾腾的场面——裁判委员会手握怀表,肃立四周;邓普西·多诺万,只穿着衬衫,距离对手很近;他步伐轻盈地比划着,小心翼翼地展示着现代拳师的风采。特里·奥沙利文双手抱胸,昂然挺立,幽幽的黑眼睛里杀气腾腾。她丝毫没有放慢速度,尖叫一声,向前一扑——扑得可正是时候,一下抓住奥沙利文嗖地扬起的手臂,死死地拖住它,同时猛地打落了他手上一把从怀里掏出来的长长的亮亮的短剑。
刀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平等互换协会里居然会有利器!
这种事儿可从来没有过!在场的每个人都呆若木鸡。片晌,安迪·杰根好奇地用鞋尖踢了踢那把短剑,宛若一位古董收藏家偶然遇见一件从不曾听说的古代兵器。
接着奥沙利文牙缝里发出嘶嘶的谁也听不懂的声音,邓普西和裁判委员会的人彼此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邓普西心平气和地瞅瞅奥沙利文,犹如望着一条迷路的狗,又冲着门的方向点点头。“走后边楼梯吧,朱塞皮。”他简短地说。
“有人会把你的帽子扔给你的。”
麦吉朝邓普西·多诺万走去。她的双颊绯红,泪水缓缓地滚落下来。可她勇敢地望着他。
“我知道真相,邓普西。”她泪汪汪地说。眼睛即使有泪水滋润也逐渐变得呆滞无神。“我其实知道他是几内亚人,名叫托尼·斯皮内利。一听说你和他在打架,我就急忙忙地跑来了。他们几内亚人总是带着刀子。不过,可是你不明白,邓普西。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处过一个男朋友。每天晚上跟安娜和吉米一块儿来,我都烦死了,因此我跟他商量好,管他叫奥沙利文,带他来参加舞会。我心里明白,如果我管他叫达戈,他来这里也没什么用。我想现在我必须退出协会。”
邓普西转身向安迪·杰根说:“把那把切奶酪的刀子扔到窗外去,”他吩咐道,“告诉里面的人,有电话找奥沙利文先生,让他上坦慕尼厅去一趟。”
说完,他转身朝麦吉走来。
“喂,麦戈,”他说,“我送你回家。下礼拜六晚上再来,好不好?要是我请你,你肯不肯跟我来参加舞会?”
麦吉的眼睛居然能够在眨眼间由死鱼眼变成鹰眼,真可算得上一绝。
“跟你,邓普西?”她结结巴巴。“唷,那还用问吗?”
刎颈之交
我狩猎归来,在新墨西哥州的洛斯比尼奥斯小镇等候南下的火车。火车误点,迟了一小时。我便坐在“顶点”客栈的阳台上,同客栈老板泰勒马格斯·希克斯闲聊,议论生活的意义。
我发现他的性情并不乖戾,不像是爱打架斗殴的人,便问他是哪种野兽伤残了他的左耳。程序逻辑猎人,我认为狩猎时很容易遭到这类不幸的事件。
“那只耳朵,”希克斯说,“是真挚友情的纪念。”
“一件意外吗?”我追问道。
“友情怎么能说是意外呢?”泰勒马格斯反问道,这下子可把我问住了。
“我所知道的仅有的一对亲密无间,真心实意的朋友,”客栈老板接着说,“要算是一个康涅狄格州人和一只猴子了。猴子在巴兰基利亚爬椰子树,把椰子摘下来扔给那个人。那个人把椰子锯成两片,做成水勺,每只卖两个雷阿尔,换了钱来沽酒。椰子汁归猴子喝。他们两个坐地分赃,各得其所,像兄弟一般,生活得非常和睦。
[ 巴兰基利亚:哥伦比亚北部马格达莱纳河口的港市。]
[ 雷阿尔:旧时西班牙和拉丁美洲某些国家用的辅币,有银质的,也有镍质的。]
“换了人类,情况就不同了;友情变幻无常,随时可以宣告失效,不现另行通知。
“以前我有个朋友,名叫佩斯利·菲什,我认为我同他的交情是地久天长,牢不可破的。有七年了,我们一起挖矿,办牧场,兜销专利的搅乳器,放羊,摄影,打桩拉铁丝网,摘水果当临时工,碰到什么就干什么。我想,我同佩斯利两人的感情是什么都离间不了的,不管它是凶杀,谄谀,财富,诡辩或者老酒。我们交情这深简直使你难以想象。干事业的时候,我们是朋友;休息娱乐的时候,我们也让这种和睦相好的特色持续下去,给我们的生活增添了不少乐趣。不论白天黑夜,我们都难舍难分,好比达蒙和派西斯。
[
达蒙和派西斯:公元前四世纪锡拉丘兹的两个朋友。派西斯被暴君狄奥尼西斯判处死刑,要求回家料理后事,由达蒙代受监禁。执行死刑之日,派西斯及时赶回,狄奥尼西斯为他们崇高的友谊所感动,便赦免了他们。]
“有一年夏天,我和佩斯利两人打扮得整整齐齐,骑马来到这圣安德烈斯山区,打算休养一个月,消遣消遣。我们到了这个洛斯比尼奥斯小镇,这里简直算得上是世界的屋顶花园,是流炼乳和蜂蜜之地。这里空气新鲜,有一两条街道,有鸡可吃,有客栈可住;我们需要的也就是这些东西。
[ 流炼乳和蜂蜜之地:《旧约》记载:上帝遣摩西率以色列人出埃及,前往丰饶的迦南,即流奶与蜜之地。]
“我们进镇时,天色已晚,便决定在铁路旁边的这家客栈里歇歇脚,尝尝它所能供应的任何东西。我们刚坐定,用刀把粘在红油布上的盘子撬起来,寡妇杰塞普就端着刚出炉的热面包和炸肝进来了。
“哎呀,这个女人叫鲣鱼看了都会动心。她长得不肥不瘦,不高不矮;一副和蔼的样子,使人觉得分外可亲。红润的脸颊是她喜爱烹调和为人热情的标志,她的微笑叫山茱萸在寒冬腊月都会开花。
“寡妇杰塞普谈风很健地同我们扯了起来,聊着天气,历史,丁尼生,梅干,以及不容易买到羊肉等等,最后才问我们是从哪儿来的。
[ 丁尼生(1809——1892):英国桂冠诗人。]
“‘春谷。’我回答说。
“‘大春谷。’佩斯利嘴里塞满了土豆和火腿骨头,突然插进来说。
“我注意到,这件事的发生标志着我同佩斯利·菲什的忠诚友谊的结束。他明知我最恨多嘴的人,可还是冒冒失失地插了嘴,替我作了一些措辞上的修正和补充。地图上的名称固然是大春谷;然而佩斯利自己也管它叫春谷,我听了不下一千遍。
“我们也不多话,吃了晚饭便走出客栈,在铁轨上坐定。我们合伙的时间太长了,不可能不了解彼此的心情。
“‘我想你总该明白,’佩斯利说,‘我已经打定主意,要让那位寡妇太太永远成为我的不动产的主要部分,在家庭、社会、法律等等方面都是如此,到死为止。’
“‘当然啦,’我说,‘你虽然只说了一句话,我已经听到了弦外之音。不过我想你也该明白,’我说,‘我准备采取步骤,让那位寡妇改姓希克斯,我劝你还是等着写信给报纸的社会新闻栏,问问举行婚礼时,男傧相是不是在钮扣孔里插了山茶花,穿了无缝丝袜!’
“‘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佩斯利嚼着一片铁路枕木屑说。‘遇到世俗的事情,’他说,‘我几乎任什么都可以让步,这件事可不行。女人的笑靥,’佩斯利继续说,‘是海葱和含铁矿泉的漩涡,友谊之船虽然结实,碰上它也往往要撞碎沉没。我像以前一样,’佩斯利说,‘愿意同一头招惹你的狗熊拼命,替你的借据担保,用肥皂樟脑搽剂替你擦脊梁;但是在这件事情上,我可不能讲客气。在同杰塞普太太打交道这件事上,我们只能各干各的了。我丑话说在前头,先跟你讲清楚。’
[ “是海葱和含铁矿泉的漩涡”:原文是“the whirlpool of Squills and Chalybeates”。英文成语有“between
Scylla and Charybdis”,意为危险之地。“Scylla”是意大利墨西那海峡的岩礁,读音与海葱的拉丁名“Scilla”相近:“Charybdis
”是它对面的大漩涡,读音与含水量铁矿泉“Chalybeate”相近,作者故意混淆了这两个字。]
“于是,我暗自寻思一番,提出了下面的结论和附则:
“‘男人与男人的友谊,’我说,‘是一种古老的,具有历史意义的美德。当男人们互相保护,共同对抗尾巴有八十英尺长的蜥蜴和会飞的海鳖时,这种美德就已经制定了。他们把这种习惯一直保留到今天,一直在互相支持,直到旅馆侍者跑来告诉他们说,这种动物实际上不存在。我常听人说,’我说,‘女人牵涉进来之后,男人之间的交情就破裂了。为什么要这样呢?我告诉你吧,佩斯利,杰塞普太太的出现和她的热面包,仿佛使我们两人的心都怦然跳动了。让我们中间更棒的一个赢得她吧。我要跟你公平交易,决不搞不光明正大的小动作。我追求她的时候,一举一动都要当着你的面,那你的机会也就均等了。这样安排,无论哪一个得手,我想我们的友谊大轮船决不至于翻在你所说的药水气味十足的漩涡里了。’
“‘这才够朋友!’佩斯利握握我的手说。‘我一定照样办事。’他说。‘我们齐头并进,同时追求那位太太,不让通常那种虚假和流血的事情发生,无论成败,我们仍是朋友。’
“杰塞普太太客栈旁的几侏树下有一条长凳,等南行火车上的乘客打过尖,离开之后,她就坐在那里乘凉。晚饭后,我和佩斯利在那里集合,分头向我们的意中人献殷勤。我们追求的方式很光明正大,瞻前顾后,如果一个先到,非得等另一个也来了之后才开始调情。
“杰塞普太太知道我们的安排后的第一晚,我比佩斯利先到了长凳那儿晚饭刚开过,杰塞普太太换了一套干净的粉红色的衣服在那儿乘凉,并且凉得几乎可以对付了。
“我在她身边坐下,稍稍发表了一些意见,谈到自然界通过近景和远景所表现出来的精神面貌。那晚确实是一个典型的环境。月亮升到空中应有的地方来应景凑趣,树木根据科学原理和自然规律把影子洒在地上,灌木丛中的蚊母鸟、金莺、长耳兔和别的有羽毛的昆虫此起彼伏地发出一片喧嘈声。山间吹业的微风,掠过铁轨旁边一堆旧蕃茄酱罐头,发出了小口琴似的声音。
“我觉得左边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正如火炉旁边瓦罐里的面团在发酵。原来是杰塞普太太挨近了一些。
“‘哦,希克斯先生,’她说,‘一个举目无亲、孤独寂寞的人,在这样一个美丽的夜晚,是不是更会感情以凄凉?’
“我赶紧从长凳上站起来。
“‘对不起,夫人,’我说,‘对于这样一个富于诱导性的问题,我得等佩斯利来了以后,才能公开答复。’
“接着,我向她解释,我和佩斯利·菲什是老朋友,多年的甘苦与共、浪迹江湖和同谋关系,已经使我们的友谊牢不可破;如今我们正处在生活的缠绵阶段,我们商妥决不乘一时感情冲动和近水楼台的机会互相钻空子。杰塞普太太仿佛郑重其事地把这件事考虑了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周围的林子都响起了回声。
“没几分钟,佩斯利也来了,他头上抹了香柠檬油,在杰塞普太太的另一边坐下,开始讲一段悲惨的冒险事迹:一八九五年圣丽塔山谷连旱了九个月,牛群一批批地死去,他同扁脸拉姆利比赛剥牛皮,赌一只镶银的马鞍。
“那场追求一开头,我就比垮了佩斯利·菲什,弄得他束手无策。我们两人各有一套打动女人内心弱点的办法。佩斯利的办法是讲一些他亲身体验的,或是从通俗书刊里看来的惊险事迹,吓唬女人。我猜想,他准是从莎士比亚的一出戏里学到那种慑服女人的主意的。那出戏叫‘奥赛罗’,我以前也看过,里面是说一个黑人,把赖德·哈格德、卢·多克斯塔德和帕克赫斯特博士三个人的话语混杂起来,讲给一位公爵的女儿听,把她弄到了手。可是那种求爱方式下了舞台就不中用了。
[
赖德·哈格德(1856——1925):英国小说家,作品多以南非蛮荒为背景;帕克赫斯特博士(1842——1933):美国长老会牧师,攻击纽约腐败的市政甚力,促使市长改选。]
“现在,我告诉你,我自己是怎样迷住一个女人,使她落到改姓的地步的。你只要懂得怎么抓起她的手,把它握住,她就成了你的人。讲讲固然容易,做起来并不简单。有的男人使劲拉住女人的手,仿佛要把脱臼的肩胛骨复位一样,简直叫你可以闻到山金车酊剂的气味,听到撕绷带的声音了。有的男人像拿一块烧烫的马蹄铁那样握着女人的手,又像药剂师把阿魏酊往瓶里灌时那样,伸直手臂,隔得远远的。大多数男人握到了女人的手,便把它拉到她眼皮下面,像小孩在草里寻找棒球似的,不让她忘掉她的手长在胳臂上。这种种方式都是错误的。
“我把正确的方式告诉你吧。你可曾见过一个人偷偷地溜进后院,捡起一块石头,想扔一只蹲在篱笆上盯着他直瞧的公猫?他假装手里没有东西,假装猫没有看见他,他也没有看见猫。就是那么一回事。千万别把她的手拉到她自己注意得到的地方。你虽然清楚她知道你握着她的手,可是你得装出没事的样子,别露痕迹。那就是我的策略。至于佩斯利用战争和灾祸的故事来博得她的欢心,正像把星期日的火车时刻表念给她听一样。那天的火车连新泽西州欧欣格罗夫之类的小地方也要停站的。
[ 欧欣格罗夫:新泽西州的滨海小镇,当时人口只有三千左右。]
“有一晚,我先到长凳那儿,比佩斯利早了一袋烟的工夫。我的友谊出了一会儿毛病,我竟然问杰塞普太太是不是认为‘希’字要比‘杰’字好写一点。她的头立刻压坏了我钮扣孔里的夹竹桃,我也凑了过去——可是我没有干。
“‘假如你不在意的话,’我站起来说,‘我们等佩斯利来了之后再完成这件事吧。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干过对不起我们朋友交情的事,这样不很光明。’
“‘希克斯先生,’杰塞普太太说,她在黑暗里瞅着我,神情有点异样,‘如果不是另有原因的话,我早就请你走下山谷,永远别来见我啦。’
“‘请问是什么原因呢,夫人?’我问道。
“‘你既然是这样忠诚的朋友,当然也能成为忠诚的丈夫,’她说。
“五分钟之后,佩斯利也坐在杰塞普太太身边了。
“‘一八九八年夏天,’他开始说,‘我在锡尔弗城见到吉姆·巴塞洛缪在蓝光沙龙里咬掉了一个中国人的耳朵,起因只是一件横条花纹的平布衬衫——那是什么声音呀?’
“我跟杰塞普太太重新做起了刚才中断的事。
“‘杰塞普太太已经答应改性希克斯了。’我说。‘这只不过是再证实一下而已。’
“佩斯利把他的两条腿盘在长凳脚上,呻吟起来。
“‘勒姆,’他说,‘我们已经交了七年朋友。你能不能别跟杰塞普太太吻得这么响?以后我也保证不这么响。’
“‘好吧,’我说,‘轻一点也可以。’
“‘这个中国人,’佩斯利继续说,‘在一八九七年春天枪杀了一个名叫马林的人,那是——’
“佩斯利又打断了他自己的故事。
“‘勒姆,’他说,‘假如你真是个仗义的朋友,你就不该把杰塞普太太搂得那么紧。刚才我觉得整个长凳都在晃。你明白,你对我说过,只要还有机会,你总是同我平分秋色的。’
“‘你这个家伙,’杰塞普太太转身向佩斯利说,‘再过二十五年,假如你来参加我和希克斯先生的银婚纪念,你那个南瓜脑袋还认为你在这件事上有希望吗?只因为你是希克斯先生的朋友,我才忍了好久;不过我认为现在你该死了这条心,下山去啦。’
“‘杰塞普太太,’我说,不过我并没有丧失未婚夫的立场,‘佩斯利先生是我的朋友,只要有机会,我总是同他公平交易,利益均等的。’
“‘机会!’她说。‘好吧,让他自以为还有机会吧;今晚他在旁边看到了这一切,我希望他别自以为很有把握。’
“一个月之后,我和杰塞普太太在洛斯比尼奥的卫理公会教堂结婚了;全镇的人都跑来看结婚仪式。
“当我们并排站在最前面,牧师开始替我们主持婚礼的时候,我四下里扫了一眼,没找到佩斯利。我请牧师等一会儿。‘佩斯利尖这儿。’我说。‘我们非等佩斯得河。交朋友要交到老——泰勒马格斯·希克斯就是这种人。’我说。杰塞普太太的眼睛里有点冒火;但是牧师根据我的吩咐,没立即育读经文。
“过了几分钟,佩斯利飞快地跑进过道,一边跑,一边还在安上一只硬袖口。他说镇上唯一的卖服装的铺关了门来看婚礼,他搞不到他所喜欢的上过浆的衬衫,只得撬开铺子的后窗,自己取了一件。接着,他站到新娘的那一边去,婚礼在继续进行。我一直在琢磨,佩斯利还在等最后一个机会,盼望牧师万一搞错,替他同寡妇成亲呢。
“婚礼结束后,我们吃了茶、羚羊肉干和罐头杏子,镇上的居民便纷纷散去。最后同我握手的是佩斯利,他说我为人光明磊落,同我交朋友脸上有光。
“牧师在街边有一幢专门出租的小房子;他让我和希克斯太太占用到第二天早晨十点四十分,那时候,我们就乘火车去埃尔帕索度蜜月旅行。牧师太太用蜀葵和毒藤把那幢房子打扮起来,看上去喜气洋洋的,并且有凉亭的风味。
“那晚十点钟左右,我在门口坐下,脱掉靴子凉快凉快,希克斯太太在屋里张罗。没有多久,里面的灯熄了;我还坐在那儿,回想以前的时光和情景。我听到希克斯太太招呼说:”你就进来吗,勒姆?‘
“‘哎,哎!’我仿佛惊醒似地说。‘我刚才在等老佩斯利——’
“可是这句话还没说完,”泰勒马格斯·希克斯结束他的故事说,“我觉得仿佛有人用四五口径的手枪把我这只左耳朵打掉了。后来我才知道,那只是希克斯太太用扫帚把揍了一下。”
幽默家自白
一个毫无痛苦的潜伏期在我身上持续了二十五年,接着突然发作了,人们说我得了这种病。
但是,他们不称它为麻疹,而称它为幽默。
公司里的职员们凑份子买了一个银墨水台,祝贺经理的五十寿辰。我们拥到他的私人办公室里去送给他。
我被推选为发言人,说了一段准备了一星期之久的短短的贺词。
这番话非常成功,全是警句、双关语和可笑的牵强附会,笑声几乎震倒这家公司——在五金批发行业中,它算是相当殷实的。老马洛本人居然咧开了嘴,职员们马上顺水推舟,哄堂大笑。
我作为幽默家的名声,就是那天早晨九点半开始的。
之后好几个星期,同事们一直煽动我自满的火焰。他们一个个跑来对我说,我那番话是多么俏皮,老兄,并且向我解释话中每一处诙谐的地方。
我逐渐发觉他们指望我继续下去。别人可以正经地谈论生意买卖和当天的大事,对我却要求一些滑稽和轻松的话语。
人们指望我拿陶器也开开玩笑,把搪瓷器挖苦得轻松些。我是簿记员,假如我拿出一份资产负债表而没有对总额发表一些滑稽的评论,或者在一张犁具的发票上找不到一些令人发噱的东西,别的职员们便会感到失望。
我的声誉逐渐传开,我成了当地的“名人”。我们的镇子很小,因而都有这种可能。当地的日报经常引用我的言论。社交集会上,我是不可或缺的人。
我相信自己确实也有点儿小聪明和随机应变的本领。我有意培养这种天赋,并且通过实践加以发展。我的笑话的性质是和善亲切的,绝不流于讽刺,使别人生气。人们老远见到我便露出笑容,等到走近时,我多半已经想好了使他的笑容变为哈哈大笑的妙语。
我结婚比较早。我们有一个可爱的三岁男孩和一个五岁的女孩儿。当然,我们住在一幢墙上攀满蔓藤的小房子里,过着幸福的生活。我在五金公司担任簿记员的薪水不很丰厚,但可以摒绝那些追随着多余财富的恶仆。
我偶尔写些笑话和我认为特别有趣的随感,寄给登载这类作品的刊物。它们马上全被采用了。有几个编辑还来信鼓励我继续投稿。
一天,一家著名周刊的编辑给我来了一封信。他建议我写一篇幽默的文章,填补一栏地位;还暗示说假如效果令人满意,他准备每期都刊登一个专栏。我照办了。两星期后,他提出与我签订一个合同,报酬比五金公司给我的薪水高得多。
我非常高兴。我妻子已经在她的心目中替我加上了一顶不朽的文学成就的桂冠。那天晚饭,我们吃了炸虾饼和一瓶黑莓酒。这是我摆脱单调工作的机会。我非常认真地同路易莎把这件事研究了一番。我们一致认为应当辞去公司里的职位,专门从事幽默。
我辞职了。同事们为我设宴送别。我在宴会上的讲话非常精采。报纸全文发表了。第二天早晨,我一觉醒来,看看钟。
“哎呀,晚啦!”我嚷着去抓衣服。路易莎提醒我,如今我已经不是五金和营造材料的奴隶,而是专业的幽默家了。
早饭后,她得意地把我带到厨房旁边的一个小房间里。可爱的女人!我的桌子、椅子、稿纸、墨水、烟灰缸全都摆好了。还有作家的全套配备——插满新鲜玫瑰和忍冬的花瓶,墙上去年的日历,字典,以及在灵感空档时嚼嚼的一小袋巧克力。可爱的女人!
我坐下来工作。墙纸的图案是阿拉伯花叶,或者苏丹宫女,或者——也许是四边形。我的眼睛盯住其中一个图案。我想到了幽默。
一个声音惊醒了我——路易莎的声音。
“假如你不太忙,亲爱的,”那个声音说,“来吃饭吧。”
我看看表。哎,时间老人已经收回了五个小时。我便去吃饭。
“开头的时候,你不应该太辛苦。”路易莎说。“歌德——还是拿破仑?——曾经说过,脑力劳动每天五小时已经够了。今天下午你能不能带我和孩子们去树林子里玩玩?”
“我确实有点累。”我承认说。于是我们去树林子了。
不久以后,我进行得很顺利。不出一个月,我的产品就像五金那么源源不断。
我还很成功。我在周刊上的专栏引起了重视,批评家们私下议论说我是幽默界的新秀。我向别的刊物投稿,大大增加了收入。
我找到了这一行的诀窍。我可以抓住一个有趣的念头,写成两行笑话,挣一块钱。稍稍改头换面,完全可以拉成四行,使产值增加一倍。假如翻翻行头,加一点韵脚装饰和一幅漂亮的插图,便成了一首诙谐的讽刺诗,你根本无从辩认它的本来面目。
我开始有富余的钱了,我们添置了新地毯和风琴。镇上的人也对我另眼相看,把我当作有点儿地位的人;不像从前在我做五金公司职员时,只把我当作一个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滑稽角色。
五、六个月之后,我的幽默仿佛逐渐枯竭了。双关妙语和隽永辞令不再脱口而出。有时我的材料起了恐慌。我开始注意朋友们的谈话,希望从中汲取一些可用的东西。有时,我咬着铅笔,一连好几个小时瞪着墙纸,想搜索一些不经雕琢、愉快诙谐的泡沫。
对于我的朋友们,我成了一个贪婪的人、一个莫洛克、约拿和吸血鬼。我心力交瘁,贪得无厌地待在他们中间,确实扫他们的兴。只要他们嘴里漏出一句机警的话,一个风趣的比喻,或者一些俏皮的言语,我例像狗抢骨头似地扑上去。我不敢信任自己的记忆力,只得偷偷转过身去,可耻地把戏它记那本须臾不离的小本子上,或者写在上过浆的硬衬衫袖管上,准备来日应用。
[ 莫洛克是古代腓尼基人信奉的火神,以儿童作为献祭品;约拿是希伯来的带来厄运的预言者。]
我的朋友们都以怜悯和惊讶的眼光看待我。我已经判若两人。以前我向他们提供了消遣和欢乐,如今我却在剥削他们。我再也没有笑话供他们逗乐了。笑话太宝贵,我可不能免费奉送我的谋生之道。
我成了寓言中的可悲的狐狸,老是夸奖我的朋友们——乌鸦——的歌唱,指望他们嘴里能掉下我觊觎的诙谐的碎屑。
几乎所有的人都开始回避我。我甚至忘了怎么微笑,即使听到了我所要窃为己有的话,也不报之一笑。
我收罗材料时,没有一个人、一个地点、一段时间或者一个题目能够逃过。甚至在教堂里,我那堕落的想像也在庄严的过道和廊柱之间追索猎物。
牧师一念长韵颂诗的时候,我立即想道:
“颂诗——讼师——包打官司——长韵——长赢——少输多赢。”
说教通过我思想的筛子,只要我能发现一句妙语或者俏皮话,牧师的告诫就全不在意地漏了过去。合唱队的庄严的赞美诗也成了我思绪的伴奏,因为我念念不忘的只是怎么把古老的滑稽加以新的变奏,正如把高音变为低音,低音变为中音一样。
我自己的家庭也成了狩猎场。我妻子非常温柔,坦率,富于同情心,容易激动。她的谈话曾是我的乐趣,她的思想是永不涸竭的愉快的源泉。现在我利用了她。她蕴藏着女人特有的可笑而又可爱的矛盾想法。
这些浑朴和幽默的珍宝本来只应被用来丰富神圣的家庭生活,我却把它公开出售了。我极其狡猾地怂恿她说话,她毫不起疑,把心底话全掏了出来。我把它放在无情的、平庸的、暴露无遗的印刷物中公诸于世。
我一面吻她,一面又出卖她,简直成了文学界的犹大。为了几枚银元,我把她可爱的坦率套了无聊的裙裤,让它们在市场上跳舞。
亲爱的路易莎!晚上我像残忍的狼窥视着柔荏的羔羊那样,倾听着她喃喃的梦话,希望替我明天的苦工找些启发。不过更糟的事还在后面。
老天哪!下一步,我的长牙咬进了我孩子的稚气语言的颈脖。
盖伊和维奥拉是两个幼稚可爱的思想和语言的源。我发现这一类幽默的销路很好,便向一家杂志提供一栏“儿时记趣”。我像印第安人偷袭羚羊似地偷偷地接近他们。我躲在沙发或门背后,或者趴在园子里的树从中间,窃听他们玩耍戏笑。我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无情贪汉。
有一次,我已经山穷水尽,而我的稿件必须在下一班邮件中发出,我便躲在园子里一堆落叶底下,我知道他们会到那儿去玩。我不相信盖伊会发觉我躲藏的地点,即使发觉了,我也不愿意责怪他在那堆枯叶上放了一把火,毁了我一套新衣服,并且几简送了我的老命。
我自己的孩子开始像躲避瘟神似地躲着我。当我像可怕的食尸鬼那样向他们掩去时,我总是听到他们说:“爸爸来啦。”他们马上收起玩具,躲到比较安全的地方去。我成了多么可悲的角色!
我经济上搞得不坏。不到一年,我攒下了一千块钱,我们生活得很舒服。
可是这花了多么大的代价!我不清楚印度的贱民是怎么样的,但我仿佛跟贱民毫无区别。我没有朋友,没有消遣,没有人生的乐趣。我的家庭幸福也被断送了。我像是一只蜜蜂,贪婪地吮吸着生命最美好的花朵,而生命之花却畏惧和回避我的螫刺。
一天,有人愉快而友好地笑着向我打招呼。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遇到这类事了。那天我打彼得·赫弗尔鲍尔殡仪馆走过。彼得站在门里,向我招呼。我感到了一阵奇特的难过,站停了。他请我进去。
那天阴冷多雨,我们走进后屋,那里一个小炉子生着火。有顾客来了,彼得让我独自呆了会儿。我立刻产生了一种新的感觉——一种宁谧与满足的的美妙感觉。我向四周打量一下那一排排闪闪发亮的黑黄檀木棺材、黑棺衣、棺材架、灵车的掸子、灵幡、以及这一门庄重行业的一切配备。这里的气氛是和平、整饬、沉寂的,蕴含着庄严肃穆的思想。这里处在生命的边缘,是一个永恒的安静所笼罩的隐蔽场所。
我一走进这里,尘世的愚蠢便在门口和我分了手。在这个阴沉庄严的环境中,我没有兴趣去思索幽默的东西。我的心灵仿佛舒服地躺在一张铺着幽思的卧榻上。
一刻钟之前,我是一个众叛亲离的幽默家。现在我是一个怡然自得的哲学家。我找到了一个避难所,可以逃避幽默,不必绞尽脑汁去搜寻一句嘲弄的笑话,不必斯文扫地博人一粲,也不必费尽周折去找惊人妙语了。
以前我和赫弗尔鲍尔不是顶熟悉。他回来时,我让他先说话,唯恐他的谈吐同这个地方的挽歌般美妙的和谐不相称。
可是,不。他绝没有破坏这种和谐。我宽慰地长叹了一口气。我生平从不知道有谁的谈吐像彼得那样平淡得出奇了。同他相比,连死海都可以算是喷泉了。没有一丝风趣的火花或闪光来损害他的语言。他跸里吐出的字句像空气那般平凡,像黑莓那般丰富,像股票行情自动收录器吐出的,一星期之前的行情纸条那样不引人注意。我激动得微微颤抖,拿我最得意的笑话试了他一下。它无声无息地弹了回来,锋芒全失。我从那时开始就喜欢这个人。
每星期我总有两三个晚上溜到赫弗尔鲍尔那里去,沉湎在他的后房里。那成了我唯一的乐趣。我开始早些起身,快快赶完工作,以便在我的安息所里多消磨一些时间。在任何别的地方,我没法抛弃从周围环境勒索幽默的习惯。彼得的谈话却不同,任凭我拼命围攻,也打不开一个缺口。
在这种影响之下,我的精神开始好转。每个人都需要一点儿消遣来解除工作的疲劳。如今我在街上遇见以前的朋友时,竟然对他们笑笑,或者说一句愉快的话,使他们大为惊异;有时我竟然心情舒畅地同我家里人开开玩笑,使他们目瞪口呆。
我被幽默的恶魔折磨得太久,以至现在像小学生那样迷断休息日的时间。
我的工作却受到了影响。对我来说,工作已不是从前那种痛苦和沉重的负担。我常常在工作期间吹吹口哨,思绪比以前酣畅多了。原因是我想早早结束工作,像酒鬼去酒店那样,急于到对我有益的隐蔽所去。
我的妻子心事重重,猜不透我下午去哪儿消磨时光。我认为最好不要告诉她;女人可不理解这一类事情。可怜的女人!——有一次她确实受了惊。
一天,我把一个银的棺材把手和一个蓬松的灵车掸子带回家,打算当作镇纸和鸡毛掸子。
我很喜欢把它们放在桌上,联想到赫弗尔鲍尔铺子里可爱的后房。但是被路易莎看到了。她怕得尖叫起来。我不得不胡乱找些借口安慰她。但是我从她眼神里看出她并没有消除成见。我只得赶快把这两件东西撤掉。
有一次,彼得·赫弗尔鲍尔向我提出一个建议,使我喜出望外。他以一贯的踏实平易的态度把他的帐册拿给我看,向我解释说,他的收益和事业发展得很快。他打算找一个愿意投资的股东。在他认识的人中间,他觉得我最全乎理想。那天下午我和彼得分手时,彼得已经拿到了我存款银行的一千元支票,我成了他的殡仪馆的股东。
我得意忘形地回到家里,同时也有一点顾虑。我不敢把这件事告诉我妻子。但是心里说不出的高兴。因为我可以放弃幽默创作,再度享受生活的苹果,而不必把它榨得稀烂,从中挤出几滴博人一笑的苹果汁——那将是何等的快慰!
晚饭时,路易莎把我不在家时收到的几封信交给我。好几封是退稿信。自从我经常去赫弗尔鲍渔产那里以后,我的退稿信多得简直吓人。最后我写笑话和文章的速度非常快,文思也非常敏捷。以前我却像砌砖那样迟钝而痛苦地慢慢拼凑。
其中一封是与我订有长期合同的周刊的编辑寄来的,目前我们家的主要收入还是那家周刊的稿酬。我先拆开那封信,内容是这样的:
径启者:
我社与您签订的年度合同已于本月满期。我们认为有必要奉告,明年不再准备与您续订,深感抱歉。您以前的幽默风格颇使我们满意,并受到广大读者欢迎。但最近两月以来,我们认为尊稿质量有显著下降。
您以前的作品表现了左右逢源、驰骋自如的诙谐与风趣,最近却显得苦苦构思,穷于应付,有捉襟见肘,难以卒读之感。
我们再次表示歉意,并通知您今后不拟接受尊稿,诸希鉴谅。
编者谨启
我把这封信递给我的妻子。她看了之后,脸拉得特别长,眼睛含着泪水。
“卑鄙的家伙!”她忿忿地嚷道。“我敢说你写的东西同过去一般好。并且你花的时间连过去的一半都不到。”那当儿,我猜测路易莎想到了以后不再寄来的支票。“哦,约翰,”她带着哭音说,“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没有回答,却站了起来,绕着饭桌跳起波尔卡舞步。我肯定路易莎认为这个不幸的消息把我逼疯了;我觉得孩子们却希望我疯,因为他们拉拉扯扯地跟在我背后,学着我的步子。如今我又像是他们往日的游伴了。
“今晚我们去看戏!”我嚷道,“一定去。看完戏大家再到皇家饭店大吃一顿。伦普蒂——迪德尔——迪——迪——迪——登!”
于是我说明高兴的原因,宣布我已经是一家发达的殡仪馆的合伙股东,笑话和幽默去它妈的。
我妻子手里拿着编者的那封信,当然不能说我干得不对,也提不出反对的理由,除了表示女人没有能力欣赏彼得·赫弗——不,现在是赫弗乐鲍尔股份公司啦——殡仪馆后面的那个小房间是多么美妙的地方。
作为结尾,我再补充一点。今天在我们的镇子里,你再也找不到比我更受欢迎,更快活,笑话比我更多的人。我的笑话再找不到比我更受欢迎,更快活,笑话比我更多的人。我的笑话再度到处传播,被人引用;我再度津津有味地听着我妻子推心置腹的絮絮细语而不存图利之心;盖伊和维奥拉在我膝前戏耍,散播着稚气幽默的珍宝,再也不怕我拿着一本小册子,象恶鬼似地盯在他们背后了。
我们的生意非常发达。我记帐,照看店条,彼得负责外勤。他说我的轻松活泼足以使任何葬礼变成一个爱尔兰式的追悼宴席。
托宾的手相
一天,托宾和我,我俩结伴儿去科尼岛,因为我俩身上满打满算凑出来四块钱,托宾需要散散心。他的恋人、从斯莱戈郡来的卡蒂·马霍纳自打她离家来美国便失踪了,三个月前,她揣着自个儿攒下的两百块钱,拿上卖掉托宾继承的房产得来的一百块,离开了家乡,托宾也因此失去了家传的香诺沼泽地一幢漂亮的农舍和一头猪。他曾经接到她一封信,说她已经动身来与他相聚,可打那么后,她便如泥牛入海,音信杳无。托宾在报纸上登寻人启事,可是关于这个爱尔兰女子依然是一点消息也没有。
[ 科尼岛:属于纽约市的一小岛,系一游乐场地。]
[ 斯莱戈郡:爱尔兰诺特省一郡。]
于是,我和托宾一同去科尼岛,一边走,一边想着岛上的“飞流直下”和爆玉米花的香味或许能使他轻松一下,振作起来。不过托宾生性固执,此事令他悲痛欲绝。见了花花哨哨的汽球他恨得咬牙切齿,见到电影他诅咒骂娘,虽然他是有酒必喝,但他还是要嘲笑木偶剧的驼背和朱迪,当那些锡板照相师走过来揽生意时,他居然主张揍他们一顿。
[ 飞流直下:岛上的游乐设施。]
于是,我拖着他上了一条小道,那里的游戏节目多多少少没那么粗暴。在一个长六尺宽八尺的小摊前,托宾停下脚步,眼睛里多了一点人气。
“就是这里,”他说,“我要在这儿散散心。这儿有个尼罗河边来的神算子,看手相的,我让她给看看手相,测测我的未来。”
托宾相信吉凶有兆,那些不合常理的东西。他迷信那些古怪的东西,诸如黑猫呀,幸运数字呀,报纸上的天气预报呀等等。
我们走进那间中了魔法的鸡笼,笼里挂着神秘莫测的红布和一幅幅手相图,图上线条纵横交叉,密密匝匝,宛然一座铁路枢纽站。门上悬一幅招牌,上书“埃及手相术士佐佐女士”。里面有个胖女人,穿一件红色无袖套领罩衫,上面绣着歪歪斜斜的笔划和小动物。托宾付给她十个铜子儿,伸出一张手来。那手跟运货马车的马蹄俨然是近亲,她抬起托宾的手,细细查看他是不是来寻找蹄叉或者扔掉的马掌的。
“兄弟,”佐佐女士开了口,“你的命运线表示——”
“这可不是我的脚呵”托宾打断她。“当然罗,它不好看,可你手里拿着的是我的手掌呀。”
[ “这可不是我的脚呵”:英语的“命运”(fate)跟脚“(foot)发音有点相近。这里或者是托宾没听清,或者是佐佐发音不准。]
”这条线说明,“女士道,”你还没有脱离倒霉的苦海。倒霉事儿还会更多。维纳斯山——要么就是暗青色的裂纹——说明你已坠入爱河。由于你的恋人的缘故,你的生活里有麻烦。“
“她指的是卡蒂·马霍纳。”托宾凑近我的一只耳朵大声地耳语。
“我看见,”手相术士说,“那个人悲痛欲绝,苦难深重,你无法忘掉她。我看见明示线指着她名字里的字母‘K’和字母‘M’。”
“嘘!”托宾嘴对着我:“你可听见了?”
“当心,”手相术士嘴可不闲着,“一个黑皮肤男人和一个浅色皮肤女人;他俩都会给你招灾引祸。你很快会在水上航行,而且要破财。我瞧见一条好运线。你生活中将会遇到一个男人,他会给你带来好运。他有一个歪鼻子,你一见到他就会认出他来。”
“他的名字可曾写下来?”托宾问。“等他跑来砰的一声把好运气撂下来,跟他打招呼也就方便些不是?”
“他的名字嘛,”手相术士沉思着说,“手纹上倒是看不出来,不过,从手纹上可以看出,此人名字很长,里边应该有”“这个字母。就说这些吧。天机不可多泄。晚安。别把门堵上呵。”
“真有意思,她居然什么都知道。”在去直码头的路上,托宾发着感慨。
就在我们夹在人流中挤过拥挤的大门的当儿,一个黑鬼用点燃的雪茄戳托宾的耳朵,这下可惹了麻烦。托宾连珠炮似地捶打他的脖子,周围的女人尖叫着,我还算头脑清醒,趁警察还没赶来,赶紧把那个小子个子男人拖走。只要是托宾过瘾快活的时候,你准瞧见他脾气格外的暴躁。
在回去的路上,那个男人吆喝着“谁要英俊的服务生?”托宾试图为自己的罪行辩护,有心要换一付面孔,收起自己满肚子的怒气,然而当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钱的时候,他发现兜儿里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有人趁火打劫,趁着刚才的混乱光顾了他的衣兜。于是,我们干巴巴地呆坐在凳子上,干巴巴地听那些南欧人在甲板上拉小提琴。如果说现在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托宾的情绪比我们出来时更加低落,对他遭遇的不幸也愈发的不耐。船舷的栏杆下有一个座位,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一身的打扮很适合坐在红色跑车上,头发的颜色像是衬着一只没用的海泡石烟斗。从她面前走过时,托宾无意中踢了一下她的脚,托宾一旦喝得醉醺醺的便总是对女士彬彬有礼,于是他一边道歉,一边把帽子转一转。可他把帽子碰掉了,风一下把帽子吹下船去。
托宾回来坐下,我开始对他格外当心,因为这家伙的灾星正旺,灾难不断,越来越多。一旦恶运缠身,他容易没事儿找碴儿,见到哪个穿得最讲究的男人就踢人家一脚,还要一个劲儿地要条船听他的指挥。
不久,托宾一把死死抓住我的胳膊,激动地说:“贾恩,你知道咱们现在在干吗?我们正在水上航行哪。”
“好啦,”我答道,“安份一点吧。再有十分钟船就靠岸啦。”
“瞧那个坐在长凳子上的白种女士,”他的嘴不安份。“难道你忘了烧我耳朵的那个黑鬼不成?况且我不是把钱给弄丢了么——是一块六毛五吧?”
我以为他不过是在那里念叨他所遭遇的大灾小难,醉翁之意是为他的动粗找个好借口,男人都是这样,于是我只好左哄右劝,让他明白这些都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听着,”托宾说,“你根本不懂什么叫预言家的天赋,你也不懂什么是有灵性的人所创造的奇迹。手相术士从我的手掌上看出什么来着?它就在你的眼皮底下变成千真万确的事实。她说:”当心一个黑种男人和另一个白种女人;他们将给你招灾引祸。‘难道你忘了那个黑鬼不成?当然我的拳头也让他为此付出了一点代价。那位金发碧眼的女郎把我的帽子弄得掉进水里,比她还白的女人你能指一个给我瞧瞧吗?咱俩离开那个精彩的打斗场面的时候,我坎肩里的一块六毛五分钱跑哪儿去哪?“
虽然在我看来,即便没有手相术的暗示,这些不幸可能在科尼岛上的任何一个人身上发生,但托宾解释的这种方式使得它们似乎的确在证实算命术能卜未来吉凶。
托宾站起来,在甲板上蹓跶,用那红红的小眼睛仔细地打量船上的旅客。我问他这样走来走去是什么意思。谁也不知道托宾脑子里在想些什么鬼点子,只有在他开始实施他的计划时你才能明白。
“你应该明白,”他说,“从我的手纹看,我能够自救,因为我正在想办法自救。我正在找那个能够给我带来好运的歪鼻子男人。他是咱们的福星。贾恩,你这一辈子,有没有见到过五官稍稍端正一点的捣蛋鬼呀?”
我们乘坐的是九点三十分的船,船抵岸后我们弃舟登岸,经第二十二街朝市内住宅区而去,托宾没戴帽子。
走到一条街的拐角,只见一个男子站在一盏汽灯下面,抬眼掠过高架路,呆望着天上的月亮出神。这个人高高的个儿,穿戴体面,嘴上叼着一只“血加”,我看见他的鼻子打鼻梁到鼻尖这一段歪了两次,活象一条蜿蜒扭动的蛇。托宾同时也看见这根歪鼻子,我听见他呼吸粗重,就像一匹刚刚卸下鞍子的马。他径直朝那人走去,我紧跟着他。
[ 血加:即雪茄。原文有意错拼。]
“您哪晚上好。”托宾朝那人开了口。那人掏出一只“血加”,也回了一声问候,态度友善。
“请问您哪尊姓大名,”托宾要求说,“让咱瞧瞧您的名字有多长,好么?也许我们有必要认识您呢。”
“鄙姓,”那人彬彬有礼地回答,“费里登豪斯曼,马克西莫斯·G·弗里登豪斯曼。”
“长度倒是够了。”托宾说。“要是把名字分开写出来的话,有没有字母‘O’呢?”
“没有。”那人回答道。
“要是把它拼写下来,可不可以拼出一个‘O’字母呢?”
托宾语气变得焦急起来。
“假如你生性对外国语反感,”歪鼻子男人说,“为了让你自己高兴,你不妨偷偷把那个字母塞到倒数第二个音节中去。”
“好极了。”托宾说。“站在您哪面前的是贾恩·马龙和丹尼尔·托宾。”
“幸会。”那人一鞠躬,说。“嗯,既然我无法想像你们将在这个街角举行拼字比赛,那么你们为什么在外面游荡,请你给我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好么?”
“根据两个征兆,”托宾努力作出解释,“按照埃及手相术士从我的手纹所做的解释,您哪正好对上这两个征兆,您哪就是我的幸运之星,我手纹上的倒霉线除了破财,丢失一块六毛五之外,还要让我碰见那个黑鬼和船上那个两腿交叉坐在那儿的金发女郎,您可就是我的幸运之星,命中注定要来替我消灾祛难哩,霍伊尔给我算的这些全都应验了。”
那人停止抽烟,看了看我。
“对刚才的陈述你还有什么补充修改没有?我看你也是其中一个?从你的表情看,我以为你可能是负责照顾他的吧。”
“没有,”我对他说,“只是有一点,因为一只马掌跟另一只马掌总是彼此相像,所以你也就跟我朋友手纹预兆的幸运图相象。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我不知道是不是丹尼尔的手纹也许已经不灵了。”
“你俩不过是半斤八两。”歪鼻子男人一边说,一边东张西望,四下里瞧有没有警察。“跟你们作伴儿非常愉快。晚安。”
说完,他使劲把“血加”往嘴里一塞,抬腿就走,快步穿过马路。然而托宾紧紧跟上,一步不拉地紧贴着他的一侧,另一侧则有我保驾。
“干什么!”他走到马路对面的便道上停下,把帽子往后一推:“你们要跟踪我吗?我告诉你们,”他嗓门很大,“见到你们俩我很荣幸。不过现在我想离你们远点。恕不奉陪,我要回家去。”
“走呀。”托宾倚着他的一只胳臂。“您一定要回家去。我要坐在您家门口,直到您早上出来为止。因为要消灾祛难,摆脱掉那个黑鬼和那个金发女郎的纠缠,挽回一块六毛五分钱的财产损失,全靠您哪。”
“这可真是奇怪的幻觉。”那人说,把脸对着我,权当我是比较讲理一些的疯子。“劳驾你送他回去好么?”
“听着,老兄。”我对他说。“丹尼尔·托宾过去是个明理的人,现在同样是个明理的人。也许,现在他有点儿精神错乱,都是因为他多喝了两杯,多得足以让他给人添乱,却又不够恢复理智,不过他充其量是在一条可以理解的迷信而又困难重重的羊肠小道上跋涉而已,关于他的迷信的困境我会向你解释的。”说完,我便跟他讲述了那个看手相的女士所说的话,那根怀疑的手指如何指着他,认定他会带来好运。“现在,明白我在这场大混乱中的处境了吧。”我这样结束我的介绍。“根据我的看法,我是我朋友托宾的好朋友。跟一个发达的人做朋友,是很容易的,因为你会得到好处;跟穷人做朋友,并非难事,因为别人的感激不尽会使你趾高气扬,而且还会把你的大幅照片印出来,放在廉价公寓前面,照片上你一手拿一只煤斗,一手抱着一个孤儿。但是。跟一个天生大傻瓜做真正的朋友就得滥用交友的艺术。我眼下的处境正是如此,”我说,“因为,在我看来,手纹是看不出什么命运来的,握惯了镐把的手也没有留下什么命运线之类的东西。虽然你长了一个全纽约市最歪的鼻子,我怀疑所有那些以赚钱为生的算命先生女士能够从你身上榨出好运来。可是丹尼的手纹明明白白地指着你,所以我要帮帮他,用你来试一试,直到他确信你已经榨不出什么东西为止。”
听完这话,那人突然开口大笑。他靠着一个房角,哈哈大笑着,然后,他拍拍我和托宾的背,抓住我俩一人一只胳臂。
“我弄错了。”他说。“我就要时来运转喽,还有什么比这更好,更让人激动呢?我差不多就要被人看作一钱不值,一无是处哪。附近就有,”他说,“一家咖啡馆,温暖舒适,适合各种人谈论各种奇闻怪事,咱们去哪儿喝一杯,一边喝,一边议论绝对事物的无法利用问题。”
他一边没着,一边迫使我和托宾走到一家酒吧的里间,要了酒,然后掏出钱来,放在桌上。他看看我和托宾,宛若我俩是他的亲兄弟,接着发给我和托宾一人一只“血加”。
“想必你们知道,”那位福星说,“我的职业是被叫着文学的那一种。我一到晚上就四处游荡,在人群中搜寻奇闻怪谈,以及天上的真理。你们碰巧遇见我的时候,我正在冥思苦想与月亮相连的高架路的含义。飞速的交通是诗,是艺术;月儿不过是沉闷、干涩的天体,机械地运行着。不过,这些可都是我私下的看法,因为,在文学这门行业中,情况刚好相反。我是希望写一本书,解释我在生活中发现的这些千奇百怪的事情。”
“你会把我也写进书里吧,”托宾厌恶地说:“你会把我写进书里么?”
“我不会,”那人说,“因为书中的内容已经太多,已经没有你的一席之地。不会的。我能做的,最多就是我自己来品尝你的故事,因为,消除印刷品的种种限制的时机尚未成熟。
你这一类人会给人以异想天开的感受。这一杯快乐的美酒必须由我独饮独享。不过,我谢谢你们,伙计;我真诚地表示感谢。“
“你说的那一套,”托宾一边说,一边忽哧忽哧地出气,吹得小胡子直颤悠,一只拳头砰地砸在桌上,“我听着实在不耐烦。你那只歪鼻子将会带来好运,可你却像大肚子桶一样自己开花结果。你和你的那些唠唠叨叨的书话像一阵大风呜呜的吹过一道裂缝,只会发出一声一声的怪叫。当然啦,现在,要不是那个黑鬼和白种女人已经应验,我也会认为我的手纹在撒谎,而且——”
“嘘!”高个儿男人又开了口;“难道你就让相法把你引向歧途不成?我的鼻子会尽力而为的。来,满斟,满斟,常给奇闻异事浇点水是好事儿,在干涸的道德氛围中它们会退化变质的。”
就这样,在我看来,这位弄文学的人补偿了我和托宾的损失,因为他付了酒钱,他快活,不管怎么说,我们已经被算命的预言搞得精疲力竭。然而托宾依然一脸愠怒,默默地喝酒,眼睛红红的。
不久,我们走出酒吧,在便道上站了一会儿,时间已是十一点。此后,那人说他必须回家,还邀我和托宾跟他一道走。我们走过两个街区,来到一条小巷,那里有一排砖房,全都建有高大的门廊和铁栅栏。那人在其中一幢房子前停下,抬头望着最上面的窗,他发现窗口黑古隆冬的,没点灯。
“这就是寒舍,”他说,“看情形,我感觉到我妻子已经睡了。因此,斗胆尽一点地主之谊。希望你们上地下室去,我们在那儿用餐,再适当吃点儿点心,喝点儿饮料,再来点儿味道很不错的凉拌鸡,一点奶酪,一、两瓶淡啤酒。欢迎二位进去歇歇脚,我感谢二位让我今晚快活。”
这个建议很合我和托宾的胃和此时的感觉,尽管一想到几杯黄汤外加一顿冷餐居然可以代替手纹上说的好运,这可使满脑袋迷信的托宾着实不好受。
“顺着台阶下去,”歪鼻子男人给我们指着路,“我从上面的门进去,给你们开门。我去叫我们新雇的厨娘给你们熬一壶咖啡,喝了再走。咖啡味道很不错,是卡蒂·马霍纳煮的,这姑娘是三个月前才漂洋过海来到这儿的新手。请进,”那人说,“我叫她下来侍候二位。”
鞋
约翰·德·格拉芬里德·阿特伍德吃荷,连荷茎、莲藕跟荷花统统吞下肚。热带的气候把他变成了一个十足的老饕。他埋头干活,拼命工作,为的是忘掉罗西娜。
如今,他们食荷很少单单吃荷一样,一般配一种只有魔鬼才喝的烈酒;酒是厨师自酿的,它在约翰尼的菜单上写作“白兰地”。夕阳西沉,他便和比利·基奥坐在小小领事馆的门廊上,中间搁一瓶酒,扯着脖子吼上几曲带劲的却有失身份的歌,直吼得当地人一边慌不择路地溜过去,一边耸耸肩,嘴里咕哝着“这些个魔鬼美国佬”。
[ 约翰尼:约翰的昵称。]
一日,约翰尼的听差送来邮件,把信一古脑儿倾在桌上。
约翰尼从吊床上探过身子,懊丧地抚弄着五、六封信。基奥屁股挂在桌沿儿上,一只蜈蚣在文具中蠕蠕爬行,他懒懒地用一把切纸刀切蜈蚣的腿。约翰尼眼下是百无聊赖,万事乏味,正处于贪图安逸的时期。
“老一套!”他哼哼抱怨着。“一帮傻瓜写信来咨询这个国家的这个那个。他们什么都想知道,种果树啦,怎么样不干活儿就发财啦。写信的人有一半居然回信的邮票都不寄。他们以为领事馆除了写信就无事可干呐。替我把信拆了,伙计,瞧瞧他们想干什么。我现在头晕得不想动弹。”
已经适应本地气候,不受情绪影响的基奥把椅子拖到桌旁,淡粉红色的脸膛漾开顺从的微笑,开始拆信。有四封信是合众国各地公民写来的,他们视科拉里奥城的领事馆为资讯百科全书。他们提出一长串的问题,问题一个个编了号,问气候了,物产了,各种可能性了,法律了,生意机会了,以及领事馆所在国的统计数字等等。
[ 科拉里奥城:无此地名。同下语文“戴尔斯堡”一样,疑系作者虚构。]
“请给他们回信,比利,”毫无生气的领事说,“就写一句,叫他们去查阅本领事馆那份最新报告。告诉他们,国务院很乐意提供宝贵的文字资料。签上我的名。可别让你的笔把纸给划破喽,比利;你那种沙沙钩破纸的声音搞得我睡不着。”
“可别打呼噜,”基奥语气和顺,“我来替你处理吧。无论如何,你需要一个军团的助手才行哩。没瞧见你是怎么发表报告的么。且慢,醒一醒!——这儿还有一封信哪——也是从你家乡寄来的——戴尔斯堡?”
[ 戴尔斯堡:经查,美国无此地名。]
“是吗?”约翰尼咕哝着,露出不大不小的尽义务性质的兴趣。“信上说些什么?”
“邮局局长写来的。”基奥解释说。“说本镇一公民想请你提供一点事实和意见。说该公民打算来你处开一家鞋店。想知道你是否认为做这个生意能够赚钱。说他听说这一带沿海地区的一派繁荣兴旺,并且想捷足先登,抢占有利地盘。”
尽管天气炎热,肝火上升,约翰尼还是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吊床晃晃悠悠。基奥也扬声大笑;书橱顶层的那只猴子兴奋得吱吱乱叫,对那封戴城来信受此嘲笑深表同情。
“什么毛病?”领事哇哇大叫。“鞋店!真不知道他们下一个问题是什么?我想,大概是裘衣厂吧。好吧,比利,咱们这儿3000个居民里头,有几个曾经穿过鞋呀?”
基奥一本正经地思量着。
“咱瞧瞧——有你和我,还有——”
“我不算。”约翰尼立刻但却不正确地说,抬起一只脚,脚上套着又脏又破的鹿皮鞋。“我可是好几个月不受穿鞋之苦罗。”
“可你总算有鞋呀。”基奥继续。“还有古德文、布良沙尔、格迪、老卢兹和多克·格雷格,还有那个替香蕉公司做代理的意大利人,还有老德尔加多——不对;他穿凉鞋来着。还有,哦,对啦,有沃里滋女士,‘靠什么来关理饭店哪’,前几天晚上在舞会上,她穿一双红拖鞋哩。还有帕萨小姐,她女儿在美国念书,她在鞋袜方面带回来一些文明观念。再有就是少校的妹妹,每逢过节就把脚丫子妆扮包裹一番,还有,格迪太太,她穿一双卡斯蒂利亚式样的鞋——女士们穿鞋的大概就这些啦。咱瞧瞧——驻扎在兵营里的士兵中有些人不也——不对,不是这样;他们只是在行军时才准穿鞋。在兵营里,他们把小小的脚趾头全放出来吃草。”
[ 靠什么来关理饭店哪:比利戏拟沃里兹女士不标准的发音,原文是“What kapesThe hotel ”,应为“What keeps the
hotel”。]
[ 卡斯蒂利亚:西班牙中部一地区,位于中部高原。]
“差不多吧。”领事表示同意。“三千人里头脚上穿过皮制东西的人不到二十个。哦,没错儿;在科拉里奥城开一家有魄力的鞋店正合适——一家不想把货卖出去的鞋店。真不知道老帕特森是不是想拿我逗乐儿!他总是一肚子他称之为玩笑的玩艺儿。给他回封信,比利。我口授。咱俩也逗逗他。”
基奥饱蘸墨水,按约翰尼的口授展纸写信。经过多少次烟雾沉沉的停顿和酒瓶酒杯五花八门地大旅行之后,给戴尔斯堡的恶作剧炮制出笼,回信内容如下:
奥巴代亚·帕特森先生
阿拉巴马,戴尔斯堡
亲爱的先生:
七月二日大札率悉,不胜荣幸之至。谨此作复。
依愚之见,世上凡有人居住之地,再无一处比科拉里奥城更为突出地显示开设一家鞋店之需要。本地居民三千,却无鞋店一间?求鞋若渴,不言而喻。这一带沿海地区正急速成为有魄力的商人所看好的热土宝地,但鞋类生意迄今被忽视、遗漏之,可叹,可惜。本地目下无鞋可穿之居民,数量委实可观。
[ 无鞋可穿:意即他们在兵营里赤脚。]
此外,本地尚亟需酿酒厂一个,高等数学学院一所,煤场一间及干净、高品位滑稽木偶剧演出场一个。
您谦卑的朴人
美国驻科拉里奥领事
约翰·德·格拉夫里德·阿特伍德顿首
附言:
哈罗!奥巴代亚大叔。咱宾乡的老城咋样哪?戴城政府缺了你我咋办呢?当心,你很快会收到一只绿头鹦鹉和一串香蕉,它们来自你的老伙计——
约翰尼
“我随手添上那段附言。”领事解释道,“这样奥巴代亚大叔就不会为这封信一本正经的语气生气了。好啦,比利,把信封好,让潘乔把信送邮局。如果他们今天把水果装船的话,阿里亚德号明天就把邮件带走。”
科拉里奥城的夜生活一成不变,单调乏味。当地人的消遣是或者酣睡不起,或者无所事事,他们赤着脚,漫无目的地东游西荡,慢慢吞吞地讲话,抽抽雪茄或者香烟。俯视镇上灯火幽暗的道路。你仿佛看见一串浅黑型女人的鬼魂组成的迷魂阵,与一队狂飞乱舞的荧火虫纠缠一团。一些房子里传出随意弹奏的吉它故作悲哀的琴声,平添了这悲哀夜晚的沉闷。硕大的树蛙在一簇簇叶子中发出格格的响声。音量宏大,俨如黑人剧团里站在一排演员两端大声巧辨的演员。晚九点,各条街一片死寂,几乎是阒无一人。
领事馆在晚上并不经常变换节目。基奥每天晚上来,因为科城的一个清凉世界便是那座官邸面海的小小门廊。
白兰地总是不停地流淌着;不到半夜,领事自我放逐的心中便翻腾起阵阵感伤。于是,他就会向基奥讲述他那段已经结束的罗曼史。每天晚上,基奥必然耐心地聆听那段故事,准备好捧出一颗永不疲倦的同情之心。
“可是难道你压根儿没想过”——约翰尼总是这样结束他那悲伤的叙述——“我是为那姑娘而伤心么,比利?我已经把她忘了。她再也不会进入我的大脑。即使她此时此刻走进那扇门,我的脉博也决不会跳一下。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
“难道我不知道这个?”基奥会回答。“当然喽,你已经把她忘得一干二净。这就对了。她可真不该听信那些无端指摘,那个——嗯——丁克·波森不停地挑你的碴儿。”
“平克·道森!”——约翰尼的声气里会灌满鄙夷不屑——“白人中的可怜虫!他就是这么个穷光蛋。当然罗,他有五百顷地;这个当然算数。说不定,将来有一天我有机会回去收拾他。道森家不过是些无名鼠辈。阿特伍德家的人在阿拉巴马州可是谁都认识。喂,比利——你过去知不知道我母亲娘家是德·格拉芬里德家族?”
“哎哟,不知道哇,”基奥回答:“是吗?”这句话他已经听过大约三百遍。
“本来嘛。汉考克县的德·格拉芬里德家族。不过我现在再也不去想那姑娘啦,对不,比利?”
“一点也不,伙计。”丘比特的征服者最后听到的总是这句话。
话到此时,约翰尼会轻轻滑入微睡之中,基奥便悠闲地踱入广场边葫芦树下他自己的小棚屋。
一、两天后,戴尔斯堡来信和回信这件事已经被客居戴城的两个流放者忘到九霄云外。可到了七月二十六日这天,种下的多事之树挂果了,是那封回信结出的果实。
这送瓜果的班轮安达多尔号缓缓驶入离岸不远的水域,停船抛锚。海滩上一溜儿立着看客,望着检疫医生和海关官员划船出去执行公务。
一小时后,比利·基奥穿一件亚麻布衬衫,拖着懒步走进领事馆,一副干净、凉爽的样子,活像一头开心的鲨鱼一样龇牙咧嘴地笑着。
“猜猜有什么”他朝无精打采躺在吊床上的约翰尼发问。
“太热,不想猜。”约翰尼懒腔懒调。
“你那位开鞋店的人驾到,”基奥说着,舌尖滚动着一块糖,“带来一大批货,足够供应本大陆直到火地岛的。他们正用车把一箱箱的货运往海关。搬上岸的货足足有满满六驳船呐,他们又划着小船去运剩下的货。哦,赞美圣哲吧!当他识破玩笑,和领事先生面谈的时候,保不定会看到一场好戏呢。只要能亲眼瞧瞧那个可乐的场面,在这热带鬼地方熬上九年也算值了。”
[ 本大陆:指南美洲大陆。火地岛位于南美训大陆最南端。]
基奥最爱大大咧咧地享受快乐。他在铺着凉席的地方捡了个干净地方躺下来。墙壁因为他的快乐战战兢兢。约翰尼半转过脸,眨眨眼。
“可别告诉我,”他说,“有人傻到居然会煞有介事地拿着鸡毛当令箭呢。”
“四千元货哟!”基奥乐得气喘吁吁。“还谈论着要运煤去纽卡斯尔哩!他何不趁热打铁,索性运他一船棕榈树叶大扇子到斯匹次卑尔根群岛呢?在海边瞧见那个怪老头儿来着。
你可真该在场吔,瞧瞧他怎么展示他带来的样品,怎么眯着眼瞧着站在他周围的五百来个赤脚大仙哩。“
[ 纽卡斯尔(Newcastle ),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东部城市,有大型煤矿,是澳钢铁制造中心。]
[ 斯匹次卑尔根群岛(Spitsbergen ),北冰洋内挪威群岛名,气候寒冷。]
“你说的可是真的,比利?”领事有气无力地问。
“可是真的?你真该瞧瞧那位受骗先生的千金小姐,他把她带来了。真美呵!她使那些肤色像砖粉的本地小姐们黯然失色,一个个活像涂了焦油的小妞儿。”
“说下去呀,”约翰尼说,“如果你能打住你那愚蠢的傻笑。我讨厌一个成年人这样笑个没完没了。”
“名叫赫姆斯特特尔。”基奥嘴没停住。“他是个——喂!怎么回事儿?”
约翰尼扭动着滚下吊床,一双套着软拖鞋的脚呼地一声戳在地板上。
“起来,好你个白痴,”他声色俱历地命令道,“不然我就用这个墨水瓶架砸碎你的脑袋瓜儿。那就是罗西娜和她爹呀。
天哪!老帕特森可真是个胡说八道的白痴!起来,过来,比利·基奥,帮帮我。咱们究竟咋办呢?难道全世界都疯了不成?“
基奥起身,掸掸身上的尘埃。他使出浑身解数,使自己重新显得不嬉皮笑脸。
“既来之,则安之,约翰尼。”他说着,竭力要正经起来,他的努力获得一定程度的成功。“你要是不说,我简直没想过会是你那位姑娘哩。首先要做的,是替他们找个舒适的住处。
你去海边听听海浪吧,我马上跑到古德文家去,瞧瞧古太太能不能接待他们。他们可是有全城最象样的房子。“
“上帝保佑你,比利!”领事说。“我就知道你不会见死不救的。这个世界肯定会完蛋的,不过也许咱们可以拖延它一、两天呢。”
基奥打着伞,出门直奔古德文家。约翰尼穿上外套,戴上礼帽。他拾起白兰地酒瓶,一口没喝又放下,勇敢地大踏步向海滩走去。
海关楼墙壁的背阴处,他找到了赫姆斯特特尔先生和罗西娜,他们被一群目瞪口呆的本地居民包围。海关官员闪躲着人群,拖着脚往后退,安达多尔号船长在解释新来的人是做什么买卖的。罗西娜看上去身体健康,焕发着青春的活力。
她饶有兴趣地注视着周围的陌生人。她和自己昔日的爱慕者问候时,圆圆的脸蛋儿上泛起淡淡的红晕。赫姆斯特特尔先生十分友好地和约翰尼握手。他有点上了年纪,是个不切实际的人——属于那种飘忽不定、行为乖僻的生意人,这类人人数众多,永不满足,永远在寻求变化。
“见到你可真高兴,约翰——我可以叫你约翰吗?”他说。
“我谢谢你很快答复了邮政局长的询函。是他自告奋勇替我给你写信的。我当时正在到处寻找机会,转行做点别的赚钱更多的买卖。我从报纸上注意到这一带沿海地区正是投资者的热点。你建议我来这里,我真是十二万分感激。我把全部家当都卖光了,把换来的钱再换成鞋,北美能买到的各种各样漂亮的鞋。你们这座城市真是风景如画呀,约翰。你的信让我急急盼望的心吃了颗定心丸,但愿买卖会像信中说的那么好。”
基奥的到来使痛苦难熬的约翰尼缓过一口气。基奥急匆匆捎来一个消息,古德文太太非常高兴提供房间,听凭赫姆斯特特尔先生和他女儿使用。于是,赫姆斯特特尔先生和罗西娜被引领着离开那里去休息,以消除旅途的疲劳,西约翰尼则去察看那些装满鞋的货箱是否安全地存放在海关的仓库里,因为这期间海关官员得验货。基奥呢,像鲨鱼一样龀牙咧嘴地笑着,四下寻找古德文,要告诉他先别向赫姆斯特特尔先生透露科城鞋类市场的真相,以便让约翰尼有机会补救,挽回败局,如果可能的话。
当晚,领事馆微风拂拂的门廊上,领事和基奥孤注一掷,商讨对策。
“打发他们回家罗。”基奥一边揣测约翰尼的心思,一边开了口。
“我会的,”一阵沉默之后,约翰尼回答:“可我一直在对你撒谎,比利。”
“这个没什么。”基奥满嘴温良。
“我曾经给你说过几百遍,”约翰尼缓缓地说,“我已经忘掉那姑娘了,对不?”
“大约三百七十五遍吧。”耐心纪念碑回答。
“我是在撒谎,”领事重复道,“次次如此。我一刻也没有忘记过她。就因为她有一次拒绝了我,我就像一头固执的蠢驴逃离了家乡。我是个高傲的傻瓜,是我身上的傲气不让我回去。今天晚上,我在古德文家同罗西娜谈了几分钟。我发现了一个秘密。你记得那个一直对她穷追不舍的乡巴佬不?”
“丁克·波森?”基奥问。
“平克·道森。啊哈,他在她心目中算不上什么。她说他说的那些贬低我的坏话,她连一个字儿也不信。可我现在完了,比利。咱俩发的那封大冒傻气的信把我的机会全毁了。一旦她发现她老爸被一个玩笑给坑了,她一定会瞧不起我的,因为一个体面、有教养的男孩是不会弄出这种恶作剧的。鞋呀!
假如他在科拉里奥这里开店二十年,怎么就不能够卖掉二十双鞋呢。你把那些加勒比海人或黑不溜秋的西班牙孩子找一个来,替他穿上鞋,他会作何反应?头朝下,两脚朝天,尖叫一通,直到把鞋踢掉。他们谁也没穿过鞋,他们永远也不会穿。假如我把他俩送回国,我就必须实话实说,那她会怎么看我呢?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想得到那姑娘,比利,如今她近在咫尺,我却永远失去了她,因为当温度计升到102
度时我却想逗乐儿。“
[102度:指华氏,约相当于摄氏39度。]
“别不高兴。”生性乐观的基奥说。“让他们开店好啦。今儿个下午我一直在忙活。不管怎么说,咱们暂时可以掀起一阵鞋具热。等店一开张,我买它六双。我到处跑了跑,找了
那些熟人,解释了咱俩闯下的这场大祸。他们可都要买鞋哩,好像他们是多脚蜈蚣。弗兰克·古德文要买几箱。格迪夫幻想买大约十一双。克兰西打算把几个星期的积蓄都投进去,连老多克·格雷格也表示如果他们备有十美元一张的钞票的话,他要三双鳄鱼皮拖鞋哩。布朗沙尔瞧了赫姆斯特特尔小姐一眼;他是个法国佬,他得要不少于一打才行呐。“
“一打买主,”约翰尼说,“倒要消费价值四千元的货!不行呀!这里有个大难题要解决。你回吧,比利,让我一人儿呆会儿。我得自己琢磨个办法,解决难题。把那瓶三星酒拿走吧——不,先生,合众国领事将滴酒不沾。今晚我要坐在这儿,打开思路,想出一个对策。假如能找到一个能解决问题的傻瓜之乡,无论它在天涯海角,我都要踏上那块土地。要是找不着这种地方,美丽壮观的热带将增加一艘沉船。”
基奥走了,觉得他帮不上什么忙。约翰尼将一把雪茄放在桌上,然后舒展身子,靠在一张船用椅子上。当突如其来的曙光初露,给港口水面镀上一层银色的波纹之时,他依然坐在那里。接着,他站起身,吹着一支小调,洗澡去了。
九点,他走向肮脏窄小的电报室,在一份空白电文纸上磨蹭了半个钟头。末了,是支付三十三元钱,签名,然后发出的以下这份电报:
致平克尼·道森
阿拉巴马戴尔斯堡
另函寄你100 元汇票。请即发运500 磅结实的干欧龙牙草。此地有新用,制作工艺品。市价每磅20先令,可考虑续订单,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