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惠王上(7章)
梁惠王上 · 第1章
孟子拜见梁惠王。惠王说:「老先生!您不辞千里远道而来,也将有什么利益带给我的国家吧?」
孟子回答说:「大王!何必一开口就说利呢?只要讲仁义也就够了。大王说『怎样才对我的国家有利』,大夫说『怎样才对我的家族有利』,士人和百姓说『怎样才对我自身有利』;上上下下互相追逐私利,国家就危险了。万乘的大国,杀害它君主的,一定是千乘的家族;千乘的国家,杀害它君主的,一定是百乘的家族。在万乘中夺千乘,在千乘中夺百乘,不能说不多了。如果先利后义,那就不夺尽就不会满足。从来没有讲仁的人会遗弃他的父母,从来没有讲义的人会怠慢他的君主。大王只要讲仁义就好了,何必说利呢?」
梁惠王上 · 第2章
孟子拜见梁惠王。惠王站在池沼边上,回头看着鸿雁麋鹿,说:「贤德的人也以这种享乐为乐吗?」
孟子回答说:「贤德的人之后才能以这种享乐为乐;不贤德的人即使有这些,也并不快乐。《诗经》上说:『开始营建灵台,度量经营它。百姓来建造它,不日就建成它。开始营建不必着急,百姓像儿子般踊跃前来。文王在灵囿,母鹿安卧。母鹿肥润,白鸟洁白。文王在灵沼,满池鱼儿欢跃。』文王用百姓的力量筑台挖池,百姓却欢欢喜喜,称那台为灵台,称那池为灵沼,乐于它有麋鹿鱼鳖。古时候的人与百姓同乐,所以能真正快乐。《汤誓》说:『这太阳什么时候灭亡,我们宁愿与你一同灭亡!』百姓想跟他同归于尽,纵然有台池鸟兽,难道能独自快乐吗?」
梁惠王上 · 第3章
梁惠王说:「我对于国家,算是尽心了。河内遭灾,就把那里的百姓迁到河东,把河东的粮食调到河内;河东遭灾也这样办。考察邻国的政事,没有像我这样用心的。可是邻国的百姓不见减少,我的百姓也不见增多,这是为什么?」
孟子回答说:「大王喜欢打仗,请让我用打仗来打比方。战鼓咚咚擂响,兵刃已经相接,有人丢盔弃甲拖着兵器逃跑。有的跑了一百步才停下,有的跑了五十步才停下;拿跑了五十步的去笑跑了一百步的,怎么样?」
惠王说:「不行,只不过没跑到一百步罢了,这也是逃跑啊。」
孟子说:「大王如果懂得这个道理,那就别指望百姓比邻国多了。不违背农时,粮食就吃不完;细密的网不进池塘,鱼鳖就吃不完;斧头按时节进山林,木材就用不完。粮食和鱼鳖吃不完,木材用不完,这就使百姓养活生者、安葬死者没有遗憾。养生送死没有遗憾,是王道的开端。五亩的宅院,种上桑树,五十岁的人可以穿丝绵了;鸡、狗、猪一类家畜,不错过时节,七十岁的人可以吃肉了;百亩的田地,不占用它的农时,几口人的家庭可以不挨饿了。认真办好学校的教育,反复讲明孝悌的道理,头发花白的老人就不必背负头顶东西走在路上了。七十岁的人穿丝绵吃肉,百姓不饥不寒,这样还不能统一天下,是从来没有的。猪狗吃人的粮食却不知收敛,路上有饿死的人却不知开仓赈济。人死了,却说『不是我的错,是年成不好。』这跟拿刀杀人却说『不是我,是兵器』有什么不同?大王不归罪于年成,那么天下的百姓就会投奔来了。」
梁惠王上 · 第4章
梁惠王说:「我愿意安心接受您的教导。」
孟子回答说:「用木棍杀人跟用刀杀人,有区别吗?」
惠王说:「没有区别。」
「用刀杀人和用政治杀人,有区别吗?」
惠王说:「没有区别。」
孟子说:「厨房里有肥肉,马厩里有肥马,百姓却面有饥色,野外有饿死的人;这就是带领野兽来吃人啊。野兽互相吞噬,人尚且厌恶;作为百姓父母却行政事,不免带领野兽吃人,那还凭什么做百姓的父母呢?孔子说:『第一个做木偶殉葬的人,该断子绝孙吧!』因为那木偶像人却用来殉葬。怎么可以让这些百姓活活饿死呢!」
梁惠王上 · 第5章
梁惠王说:「晋国,天下没有比它更强的了,这是老先生您知道的。到了我这一代,东边败给齐国,长子死在那里;西边丧失土地给秦国七百里;南边受楚国羞辱。我以此为耻,愿意替死去的将士洗雪这耻辱,要怎样才好?」
孟子回答说:「方圆百里的地方,就可以行王道而统一天下。大王如果对百姓施行仁政,减轻刑罚,减少赋税,深耕细作、及时除草;青壮年利用闲暇修养孝悌忠信,在家侍奉父兄,出外侍奉长辈上级;这样就能让他们拿起木棍去抗击秦楚的坚甲利兵了。他们(秦楚)侵占百姓的农时,使百姓不能耕种来养活父母。父母受冻挨饿,兄弟妻儿离散。他们陷百姓于水深火热,大王前去征讨他们,那谁还能与大王为敌?所以说『仁者无敌』。大王请不必怀疑。」
梁惠王上 · 第6章
孟子拜见梁襄王。出来后,对人说:「远看不像个国君,靠近他也看不出有什么威严。他突然发问:『天下怎样才能安定?』我回答说:『统一了就安定。』(他问)『谁能统一它?』我回答说:『不好杀人的人能统一它。』(他问)『谁能归附他?』我回答说:『天下没有不归附的。大王知道那禾苗吗?七八月间天旱,禾苗就枯槁了。天上乌云密布,大雨沛然落下,禾苗就蓬勃地挺立起来了。像这样,谁能阻挡?如今天下的统治者,没有不好杀人的。如果有不好杀人的,那么天下的百姓都会伸长脖子盼望他了。果真如此,百姓归附他,就像水往低处流,沛然之势谁能阻挡?』」
梁惠王上 · 第7章
齐宣王问:「齐桓公、晋文公称霸的事,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孟子答:「孔子的门徒不谈桓、文之事,所以后世没有流传;我也没有听说过。一定要说,那就谈谈王道吧?」
宣王:「德行怎样,才可以王天下?」
孟子:「安抚百姓而王天下,没有谁能阻挡。」
宣王:「像我这样的人,可以安抚百姓吗?」
孟子:「可以。」
宣王:「凭什么知道我可以?」
孟子:「我听胡龁说,大王坐在堂上,有人牵牛从堂下经过,大王见了说:『牛要到哪里去?』答道:『准备用来祭钟。』大王说:『放了它!我不忍心看它恐惧发抖,像无罪的人被送向死地。』答道:『那么废除祭钟吗?』大王说:『怎么可以废除?用羊换它!』不知道有这回事吗?」
宣王:「有这回事。」
孟子:「这种心肠就足以王天下了。百姓都以为大王是吝啬,我本来就知道大王是不忍心。」
宣王:「是的。确实有百姓这样看。齐国虽然狭小,我何至于吝惜一头牛?只是不忍心它恐惧发抖、无罪就死,所以用羊换了它。」
孟子:「大王不必奇怪百姓认为您吝啬。用小换大,他们哪能明白?大王如果哀怜它无罪就死,那么牛和羊又有什么区别呢?」
宣王笑道:「这到底是什么心思呢?我并不是吝惜钱财才用羊换牛。也难怪百姓说我吝啬。」
孟子:「没有关系,这正是仁术啊,因为只见了牛没见羊。君子对于禽兽,看见它活着,就不忍见它死;听见它的声音,就不忍吃它的肉。所以君子远离厨房。」
宣王高兴地说:「《诗经》说『别人有心思,我能揣摩到。』说的就是先生。我虽然这样做了,回头想自己的心思,却说不清。先生一说,我心里就有所触动。这种心能合于王道,是什么道理呢?」
孟子:「有人向大王报告说:『我的力气能举起百钧,却举不起一根羽毛;眼力能看清秋毫的末梢,却看不见一车柴草。』大王相信吗?」
宣王:「不相信。」
孟子:「如今恩惠能到禽兽,而功德却到不了百姓,偏偏是为什么?这样看来,一根羽毛举不起,是不用力;一车柴草看不见,是不用视力;百姓不被安抚,是不用恩德。所以大王不行王道,是不肯做,不是不能做。」
宣王:「不肯做和不能做的表现,怎么区别?」
孟子:「夹着泰山越过北海,对人说『我做不到』,这真是不能。为长辈折枝,对人说『我做不到』,这是不肯做,不是不能。所以大王不行王道,不是夹泰山超北海一类;大王不行王道,是折枝一类。敬重自己的长辈,从而推及别人的长辈;爱护自己的幼儿,从而推及别人的幼儿;天下就可以在掌心运转。《诗经》说『给妻子做榜样,进而到兄弟,进而治理封国。』这是说把这份心加在他人身上罢了。所以推广恩德足以安定四海,不推广恩德连妻子也保不住。古人所以大大超过别人,没有别的,只是善于推广他们的作为罢了。如今恩惠能到禽兽,而功德却到不了百姓,偏偏为什么?称一称,才知道轻重;量一量,才知道长短。事物都这样,心更是这样。请大王估量一下。还是说大王兴动甲兵,使将士危殆,与诸侯结怨,然后心里才痛快吗?」
宣王:「不。我对此有什么痛快?是要求得我最想要的东西。」
孟子:「大王最想要的,可以说说吗?」
宣王笑着不说话。
孟子:「是因为肥美的食物不够吃吗?轻暖的衣服不够穿吗?还是艳丽的色彩不够看吗?音乐不够听吗?宠臣不够使唤吗?大王的臣下都足以供给这些;大王难道是为这些?」
宣王:「不。我不是为这些。」
孟子:「那么大王最想要的,可以知道了:想要开辟土地,使秦楚来朝,君临中原而安抚四夷。用这样的做法,求这样的欲望,好比爬树去抓鱼。」
宣王:「像这么严重吗?」
孟子:「恐怕还更甚。爬树抓鱼,虽抓不到鱼,没有后患;用这样的做法求这样的欲望,尽心竭力去做,以后必定有灾祸。」
宣王:「可以说说吗?」
孟子:「邹国和楚国打仗,大王以为谁胜?」
宣王:「楚胜。」
孟子:「这样小本来就敌不过大,少敌不过多,弱敌不过强。天下的土地,方圆千里的有九块,齐国聚起来只占其一;以一来降服八,和邹敌楚有什么不同?何不回到根本上来呢。如今大王发布政令、施行仁政,使天下的士人都想在王庭做官,耕者想在王的田野耕种,商人都想在王的市场存货,旅客想从王的道路经过,天下痛恨其君的人都想投奔大王申诉。像这样,谁能阻挡?」
宣王:「我昏昧,不能达到这一步了。愿先生辅助我的志向,明白地教导我。我虽不聪敏,请让我试着做。」
孟子:「没有固定产业却有恒定心志的,只有士人能做到。至于百姓,没有固定产业,就因而没有恒定心志。一旦没有恒心,放肆邪僻、无所不为。等他们陷于罪过,然后跟着用刑,这是陷害百姓。哪有仁人在位却可以陷害百姓的呢?所以明君规定百姓的产业,一定使上足以侍奉父母,下足以畜养妻子;丰年终身吃饱,荒年免于死亡;然后驱使他们向善,百姓跟从就容易。如今规定百姓的产业,上不足以事父母,下不足以畜妻子;丰年终身困苦,荒年不免死亡;这只顾救死还怕不够,哪有闲暇讲求礼义?大王要实行,何不回到根本:五亩的宅院,种上桑树,五十岁的人可以穿丝绵了;鸡、狗、猪一类家畜,不错过时节,七十岁的人可以吃肉了;百亩的田地,不占用农时,八口之家可以不挨饿了;认真办好学校教育,反复讲明孝悌的道理,头发花白的老人就不必背负头顶东西走在路上了。老人穿丝绵吃肉,百姓不饥不寒,这样还不能统一天下,是从来没有的。」
公孙丑上(9章)
公孙丑上 · 第1章
公孙丑问:「先生如果在齐国当权,管仲、晏子的功业,能复兴吗?」
孟子说:「你真是齐国人,只知管仲、晏子罢了。有人问曾西说:『您和子路谁贤?』曾西不安地说:『那是我先父所敬畏的。』(那人)说:『那么您和管仲谁贤?』曾西勃然不悦说:『你为什么竟拿我和管仲比?管仲得君如此专一,行政如此久长,功业却如此卑小。你为什么竟拿我和他比!』」(孟子接着)说:「管仲,是曾西都不屑做的,而你却要我向往吗?」
公孙丑:「管仲以其君称霸,晏子以其君显名,管仲、晏子还不值得学吗?」
孟子:「以齐国行王道,易如反掌。」
公孙丑:「若是,那弟子的疑惑更深了。况且以文王的德行,百年才崩逝,还未能遍洽天下;武王、周公继承,然后大行。现在说王天下像这么容易,那文王不值得效法吗?」
孟子:「文王哪可相比?从汤到武丁,贤圣之君六七个兴起。天下归殷已久;久就难变。武丁使诸侯来朝、拥有天下,如运于掌心。纣离武丁不远,故家遗俗、流风善政还有留存;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都是贤人,相辅佐,所以久后才失天下。尺地莫非其有,一民莫非其臣;然而文王还从方圆百里兴起,所以难。齐人有言:『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锄具,不如待时。』如今时机却容易了。夏、商、周盛世,土地没有超过千里的,而齐有这土地;鸡鸣狗吠相闻,达于四境,而齐有这百姓。土地不必再开辟,百姓不必再聚集,行仁政而王,没人能阻挡。况且圣王不兴起,没有比这时更疏隔的;百姓受虐政折磨,没有比这时更厉害的。饥饿的人容易有食,口渴的人容易有饮。孔子说:『德政的流行,快于驿站传达命令。』当今之时,万乘之国行仁政,百姓的喜悦,如同解开倒悬。所以事半于古人而功必倍之,只有此时如此。」
公孙丑上 · 第2章
公孙丑问:「先生如果位至齐国的卿相,得以行道,即使由此成就霸王之业也不算异事。这样会不会动心?」
孟子说:「不,我四十岁就不动心了。」
公孙丑:「若是,那先生超过孟贲远了。」
孟子:「这不难。告子比我先做到不动心。」
公孙丑:「不动心有方法吗?」
孟子:「有。北宫黝养勇,肌肤被刺不弯曲,眼睛被戳不转睛。想着受一点挫辱于人,如同在市朝被鞭打。不受辱于褐衣宽博的平民,也不受辱于万乘之君。看待刺杀万乘之君如刺平民。不敬畏诸侯。恶声到来,必回击。孟施舍养勇,说:『看待不能胜犹如能胜。估量敌人才进,谋虑胜算才交锋,那是畏惧三军。我哪能必胜?只是能无畏罢了。』孟施舍像曾子,北宫黝像子夏。二人的勇,不知谁贤,然而孟施舍守得简要。从前曾子对子襄说:『你爱好勇吗?我曾从夫子听过真正的大勇:反躬自问而不直,虽对褐衣平民,我也不恐吓他;反躬自问而直,虽千万人我也前往。』孟施舍守气,又不如曾子守得简要。」
公孙丑:「请问先生的不动心与告子的不动心,能听听吗?」
孟子:「告子说:『在言语上不得,不在心上求;在心上不得,不在气上求。』在心上不得而不求于气,可以;在言语上不得而不求于心,不行。志是气的统帅,气是体的充溢。志到哪里,气随之。所以说:持守其志,不暴乱其气。」
公孙丑:「既说『志至焉、气次焉』,又说『持其志、无暴其气』,为什么?」
孟子:「志专一则动气,气专一则动志。那跌倒奔跑的,是气,却反而扰动其心。」
公孙丑:「请问先生擅长什么?」
孟子:「我能知言,我善于涵养我的浩然之气。」
公孙丑:「请问什么是浩然之气?」
孟子:「难说。它作为一种气,至大至刚,用直道涵养而不加伤害,就充塞于天地之间。它作为一种气,配合义与道,没有这二者就萎缩。它是集义所生,不是偶然袭取义就能得到的。行为有愧于心就萎缩了。所以我曾说告子不曾知义,因为他把义看作外在。一定要念念用力于集义而不要预期,心勿忘,勿助长。不要像宋人那样。宋人担心禾苗不长而去拔高它,昏沉沉回家,对家人说:『今天累坏了!我助苗长高了!』他儿子跑去一看,苗却枯槁了。天下不助苗长的很少。以为无用而放弃的,是不耘苗的人。助它长的,是拔苗的人,不但无益,反而害了它。」
公孙丑:「什么是知言?」
孟子:「偏颇的言辞知道它蔽塞所在,浮夸的言辞知道它陷溺所在,邪僻的言辞知道它离正所在,遁避的言辞知道它理屈所在。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圣人复起,必信从我的话。」
公孙丑:「宰我、子贡善于辞令,冉牛、闵子、颜渊善于德行;孔子兼而有之,说:『我于辞命,则不能。』那么先生已经圣人了吗?」
孟子:「哎!这是什么话!从前子贡问孔子:『先生是圣人吗?』孔子说:『圣则我不能,我是学不厌而教不倦。』子贡说:『学不厌,是智;教不倦,是仁。仁且智,先生已是圣了。』圣,孔子都不居,这是什么话?」
公孙丑:「从前私下听说:子夏、子游、子张都有圣人的一体,冉牛、闵子、颜渊则具体而微,请问先生自处?」
孟子:「姑且放下这个。」
公孙丑:「伯夷、伊尹怎样?」
孟子:「道不同。不是他的君不事奉,不是他的民不使唤,治世就进,乱世就退,是伯夷。什么君不可事?什么民不可使?治世也进,乱世也进,是伊尹。可以仕就仕,可以止就止,可以久就久,可以速就速,是孔子。都是古圣人。我未能有行,至于所愿,则学孔子。」
公孙丑:「伯夷、伊尹与孔子,是同类吗?」
孟子:「不,自有生民以来,没有孔子。」
公孙丑:「那么有相同吗?」
孟子:「有。得百里之地而君临之,都能使诸侯来朝、拥有天下。行一不义、杀一无辜而得天下,都不肯做。这是相同。」
公孙丑:「请问他们所以不同?」
孟子:「宰我、子贡、有若,智足以知圣人;他们虽有所偏好,却不至阿谀所好。宰我说:『以我观夫子,贤于尧舜远了。』子贡说:『见其礼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后,衡量百世之王,没有人能违背。自有生民以来,没有夫子。』有若说:『岂只人呢!麒麟之于走兽,凤凰之于飞鸟,泰山之于土丘,河海之于积水,是同类。圣人之于人,也是同类。出于其类,拔乎其萃。自有生民以来,没有盛于孔子的。』」
公孙丑上 · 第3章
孟子说:「倚仗实力而假借仁义的是霸,霸必凭大国;以德行仁的是王,王不须大国,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以力服人的,不是心服,是力不足;以德服人的,中心喜悦而诚服,如七十子之服孔子。《诗经》说:『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没有不归服。』就是这个意思。」
公孙丑上 · 第4章
孟子说:「行仁就荣耀,不仁就屈辱。如今厌恶屈辱却处于不仁,这如同厌恶潮湿却住低处。如果厌恶它,不如贵德而尊士。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国家安闲,趁这时修明政刑,虽大国必畏之。《诗经》说:『趁天未阴雨,取那桑皮,缠缚门窗。如今下面的人,谁敢欺侮我?』孔子说:『作这诗的人,是懂得道啊!能治其国家,谁敢侮之?』如今国家安闲,趁这时却享乐怠傲,是自求祸患。祸福无不自己求来的。《诗经》说:『永远配合天命,自求多福。』《太甲》说:『天作孽,犹可避;自作孽,不可活。』就是这个意思。」
公孙丑上 · 第5章
孟子说:「尊重贤才、任用能人,俊杰在位,那么天下的士人都喜悦而愿立于其朝了。市场,给仓储而不征税,有法度而不夺其货,那么天下的商人都喜悦而愿藏于其市了。关口,稽查而不征税,那么天下的旅客都喜悦而愿出于其路了。耕者,助耕而不另收税,那么天下的农人都喜悦而愿耕于其野了。民居,无夫布里布之征,那么天下的百姓都喜悦而愿做他的子民了。真能行这五者,则邻国之民仰望他如父母。率领子弟攻打父母,自有生民以来没有能成功的。这样,就无敌于天下。无敌于天下者,是天吏。这样还不能王,是从来没有的。」
公孙丑上 · 第6章
孟子说:「人都有不忍伤害别人的心。先王有不忍伤害别人的心,这才有不忍伤害别人的政治。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在掌心运转。所以说人都有不忍人之心:如今人突然看见小孩要掉进井里,都有惊骇同情的心;不是要结交小孩的父母,不是要在乡党朋友中博取名誉,也不是厌恶那呼声才如此。由此看来,没有同情心的,不是人。没有羞恶心的,不是人。没有辞让心的,不是人。没有是非心的,不是人。同情心,是仁的端绪;羞恶心,是义的端绪;辞让心,是礼的端绪;是非心,是智的端绪。人有这四端,如同有四肢。有这四端却自谓不能的,是自我戕贼;说他的君不能的,是戕贼其君。凡在我身上有四端的,知道都要扩充它,如火的初燃,泉的初涌。若能扩充,足以安定四海;若不扩充,不足以事奉父母。」
公孙丑上 · 第7章
孟子说:「造箭的人难道比造甲的人不仁吗?造箭的唯恐不伤人,造甲的唯恐伤人。巫医和匠人也是如此。所以术业不可不谨慎。孔子说:『里中有仁则美。选择而不处仁,怎得智?』仁,是天降的尊爵,人的安宅。没人阻挡却不仁,是不智。不仁不智,无礼无义,是被人役使。被人役使却以被役为耻,如同弓人耻于造弓、矢人耻于造矢。如果耻之,不如为仁。仁者如射箭:射者正己而后发;发而不中,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罢了。」
公孙丑上 · 第8章
孟子说:「子路,别人告诉他有过错就高兴。禹听到善言就拜谢。大舜更伟大,善与人同,舍己从人,乐于取人之善以为善。从耕稼、制陶、打渔,直到为帝,无非取于人。取人之善以为善,是与人同善。所以君子没有比与人为善更大的了。」
公孙丑上 · 第9章
孟子说:「伯夷不是他的君不事奉,不是他的友不交。不立于恶人的朝廷,不与恶人说话;立于恶人的朝廷、与恶人说话,如同穿朝衣朝冠坐在泥炭上。推其厌恶恶人的心,设想与乡人立,那乡人冠不正,就望望然离开,像怕被沾污。所以诸侯虽有善言辞来邀请的,也不受。不受,也是不屑接近。柳下惠,不羞于污君,不卑于小官。进用不隐藏贤能,必以其道。被遗弃而不怨,困穷而不悯。所以说:『你是你,我是我。虽赤身裸体在我旁,你怎能沾污我!』所以悠然与他相处而不失己,有人挽留就留下。挽留就留下,也是不屑离去。」孟子说:「伯夷狭隘,柳下惠不恭。狭隘与不恭,君子不从这般做。」
梁惠王下(16章)
梁惠王下 · 第1章
语文桥今译:庄暴来见孟子,说道:「我朝见大王的时候,大王把爱好音乐的事告诉了我,我当时没有话可以回答他。」(庄暴)又问:「爱好音乐,到底怎么样呢?」孟子说:「大王如果非常爱好音乐,那么齐国大概也就差不多可以治理好了吧!」过了些日子,孟子朝见齐宣王,说道:「大王曾经把爱好音乐的事告诉了庄暴,有这回事吗?」宣王变了脸色,说道:「我并不能爱好先王所传的古乐,只不过爱好世俗流行的今乐罢了。」孟子说:「大王如果非常爱好音乐,那么齐国大概也就差不多可以治理好了吧!现在的音乐,和古代的音乐是一样的。」宣王说:「这道理可以说给我听听吗?」孟子说:「一个人独自欣赏音乐,快乐呢,还是和别人一起欣赏音乐,快乐呢,和别人一起欣赏,哪一种更快乐?」宣王说:「不如和别人一起欣赏。」孟子说:「和少数人一起欣赏音乐,快乐呢,还是和多数人一起欣赏音乐,快乐呢,和多数人一起欣赏,哪一种更快乐?」宣王说:「不如和多数人一起欣赏。」孟子说:「请让我为大王讲一讲音乐的道理:假如现在大王在这里奏乐,百姓们听到大王钟鼓的声音、管龠的曲调,全都头疼皱眉、愁苦地互相诉说:『我们大王这样爱好奏乐,为什么使我们落到这般穷苦的境地呢?父子不能相见,兄弟妻子流离离散。』假如现在大王在这里打猎,百姓们听到大王车马的声音,看见华美的旗帜,全都头疼皱眉、愁苦地互相诉说:『我们大王这样爱好打猎,为什么使我们落到这般穷苦的境地呢?父子不能相见,兄弟妻子流离离散。』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大王不与百姓同享欢乐啊。假如现在大王在这里奏乐,百姓们听到大王钟鼓的声音、管龠的曲调,全都欢欣喜悦、面带喜色地互相诉说:『我们大王大概没有疾病吧?不然怎么能够奏乐呢?』假如现在大王在这里打猎,百姓们听到大王车马的声音,看见华美的旗帜,全都欢欣喜悦、面带喜色地互相诉说:『我们大王大概没有疾病吧?不然怎么能够打猎呢?』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大王与百姓同享欢乐啊。现在大王若能与百姓同享欢乐,就可以称王于天下了。」
梁惠王下 · 第2章
语文桥今译:齐宣王问道:「文王的园林,方圆七十里,有这回事吗?」孟子回答说:「在古书上有这样的记载。」宣王说:「竟有这般大吗?」孟子说:「百姓还觉得它小呢。」宣王说:「我的园林,方圆四十里,百姓还觉得它大,这是为什么呢?」孟子说:「文王的园林方圆七十里,打柴草的人可以到里面去,打野鸡兔子的人也可以到里面去,文王和百姓共同享有它,百姓觉得它小,不也是应当的吗?我刚来到齐国边境的时候,先打听齐国重大的禁令,然后才敢入境。我听说在国都的郊外之内,有一处方圆四十里的园林,杀死里面麋鹿的,罪同杀人。那么这方圆四十里,倒像是设在国中的陷阱,百姓觉得它大,不也是应当的吗?」
梁惠王下 · 第3章
语文桥今译:齐宣王问道:「和邻国交往,有什么道理吗?」孟子回答说:「有。只有仁德的人,才能够以大国去侍奉小国,所以成汤侍奉葛国,文王侍奉昆夷。只有聪明的人,才能够以小国去侍奉大国,所以太王侍奉獯鬻,勾践侍奉吴国。以大国侍奉小国的,是乐于天命的人;以小国侍奉大国的,是敬畏天命的人。乐于天命的,能安定天下;敬畏天命的,能保住他的国家。《诗经》上说:『敬畏上天的威严,于是得以保有国家。』」宣王说:「这番话真高大啊!我有个毛病,我爱好勇武。」孟子回答说:「希望大王不要爱好小勇。有种人按着剑、瞪着眼说:『他怎敢抵挡我!』这是个人的勇武,只能敌得住一个人。希望大王把它扩大。《诗经》上说:『文王勃然发怒,于是整顿他的军队,以阻挡侵犯莒国的敌人,以增厚周朝的福泽,以报答天下的期望。』这是文王的勇武。文王一发怒,便安定了天下的百姓。《尚书》上说:『上天降下众民,为他们立了君王,立了师长,无非是要他们帮助上天,宠爱四方。有罪的和无罪的,由我裁决,天下谁敢超越他的本分?』有一个人横行天下,武王以为耻辱,这是武王的勇武。而武王也一发怒,便安定了天下的百姓。现在大王若也一发怒,便安定天下的百姓,百姓只怕大王不爱好勇武呢。」
梁惠王下 · 第4章
语文桥今译:齐宣王在雪宫接见孟子。宣王说:「贤德的人也有这种快乐吗?」孟子回答说:「有。人们得不到这种快乐,就会埋怨他们的君主。得不到而埋怨君主,固然不对;作为百姓的君主,却不与百姓同享快乐,也不对。以百姓的快乐为快乐的,百姓也以他的快乐为快乐;以百姓的忧愁为忧愁的,百姓也以他的忧愁为忧愁。与天下人同乐,与天下人同忧,这样还不能称王天下的,是从来没有的事。从前齐景公问晏子说:『我想到转附、朝儛两座山去游览,沿着海岸向南走,一直到琅邪,我怎样修养,才能比得上先王的巡游呢?』晏子回答说:『问得好啊!天子到诸侯国去叫做巡狩,巡狩就是巡视诸侯所守的土地;诸侯朝见天子叫做述职,述职就是报告他的职守。没有一件不是正当的事。春天视察耕种,补助贫乏;秋天视察收获,救济不足。夏朝的谚语说:「我王不出来游,我们怎得休憩?我王不出来巡,我们怎得救助?」一游一巡,都给诸侯做了榜样。』现在却不是这样:出师的时候,到处筹粮;饥饿的人得不到吃,劳苦的人得不到休息。百姓侧目而视、互相埋怨,于是就干起坏事来。违背天命、虐待百姓,吃喝像流水一样;流、连、荒、亡,成为诸侯的忧患。顺着水流往下忘却返回叫做流,溯流而上忘却返回叫做连,无节制地打猎叫做荒,无节制地饮酒叫做亡。先王没有流连的快乐、荒亡的行为。就看君王怎样做了。』景公听了很高兴,在国中大大警戒,搬出宫室住在郊外。于是开始开仓发粮,补助贫乏。又召来太师,说:『给我作一首君臣相悦的乐曲。』大概就是《徵招》《角招》这两首。诗里说:『畜君有什么过错?』畜君,就是喜爱君王的意思。」
梁惠王下 · 第5章
语文桥今译:齐宣王问道:「别人都劝我拆毁明堂,是拆毁呢,还是不拆呢?」孟子回答说:「那明堂,是施行王政的殿堂。大王如果想施行王政,就不要拆毁它了。」宣王说:「王政可以说给我听听吗?」孟子回答说:「从前文王治理岐地的时候:耕种的人只纳九分之一的税,做官的人世袭俸禄,关口和市场只稽查而不征税,湖泊池塘不设禁令(任人捕捞),犯罪的人不牵连他的妻室儿女。年老没有妻子的叫做鳏,年老没有丈夫的叫做寡,年老没有儿子的叫做独,幼年没有父亲的叫做孤——这四种人是天下最穷苦、无处诉苦的人。文王发布政令、施行仁德,一定最先照顾这四种人。《诗经》上说:『富人倒还好过,可怜这些孤单的人。』」宣王说:「这话说得好啊!」孟子说:「大王如果认为好,那么为什么不实行呢?」宣王说:「我有个毛病,我贪好财物。」孟子回答说:「从前公刘也贪好财物。《诗经》上说:『粮食积满仓,包裹干粮,装进大袋小囊,百姓安集、国势发扬;张起弓箭,拿起干戈斧钺,于是启程前往。』所以留守的人有积谷,出行的人有干粮,这才能够启程前往。大王如果贪好财物,能和百姓共同享有,那对于称王天下又有什么难处呢?」宣王说:「我有个毛病,我贪好女色。」孟子回答说:「从前太王也贪好女色,宠爱他的妃子。《诗经》上说:『古公亶父,清早骑马,沿着西边水滨,来到岐山之下;于是和他的姜氏夫人,一起来相看住处。』在那个时代,宫里没有怨女,外面没有旷夫。大王如果贪好女色,能和百姓共同享有,那对于称王天下又有什么难处呢?」
梁惠王下 · 第6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对齐宣王说:「大王有一位臣子,把妻室儿女托付给朋友,自己到楚国去游历;等他回来的时候,他的妻室儿女却受冻挨饿了,那么对他该怎么办?」宣王说:「和他绝交。」孟子说:「司法官不能管理他的属官,那么对他该怎么办?」宣王说:「撤掉他。」孟子说:「一个国家之内治理不好,那么对国君该怎么办?」宣王回过头去,看着左右的人,把话题扯到别处去了。
梁惠王下 · 第7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谒见齐宣王,说道:「我们所说的故国,并不是说有高大的树木,而是说有世代立功的大臣。大王现在没有亲信的臣子了,从前所进用的人,今天不知他到哪儿去了。」宣王说:「我凭什么去识别那些没有才能的人而舍弃他们呢?」孟子说:「国君进用贤人,如果遇到不得已的情况,将会使卑贱的超过尊贵的,疏远的超过亲近的,能够不慎重吗?左右的人都说贤能,还不行;各位大夫都说贤能,还不行;全国的人都说贤能,然后去考察他;发现他真是贤能,然后才任用他。左右的人都说不行,不要听信;各位大夫都说不行,不要听信;全国的人都说不行,然后去考察他;发现他真不行,然后才罢免他。左右的人都说可杀,不要听信;各位大夫都说可杀,不要听信;全国的人都说可杀,然后去考察他;发现他真该杀,然后才杀他。所以说这是全国人杀的啊。能够这样,这才可以做百姓的父母。」
梁惠王下 · 第8章
语文桥今译:齐宣王问道:「商汤流放夏桀,武王讨伐殷纣,有这回事吗?」孟子回答说:「在古书上有这样的记载。」宣王说:「做臣子的杀掉他的君主,可以吗?」孟子说:「破坏仁爱的人叫做贼,破坏道义的人叫做残。残贼的人,叫做独夫。我只听说武王诛杀了独夫纣,没有听说他是杀掉君主的。」
梁惠王下 · 第9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对齐宣王说:「建造大的宫室,就一定要派工师去寻找大木头。工师找到了大木头,大王就高兴,认为他能够胜任他的职务。木匠把木头砍削小了,大王就发怒,认为他不能胜任他的职务。一个人从小学习,到壮年便想施展他的所学;大王却说『暂且丢开你所学的,来按照我的意思办』,那会怎样呢?现在假如有一块未经雕琢的玉石在这里,即使价值万镒,也一定要请玉匠来雕琢它;至于治理国家,却说『暂且丢开你所学的,来按照我的意思办』,那和教玉匠怎样雕琢玉石,又有什么不同呢?」
梁惠王下 · 第10章
语文桥今译:齐国人攻打燕国,战胜了它。宣王问道:「有人劝我不要吞并燕国,有人劝我吞并它。以一个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去攻打另一个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五十天就把它攻取了,光凭人力是做不到的。不吞并它,一定会有天降的灾祸。吞并它,怎么样?」孟子回答说:「吞并它而燕国的百姓高兴,就吞并它;古时候有人这样做过,那就是周武王。吞并它而燕国的百姓不高兴,就不要吞并它;古时候有人这样做过,那就是周文王。以一个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去攻打另一个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百姓们用箪盛饭、用壶盛汤来迎接大王的军队,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不过是想逃开那水深火热的处境罢了。如果水更深、火更热,那他们也只会转而投奔别人罢了。」
梁惠王下 · 第11章
语文桥今译:齐国人攻打燕国,吞并了它。别的诸侯国正谋划着援救燕国。宣王说:「诸侯们大多在谋划着来攻打我,我该用什么办法对付他们?」孟子回答说:「我听说凭方圆七十里的地方就能在天下执政的,那是商汤。没听说凭方圆千里的国土却害怕别人的。《尚书》上说:『汤的征讨,从葛国开始。』天下人都信任他。他向东征讨,西边的夷人就埋怨;向南征讨,北边的狄人就埋怨,说:『为什么把我们放在后面?』百姓盼望他,就像大旱之年盼望云霓一样。做买卖的照常不停业,种田的照常不歇手。诛杀那国的暴君,慰问那国的百姓,就像及时雨降下,百姓非常高兴。《尚书》上说:『等待我们的君王,君王来了我们就得救了。』现在燕国的君主虐待他的百姓,大王前去征讨他,百姓以为你将把他们从水深火热之中拯救出来,所以用箪盛饭、用壶盛汤来迎接大王的军队。如果杀掉他们的父兄,捆缚他们的子弟,拆毁他们的宗庙,搬走他们的宝器,那怎么可以呢?天下本来就害怕齐国的强大,现在齐国土地又增加了一倍,却还不施行仁政,这是在招惹天下的军队来攻打自己啊。大王赶快发布命令,遣回他们的老幼,停止搬走他们的宝器;和燕国的人商议,选立一位燕君,然后撤离齐国军队,那么还来得及阻止各国出兵。」
梁惠王下 · 第12章
语文桥今译:邹国和鲁国发生了冲突。邹穆公问孟子说:「我的官吏死了三十三个,而百姓没有人为他们去死。杀了这些百姓吧,杀不了那么多;不杀吧,又恨他们眼睁睁看着长官战死却不去救。这该怎么办才好呢?」孟子回答说:「在凶年饥岁,大王的百姓,年老体弱的辗转死在沟壑之中,年轻力壮的流散到四方去的,将近千人了;而大王的粮仓充实、府库充足,官吏们没有人把这些情况向您报告,这是在上位的怠慢、残害在下位的百姓啊。曾子说过:『警戒啊警戒!从你这里出去的,会反回到你身上来。』现在百姓才得以报复了,您不要责怪他们吧!您如果施行仁政,这些百姓自然就会亲近他们的上司、为他们的长官去死了。」
梁惠王下 · 第13章
语文桥今译:滕文公问道:「滕国,是个小国,处在齐国和楚国之间,是侍奉齐国呢,还是侍奉楚国呢?」孟子回答说:「这个谋略不是我所能想出来的。如果一定要我说,那就只有一条:把护城河挖深,把城墙筑坚固,和百姓一道来守卫它。百姓拼死也不肯离开,那就可以有所作为了。」
梁惠王下 · 第14章
语文桥今译:滕文公问道:「齐国人将要修筑薛城,我很害怕。该怎么办才好呢?」孟子回答说:「从前太王住在邠地,狄人侵犯他,他便离开邠地,到岐山脚下住下来。这不是主动选择而取得,是不得已啊。如果肯行善政,后代子孙中必定会有称王天下的人。君子创立基业、传给子孙,是为了可以继承下去;至于成功与否,那就看天意了。您能把狄人怎么样呢?只有勉力行善罢了。」
梁惠王下 · 第15章
语文桥今译:滕文公问道:「滕国是个小国,竭尽全力去侍奉大国,还是不能免于危难,该怎么办才好呢?」孟子回答说:「从前太王住在邠地,狄人侵犯他,用皮币去侍奉,不能免于侵犯;用犬马去侍奉,不能免于侵犯;用珠玉去侍奉,也不能免于侵犯。于是把邠地的长老们召集起来,告诉他们说:『狄人所想要的,是我们的土地。我听说过,君子不拿用来养活百姓的东西去害了百姓。你们何必担心没有君主呢?我将离开这里。』便离开邠地,越过梁山,在岐山脚下筑城定居下来。邠地的人说:『这是位仁人,不可失去他。』跟随他的人像赶集一样多。也有人说:『这是世代相守的土地,不是自己所能随便处置的,宁可拼死也不离开。』请您在这两种办法中选择一种。」
梁惠王下 · 第16章
语文桥今译:鲁平公准备出去,他宠爱的小臣臧仓请示说:「平日您出门,一定先命令管事的人知道要去的地方。现在车驾已经备好了,管事的人还不知道您要到哪里去,我冒昧来请示。」平公说:「要去见孟子。」臧仓说:「您为什么降低自己的身份,先去拜访一个普通人呢?以为他是贤人吗?礼义是由贤人做出来的,而孟子呢,他办母亲的后丧超过了前丧。您不要去见他吧!」平公说:「好吧。」乐正子进来谒见,说:「君王为什么不去见孟轲呢?」平公说:「有人告诉我:『孟子的后丧超过前丧』,所以不去见他了。」乐正子说:「您所说的『超过』,是指什么呢?是由于前面用士的礼、后面用大夫的礼,前面用三鼎、后面用五鼎吗?」平公说:「不是。是说棺椁衣衾的华丽。」乐正子说:「那不能叫做超过,只是前后贫富不同罢了。」乐正子去见孟子,说:「我把您推荐给君王,君王本来要来见您的。有个宠臣臧仓阻止了君王,所以终于没能来。」孟子说:「一个人要有所作为,自有力量推动他;停止不做,也自有力量阻止他。出仕或退隐,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我没有遇到鲁侯,是天意。臧家那小子,怎么能让我不遇呢?」
公孙丑下(14章)
公孙丑下 · 第1章
孟子说:「有利的天时比不上有利的地理形势,有利的地理形势又比不上人心的团结。一座三里内城、七里外城的小城,敌人四面围攻却不能取胜;既然四面围攻,总该遇到有利的天时了,然而不能取胜,这说明天时比不上地利。城墙并非不高,护城河并非不深,兵甲并非不坚利,粮食并非不多,却弃城逃走,这说明地利比不上人和。所以说:限制百姓不能靠疆界的封锁,巩固国家不能靠山川的险阻,威服天下不能靠兵甲的锐利。行仁政的得道者帮助他的人多,失道者帮助他的人少。少到极点,连亲族都背叛他;多到极点,天下都归顺他。以天下归顺之力,去攻打亲族背叛之人,所以君子要么不战,战就必定取胜。」
公孙丑下 · 第2章
孟子准备去朝见齐王。齐王派人来说:「我本该来看望您,偏偏得了怕风的寒疾;明天早晨我将临朝听政,不知能否让我见到您?」孟子回答说:「不幸我也生了病,不能到朝廷去。」第二天,孟子到东郭氏家去吊丧。公孙丑说:「昨天您以生病推辞,今天却去吊丧,或许不太合适吧?」孟子说:「昨天病了,今天好了,为什么不去吊丧?」齐王派人来探病,医生也来了。孟仲子应付说:「昨天有王命来召,他本有采薪之忧(生病)不能上朝。今天病稍好,已赶往朝廷去了;我不知道他能否走到。」齐王又派几个人在路边拦截,说:「请务必别回家,直接到朝廷去!」孟子迫不得已,到景丑氏家借宿。景子说:「在家有父子,在外有君臣,这是人之大伦。父子以恩情为主,君臣以恭敬为主。我只见王敬重您,没见您有什么敬重王的表示。」孟子说:「咳!这是什么话!齐国人没有拿仁义来与王谈论的,难道是以为仁义不美吗?他们心里想『这样的人哪配和他谈仁义』,如此便是不敬到了极点。我若不是尧舜之道,不敢陈于王前,所以齐国人没有比我更敬王的了。」景子说:「不,我说的不是这个。《礼》说:『父亲召唤,不等答应就该起身;国君召唤,车驾未备也要出发。』您本准备朝见,听到王命却终于没去,似乎与礼不合。」孟子说:「难道说的是这个?曾子说:『晋楚的富有,我赶不上。他凭他的富,我凭我的仁;他凭他的爵,我凭我的义,我有什么欠缺呢?』曾子的话难道不合义吗?这或自有其一理。天下有公认为尊贵的三样:爵位、年齿、德行。朝廷重爵,乡里重齿,辅世长民重德。怎能凭其一就轻慢其余二者呢?所以将大有作为之君,必有不召之臣;要有谋略,就亲自去请教。他尊德乐道,不如此便不足以有为。故商汤对于伊尹,先向他学,然后任他为臣,所以不劳而王;桓公对于管仲,先学,然后任为臣,所以不劳而霸。如今天下地理相似、德行相当,谁也胜不了谁,无他,只喜用听自己教诲的人为臣,而不喜用能教诲自己的人为臣。汤对伊尹、桓公对管仲尚且不敢召,管仲尚且不可召,何况那不愿做管仲的人呢?」
公孙丑下 · 第3章
陈臻问道:「前些日子在齐国,王送您上等金一百镒您不受;在宋国,送七十镒您受了;在薛国,送五十镒您受了。如果前日不受是对的,那么今日受便是错的;如果今日受是对的,那么前日不受便是错的。先生总得居处其一吧。」孟子说:「都是对的。当在宋时,我正要远行,远行的人必得有路费,宋君说『送您盘缠』,我为什么不受?当在薛时,我有戒备之心,薛君说『听说您有戒心,特送兵备之费』,我为什么不受?至于在齐国,却没有什么理由。无故而馈赠,那是以货财收买我;哪有君子可以被货财收买的呢?」
公孙丑下 · 第4章
孟子到平陆,对当地大夫说:「您的持戟卫士,一天之内三次失职(掉队),您会开除他吗?」大夫说:「不等到三次(就会开除)。」孟子说:「既然这样,那么您失职的地方也很多了。灾荒之年,您的百姓老弱饿死沟壑,壮年散逃四方的将近千人。」大夫说:「这不是距心所能做主的。」孟子说:「假如有个人受了人家的牛羊而替人放牧,那必定要替牛羊找牧场和草料。找不着牧场草料,是把牛羊还给主人呢,还是站在一旁看着它们饿死呢?」大夫说:「这便是距心的罪过了。」过了些日子,孟子朝见齐王说:「王所任命的都邑长官,我识得五人。明白自己罪过的,只有孔距心。」便把情形向王陈述。王说:「这是寡人的罪过啊。」
公孙丑下 · 第5章
孟子对蚔蛙说:「您辞去灵丘长官而请求做士师,似乎合理,因为士师可以进言。如今几个月过去了,还不可以进言吗?」蚔蛙向王进谏而不被采纳,便辞官离去。齐国人说:「孟子替蚔蛙打算,倒是很好;替自己打算,我就不知道了。」公都子把这话告诉孟子。孟子说:「我听说过:有官职的,不能尽其职就离去;有进言责任的,不能尽其言就离去。我既没有官职,也没有进言的责任,那么我的进退,岂不宽宽绰绰很有余裕吗?」
公孙丑下 · 第6章
孟子在齐国做卿,奉命到滕国去吊丧,齐王派盖地大夫王驩做副使同行。王驩从早到晚都与孟子相见,在齐、滕往返的路上,孟子却不曾和他谈过公事。公孙丑说:「齐国卿位,不算小了;齐、滕的路,不算近了。往返一趟却从不与他谈公事,为什么呢?」孟子说:「他既然有人(自己)处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公孙丑下 · 第7章
孟子从齐国到鲁国安葬母亲,返回齐国时,中途停留在嬴地。充虞请教说:「前些日子您不知道虞的不才,派虞监造棺椁;当时事务紧急,虞不敢请问。如今想私下请教:棺木似乎太好了些。」孟子说:「古时棺椁没有定度,中古棺厚七寸,椁与之相称,从天子到庶人皆然。不只是为了好看,而是要尽人子之心。不得(礼制)不能用,没有财力也不能用。能合礼又有财力,古人皆用之,我为什么独独不用?况且为了使死者,不让泥土贴近肌肤,于人子之心岂不宽慰?我听说君子:不因为天下而俭薄其亲。」
公孙丑下 · 第8章
沈同以私人身份问道:「燕国可以讨伐吗?」孟子说:「可以。子哙不应把燕国让给别人,子之也不应从子哙手里接受燕国。譬如这里有个人做官,您喜欢他,不向王报告,便私自把您儿子的俸禄爵位给了他;那士人,也没有王命而私自从您这里接受,这样可以吗?这和(让国)有什么不同?」齐人伐燕。有人问孟子:「您劝齐国伐燕,有这回事吗?」孟子说:「没有。沈同问『燕可伐吗』,我答『可』。他依此去伐了。他如果问『谁可以去伐』,我就答『只有天吏才可以伐』。譬如有人杀人,有人问『人可以杀吗』,我答『可』;他如果问『谁可以杀』,我就答『只有士师才可以杀』。如今是以燕伐燕(燕人伐燕人),我为什么要劝呢?」
公孙丑下 · 第9章
燕人反叛(齐),齐王说:「我对孟子实在惭愧。」陈贾说:「王不必忧虑,王自己觉得和周公相比,谁更仁且智?」王说:「咳!这是什么话!」陈贾说:「周公派管叔监管殷地,管叔却据殷反叛。如果知道而派他,是不仁;不知道而派他,是不智。仁智,周公尚且未能尽善,何况王呢?贾请求去见孟子解释。」陈贾见孟子问:「周公是怎样的人?」孟子说:「古时的圣人。」陈贾说:「派管叔监殷,管叔反叛,有这事吗?」孟子说:「有。」陈贾说:「周公是知道他将反叛才派他的吗?」孟子说:「不知道。」陈贾说:「那么圣人也有过错吗?」孟子说:「周公是弟弟,管叔是哥哥。周公的这个过失,不也情有可原吗?况且古之君子,有过就改;今之君子,有过却将错就错。古之君子,他的过失像日食月食,百姓都看得见;到他改了,百姓都仰望他。今之君子,岂只将错就错?还要跟着替自己文过饰非。」
公孙丑下 · 第10章
孟子辞官归里。齐王来见孟子说:「前日愿见而不得,后来同朝甚喜。如今又要抛下寡人回去,不知日后还能再见吗?」孟子答:「不敢请求罢了,这本是所愿望的。」过了些日子,王对时子说:「我想在国中给孟子一幢房子,用万钟之禄供养弟子,使大夫和国人都有所敬法。你何不为我说说?」时子托陈子转告孟子,陈子把时子的话告诉孟子。孟子说:「嗯。时子哪知道这不可行呢?假如我贪图富贵,辞去十万钟的卿禄却来受万钟,这算是贪富吗?季孙说过:『奇怪啊子叔疑!自己执政,不被任用也就罢了,又让子弟做卿。人谁不想富贵?却偏要在富贵中搞一手垄断。』古时做买卖,以所有易所无,官府不过管理而已。有个卑鄙汉子,必登垄断高岗,左右张望以网市利。人人以为卑贱,于是加以征税。征收商税,就从这卑鄙汉子开始的。」
公孙丑下 · 第11章
孟子离开齐国,在昼地住宿。有个想替齐王挽留他的人,坐着对孟子说话。孟子不回应,靠着几案躺下。客人不高兴说:「弟子斋戒沐浴而后敢言;先生却躺着不听;请从此不敢再见。」孟子说:「坐。我明白告诉你:从前鲁缪公若没有人在子思身边,就不能安定子思;泄柳、申详若没有人在缪公身边,就不能安身。你为长者打算,却还及不上(缪公对)子思。是你拒绝长者呢,还是长者拒绝你呢?」
公孙丑下 · 第12章
孟子离开齐国,尹士对人说:「不知道王不可以做汤武,那是不明;明知不可以却还要来,那是为求禄位。千里来见王,不遇而离去;住了三夜才出昼地,何其迟滞!我对此不悦。」高子把这些话告诉孟子。孟子说:「那尹士哪懂得我呢?千里来见王,是我所愿;不遇而离去,难道是我所愿?我是不得已。我住了三夜才出昼,在我心里还觉得太快。王也许会改过!王若改了,必定会追回我。等到出了昼地王还不追我,我才浩然有归志。我虽如此,难道舍弃王吗?王本足以行善;王若用我,岂只齐民得安?天下百姓都安。王也许会改过!我天天盼望!我难道像那小丈夫吗?谏君不被纳就怒,悻悻之色现于面,离去则穷尽一日之力才肯住宿!」尹士听了说:「我尹士真是小人啊。」
公孙丑下 · 第13章
孟子离开齐国,充虞在路上问道:「先生似乎面有不悦之色。前日虞听先生说:『君子不怨天,不尤人。』」孟子说:「那时是那时,现在是现在。五百年必有一代王者兴起,其间必有名世之臣。从周以来,七百多年了;以年数说早已过了,以时势考之也该到了。天,若还不想平治天下,便罢;若想平治天下,当今之世,除了我还有谁?我为什么不悦呢?」
公孙丑下 · 第14章
孟子离开齐国,住在休地。公孙丑问道:「做官而不受俸禄,是古人之道吗?」孟子说:「不是。在崇地,我得见王;回来便有离去之志,不愿改变,所以不受禄。接着有军事(师旅)之事,不可以请辞。久留齐国,本非我志。」
滕文公上(5章)
滕文公上 · 第1章
语文桥今译:滕文公还是世子的时候,要到楚国去,经过宋国时拜见了孟子。孟子给他讲人性本善的道理,开口必定称颂尧和舜。世子从楚国回来,又来见孟子。孟子说:『世子怀疑我的话吗?天下的道理只有一个罢了。成覵对齐景公说:他是个大丈夫,我也是个大丈夫,我为什么要怕他呢?颜渊说:舜是什么样的人,我是什么样的人,有作为的人也该像他那样。公明仪说:文王是我的老师,周公难道会欺骗我吗?如今的滕国,把疆土截长补短折算下来,也将近有方圆五十里,还是可以治理成一个善国的。《尚书》说:如果药吃下去不让人头晕目眩,那病就治不好。』
滕文公上 · 第2章
语文桥今译:滕定公去世了。世子对然友说:『从前孟子曾在宋国和我谈过,我心里始终没有忘记。如今不幸遭到大变故,我想派您去问孟子,然后再办丧事。』然友到邹国去问孟子。孟子说:『这很好啊!父母的丧事,本就该尽自己的心力去办。曾子说:活着时以礼奉事,死了以礼安葬,以礼祭祀,就可以说是孝了。诸侯的丧礼,我没学过;虽说如此,我也曾听说过。三年的丧期,穿粗布缝边的丧服,喝粥,从天子到庶人,夏商周三代都是共同的。』然友回去复命,定下实行三年之丧。父兄百官都不愿意,说:『我们的宗国鲁国,历代先君没有实行过,我们的先君也没有实行过,到了您这一代却要改变,不行。而且志书上说:丧祭依从先祖。』(世子)说:『我是有所承受的。』(世子)对然友说:『我从前不曾求学,喜好跑马击剑。如今父兄百官对我不满,怕我不能尽心办好这件大事,您替我去问孟子。』然友又到邹国问孟子。孟子说:『对。这事不能向别人求取。孔子说:国君去世,政务听命于冢宰。喝粥,脸色深黑,就位便哭,大小官员没有人敢不哀伤,是因为在上位的带了头。上面喜欢的,下面必定有更过分的表现。君子的德行像风,小人的德行像草。草上面有风吹过,必定倒伏。这就看世子了。』然友回去复命。世子说:『对。这的确在我。』于是在丧庐中住了五个月,没有发布过命令训诫。百官族人可以说他懂礼了。等到下葬时,四方的人都来观看,世子容色的忧伤、哭泣的哀痛,让吊丧的人都非常高兴。
滕文公上 · 第3章
语文桥今译:滕文公问怎样治理国家。孟子说:『百姓的事不能拖延。《诗经》说:白天去割茅草,晚上搓绳索;赶紧修缮屋顶,又要开始播种百谷。百姓的常情是:有固定产业的人才有恒常之心,没有固定产业的人就没有恒常之心。如果没有恒常之心,就会放肆乖僻、违法乱纪,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等到他陷进罪过,然后跟着惩治他,这是网罗百姓啊。哪有仁人在位,却可以做网罗百姓的事?所以贤明的君主必定谦恭节俭、以礼待下,向百姓取用有节度。阳虎说:要发财就不仁,要仁就不发财。』
『夏代每户五十亩而行贡法,殷代每户七十亩而行助法,周代每户百亩而行彻法,其实都是十分之一。彻,是通的意思;助,是借的意思。龙子说:治田地没有比助法更好的,没有比贡法更不好的。贡法是计量几年的收成取个常数。丰年,粮食到处抛洒,多收些不算暴虐,却少收;荒年,粪肥田里还不够交,却必定要收满。做百姓父母,却使百姓一年到头辛苦劳作,不能养活父母,还要借债来凑足,让老小饿死在山沟里,那还算是百姓的父母吗?世代俸禄,滕国本来就在实行。《诗经》说:雨下到我的公田,再落到我的私田。只有助法才有公田。由此看来,虽是周代也用助法。』
『设立庠、序、学、校来教导百姓:庠是养的意思,校是教的意思,序是射的意思。夏代叫校,殷代叫序,周代叫庠,学是三代共有的,都是用来彰明人伦的。上面的人伦彰明了,下面的小民就亲近和睦。有王者兴起,必定来取法,这就成为王者的老师了。《诗经》说周虽是旧邦,它的使命却是新的,说的就是文王。您努力实行,也来更新您的国家。』
(滕文公)派毕战去问井田。孟子说:『您的国君要行仁政,挑选了您派去,您一定要努力!仁政必定从划定田界开始。田界不正,井田就不均,谷禄就不平。所以暴君污吏必定打乱田界。田界既正,分田制禄就可以安然定下了。滕国土地狭小,要有君子,要有野人。没有君子没人治理野人,没有野人没人供养君子。请在郊野行九分抽一的助法,城中行十分之一让百姓自纳。卿以下必定有祭田,祭田五十亩。多余的劳力二十五亩。死葬迁徙不出乡,同乡同井的田相连。出入互相友爱,守望互相帮助,疾病互相扶持,百姓就亲近和睦。方圆一里为一井,一井九百亩,中间是公田。八家各私百亩,共同奉养公田。公事完了,才敢治私事,这是用来区别君子与野人的。这是大体。至于斟酌润色,就在国君和您了。』
滕文公上 · 第4章
语文桥今译:有个研究神农学说的人叫许行,从楚国来到滕国,登门告诉滕文公说:『远方的人听说您施行仁政,愿意领一处宅基做您的百姓。』文公给了他住处,他的门徒几十人,都穿粗麻衣,靠编鞋、织席来维持生计。陈良的门徒陈相和他弟弟陈辛,扛着犁耙从宋国来到滕国,说:『听说您施行圣人的政治,您也就是圣人了,愿意做圣人的百姓。』陈相见了许行非常高兴,完全抛弃自己原先的学问去跟他学。陈相去见孟子,转述许行的话说:『滕君的确是贤君;虽说如此,却还没闻道。贤人该和百姓一起耕种来吃、自己做饭来治理天下。如今滕国有粮仓金库,那是虐害百姓来养活自己,怎么能算贤呢?』孟子说:『许子必定自己种粟才吃饭吗?』(陈相)说:『是。』(孟子)说:『许子必定自己织布才穿衣吗?』(陈相)说:『不。许子穿粗麻衣。』(孟子)说:『许子戴帽子吗?』(陈相)说:『戴。』(孟子)说:『戴什么帽?』(陈相)说:『戴生绢帽。』(孟子)说:『自己织的吗?』(陈相)说:『不。用粟去换的。』(孟子)说:『许子为什么不自织?』(陈相)说:『怕耽误耕种。』(孟子)说:『许子用锅甑做饭、用铁器耕田吗?』(陈相)说:『是。』(孟子)说:『自己做的吗?』(陈相)说:『不。用粟换的。』(孟子)说:『用粟换器具,不算虐害陶匠铁匠;陶匠铁匠也用器具换粟,难道算虐害农夫吗?况且许子为什么不兼做陶匠铁匠,什么东西都只从自己屋里取用?为什么纷纷然和百工交易?许子怎么不怕麻烦?』(陈相)说:『百工的事,本来就不能一边耕种一边做。』
(孟子说:)『当尧的时候,天下还没平定,洪水横流,泛滥天下。草木茂盛,禽兽繁殖,五谷不熟,禽兽逼人。兽蹄鸟迹的道路,交错于中原。尧独自忧愁,举用舜来治理。舜派益管火,益烧山泽而焚之,禽兽逃藏。禹疏导九河,疏治济、漯而注入海;挖开汝、汉,排除淮、泗而注入江,然后中原才得耕种。当这时,禹八年在外,三次经过家门都不进,虽想耕种,能吗?后稷教百姓种庄稼,种植五谷,五谷熟了百姓才养育。人之为道,吃饱、穿暖、住安而没有教化,就接近禽兽。圣人又忧愁,派契做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放勋说:劳来他们,匡正他们,辅助他们,使各得其所,又从而赈济他们、施德给他们。圣人忧民到这地步,哪有空闲耕种?
『尧以得不到舜为己忧,舜以得不到禹、皋陶为己忧。以百亩田地种不好为己忧的,是农夫。分人以财叫做惠,教人以善叫做忠,为天下得人才叫做仁。所以把天下让给人容易,为天下得人才难。孔子说:伟大啊尧做君主!只有天最大,只有尧效法它,荡荡乎百姓无法形容!舜真是君主!巍巍乎有了天下却不私有!尧舜治理天下,难道没用他们的心吗?只是不用在耕种上罢了。
『我听说用夏变夷的,没听说被夷所变的。陈良,是楚地出生的人,喜爱周公、仲尼之道,向北到中国来学。北方的学者,没能超过他的。他真是所谓的豪杰之士。你们兄弟事奉他几十年,老师一死就背叛他。从前孔子去世,三年以后,门人收拾行李将归,进去向子贡作揖,相对而哭,都失声,然后归去。子贡回来,在墓场筑室,独居三年,然后归去。后来有一天,子夏、子张、子游因为有理若像圣人,想用事奉孔子之礼事奉他,勉强曾子。曾子说:不行。江汉洗过他,秋阳晒过他,皜皜乎高洁不可及。如今南蛮鴃舌之人,背离先王之道,你却背叛老师去学他,也和曾子不同了。我听说从幽谷迁到乔木的,没听说下乔木而入幽谷的。《鲁颂》说:戎狄要抵抗,荆舒要惩戒。周公尚且要抵抗他们,你却学他们,也算不善于变了。』
(陈相说:)『照许子的道,市场上价钱就一律,国中没有欺诈。即使叫五尺孩童上市场,也没人骗他。布帛长短相同,价钱就一样;麻缕丝絮轻重相同,价钱就一样;五谷多少相同,价钱就一样;鞋大小相同,价钱就一样。』(孟子)说:『东西的不齐,是物的常情;有的相差一倍五倍,有的相差十倍百倍,有的相差千倍万倍。你把它们比量划一,是乱天下。大鞋小鞋同价,人还肯做吗?照许子的道,是率领大家做欺诈,哪能治理国家?』
滕文公上 · 第5章
语文桥今译:墨者夷之,通过徐辟来求见孟子。孟子说:『我本愿意见,如今我还病着,病好了,我将去见,夷子不必来!』另一天又来求见孟子。孟子说:『我现在可以见了。不直截,道就显不出;我将直说。我听说夷子是墨者。墨家治丧,以薄葬为道。夷子想用它来改变天下,难道以为不这样就不足贵吗?然而夷子安葬他的父母却很厚,那就是拿自己所贱的来事奉父母了。』徐子把这话告诉夷子。夷子说:『儒者之道,古人说「若保赤子」,这话什么意思?我以为爱无差等,只是实行从父母开始。』徐子把这话告诉孟子。孟子说:『夷子真以为人爱他哥哥的儿子,会像爱邻家的婴儿一样吗?他有取于那句话,只是取它的一点。婴儿爬着将要掉进井里,不是婴儿的罪过。况且天生万物,使它只有一个本源,而夷子却有两个本源。上古曾经有不葬父母的人。父母死了,就抬去丢在山沟里。后来经过那里,狐狸吃着,蚊蝇叮咬着。他额上出汗,斜着眼不敢正视。那汗,不是为别人出的,是心中悲哀显露在脸上。于是回去取了土笼锄头把尸体掩埋。掩埋的确是对的,那么孝子仁人掩埋他的父母,也必有道理了。』徐子把这话告诉夷子。夷子怅然若失,过了会儿说:『受教了。』
滕文公下(10章)
滕文公下 · 第1章
陈代对孟子说:“您不肯去拜见诸侯,这看上去好像是志节上的一点小欠缺。如今只要去见他们一面,往大处说可以成就王业,往小处说可以成就霸业。而且古书上说:‘屈折一尺,便能伸直八尺。’这样看来,似乎是可以去委屈一下自己、见一见诸侯的。”孟子说:“从前齐景公打猎,用旌旗去召虞人(看守苑囿的小吏),虞人不应召而来,齐景公就要杀他。古书上说‘有志之士不怕弃尸山沟,勇敢的人不怕丢掉脑袋’。孔子赞赏虞人哪一点呢?就是赞赏他‘不合乎礼仪的召唤,就不去’。如果不等诸侯按礼来召就去见,那算什么呢?再说,‘枉尺直寻’这话,是就利益来说的。如果只看利益,那么屈八尺伸一尺如果更有利,难道也可以去做吗?从前赵简子派王良给宠臣奚驾车打猎,一整天没打到一只鸟。奚回去报告说:‘王良是天下最拙劣的驾车人。’有人把这话告诉了王良,王良说:‘请让我再试一次。’奚勉强答应了,一个早晨就打到十只鸟。奚又报告说:‘王良是天下最出色的驾车人。’赵简子说:‘我派他专门给你驾车。’便去对王良说。王良不肯,说:‘我替他按规矩赶车驰驱,一整天打不到一只;替他违背规矩、歪斜着去迎合,一个早晨就打到十只。《诗经》说:“赶车不失法度,放箭就能破的。”我不习惯给小人驾车,请辞掉吧。’驾车的尚且以和(不合道的)射手合作比作羞耻;即便合作能得成山丘般的禽兽,他也不干。如果(您让我)委屈正道去顺从诸侯,那算怎么回事呢?而且您错了:自己不正直的人,是从来不能使别人正直的。”
滕文公下 · 第2章
景春说:“公孙衍、张仪难道不是真正的大丈夫吗?他们一发怒,诸侯就害怕;他们安静下来,天下便太平无事。”孟子说:“这哪里算得上大丈夫呢?您没学过礼吗?男子成年加冠,是父亲训导他;女子出嫁,是母亲训导她,送她到门口,告诫她说:‘到了你家里,一定要恭敬、一定要谨慎,不要违背丈夫!’以顺从为准则的,是妾妇的处世之道。至于大丈夫,是居住在天下最宽广的住宅(仁)里,站立在天下最正确的位置(礼)上,行走在天下最广阔的大道(义)上;得志时,与百姓一同遵大道而行;不得志时,就独自坚守自己的道。富贵不能使他迷乱,贫贱不能使他改变,威武不能使他屈服——这才叫大丈夫。”
滕文公下 · 第3章
周霄问道:“古代的君子做官吗?”孟子说:“做官。传记上说:‘孔子三个月没有君主任用他,就惶惶不安;离开本国,一定带着谒见别国君主的见面礼。’公明仪说:‘古人三个月没有君主,就要去慰问他。’”周霄说:“三个月没有君主就去慰问,不觉得太急切了吗?”孟子说:“士人失去官位,就像诸侯失去国家一样。《礼》说:‘诸侯亲自耕作助祭之田,用来供给祭品;夫人养蚕缫丝,用来制作祭服。祭牲不肥壮,祭品不洁净,祭服不齐全,就不敢祭祀。’士人如果没有田,也就不能祭祀。祭牲、器皿、祭服不齐全,不敢祭祀,也就不敢宴饮——这样难道还不值得慰问吗?”周霄说:“离开本国一定要带着见面礼,为什么呢?”孟子说:“士人做官,就像农夫耕田;农夫难道会因为离开本国就丢弃他的农具吗?”周霄说:“晋国也是个多士人做官的国家,却没听说做官这么急切;既然做官这么急切,君子却难以出仕,为什么呢?”孟子说:“男子生下来就愿他有妻室,女子生下来就愿她有夫家;为人父母的心,人人都有。如果不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钻洞扒缝偷看、跳墙私奔,那父母国人都要鄙视他。古人不是不想做官,只是厌恶不按正道。不走正道去求官,就和钻墙洞的人是一类了。”
滕文公下 · 第4章
彭更问道:“随从的车子几十辆,跟从的人几百个,在诸侯间辗转吃喝(靠诸侯供养),不也太过分了吗?”孟子说:“如果不合道义,那么一碗饭也不能接受别人的;如果合于道义,那么舜接受尧的天下,也不算过分。您以为过分吗?”彭更说:“不是的。士人不干事白吃饭,是不行的。”孟子说:“您如果不交流成果、交换劳动,用多余的补不足的,那么农民会有余粮,妇女会有余布。您要是互通有无,那么木工、造车工都能从您这里得到饭吃。这里如果有个人,在家孝敬父母,出外敬爱兄长,恪守先王之道,以此等待后来的学者,却不能吃到您的饭。您为什么看重木工车工而轻视行仁义的人呢?”彭更说:“木工车工,他们的本意是谋生吃饭;君子钻研道,他的本意也是为了求饭吃吗?”孟子说:“您为什么要论本意呢?他对您有功劳,可以供养就供养他了。再说,您是按本意给饭吃,还是按功劳给饭吃?”彭更说:“按本意。”孟子说:“如果这里有个人,打碎屋瓦、乱涂墙壁,他的本意是要讨饭吃,您会给他饭吃吗?”彭更说:“不会。”孟子说:“那么您并不是按本意给饭吃,而是按功劳给饭吃的。”
滕文公下 · 第5章
万章问:“宋国是个小国,如今要实行王政,齐楚两国厌恶它,出兵讨伐,那该怎么办?”孟子说:“汤住在亳地,和葛国为邻。葛伯放纵无道,不祭祀。汤派人问他:‘为什么不祭祀?’他说:‘没有供祭祀的牛羊。’汤就送他牛羊,葛伯把牛羊吃了,还是不祭祀。汤又派人问:‘为什么不祭祀?’他说:‘没有供祭祀的谷物。’汤就派亳地百姓去替他耕种,老弱的人给耕田的人送饭。葛伯带着他的百姓,拦截那些带着酒饭黍米的送饭人,抢夺他们,不肯给的就杀掉。有个小孩送黍米饭肉,被他们杀了抢走。《书》上说:‘葛伯仇视送饭的人’,就是说的这事。因为葛伯杀了这孩子,汤才去征讨他,天下人都说:‘汤不是贪图天下,是为平民百姓报仇。’汤的征伐从葛国开始。先后征伐十一次,天下无人能敌。汤向东征,西边的夷人埋怨;向南征,北边的狄人埋怨,说:‘为什么把我们放在后面?’百姓盼望他,像大旱盼望下雨。赶集的不停止买卖,耕田的不改变劳作。汤杀掉那国的暴君,慰问那国的百姓,像及时雨落下,百姓非常高兴。《书》说:‘等待我们的君王,君王来了我们就不再受罪。’又说:‘有些部族不臣服,周王东征,安抚那里的男女。把黑色黄色的束帛装满筐篚,迎接我周王,求得荣耀,甘心臣附于大周。’那里的官吏把玄黄之帛装满筐来迎接周王的官吏,那里的百姓用箪盛饭、用壶盛浆来迎接周王的百姓。这是把百姓从水火中拯救出来,只是除掉那残暴的君主罢了。《太誓》说:‘我们的威武要发扬,攻入他们的疆土。只除掉那残暴的,杀伐有所施张,比汤王更有光。’宋国只是还没实行王政罢了;如果真实行王政,天下人都会抬头盼望,想拥他为君。齐楚虽大,有什么可怕的?”
滕文公下 · 第6章
孟子对戴不胜说:“您希望您的君王向善吗?我明白告诉您:假如有位楚国大夫,想让他的儿子说齐国话,是找齐国人教他呢,还是找楚国人教他?”戴不胜说:“找齐国人教。”孟子说:“一个齐国人教他,许多楚国人吵闹干扰他,即使每天鞭打他逼他说齐国话,也做不到。带他到齐国临淄的庄街岳里住上几年,即使每天鞭打他逼他说楚国话,也做不到。您说薛居州是个好人,让他住在王宫里。如果在王宫里的人,长幼尊卑都是薛居州那样的好人,君王能和谁去干坏事?如果在王宫里的人,长幼尊卑都不是薛居州那样的好人,君王又能和谁去为善?光一个薛居州,能把宋王怎么样呢?”
滕文公下 · 第7章
公孙丑问道:“不去拜见诸侯,是什么道理?”孟子说:“古时候,不是臣属就不去见。段干木跳墙躲避魏文侯,泄柳关上门不接待鲁穆公,这些都太过分了;若是迫不得已,那还是可以见的。阳货想见孔子,又讨厌失礼。按礼,大夫对士有所赏赐,士若不在家接受,就该去大夫家拜谢。阳货探知孔子外出,就送去一只蒸熟的小猪;孔子也探知阳货不在家,才去回拜。那时候,阳货先尽了礼,孔子怎么能不见?曾子说:‘耸着肩膀、装出讨好的笑脸,比夏天在菜地干活还累。’子路说:‘本来志趣不合却去攀谈,看他那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这种人不是我所能理解的。’由此看来,君子所涵养的是什么,就可以知道了。”
滕文公下 · 第8章
戴盈之说:“实行十一税,免除关卡和市集的赋税,今年还做不到。请先减轻一些,等到明年,再完全实行,怎么样?”孟子说:“假如有个人每天偷邻居的鸡,有人告诉他说:‘这不是君子该做的事。’他说:‘那我减少些,每月偷一只;等到明年,再完全不偷。’如果知道这事不义,就赶快停止,为什么还要等到明年?”
滕文公下 · 第9章
公都子说:“外面的人都称道先生喜好辩论,请问这是为什么?”孟子说:“我难道喜好辩论吗?我是不得已啊。天下生民以来很久了,总是治一阵乱一阵。当尧的时候,洪水倒流,在中原泛滥。蛇龙盘踞,百姓无处安身。低处的人筑巢,高处的人挖窑洞。《书》说:‘洪水警告我们。’洪水就是大水。尧派禹治理。禹挖通河道把水导入大海,把蛇龙赶进草泽,水沿着地上的河道流,就是长江、淮河、黄河、汉水。险阻既已远离,害人的鸟兽消失,然后百姓才能住到平地上。尧舜死后,圣人之道衰微。暴君代代出现,拆毁民房做成深池,百姓无处安歇;抛荒田地做成园囿,使百姓缺衣少食。邪说暴行又兴起。园囿、深池、草泽多了,禽兽就来了。到纣王时,天下又大乱。周公辅佐武王,杀纣、伐奄,三年才讨平那里的君主;把飞廉赶到海边杀掉;灭掉的国家有五十个;赶走虎、豹、犀、象,使它们远离。天下人都很高兴。《书》说:‘光明啊文王的谋略!伟大啊武王的功业!保佑开导我们后人,都正派无缺。’”孟子接着说:“世道衰微,邪说暴行又起。有臣子杀君王的,有儿子杀父亲的。孔子害怕,就作了《春秋》。《春秋》所记的,是天子该管的事。所以孔子说:‘了解我的,大概只因《春秋》吧!怪罪我的,大概也只因《春秋》吧!’圣王不出现,诸侯放纵,处士乱发议论。杨朱、墨翟的言论充满天下。天下的言论,不归杨朱就归墨翟。杨朱主张为我,这是无君;墨翟主张兼爱,这是无父。无父无君,就是禽兽。公明仪说:‘厨房有肥肉,马厩有肥马,百姓面有饥色,野外有饿死的人,这是带兽吃人啊。’杨墨之道不灭,孔子之道就不显,这是邪说欺骗百姓、堵塞仁义。仁义被塞,就会率兽吃人,人将互相吞食。我为此害怕,所以捍卫先圣之道,排斥杨墨、驳斥荒唐之言,使邪说不兴起。邪说生于心,害于事;害于事,就害于政。即使圣人再出,也不会改我的话。从前禹制住洪水而天下太平,周公兼并夷狄、驱赶猛兽而百姓安宁,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害怕。《诗》说:‘戎狄要抗击,荆舒要惩戒;那就没有人敢抵挡我。’无父无君,正是周公所抗击的。我也想端正人心、息灭邪说、排斥偏颇行为、驳斥荒唐之言,来继承三位圣人。难道我喜好辩论吗?我是不得已啊。能发言论排斥杨墨的,便是圣人的门徒。”
滕文公下 · 第10章
匡章说:“陈仲子难道不是真正的廉士吗?他住在於陵,三天没吃饭,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见。井台上有个李子,虫蛀掉了一大半,他爬过去要吃它,咽了三口,耳朵眼睛才恢复知觉。”孟子说:“在齐国的士人中,我一定把仲子当作大拇指(第一人)。虽这样说,仲子哪能算真廉?要把仲子的操守推到极点,除非变成蚯蚓才行。蚯蚓上吃干土,下饮黄泉。仲子住的房子,是伯夷盖的呢,还是盗跖盖的?他吃的粮食,是伯夷种的呢,还是盗跖种的?这就不知道了。”匡章说:“这有什么妨碍?他亲身编草鞋、妻子绩麻,用来换这些东西。”孟子说:“仲子是齐国的世家子弟。哥哥陈戴,封地在盖,俸禄万钟。仲子认为哥哥的俸禄是不义的,就不吃;认为哥哥的房子是不义的,就不住;避开哥哥、离开母亲,住在於陵。有一天回家,有人送他哥哥活鹅,他皱着眉头说:‘要这咯咯叫的东西干什么?’另一天他母亲杀了这鹅,给他吃。他哥哥从外边回来,说:‘这是那咯咯叫的肉啊。’他就跑出去吐了。母亲做的他不吃,妻子做的他才吃;哥哥的房子他不住,於陵的房子他才住。这还能算把操守推到极点吗?像仲子这样的人,要变成蚯蚓才能把操守推到极点啊。”
离娄上(28章)
离娄上 · 第1章
孟子说:“即便有离娄那样明亮的眼睛、公输般那样精巧的手艺,如果不使用圆规和曲尺,也画不出方形和圆形;即便有师旷那样灵敏的耳朵,如果不凭借六律,也不能校正五音;即便有尧舜那样的治道,如果不施行仁政,也不能平治天下。如今有些诸侯虽有仁慈的心肠和仁爱的声誉,百姓却未能蒙受他的恩泽,他的为政也不能成为后世效法的典范,这都是因为不实行先王之道的缘故。所以说:只有善心不足以办好政事,只有法度也不能自行运转。《诗经》上说:‘不犯过错、不遗忘,全按旧有的典章。’遵循先王的法度而犯错的,是从来没有的事。圣人既已竭尽目力,又加上圆规曲尺和准绳,用来制作方、圆、平、直的器具,那是取用不尽的;既已竭尽耳力,又加上六律来校正五音,也是取用不尽的;既已竭尽心思,又加上怜悯百姓的仁政,于是仁德便覆盖天下了。所以说,堆高必定凭借丘陵,掘深必定凭借川泽,为政若不凭借先王之道,能说是聪明吗?因此只有仁者才该居于高位。不仁的人居于高位,便是把他的恶行播散给众人。上面没有道义的度量,下面没有法度的遵守,朝廷不信道义,工匠不信尺度,君子触犯义理,小人触犯刑罚,国家还能存在,那不过是侥幸。所以说,城墙不坚固、兵甲不充足,并不是国家的灾祸;田野未开垦、财货未积聚,并不是国家的祸害。上面无礼、下面无学,刁民兴起,离灭亡就没有几天了。《诗经》上说:‘上天正在颠覆,不要那样泄泄多言。’泄泄就如同沓沓。侍奉君主不讲道义,进退没有礼仪,一开口就非议先王之道,那便如同沓沓了。所以说,以难事责求于君叫做恭,陈说善道、闭拒邪说叫做敬,认为‘我君做不到’便不去辅翼,叫做贼。”
离娄上 · 第2章
孟子说:“圆规曲尺,是方与圆的极则;圣人,是人类伦常的极则。要做君主,便该尽君主之道;要做臣子,便该尽臣子之道。二者都不过效法尧舜罢了。不用舜事尧的心来事君,便是不敬其君;不用尧治民的方法治民,便是残害其民。孔子说:‘道只有两条,仁与不仁罢了。’虐害百姓太甚,便身死国亡;不甚,也身危国削,谥作‘幽’‘厉’,纵有孝子慈孙,百世也不能改。《诗经》说:‘殷商的镜子不远,就在夏朝之世。’正是此意。”
离娄上 · 第3章
孟子说:“夏商周三代得天下,是由于仁;失天下,是由于不仁。诸侯国之所以废兴存亡,也是如此。天子不仁,保不住四海;诸侯不仁,保不住社稷;卿大夫不仁,保不住宗庙;士人与庶人不仁,保不住自身。如今人厌恶死亡却乐于不仁,这好比厌恶醉酒却偏要强饮酒。”
离娄上 · 第4章
孟子说:“爱别人而别人不亲近,便反躬自问我的仁够不够;治理人而治不好,便反躬自问我的智够不够;以礼待人而人不答理,便反躬自问我的敬够不够。凡是行为得不到预期效果的,都反过来求之于自己,自身端正了,天下人自然归附。《诗经》说:‘永远配合天命,自求多福。’”
离娄上 · 第5章
孟子说:“人有句常说的话,都道‘天下国家’。天下的根本在国,国的根本在家,家的根本在自身。”
离娄上 · 第6章
孟子说:“为政不难,只要不得罪于巨室。巨室所仰慕的,一国都仰慕;一国所仰慕的,天下都仰慕,所以德教便沛然洋溢于四海。”
离娄上 · 第7章
孟子说:“天下有道之时,道德小的听命于道德大的,贤能小的听命于贤能大的;天下无道之时,力量小的听命于力量大的,弱国听命于强国。这两种情形,都是天意。顺天者存,逆天者亡。齐景公说:‘既不能命令别人,又不肯受别人命令,这是自绝于人。’只得流泪把女儿嫁到吴国。如今小国效法大国却以受命为耻,这好比弟子以受命于先师为耻。如果觉得耻辱,不如效法文王。效法文王,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能执政于天下。《诗经》说:‘殷商的子孙,数目何止十万。上帝既已授命,便都臣服于周。臣服于周,可知天命无常。殷士美好聪敏,来京助行祼祭。’孔子说:‘仁德不凭人数多。国君好仁,天下无敌。’如今想无敌于天下却不用仁,这好比握着滚烫的东西却不用水冲。《诗经》说:‘谁能握着滚烫,而不用凉水冲洗?’”
离娄上 · 第8章
孟子说:“不仁的人,还能同他讲什么道理吗?他们安于危局而取其利,乐于导致灭亡的事。不仁的人若还可与言,那怎么还会有亡国败家之事?有孩童唱歌道:‘沧浪的水清啊,可以洗我的帽缨;沧浪的水浊啊,可以洗我的脚。’孔子说:‘小子们听好!水清就洗缨,水浊就洗脚,都是自己招来的。’人必定先自侮,然后别人才侮他;家必定先自毁,然后别人才毁它;国必定先自伐,然后别人才伐它。《太甲》说:‘天降的灾孽,还可避开;自己作的孽,逃也逃不掉。’正是此意。”
离娄上 · 第9章
孟子说:“桀纣之失天下,是由于失了百姓;失百姓,是由于失了民心。得天下有方法:得百姓,便得天下;得百姓有方法:得民心,便得百姓;得民心有方法:百姓所想要的,替他们积聚;所厌恶的,不要加在他们身上,如此而已。百姓归向仁德,如同水向下流、兽向旷野奔。所以为深潭赶鱼的,是水獭;为丛林赶雀的,是鹯鸟;为汤武赶百姓的,是桀与纣。如今天下之君有喜好仁的,诸侯便都为他赶百姓来了。纵想不称王,也做不到。如今想称王的,好比七年的病求三年的陈艾。若平时不蓄,终身得不到。若不立志于仁,终身忧辱,以至于死亡。《诗经》说:‘他们怎能好,无非相率溺亡。’正是此意。”
离娄上 · 第10章
孟子说:“自己残害自己的人,不可同他讲什么;自己抛弃自己的人,不可同他有所作为。说话诋毁礼义,叫做自暴;自身不能居仁由义,叫做自弃。仁,是人安稳的住宅;义,是人正当的道路。空着安稳的住宅不住,丢下正当的道路不走,可悲啊!”
离娄上 · 第11章
孟子说:“道在眼前却向远处求,事本容易却向难处求。只要人人亲爱自己的双亲、尊敬自己的长辈,天下就太平了。”
离娄上 · 第12章
孟子说:“居下位而不能得君上信任,便不能治理百姓。得君上信任有方法:不能取信于朋友,便不能得君上信任;取信朋友有方法:侍奉双亲不能博其欢心,便不能取信朋友;悦亲有方法:反身自省而不诚,便不能悦亲;诚身有方法:不明于善,便不能诚其身。所以诚,是天之道;思诚,是人之道。至诚而不能动人,是从来没有的;不诚,没有能动人的。”
离娄上 · 第13章
孟子说:“伯夷避纣王,居北海之滨,听说文王兴起,便振奋道:‘何不归去呢!我听说西伯善于奉养长者。’太公避纣王,居东海之滨,听说文王兴起,也振奋道:‘何不归去呢!我听说西伯善于奉养长者。’二老,是天下的大老,他们归向文王,便是天下做父亲的归向文王。天下做父亲的归向他,做儿子的还往哪里去?诸侯中若有实行文王之政的,七年之内,必能执政于天下。”
离娄上 · 第14章
孟子说:“冉求做季氏家臣,不能更改季氏的德行,反而收粟比往日加倍。孔子说:‘冉求不是我的门徒,小子们鸣鼓攻打他都可以。’由此看来,君主不行仁政而帮他聚敛致富的,都是孔子所唾弃的,何况替他拼命作战?争地而战,杀人遍野;争城而战,杀人满城,这就是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罪大恶极、死有余辜。所以好战的受最重刑,连结诸侯的其次,开垦草莱、分土授民的又其次。”
离娄上 · 第15章
孟子说:“观察一个人,没有比看他的瞳仁更好的了。瞳仁不能掩盖他的丑恶。胸中正,瞳仁便明亮;胸中不正,瞳仁便昏蒙。听他的言语,看他的瞳仁,这人还能藏到哪里去?”
离娄上 · 第16章
孟子说:“谦恭的人不侮辱人,俭朴的人不掠夺人。侮辱、掠夺人的君主,只怕别人不顺从自己,这怎能算谦恭俭朴?谦恭俭朴难道可以靠声音笑貌装出来吗?”
离娄上 · 第17章
淳于髡说:“男女之间不亲手递接东西,是礼吗?”
孟子说:“是礼。”
淳于髡说:“嫂子掉进水里,那么用手去拉她吗?”
孟子说:“嫂子掉水里不救,是豺狼。男女不亲授,是礼;嫂子溺水用手拉,是权变。”
淳于髡说:“如今天下人都掉进水里了,先生不去救,为什么?”
孟子说:“天下溺水,要用道去救;嫂子溺水,用手去救——你想用手去救天下吗?”
孟子曰:“礼也。”
曰:“嫂溺,则援之以手乎?”
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
曰:“今天下溺矣,夫子之不援,何也?”
曰:“天下溺,援之以道;嫂溺,援之以手,子欲手援天下乎?”
离娄上 · 第18章
公孙丑说:“君子不亲自教自己的儿子,为什么?”
孟子说:“情势上行不通。教者必用正道,正道不行,便继之以怒。继以怒,就反而伤了感情。儿子会说:‘父亲教我用正道,父亲自己却未出于正道。’这就父子相伤了。父子相伤,便不好了。古时候交换儿子来教,父子之间不互相督责向善。督责向善便生隔阂,隔阂便没有比这更不祥的了。”
孟子曰:“势不行也。教者必以正,以正不行,继之以怒。继之以怒,则反夷矣。‘夫子教我以正,夫子未出于正也。’则是父子相夷也。父子相夷,则恶矣。古者易子而教之,父子之间不责善。责善则离,离则不祥莫大焉。”
离娄上 · 第19章
孟子说:“侍奉谁最大?侍奉双亲最大。守护什么最大?守护自身最大。不丧失自身却能侍奉好双亲的,我听说过;丧失自身却能侍奉好双亲的,我没听说过。什么不该侍奉?侍奉双亲是根本。什么不该守护?守护自身是根本。曾子奉养曾皙,每餐必有酒肉。撤席时,必问余下的给谁;问有没有剩余,必答有。曾皙死后,曾元奉养曾子,每餐必有酒肉。撤席时,不问候给谁;问有没有剩余,答说没有了,准备下次再进。这便是所谓养口腹的。像曾子,才可说是养志。侍奉双亲能像曾子那样,便可以了。”
离娄上 · 第20章
孟子说:“那些当政的小人不足责备,政事不足非议,只有大人才能够纠正君主心术的错误。君主仁,便没有人不仁;君主义,便没有人不义;君主正,便没有人不正。一旦纠正了君主,国家就安定了。”
离娄上 · 第21章
孟子说:“有料想不到的赞誉,有求全责备的诋毁。”
离娄上 · 第22章
孟子说:“人之所以轻易发言,只因他无所负责罢了。”
离娄上 · 第23章
孟子说:“人的毛病,在于喜欢做别人的老师。”
离娄上 · 第24章
乐正子随子敖到了齐国。
乐正子来见孟子。孟子说:“你也来见我吗?”
乐正子说:“先生为什么说这话?”
孟子说:“你来了几天了?”
乐正子说:“昨天。”
孟子说:“昨天来,那我说这话,不也应当吗?”
乐正子说:“住处还没安顿好。”
孟子说:“你听过这样的话吗:住处安顿好,然后才来见长者?”
乐正子说:“克有罪。”
乐正子见孟子。孟子曰:“子亦来见我乎?”
曰:“先生何为出此言也?”
曰:“子来几日矣?”
曰:“昔者。”
曰:“昔者,则我出此言也,不亦宜乎?”
曰:“舍馆未定。”
曰:“子闻之也,舍馆定,然后求见长者乎?”
曰:“克有罪。”
离娄上 · 第25章
孟子对乐正子说:“你随子敖来,不过为吃吃喝喝罢了。我没想到你学了古人之道,竟用来吃吃喝喝。”
离娄上 · 第26章
孟子说:“不孝的事有三件,没有后代最大。舜不禀告父母而娶妻,怕的是绝后。君子认为这同禀告过一样。”
离娄上 · 第27章
孟子说:“仁的实质,是侍奉双亲;义的实质,是顺从兄长;智的实质,是明白这两点而坚持不放;礼的实质,是调节文饰这两点;乐的实质,是乐于这两点,乐就生出来了,生出来便遏制不住,遏制不住便不知不觉手舞足蹈起来。”
离娄上 · 第28章
孟子说:“天下人都高高兴兴要归附自己,却把天下人归附看得如同草芥一样,只有舜能做到。得不到双亲的欢心,不可以做人;不顺从双亲,不可以做儿子。舜尽侍奉双亲之道,使父亲瞽瞍也快乐起来;瞽瞍快乐了,天下便受感化;瞽瞍快乐了,天下做父子的伦常便定了,这就叫做大孝。”
离娄下(33章)
离娄下 · 第1章
孟子说:「舜出生在诸冯,迁居到负夏,死在鸣条,是东方夷族地方的人。周文王出生在岐周,死在毕郢,是西方夷族地方的人。两地相距,有一千多里;时代相隔,有一千多年。可是当他们得志在中原推行自己的主张时,却像符节相合一样契合。前代的圣人和后代的圣人,他们衡量事物的标准是一致的。」
离娄下 · 第2章
子产主持郑国的政事,用自己的乘舆帮助人们渡过溱水和洧水。孟子说:「这是小恩小惠,却不懂为政之道。如果十一月修成走人的小桥,十二月修成走车的大桥,百姓就不会为渡水发愁了。君子把政事治理平顺,出行时让行人回避都可以。哪能一个个去帮人渡河呢?所以治理政事的人,如果去讨每一个人的欢心,时间也远远不够啊。」
离娄下 · 第3章
孟子告诉齐宣王说:「君主把臣下看作自己的手足,臣下就把君主看作自己的腹心;君主把臣下看作狗马,臣下就把君主看作一般人;君主把臣下看作泥土草芥,臣下就把君主看作仇敌。」王说:「礼制规定,为旧日的君主服丧,要怎样才可以为他服丧呢?」孟子说:「臣下的劝谏被采纳、建言被听从,恩泽下达到百姓;臣下因为有故离去,君主派人引导他出国境,又先去他所要去的地方打点;离开三年不回来,然后才收回他的田地和里居。这就叫做三有礼。这样,臣下就会为他服丧了。如今做臣下的,劝谏不被实行,建言不被听从;恩泽不下达到百姓;有故离去,君主就拘捕他,又在他所去的地方陷他于困穷;离去的当天,就收回他的田地和里居。这就叫做仇敌。对仇敌,还服什么丧呢?」
离娄下 · 第4章
孟子说:「无罪而杀戮士人,大夫就可以离开;无罪而戮杀百姓,士人就可以迁走。」
离娄下 · 第5章
孟子说:「君主仁,就没有人不仁;君主义,就没有人不义。」
离娄下 · 第6章
孟子说:「似是而非的礼、似是而非的义,大人是不会去做的。」
离娄下 · 第7章
孟子说:「中正的人去教养不中正的人,有才能的人去教养没有才能的人,所以人们乐于有贤明的父兄。如果中正的人抛弃不中正的人,有才能的人抛弃没有才能的人,那么贤与不贤的差距,其间连一寸都量不出来,也就没有分别了。」
离娄下 · 第8章
孟子说:「人有所不为,然后才能有所为。」
离娄下 · 第9章
孟子说:「谈论别人的不好,该拿日后的祸患怎么办呢?」
离娄下 · 第10章
孟子说:「仲尼不做太过分的事。」
离娄下 · 第11章
孟子说:「大人,说话不一定要句句守信,做事不一定要事事到底,只看是否合乎义罢了。」
离娄下 · 第12章
孟子说:「大人,就是不失去他的赤子之心的人。」
离娄下 · 第13章
孟子说:「养活父母还够不上算大事,只有送终才可以算大事。」
离娄下 · 第14章
孟子说:「君子用大道来加深造诣,是希望自己能自得于心。自得于心,就能安稳地守着它;安稳地守着它,就能积蓄深厚;积蓄深厚,那么取用起来就左右逢源,所以君子希望自己能自得于心。」
离娄下 · 第15章
孟子说:「广博地学习,又详细地解说它,是要用来回归到简明的根本道理上。」
离娄下 · 第16章
孟子说:「用善来压服人的,没有能真服人的;用善来教养人的,这才能使天下归服。天下人不心服而能称王天下的,是从来没有的。」
离娄下 · 第17章
孟子说:「说话没有实质内容是不好的。不好的实质,该由埋没贤才的人来承当。」
离娄下 · 第18章
徐子说:「仲尼屡次称赞水,说:『水啊,水啊!』是从水取什么呢?」孟子说:「有源头的泉水滚滚涌出,昼夜不停。填满洼坑再往前流,奔放到四海,有根本的就像这样,孔子取的就是这一点。如果没有根本,七八月间雨水汇集,沟渠都满了;可它干涸起来,也是立等可待的。所以名声超过实情,君子以为耻辱。」
离娄下 · 第19章
孟子说:「人和禽兽不同的地方,只有一点点,普通人丢弃了它,君子保存了它。舜明白万事万物的道理,洞察人际关系的准则,是顺着仁义去做,不是勉强去行仁义。」
离娄下 · 第20章
孟子说:「禹厌恶美酒而喜欢善言。汤持守中道,举用贤人不拘常格。文王看待百姓如同受了伤,总怕扰害,望见大道却像还没看见,总觉不足。武王不轻慢近臣,不遗忘远人。周公想兼学三代之王,来施行这四事;遇到不合的地方,仰头思索,夜以继日;侥幸想通了,就坐着等天亮去实行。」
离娄下 · 第21章
孟子说:「王者采诗的足迹熄灭了,诗也就亡了;诗亡了,然后《春秋》才作。晋国的《乘》,楚国的《檮杌》,鲁国的《春秋》,是一样的。它们所记的事是齐桓、晋文,它们的文辞是史官之笔。孔子说:『那褒贬之义,是我私自取来的。』」
离娄下 · 第22章
孟子说:「君子的恩泽五代就断绝,小人的恩泽五代也断绝。我没能做孔子的门徒,我是私下从别人那里学到孔子的学说的。」
离娄下 · 第23章
孟子说:「可以取,也可以不取,取了便伤廉;可以给,也可以不给,给了便伤惠;可以死,也可以不死,死了便伤勇。」
离娄下 · 第24章
逄蒙向羿学射,学尽了羿的射术,心想天下只有羿胜过自己,于是杀了羿。孟子说:「这事羿也有罪。」公明仪说:「好像是无罪的吧。」孟子说:「不过是罪轻些罢了,哪能无罪?郑国人派子濯孺子侵犯卫国,卫国派庾公之斯追击他。子濯孺子说:『今天我病发作,不能拿弓,我死定了!』问他的仆人说:『追我的是谁?』仆人说:『是庾公之斯。』他说:『那我活了。』仆人说:『庾公之斯是卫国善射的人,您却说吾生,是什么意思?』他说:『庾公之斯向尹公之他学射,尹公之他向我学射。那尹公之他是端正的人,他选的朋友一定也是端正的。』庾公之斯追到了,说:『先生为什么不拿弓?』说:『今天我病发作,不能拿弓。』说:『我向尹公之他学射,尹公之他向先生学射。我不忍心用先生的射术反过来害先生。即便如此,今天的事是国君的事,我不敢废弃。』于是抽出箭,敲掉箭头,发了四支箭然后回去。」
离娄下 · 第25章
孟子说:「西施要是蒙上不洁的东西,那么人们都会捂着鼻子走过她;虽然有丑陋的人,斋戒沐浴之后,却可以祭祀上帝。」
离娄下 · 第26章
孟子说:「天下人谈论本性,只要顺着它的本来状况就是了。顺着本来状况,是以顺当便利为本。人们厌恶聪明,是因为它穿凿。如果聪明人像禹治水那样,那就不厌恶聪明了。禹治水,是顺着水自己无所作为,因势利导。如果聪明人也顺着自然无所穿凿,那聪明也就大了。天那样高,星辰那样远,如果推求它的所以然,千年的冬至,也可以坐着算出来。」
离娄下 · 第27章
公行子为儿子办丧事,右师前往吊唁,进门时,有上前同右师说话的,有走到右师座位旁同右师说话的。孟子不同右师说话,右师不高兴地说:「各位君子都同我驩说话,只有孟子不同我说话,这是怠慢我驩啊。」孟子听说了,说:「按礼,在朝廷上不越过位次交谈,不跨过台阶作揖。我是想行礼,子敖却以为我怠慢,不也奇怪吗?」
离娄下 · 第28章
孟子说:「君子和别人不同的地方,在于他的存心。君子把仁存在心里,把礼存在心里。仁者爱人,有礼的人敬人。爱人的,别人常爱他;敬人的,别人常敬他。假如有个人,他用蛮横无理对待我,那么君子一定反躬自问:一定是我不仁,一定是我无礼,不然这等事怎么会到我身上?等他自反已经仁了、已经礼了,那人的横逆还是那样,君子一定又自反:一定是我不忠。自反已经忠了,那人的横逆还是那样,君子就说:『这也不过是个妄人罢了。这样,那同禽兽还有什么分别?对于禽兽又责备他什么呢?』所以君子有终身的忧虑,没有一时的祸患。至于那忧虑,是有的:舜是人,我也是人。舜成为天下的法度,可以传于后世,我却还不免是个乡里人,这才是可忧的。忧它怎样?只要像舜那样就是了。至于君子所患的祸患,那是没有的。不合于仁的不做,不合于礼的不行。如果有一时的祸患,那君子也不以为患了。」
离娄下 · 第29章
禹、后稷处在太平之世,三次经过家门都不进去,孔子称许他们。颜子处在乱世,住在陋巷,一篮子饭、一瓢水,别人受不了那忧愁,颜子却不改变他的快乐,孔子称许他。孟子说:「禹、稷、颜回是同道的。禹想着天下有淹在水里的人,就像自己淹着他们;稷想着天下有饿着的人,就像自己饿着他们,所以才那样急。禹、稷、颜子如果交换地位,也都会那样。现在假如有同屋的人打架,去救他,即使披散着头发、连冠缨都来不及系就去救,也是可以的。乡邻有人打架,披发缨冠跑去救,那就是糊涂了,即使关起门来不管也可以。」
离娄下 · 第30章
公都子说:「匡章,全国人都说他不孝。先生却同他交游,又从而礼待他,请问为什么?」孟子说:「世俗所说的不孝有五种:四肢懒惰,不顾父母的供养,一不孝;爱赌博喝酒,不顾父母的供养,二不孝;贪钱财,偏爱妻儿,不顾父母的供养,三不孝;放纵耳目欲望,使父母受辱,四不孝;好勇斗狠,危及父母,五不孝。章子可曾沾上一条吗?那章子,是父子之间责求为善而彼此合不来。责求为善,是朋友之道;父子之间责善,是伤害恩情最重的。那章子,难道不想有夫妻母子之属吗?是因为得罪了父亲,不能亲近,才赶出妻子、屏退儿子,终身不养他们。他存心以为,不这样,就是罪更大的了,这就是章子的情况啊。」
离娄下 · 第31章
曾子住在武城,有越国的寇兵来。有人说:「寇来了,何不离开这里?」曾子说:「不要让别人住我的屋子,毁坏那里的柴木。」寇退了,就有人说:「修整我的墙屋,我将回来。」寇退了,曾子回来了。左右的人说:「武城人待先生这样忠诚恭敬。寇来时您先离开给百姓做了榜样,寇退了就回来,恐怕不可以吧。」沈犹行说:「这不是你们所能懂的。从前沈犹家遇负刍之祸,跟从先生的七十个人,没有一人参与。」子思住在卫国,有齐国的寇兵来。有人说:「寇来了,何不离开这里?」子思说:「如果我孔伋走了,国君同谁守城?」孟子说:「曾子、子思是同道的。曾子是前辈,是父兄;子思是臣下,是微末。曾子、子思如果交换地位,也都会那样。」
离娄下 · 第32章
储子说:「王派人暗中窥视先生,果然有和别人不同的地方吗?」孟子说:「有什么和别人不同的呢?尧舜也和别人一样罢了。」
离娄下 · 第33章
齐国有人有一妻一妾而同居的,那丈夫每次出去,一定吃饱了酒肉才回来。他妻子问同他饮食的是些什么人,他说全是富贵人家。他妻子告诉妾说:「丈夫出去,一定吃饱酒肉才回来;问同他饮食的,全是富贵人家,可是家里从没见有显贵的人来过,我将暗中看丈夫所去的地方。」清早起来,曲折跟在丈夫后面,走遍城中没一个站住同他说话的。最后到了东门外坟地里,走向祭扫的人,讨些残剩的;不够,又回头到别处去讨,这就是他吃饱喝足的办法。他妻子回来,告诉妾说:「丈夫,是我们仰望依靠过一辈子的人。如今竟是这样。」同妾一起讥笑丈夫,在庭中相对而哭。而丈夫还不知道,洋洋得意从外面回来,向妻妾摆架子。由君子看来,那些求富贵利达的人,他们的妻妾不以为羞、不相对而哭的,是很少的了。
万章上(9章)
万章上 · 第1章
语文桥今译:万章请教说:“舜到田里去劳作,对着苍天放声痛哭,他为什么要这样号哭呢?”孟子说:“那是既怨恨自己、又思慕父母啊。”万章说:“父母喜爱自己,就欢欣而不敢忘怀;父母厌恶自己,就更加辛勤劳作而不生怨恨。这样说来,舜竟是心怀怨恨的吗?”孟子说:“从前长息向公明高请教:‘舜到田里去劳作,这一层我已经听明白老师的教导了;至于他对着苍天号哭、对着父母号哭,我却还不明白。’公明高回答:‘这不是你所能懂得的。’公明高的意思是,在孝子的心里,绝不会这样满不在乎地想:我已经尽力耕田,恭恭敬敬地做完儿子该做的事就算了,父母不爱我,那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当时帝尧派自己的九个儿子、两个女儿,连同百官、牛羊、仓廪都齐备了,去田野之中侍奉舜。天下的贤士多归附于他,帝尧打算遍观天下之后把君位让给他。可是舜只因为不能得父母之心,就像走投无路的人无处可归一样。天下的贤士都悦服自己,这是人人想要的,却不足以解开他的忧愁;美色,是人人想要的,他娶了帝尧的两个女儿为妻,却不足以解开他的忧愁;富有,是人人想要的,他富到拥有天下,却不足以解开他的忧愁;尊贵,是人人想要的,他贵到做了天子,却不足以解开他的忧愁。人人悦服、美色、富贵,都不足以解开他的忧愁,唯有能顺得父母之心,才可以解开他的忧愁。人在年幼时,思慕父母;懂得爱好美色了,就思慕年轻貌美的人;有了妻子,就思慕妻子;做了官,就思慕君主,得不到君主的赏识便心焦如火。唯有大孝之人,终身思慕父母。到了五十岁还这样思慕父母的,我在伟大的舜身上见到了。”
万章上 · 第2章
语文桥今译:万章请教说:“《诗经》里说:‘娶妻该怎么办呢?一定要禀告父母。’如果真信这句话,最该照办的莫过于舜了。可舜偏偏不禀告父母就娶了妻,这是为什么?”孟子说:“禀告了就娶不成。男女成家共处一室,是人间最大的伦常;如果禀告,就会废掉这一人之大伦,反而招致对父母的怨恨,所以才不禀告。”万章说:“舜不禀告而娶,这一层我已经听明白老师的教导了;可帝尧把女儿嫁给舜,也不告知舜的父母,这又是为什么?”孟子说:“帝尧也知道,一告知就嫁不成了。”万章说:“父母打发舜去修补谷仓,却抽掉了梯子,瞽叟随即点火烧仓。又打发他去淘井,他从井里出来后,父母便从上头填塞井口。象说:‘谋害都君这件功劳全是我的。牛羊归父母,仓廪归父母,干戈归我,琴归我,雕弓归我,两位嫂子叫她们替我铺床。’象走进舜的屋子,舜正坐在床上弹琴。象说:‘我心里憋闷、想念哥哥啊。’神色间露出羞惭。舜说:‘我正想着这些臣民之事,你就替我治理吧。’我不明白,难道舜真不知道象要杀他吗?”孟子说:“怎么会不知道呢?只是象忧愁他也忧愁,象欢喜他也欢喜罢了。”万章说:“那么舜的欢喜是假装的吗?”孟子说:“不是。从前有人送活鱼给郑国的子产,子产叫管池沼的小吏把鱼养在池中。小吏却把鱼煮着吃了,回报说:‘刚放下去时,它还蔫蔫地喘气;过一会儿就活泛起来,悠然一摆尾游走了。’子产说:‘它到了该去的地方啊!它到了该去的地方啊!’小吏出来说:‘谁说子产聪明?我已经把鱼煮着吃了,他还说:它到了该去的地方啊!它到了该去的地方啊!’所以君子可以被合乎情理的方式欺骗,却难以用违背常理的鬼话蒙蔽。象是拿着爱兄长的姿态来的,舜便诚心相信而为他高兴,哪里有什么假装呢?”
万章上 · 第3章
语文桥今译:万章请教说:“象天天把谋杀舜当作正事,等舜立为天子,却只是把他流放了,这是为什么?”孟子说:“其实是封他为诸侯,有人说成流放罢了。”万章说:“舜把共工流放到幽州,把驩兜放逐到崇山,把三苗诛灭于三危,把鲧放逐到羽山,惩治了这四个罪人,天下就都心服了,因为诛的是不仁之人。象是最不仁的了,舜却把他封在有庳。有庳的百姓又有什么罪过呢?仁人难道本该这样?对别人就诛戮,对弟弟就封赏。”孟子说:“仁人对待自己的弟弟,不把愤怒藏在心里,不把怨恨留到第二天,只是亲他爱他罢了。亲他,就希望他尊贵;爱他,就希望他富有。把他封在有庳,正是让他富贵。自己做了天子,却让弟弟做个平头百姓,这能叫亲他爱他吗?”万章说:“请问,有人说成流放,那是什么意思呢?”孟子说:“象在他的封国里不能自行其事,天子派了官吏去治理那个国家,把贡赋税收上缴给天子,所以有人称之为流放,他哪里还能残害那里的百姓呢?虽然如此,舜还想常常见到他,所以象也就源源不断地来朝。古书上说‘不必等到朝贡的期限,就因政事而接见有庳之君’,说的正是这件事。”
万章上 · 第4章
语文桥今译:咸丘蒙请教说:“有句流传的话说:‘德行极盛的人,君主不能把他当臣子,父亲不能把他当儿子。’据说舜面朝南站立为君,尧率领诸侯面朝北朝见他,瞽叟也面朝北朝见他。舜见了瞽叟,脸上显出局促不安的神色。孔子说:‘在那个时候啊,天下真是危险,摇摇欲坠了!’我不知道这话果真如此吗?”孟子说:“不。这不是有德君子说的话,是齐国东郊那些乡野之人的传言。实情是尧年老了,由舜代行政事。《尧典》说:‘过了二十八年,放勋才去世,百姓像失去亲生父母一样悲痛,服丧三年,四海之内一概停止了各种音乐。’孔子说:‘天上没有两个太阳,人间没有两个王。’如果舜早已做了天子,又率领天下诸侯为尧服三年之丧,那就是有两个天子了。”咸丘蒙说:“舜不曾把尧当臣子,这一层我已经听明白老师的教导了。可《诗经》说:‘普天之下,没有一处不是王的土地;四海之内,没有一人不是王的臣民。’舜既然做了天子,请问瞽叟不是臣子,这话怎么讲?”孟子说:“这首诗,不是在说这个意思;它说的是为王事操劳,因而不能奉养父母。诗人是说:这些事无一不是王事,为什么偏偏我一个人如此劳苦。所以解说《诗经》的人,不要拘于个别字面而误解整句,也不要拘于整句而误解全篇本意;用自己的心意去揣度作者的本志,这才算读懂了。如果只死抠字面,《云汉》那首诗说:‘周朝剩下的百姓,一个也没留下。’真要照字面信它,那就是周朝一个人也不剩了。孝子的极致,没有比尊敬双亲更大的;尊敬双亲的极致,没有比拿整个天下来奉养他们更大的。做了天子的父亲,这是尊敬到了顶;用整个天下来奉养,这是奉养到了顶。《诗经》说:‘永远念着孝道,孝道就是准则。’说的正是这个。《尚书》说:‘舜恭敬地办着政事去见瞽叟,敬慎戒惧的样子,瞽叟也真的顺从了。’这难道就是所谓父亲不能把他当儿子吗?”
万章上 · 第5章
语文桥今译:万章说:“尧把天下让给了舜,有这回事吗?”孟子说:“没有。天子不能拿天下私自送给别人。”万章说:“那么舜拥有天下,是谁给他的?”孟子说:“是天给他的。”万章说:“天给他,是像人那样反复叮嘱着授命于他吗?”孟子说:“不是。天不说话,只用行迹与事实来显示罢了。”万章说:“用行迹与事实来显示,是怎么个样子?”孟子说:“天子能够把人推荐给天,却不能叫天把天下交给这个人;诸侯能够把人推荐给天子,却不能叫天子把诸侯之位交给这个人;大夫能够把人推荐给诸侯,却不能叫诸侯把大夫之位交给这个人。从前尧把舜推荐给天,天接受了;把舜公开显示给百姓,百姓也接受了。所以说:天不说话,只用行迹与事实来显示罢了。”万章说:“请问推荐给天而天接受了、公开于民而民接受了,具体是怎样的?”孟子说:“让他主持祭祀,而百神都来享受祭品,这就是天接受了;让他主持政事,而政事办得妥当,百姓安居乐业,这就是民接受了。天给了他,人给了他,所以说:天子不能拿天下私自送给别人。舜辅佐尧二十八年,这不是人力所能安排的,是天意。尧去世,三年之丧办完,舜为了避让尧的儿子,躲到南河的南边。天下诸侯来朝见的,不去尧的儿子那里而去舜那里;打官司的,不去尧的儿子那里而去舜那里;歌唱颂扬的,不歌颂尧的儿子而歌颂舜。所以说这是天意。此后舜才回到都城,登上天子之位。倘若他一开始就住进尧的宫室,逼迫尧的儿子让位,那就是篡夺,不是天给的了。《泰誓》说:‘天的看,是从我们百姓的看;天的听,是从我们百姓的听。’说的正是这个道理。”
万章上 · 第6章
语文桥今译:万章请教说:“有人说:‘到了禹的时候德就衰了,不把天下传给贤人,却传给了儿子。’有这回事吗?”孟子说:“不,不是这样。天要给贤人,就给贤人;天要给儿子,就给儿子。从前舜把禹推荐给天,过了十七年,舜去世。三年之丧办完,禹为避让舜的儿子,躲到阳城。天下的百姓却跟着禹走,就像尧去世之后,百姓不跟从尧的儿子而跟从舜一样。禹把益推荐给天,过了七年,禹去世。三年之丧办完,益为避让禹的儿子,躲到箕山的北面。来朝见和打官司的人不去益那里而去启那里,说:‘他是我们君主的儿子啊。’歌唱颂扬的不歌颂益而歌颂启,说:‘他是我们君主的儿子啊。’丹朱不成器,舜的儿子也不成器。舜辅佐尧、禹辅佐舜,年头都长,施恩泽给百姓的时间久。启贤明,能恭敬地承继禹的治道。益辅佐禹,年头短,施恩泽给百姓的时间不久。舜、禹、益辅政的久暂相差很远,他们儿子的贤与不贤,都是天意,不是人力所能安排的。没有人去做而自然成就的,是天;没有人去招致而自然来到的,是命。一个平民而能拥有天下的,德行一定要像舜、禹那样,还得有天子推荐他,所以孔子没有拥有天下。以世代相继而拥有天下的,被天所废弃的,一定是像桀、纣那样的暴君,所以益、伊尹、周公都没有拥有天下。伊尹辅佐汤,使他称王于天下。汤去世,太丁未及即位就死了,外丙在位二年,仲壬在位四年。太甲颠覆了汤所立的法度,伊尹把他放逐到桐邑。三年之中,太甲悔悟自己的过错,自我怨责、自我改正,在桐邑存心于仁、行事向义;这三年里,他一直听从伊尹对自己的教训,于是又回到亳都复位。周公之所以没有拥有天下,就像益在夏朝、伊尹在殷朝一样。孔子说:‘唐尧虞舜是禅让,夏后、殷、周是世袭,其中的道理是一致的。’”
万章上 · 第7章
语文桥今译:万章请教说:“有人说伊尹是靠着一手割肉烹调的本事去干求商汤的,有这回事吗?”孟子说:“不,不是这样。伊尹在有莘国的郊野种地,却以尧舜之道为乐。不合于义、不合于道的事,就是把整个天下的俸禄给他,他也不回头看一眼;就是给他四千匹马,他也不瞧一眼。不合于义、不合于道,一根草芥也不肯给别人,一根草芥也不肯从别人手里拿。商汤派人带着礼帛去聘请他,他毫不在意地说:‘我要汤的聘礼做什么呢?我何如就待在自己的田亩之间,由此自乐于尧舜之道呢?’汤三次派人前去聘请,他终于翻然改变主意说:‘与其独自待在田亩之间,由此自乐于尧舜之道,我何如让这位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呢?我何如让这些百姓成为尧舜治下那样的百姓呢?我何如在自己这一生亲眼看见这番景象呢?上天生下这些百姓,本就是要让先明白的去启发后明白的,让先觉悟的去启发后觉悟的。我,是上天所生之民中先觉悟的人;我要用这个道去启发这些百姓。不由我去启发他们,还等谁呢?’他一想到天下百姓中还有一个男子、一个妇人没有蒙受尧舜之泽,就像是自己亲手把他们推进了沟壑里。他这样把天下的重担自己担了起来,所以才到汤那里去,劝他讨伐夏桀、拯救百姓。我没有听说过自己歪着却能矫正别人的,何况是自取羞辱去矫正天下呢?圣人的行事各不相同,有的远离君主,有的靠近君主,有的离去,有的不离去,归根到底不过是要保住自身的清洁罢了。我听说的是伊尹用尧舜之道去干求商汤,没听说过用割肉烹调。《伊训》说:‘上天的诛讨,是从桀的牧宫开始发动的;我的举事,则从亳都开始。’”
万章上 · 第8章
语文桥今译:万章请教说:“有人说孔子在卫国时住在痈疽家里,在齐国时住在宦官瘠环家里,有这回事吗?”孟子说:“不,不是这样。这是好事之徒编造出来的。孔子在卫国是住在颜雠由家里。弥子瑕的妻子和子路的妻子是姐妹。弥子瑕对子路说:‘只要孔子肯住到我家来,卫国的卿位就能得到。’子路把这话转告孔子。孔子说:‘那要看天命。’孔子进取有礼,退让守义,能得到还是得不到,只说一句‘那要看天命’。若说他去投靠痈疽和宦官瘠环,那就是既不讲义,也不信命了。孔子在鲁国、卫国都不得意,又遇上宋国的司马桓魋要拦截杀他,只好换了便服悄悄过宋。那时孔子正处困厄,住在司城贞子家里,做了陈侯周的臣子。我听说过:观察在朝的近臣,看他招什么人做门客;观察远方来的臣子,看他投宿在谁家。假如孔子真去投靠痈疽和宦官瘠环,那还凭什么算是孔子呢?”
万章上 · 第9章
语文桥今译:万章请教说:“有人说:‘百里奚把自己以五张羊皮的价钱卖给了秦国养牲畜的人,替人喂牛,借此去干求秦缪公。’这话可信吗?”孟子说:“不,不是这样。这是好事之徒编造出来的。百里奚是虞国人。晋国人拿垂棘出产的美玉和屈地出产的良马为礼,向虞国借道去攻打虢国。宫之奇进谏劝阻,百里奚却不进谏。他明知虞公劝不动,于是离开虞国,到了秦国,那时年纪已经七十了。倘若他竟然不知道靠喂牛去干求秦缪公是污辱自己,还能说他明智吗?明知劝不动而不去劝,这能说他不明智吗?预知虞公将要亡国而先离开,这不能说他不明智。到时机来了被秦国举用,他看出缪公是可以共同有所作为的君主,这才去做他的相,这能说他不明智吗?辅佐秦国而使自己的君主显扬于天下,功业可以流传后世,不是贤者能做到这一步吗?至于把自己卖掉来成就君主,连乡里间稍知自爱的人都不肯做,反倒说贤者会去做吗?”
万章下(9章)
万章下 · 第1章
孟子说:「伯夷,眼睛不看不好的颜色,耳朵不听不好的声音。不是他认可的君主就不去侍奉,不是他认可的百姓就不去使唤。天下太平就出来做官,天下混乱就退隐。暴政所出的地方,暴民所居的地方,他都不忍心居住。心里想着和乡里普通人相处,就好像穿着上朝的礼服、戴着上朝的礼帽坐在泥涂炭火之中一样。在商纣王的时候,他居住在北海边上,来等待天下清平。所以听到伯夷风节的人,贪婪的变廉洁了,懦弱的也有了立志。
「伊尹说:『什么样的君主不能侍奉?什么样的百姓不能使唤?』天下太平他也出来做官,天下混乱他也出来做官。他说:『上天生育这些百姓,是要让先知道的人启发后知道的人,让先觉悟的人启发后觉悟的人。我,是上天所生百姓中先觉悟的人;我要用这道来启发这些百姓呢。』他心里想着天下的百姓,哪怕是一个男子、一个妇女如果有没受到尧舜恩泽的,就好像是自己把他们推到了沟里一样,他就是这样把天下的重担担在自己身上。
「柳下惠,不因为侍奉污浊的君主而羞耻,不因为官职小而推辞。做官时不隐藏自己的贤能,一定依其道而行。被遗弃而不怨恨,穷困而不忧愁。和乡里普通人相处,自得其乐地不忍离开。他说:『你是你,我是我,即使你在我旁边赤身裸体,你又怎么能玷污我呢?』所以听到柳下惠风节的人,鄙陋的变宽厚了,刻薄的变敦厚了。
「孔子离开齐国,是捞起淘好的米就走;离开鲁国,说:『我要慢慢地走啊。』这是离开父母之国的道理。可以快走就快走,可以久留就久留,可以闲处就闲处,可以做官就做官,这是孔子。」
孟子说:「伯夷,是圣人中的清高者;伊尹,是圣人中的担责者;柳下惠,是圣人中的随和者;孔子,是圣人中的识时务者。孔子可说是集大成。所谓集大成,就像奏乐时先敲金钟起音、最后以玉磬收束一样。敲金钟,是节奏的开始;以玉磬收束,是节奏的终结。开始有条理,是智的事;终结有条理,是圣的事。智,好比技巧;圣,好比力气。就像在百步之外射箭,箭能射到那儿,是你的力气;能射中目标,就不是单靠你的力气了。」
万章下 · 第2章
北宫锜问道:「周王室排列爵位和俸禄,是怎样的呢?」
孟子说:「那详细的情况已经不能够听到了。诸侯厌恶它妨碍自己,就都把那些典籍去掉了。然而我轲呢,曾经听到过它的大略。天子一等,公一等,侯一等,伯一等,子、男同一等,一共五等。国君一等,卿一等,大夫一等,上士一等,中士一等,下士一等,一共六等。
「天子的制度,土地纵横各千里,公、侯都是纵横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一共四等。不够五十里的,不能上达于天子,附属在诸侯之下,叫做附庸。天子的卿所受的封地比照侯,大夫所受的封地比照伯,元士所受的封地比照子、男。
「大国的土地纵横百里,国君的俸禄是卿的十倍,卿的俸禄是大夫的四倍,大夫是上士的两倍,上士是中士的两倍,中士是下士的两倍,下士和庶人在官府当差的俸禄相同,俸禄足以抵得上他种田的收入。次国的土地纵横七十里,国君的俸禄是卿的十倍,卿的俸禄是大夫的三倍,大夫是上士的两倍,上士是中士的两倍,中士是下士的两倍,下士和庶人在官府当差的俸禄相同,俸禄足以抵得上他种田的收入。小国的土地纵横五十里,国君的俸禄是卿的十倍,卿的俸禄是大夫的两倍,大夫是上士的两倍,上士是中士的两倍,中士是下士的两倍,下士和庶人在官府当差的俸禄相同,俸禄足以抵得上他种田的收入。耕种的人所收获的,一个男子一百亩。一百亩地施肥耕种,上等的农夫养活九人,其次养活八人,中等的养活七人,再次的养活六人,下等的养活五人。庶人在官府当差的,他们的俸禄就照这个差等来定。」
万章下 · 第3章
万章问道:「请问怎样交友。」
孟子说:「不挟仗年长,不挟仗显贵,不挟仗兄弟的势力去交友。所谓友,是和他的德行相交友,不可以有所挟仗。孟献子,是百乘兵车的大夫之家,有朋友五个人:乐正裘、牧仲,其余三个人,我就忘掉了。献子和这五个人交友,心里没有自己是百乘之家这种念头。这五个人,如果心里还有献子是百乘之家的念头,也就不会和他交友了。不单是百乘之家是这样。即使是小国的君主也有这样的。费惠公说:『我对子思,是把他当老师;我对颜般,是和他交友;王顺、长息,则是侍奉我的人。』不单是小国的君主是这样,即使大国的君主也有这样的。晋平公对于亥唐,亥唐说进就进,说坐就坐,说吃就吃。即使是粗饭菜汤,没有一次不饱的,因为不敢不饱。然而也就仅仅到此为止罢了。不和他共居天子的位子,不和他共理天子的职事,不和他共食天子的俸禄,这是士人的尊贤,不是王公的尊贤。舜去进见帝尧,帝尧把女婿安排在副宫里住,也请舜来吃饭,两人轮替做宾主,这是天子而和匹夫交友。以在下者敬重在上者,叫做贵贵;以在上者敬重在下者,叫做尊贤。贵贵和尊贤,道理是一样的。」
万章下 · 第4章
万章问道:「请问和人交往该抱什么心思?」
孟子说:「恭敬。」
万章说:「拒绝人家的礼物,说是‘不恭敬’,为什么呢?」
孟子说:「尊贵的人赏赐你,你先想『他所取来的这些东西,是合义的,还是不合义的』,然后才接受,这样就是恭敬了,所以不拒绝。」
万章说:「我不用言语去拒绝,而在心里拒绝,心里想『这是他从百姓那里取来不合义的』,再用别的言辞不接受,不行吗?」
孟子说:「他交往你依道,他接待你依礼,那孔子也会接受。」
万章说:「现在有个在城门外面拦路抢劫的人,他交往你依道,他馈赠你依礼,这样就能接受他抢来的东西吗?」
孟子说:「不行。《康诰》说:『杀人而夺取他的货物,强横不怕死,凡是百姓没有不痛恨的。』这是不等教导就该杀的人。殷受夏,周受殷,都不推辞这种道理。到现在还更厉害,怎么能接受呢?」
万章说:「现在的诸侯从百姓那里取,就像抢劫一样。如果好好地尽了礼交际,那君子就接受,请问这又是什么说法?」
孟子说:「你认为有王者兴起,会把现在的诸侯一概杀了呢,还是先教导他、不改了再杀呢?说不是自己所有的却取了就是盗,那是把道理推到极处、义理的尽头了。孔子在鲁国做官,鲁人猎较,孔子也猎较。猎较尚且可以,何况接受他的赏赐呢?」
万章说:「那么孔子做官,不是为行道吗?」
孟子说:「是为行道。」
「为行道为什么还要猎较?」
孟子说:「孔子先用簿书来定正祭器,不拿四方的食物来供簿正。」
万章说:「为什么不离开呢?」
孟子说:「是为他做个兆头。兆头足以实行了,却不行,然后才离开,所以孔子不曾有过在一个地方留到三年满的。孔子有‘见行可’而做官的,有‘际可’而做官的,有‘公养’而做官的。对于季桓子,是见行可而做官;对于卫灵公,是际可而做官;对于卫孝公,是公养而做官。」
万章下 · 第5章
孟子说:「做官不是因为贫穷,但有时却是因为贫穷;娶妻不是因为奉养,但有时却是因为奉养。因为贫穷而做官的,就辞去尊位处在卑位,辞去厚禄处在薄禄。辞去尊位处在卑位,辞去厚禄处在薄禄,那该做什么官才合适呢?看门打更之类的官。孔子曾经做过委吏,他说『把会计做得恰当就够了』。曾经做过乘田,他说『把牛羊养得茁壮生长就够了』。地位卑下却议论高位的事,是罪过;立身在别人的朝廷里,而自己的道行不通,是耻辱。」
万章下 · 第6章
万章说:「士人不寄托到诸侯那里,为什么呢?」
孟子说:「是不敢。诸侯失了国,然后寄托到诸侯那里,是礼;士人寄托到诸侯那里,是不合礼的。」
万章说:「国君送他粮食,就接受吗?」
孟子说:「接受。」
「接受是什么道理?」
孟子说:「国君对于流亡的人,本来就该周济他。」
万章说:「周济就接受,赏赐就不接受,为什么呢?」
孟子说:「是不敢。」
万章说:「请问那不敢是为什么?」
孟子说:「看门打更的人,都有固定的职事来从上面领食。没有固定职事却从上面受赐,就以为是不恭敬了。」
万章说:「国君送他,就接受,不知道可以常常继续吗?」
孟子说:「缪公对于子思,屡次问候,屡次送他熟肉。子思不高兴。到后来,把使者赶出大门之外,向北面叩头再拜而不接受。说:『从今以后才知道国君是把伋当犬马畜养。』从此以后台人就不再送了。喜欢贤人却不能举用,又不能供养,能说是喜欢贤人吗?」
万章说:「请问国君想要供养君子,怎样才可以说是供养呢?」
孟子说:「用国君的命令送给他,再拜叩头而接受。这以后管粮的人继续送粮,管厨的人继续送肉,不用国君的命令送。子思以为送熟肉,让自己仆仆地屡次下拜,不是供养君子的道理。尧对于舜,让他的九个儿子侍奉舜,两个女儿嫁给他,百官、牛羊、仓廪都齐备,在田野之中供养舜,后来举用而加在他上位。所以说:这是王公的尊贤。」
万章下 · 第7章
万章说:「请问不去见诸侯,是什么道理?」
孟子说:「在国都里的叫做市井之臣,在野外的叫做草莽之臣,都叫做庶人。庶人不执贽相见为臣,不敢去见诸侯,是礼。」
万章说:「庶人,召唤他去服役,就去服役;国君想要见他,召唤他,他却不往见,为什么呢?」
孟子说:「去服役,是义;去见,是不义。况且国君想要见他,是为了什么呢?」
万章说:「因为他见闻多,因为他贤。」
孟子说:「因为他见闻多,那么天子都不召老师,何况诸侯呢?因为他贤,那么我没听说过想要见贤人却召唤他的。缪公屡次去见子思,说:『古时千乘之国和士交友,怎么样?』子思不高兴,说:『古人有话说:是说侍奉他呢,难道是说和他交友呢?』子思的不高兴,难道不是说:『论地位,那么你是君,我是臣。怎么敢和你交友?论德行,那么你是侍奉我的人。怎么可以和我交友?』千乘的国君求着和他交友,尚且得不到,何况可以召唤吗?齐景公打猎,用旌旗召唤虞人,虞人不到,将要杀他。有志之士不忘掉自己会死在沟壑,勇敢之士不忘掉自己会丢掉脑袋。孔子取他哪一点呢?取他不是那正当的召唤就不去。」
万章说:「请问召唤虞人用什么?」
孟子说:「用皮冠。庶人用旃,士用旂,大夫用旌。用大夫的召唤去召唤虞人,虞人死也不敢去。用士的召唤去召唤庶人,庶人难道敢去吗。何况用不贤之人的召唤去召唤贤人呢?想要见贤人却不用他的道,就好像想要他进来却关上门一样。义,是路;礼,是门。只有君子能从这条路走,出入这个门。《诗》说:『大路像磨石一样平,它直得像箭;君子所行走的,小人看着的。』」
万章说:「孔子,国君召唤,不等车驾好就走。那么孔子不对吗?」
孟子说:「孔子当时在做官有官职,是用他的官职召唤他的。」
万章下 · 第8章
孟子对万章说:「一乡里的善士,就和这一乡的善士交友;一国的善士,就和这一国的善士交友;天下的善士,就和天下的善士交友。以为和天下的善士交友还不够,又向上论说古人。吟诵他们的诗,阅读他们的书,不了解他们的为人,可以吗?所以就要论他们的时代。这就是上友古人。」
万章下 · 第9章
齐宣王问卿。孟子说:「王问的是哪一种卿?」
王说:「卿不一样吗?」
孟子说:「不一样。有贵戚的卿,有异姓的卿。」
王说:「请问贵戚的卿。」
孟子说:「国君有大的过错就劝谏,反复劝谏他却不听,就改立国君。」
王突然变了脸色。孟子说:「王不要怪异。王问我,我不敢不用正理来对答。」
王脸色定了,然后请问异姓的卿。孟子说:「国君有过错就劝谏,反复劝谏他却不听,就离开。」
告子上(20章)
告子上 · 第1章
语文桥今译:告子说:「人的本性,好比杞柳树;义理,好比用杞柳编成的杯盘。把人的本性纳于仁义,正好比用杞柳树来制成杯盘。」孟子说:「您是顺着杞柳树的本性来制成杯盘呢,还是毁伤杞柳树的本性来制成杯盘呢?如果要毁伤杞柳树的本性然后才制成杯盘,那不也要毁伤人的本性然后才纳之于仁义吗?率领天下的人来损害仁义的,一定是您这种学说吧!」
告子上 · 第2章
语文桥今译:告子说:「人性就像那急流的水,缺口在东边就向东方流,缺口在西边就向西方流。人性无所谓善与不善,就像水无所谓向东流还是向西流一样。」孟子说:「水的确无所谓向东流向西流,但是,也无所谓向上流向下流吗?人性的向善,就像水向低处流一样。人性没有不善良的,水没有不向低处流的。说到水,你拍打它使它溅起来,可以高过人的额头;你阻遏它逼它倒流,可以叫它流上山岗。这难道是水的本性吗?那是形势逼迫它这样的。人之所以可以被迫去做坏事,他本性的改变也像这样。」
告子上 · 第3章
语文桥今译:告子说:「天生的资质叫做性。」孟子说:「天生的资质叫做性,好比一切白色的东西都叫做白吗?」告子答道:「正是。」孟子问:「白羽毛的白,犹如白雪的白;白雪的白,犹如白玉的白吗?」告子答道:「正是。」「那么,狗的本性如同牛的本性,牛的本性如同人的本性吗?」
告子上 · 第4章
语文桥今译:告子说:「饮食男女,是人的本性。仁是内在的,不是外在的;义是外在的,不是内在的。」孟子说:「为什么说仁在内、义在外呢?」告子答道:「因为对方年长,我才去尊敬他,并不是我本来就有『尊敬』长在心里;好比外物是白的,我便把它当作白的,这是顺着它外表的白,所以说它是外在的。」孟子说:「白马的白,并没有不同于白人的白;那么,不知道对老马的尊敬,有没有不同于对年长者的尊敬呢?而且,您说的义,是在于年长者呢,还是在于尊敬年长者的人呢?」告子说:「我的弟弟我便爱他,秦国人的弟弟我就不爱,可见爱是由我出发的,所以说仁是内在的。尊敬楚国人的长者,也尊敬我自己的长者,可见尊敬是顺着对象而生的,所以说义是外在的。」孟子说:「喜欢吃秦国人的烤肉,并没有不同于喜欢吃自己的烤肉。看来事物也有这种情形,那么,喜欢吃烤肉的心,也是外在的吗?」
告子上 · 第5章
语文桥今译:孟季子问公都子说:「为什么说义是内在的呢?」公都子答道:「因为我们表达的是内心的恭敬,所以说它是内在的。」孟季子说:「乡里人比伯兄大一岁,那您尊敬谁?」公都子说:「尊敬兄长。」孟季子说:「要是斟酒,先给谁斟?」公都子说:「先给乡里人斟。」孟季子说:「您心里所敬的是兄长,嘴上所长的却是乡里人,可见义果然是外在的,不是从内心发出的。」公都子答不上来,就去告诉孟子。孟子说:「你可以问他:『是尊敬叔父呢,还是尊敬弟弟?』他会说『尊敬叔父』。你再问:『弟弟如果做了受祭的尸主,那又尊敬谁?』他会说『尊敬弟弟』。你再问:『那么刚才说的尊敬叔父又到哪里去了呢?』他会说:『这是因为弟弟处在尸位的缘故。』你也就说:『我刚才先斟乡里人,也是因为他处在客位的缘故。平常的恭敬在兄长,暂时的恭敬在乡里人。』」季子听了说:「尊敬叔父是敬,尊敬弟弟也是敬,可见义果然是外在的,随对象而转移。」公都子说:「冬天喝热水,夏天喝凉水,那么饮食也是外在的吗?」
告子上 · 第6章
语文桥今译:公都子说:「告子说:『人性无所谓善,也无所谓不善。』有人说:『人性可以使它善,也可以使它不善;所以文王武王兴起,百姓就喜好善;幽王厉王兴起,百姓就喜好暴。』又有人说:『有的人性善,有的人性不善;所以以尧为君,却有象这样的坏弟弟;以瞽瞍为父,却有舜这样的好儿子;以纣为侄儿、并且身为君主,却有微子启、王子比干这样的仁人。』如今您说『人性本善』,那么他们说的都错了吗?」孟子说:「顺着人的真实情状看,是可以为善的,这便是我所说的人性本善。至于有人做不善的事,那不是他资质的罪过。怜悯伤痛的心,人人都有;羞耻憎恶的心,人人都有;恭敬辞让的心,人人都有;辨别是非的心,人人都有。怜悯伤痛的心,是仁;羞耻憎恶的心,是义;恭敬辞让的心,是礼;辨别是非的心,是智。仁义礼智,不是从外面强加给我的,是我本来就有的,只是不去想它罢了。所以说:『求索就能得到,放弃就会丧失。』有的人相差一倍、五倍乃至无数倍,正是因为他不能充分发挥他的资质。《诗经》说:『上天生养众民,万物各有法则。百姓把握常性,喜好这美德。』孔子说:『作这首诗的人,是懂得道的呀!所以有物必有则,百姓把握常性,所以喜好这美德。』」
告子上 · 第7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丰收年成,子弟多半懒惰;灾荒年成,子弟多半强暴。这并不是天降的资质有这等差异,而是使他们心志陷溺的境遇造成的。比如大麦,播下种,耙过地,土壤相同,播种的时令又相同,便蓬勃地生长,到了夏至的时候,都成熟了。即使有所不同,那也是因为土地有肥瘦,雨露的滋养、人力的勤惰不齐的缘故。所以凡是同类的东西,都大致相似,为什么一说到人,反倒要怀疑呢?圣人也是与我们同类的。所以龙子说:『不知道脚样而编草鞋,我知道他不会编成筐子。』草鞋的相似,是因为天下人的脚是相同的。口对于味道,有相同的嗜好。易牙先把握了我口中所嗜好的味道。假使口对于味道,生来就人人不同,像狗马和我们不能同类一样,那么天下人为什么都追随着易牙的口味呢?说到味道,天下人都指望易牙,这是因为天下人的口是相似的。耳朵也是如此。说到声音,天下人都指望师旷,这是因为天下人的耳是相似的。眼睛也是如此。说到子都,天下人没有不知道他俊美的。不知道子都俊美的,是没有眼睛的人。所以说:口对于味道,有相同的嗜好;耳对于声音,有相同的听赏;眼对于颜色,有相同的美感。至于心,偏偏就没有相同的吗?心所共同认可的,是什么呢?是理,是义。圣人不过先把握了人心所共同认可的东西罢了。所以理义使我心喜悦,正像牛羊犬豕的肉使我口喜悦一样。」
告子上 · 第8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牛山上的树木曾经很美,因为它长在大都市的郊外,斧头天天去砍伐它,还能保全它的美吗?它日夜所生长的、雨露所润泽的,不是没有新芽嫩枝萌生出来,可是牛羊又接着来放牧践踏,因此才那样光秃秃的。人们看见它光秃秃的,以为它从来就不曾有过成材的树木,这难道是山的本性吗?即便在人的身上,难道就没有仁义之心吗?他之所以丧失那善良的心,也像斧头对待树木一样,天天去砍伐它,还能保全它的美吗?他在日夜之间所滋生的、清晨的清明之气,他爱憎取舍与常人相近的地方也一点点罢了,可是一到白天,所作所为又把它束缚丧失了。反复地束缚,那么他夜间滋生的善念就不足以保存;夜间善念不足以保存,那他就离禽兽不远了。人们看见他简直像禽兽,便以为他从来就不曾有善良的资质,这难道是人的实情吗?所以,如果得到养护,没有东西不生长;如果失去养护,没有东西不消亡。孔子说:『把握住就存在,放弃就亡失;出出进进没有定时,没人知道它的去向。』这说的就是心吧?」
告子上 · 第9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难怪齐王不明智。哪怕天下有最容易生长的植物,晒它一天,冻它十天,也没有能活下来的。我见大王的机会也太少了,我退居在家,那些给他泼冷水的人就来了。我对此能有什么办法,让他心里那点善的萌芽生长呢!比如下棋,这只是一门小技艺;不专心致志,就学不到手。弈秋,是全国最擅长下棋的人。让弈秋教两个人下棋,其中一人专心致志,只听弈秋的讲解;另一人虽然也在听,心里却老想着有天鹅要飞过来,想拿弓箭去射它。虽然和人家一道学习,成绩却不如人家。这是因为他的聪明不如人家吗?我说:并不是这样。」
告子上 · 第10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鱼,是我想要的;熊掌,也是我想要的。两者不能同时得到,便舍弃鱼而取熊掌。生命,是我想要的;义,也是我想要的。两者不能同时得到,便舍弃生命而取义。生命本是我想要的,但有比生命更想要的,所以不肯苟且偷生;死亡本是我厌恶的,但有比死亡更厌恶的,所以有的祸患我不躲避。假使人所想要的没有超过生命的,那么凡可以保命的手段,哪样不用呢?假使人所厌恶的没有超过死亡的,那么凡可以避祸的事,哪样不做呢?由此看来,有可以求生却不用的,有可以避祸却不做的。所以可知,有比生命更想要的,有比死亡更厌恶的——这不单是贤人才有这心思,人人都有,只是贤人能不丧失它罢了。一筐饭,一碗汤,得到就能活,得不到就死。吆喝着给人,走路的人也不接受;用脚踩过再给人,乞丐也瞧不上。万钟的俸禄,却不分礼义就接受了。万钟的俸禄对我有什么好处呢?是为了住宅的华美、妻妾的侍奉、所认识的穷朋友能感激我吗?从前宁死也不受,如今为了住宅华美而受;从前宁死也不受,如今为了妻妾侍奉而受;从前宁死也不受,如今为了穷朋友感激我而受,这些难道不可以罢手吗?这就叫丧失了他的本心。」
告子上 · 第11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仁,是人的心;义,是人的路。舍弃那条路不走,丧失了那颗心却不知去寻找,可悲呀!人有鸡狗走失了,还知道去找;有丧失了的心,却不知去寻找。学问的道没有其他,就是把那丧失的心找回来罢了。」
告子上 · 第12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如今有人无名指弯曲伸不直,并不疼痛,也不碍事,如果有人能替他伸直,即使赶远路到秦楚那么远,他也不以为远,为的是手指不如别人。手指不如别人,便知道嫌恶;心不如别人,却不知道嫌恶,这就叫不识轻重(不知类)。」
告子上 · 第13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拱把粗的桐树梓树,人如果想叫它活,都知道该怎么养护它。至于自己的身体,却不知道该怎么养护,难道爱自身还不如爱桐梓吗?真是太不用心了。」
告子上 · 第14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人对于身体,没有一处不爱。没有一处不爱,就无处不养护。没有一寸皮肤不爱,就没有一寸皮肤不养护。用来考察他养得好不好的,难道还有别的吗?不过是从自己身上取舍罢了。身体有贵贱,有小大。不要因小的损害大的,不要因贱的损害贵的。养护小部分的,是小人;养护大部的,是大人。如今有个场圃师,丢掉梧桐槚树,去养护酸枣荆棘,那就是下等的场圃师。养护一个指头却失掉肩背,自己还不知道,那就是狼藉昏乱的人。只讲究吃喝的人,人家就轻视他,因为他养护小的失掉了大的。如果讲究吃喝的人并没有失掉大的,那么口腹难道只是为了几寸大的皮肤吗?」
告子上 · 第15章
语文桥今译:公都子问道:「同样是人,有的做了大人,有的做了小人,为什么呢?」孟子说:「顺从大体(心)的是大人,顺从小体(耳目口腹)的是小人。」公都子说:「同样是人,有的顺从大体,有的顺从小体,为什么呢?」孟子说:「耳朵眼睛这类器官不会思考,容易被外物蒙蔽,外物与物相交,就把人引向迷途罢了。心这个器官会思考,思考就能把握道,不思考就把握不到。这是天赋予我们的。先把大的(心)树立起来,那么小的(耳目口腹)就不能把人夺走了。这就只是做大人罢了。」
告子上 · 第16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有天然的爵位,有社会的爵位。仁义忠信,乐于行善不疲倦,这是天爵;公卿大夫,这是人爵。古时的人修养他的天爵,人爵自然跟着来。如今的人修养天爵,是为了猎取人爵;一旦得到人爵,便抛弃他的天爵,那就糊涂到了极点,到头来也必然连人爵一起丢掉。」
告子上 · 第17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想要尊贵,是人人共同的心愿。人人都有自己可尊贵的东西,只是不去想它罢了。别人所给的尊贵,并不是真正的尊贵。赵孟所抬举的,赵孟也能使他卑贱。《诗经》说:『既用酒灌醉,又用德饱足。』这是说饱足于仁义,所以不羡慕别人的膏粱美味;美好的名声、广大的赞誉加在身上,所以不羡慕别人的锦绣衣裳。」
告子上 · 第18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仁胜过不仁,正像水胜过火。如今行仁的人,却像拿一杯水去救一车柴的火;火不灭,便说水胜不了火,这又和那不仁的人一样糟糕了。到头来也必然连那点仁都丧失掉。」
告子上 · 第19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五谷,是庄稼里最好的;如果不成熟,还及不上稊草稗子。仁,也只在于使它成熟罢了。」
告子上 · 第20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羿教人射箭,一定要叫人把弓拉满;学的人也一定要立志把弓拉满。高明的工匠教人,一定要用圆规方矩;学的人也一定要用圆规方矩。」
告子下(16章)
告子下 · 第1章
语文桥今译:有个任国人问屋庐子说:「礼义与吃饭哪一样重要?」屋庐子答道:「礼义重要。」任国人又问:「娶妻与礼义哪一样重要?」屋庐子答道:「礼义重要。」任国人说:「如果依礼吃饭就要饿死,不依礼吃饭就能得到饭吃,那一定要依礼吗?如果依礼亲自迎娶就得不到妻子,不亲自迎娶就能得到妻子,那一定要亲自迎娶吗?」屋庐子答不上来。第二天便到邹国去,把这事告诉了孟子。孟子说:「要回答这个问题有什么难的呢?不度量根基而只齐平末梢,一寸厚的木头也可以使它高过尖顶的高楼。说金子比羽毛重,难道是指一个带钩的小金子和一车羽毛相比而言的吗?拿吃饭这件最要紧的事,和礼义中较轻的部分去比较,岂止是吃饭重要?拿娶妻这件最要紧的事,和礼义中较轻的部分去比较,岂止是娶妻重要?你回去这样答复他:『扭断哥哥的手臂去抢他的饭,就能得到饭吃;不扭,就得不到饭吃,那你会去扭吗?翻过东邻的墙去搂抱他家的处女,就能得到妻子;不搂,就得不到妻子,那你会去搂吗?』」
告子下 · 第2章
语文桥今译:曹交问道:「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有这话吗?」孟子说:「有的。」曹交说:「我听说周文王身高十尺,商汤九尺;如今我曹交身长九尺四寸多,不过是吃粟米罢了,要怎样才成呢?」孟子说:「这和身高有什么相干?也只是去做罢了。假设这里有一个人,力气小到提不起一只小鸡,那便是无力的人了;如果说能举起百钧,那便是有力的人了。那么,能举起乌获所举的重量,也就是乌获了。人哪会因不能胜任而发愁呢?只是不去做罢了。慢步走在长者之后,叫做悌;快步抢在长者之前,叫做不悌。那慢步走,难道是人做不到的吗?是不去做罢了。尧舜之道,不过孝悌而已。你穿尧的衣服、说尧的话、行尧的所为,便是尧了;你穿桀的衣服、说桀的话、行桀的所为,便是桀了。」曹交说:「我能见到邹君,可以借到住处,愿意留下来在您门下受业。」孟子说:「那道,就像大路一样,难道难懂吗?人只怕不去求索罢了。你回去自己求索,老师多的是。」
告子下 · 第3章
语文桥今译:公孙丑问道:「高子说:『《小弁》是小人作的诗。』」孟子说:「为什么这样说呢?」公孙丑说:「因为诗中有怨恨。」孟子说:「太固陋了,高老夫子讲《诗》竟是这样!假设这里有一个人,越国人拉满弓射他,他可以谈笑自若地讲述这事;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疏远。他的哥哥拉满弓射他,他就垂泪哭泣地讲述这事;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亲近。《小弁》的怨恨,是亲爱父母啊。亲爱父母,便是仁。太固陋了,高老夫子讲《诗》竟是这样!」公孙丑说:「那么《凯风》为什么没有怨恨?」孟子说:「《凯风》所写,是父母过失小的;《小弁》所写,是父母过失大的。父母过失大却不怨恨,那是更加疏远了;父母过失小却去怨恨,那是不堪微激。更加疏远,是不孝;不堪微激,也是不孝。孔子说:『舜该是最孝的了,到了五十岁还依恋父母。』」
告子下 · 第4章
语文桥今译:宋牼将要到楚国去,孟子在石丘遇上了他,说:「先生准备往哪里去?」宋牼说:「我听说秦楚两国交兵,我打算去见楚王,劝说他罢兵;楚王如果不乐意,我再去见秦王,劝说他罢兵。两位君王中总有一位能合我心愿的。」孟子说:「我孟轲不敢问详情,只愿听听您的宗旨。您打算怎样去说服他们呢?」宋牼说:「我将讲交兵对双方都不利。」孟子说:「先生的志向是宏大的,但先生的旗号却不可取。先生用『利』去说服秦楚之王,秦楚之王因利而高兴,便撤了三军之师;这样一来,三军将士乐于罢兵是因为悦于利。做臣子的,怀着利去侍奉君上;做儿子的,怀着利去侍奉父亲;做弟弟的,怀着利去侍奉兄长——那么君臣、父子、兄弟之间终将抛开仁义,以利害相接;如此而国家不灭亡,是从来没有的。先生若用仁义去说服秦楚之王,秦楚之王因仁义而高兴,便撤了三军之师;这样一来,三军将士乐于罢兵是因为悦于仁义。做臣子的,怀着仁义去侍奉君上;做儿子的,怀着仁义去侍奉父亲;做弟弟的,怀着仁义去侍奉兄长——那么君臣、父子、兄弟之间抛开利,以仁义相接;如此而天下不归王,是从来没有的。又何必说『利』呢?」
告子下 · 第5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住在邹国时,季任替任国国君居守,用礼物和孟子结交,孟子接受了礼物却没有回拜。孟子住在平陆时,储子做齐国的相,也用礼物和孟子结交,孟子接受了却没有回拜。后来有一天,孟子从邹国到任国,去见了季子;从平陆到齐国,却不去见储子。屋庐子高兴地说:「我可找到先生的破绽了。」便问:「先生到任国见了季子,到齐国却不见储子,是因为储子只是个相的缘故吗?」孟子说:「不是的。《尚书》上说:『享献贵在礼仪,礼仪配不上礼物,便叫做不享,那是由于没有把心意用在这享献上。』我是因为他礼仪不备、不成享献的缘故啊。」屋庐子听了很高兴。有人问屋庐子,屋庐子说:「季子身为居守,不能亲自到邹国来;储子身为齐相,却可以到平陆来却不来见先生。」
告子下 · 第6章
语文桥今译:淳于髡说:「把名实放在前面去追求的,是为世人的;把名实放在后面不急的,是独善其身的。先生身在齐国三卿之中,对上未能正君、对下未能济民,就这样离去了,仁者本来就是这样吗?」孟子说:「身居下位,不肯以贤才去侍奉不肖之君的,是伯夷;五次投奔汤、五次投奔桀的,是伊尹;不嫌恶污浊之君、不推辞小官的,是柳下惠。这三个人道路不同,但趋向是一致的。一致的是什么呢?就是仁。君子也只是求仁罢了,何必要走相同的路呢?」淳于髡说:「鲁缪公的时候,公仪子执政,子柳、子思做臣,鲁国被侵削却更加厉害。贤者对国家的无用,竟到了这般地步吗!」孟子说:「虞国不用百里奚就亡了,秦缪公用了他就称霸。不用贤才便会亡国,那被侵削又算得了什么?」淳于髡说:「从前王豹住在淇水边,河西的人便善于讴歌;绵驹住在高唐,齐国西部的人便善于唱歌;华周、杞梁的妻子善于哭悼丈夫,竟改变了国俗。内有其实,必形于外。做了事却没有功效的,我淳于髡从未见过。由此可见是没有贤者;若有,我必定认得出来。」孟子说:「孔子做鲁司寇,不被信用,跟着去祭祀,祭肉没送到,便不及脱掉祭冕就走了。不明白的人以为是为那块肉,明白的人以为是为那无礼。至于孔子,却是想借一点小过失离开,不愿无故便走。君子的作为,本来就不是普通人所能认识的。」
告子下 · 第7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五霸,是三王的罪人;如今的诸侯,是五霸的罪人;如今的大夫,是如今诸侯的罪人。天子到诸侯国去叫做巡狩,诸侯朝见天子叫做述职。春天视察耕种而补助穷困的,秋天视察收获而接济不给的。进入某诸侯疆界,若土地开垦、田野整治、赡养老人、尊敬贤者、俊杰在位,就有奖赏,赏给土地。进入某诸侯疆界,若土地荒芜、遗弃老人、排斥贤者、聚敛之徒在位,就有责罚。一次不来朝见,就贬降他的爵位;两次不来,就削减他的封地;三次不来,就派六军去改置他。所以天子只声讨而不亲自征伐,诸侯奉命征伐而不声讨。五霸,是强拉诸侯去攻伐别国诸侯的人,所以说:五霸是三王的罪人。五霸之中,齐桓公最盛。葵丘之会,诸侯捆束牺牲、把盟书放在牲上却不歃血。第一条盟命说:『诛罚不孝,不轻易改立太子,不立妾为妻。』第二条说:『尊敬贤者、培育人才,以表彰有德。』第三条说:『敬老爱幼,不怠慢宾客行旅。』第四条说:『士人不世袭官职,公务不兼摄,取士必得当,不擅自杀戮大夫。』第五条说:『不曲筑堤防,不禁止邻国籴粮,不有封赏而不报告。』并说:『凡我同盟的人,既盟之后,言归于好。』如今的诸侯,都犯了这五条禁令,所以说:如今的诸侯,是五霸的罪人。助长君恶,罪过小;逢迎君恶,罪过大。如今的大夫,都逢迎君恶,所以说:如今的大夫,是如今诸侯的罪人。」
告子下 · 第8章
语文桥今译:鲁国想叫慎子做将军。孟子说:「不先教化百姓便用他们去打仗,这叫做殃民。殃民的人,在尧舜的时代是容身不得的。就算打一仗胜了齐国,就此占有南阳,尚且不可。」慎子勃然变了脸色,不高兴地说:「这道理是我滑厘所不懂的。」孟子说:「我明白地告诉你。天子的地方千里见方;不到千里,便不足以接待诸侯。诸侯的地方百里见方;不到百里,便不足以守护宗庙的典籍。周公封到鲁国,是百里见方;土地并非不够,而是特意限制在百里。太公封到齐国,也是百里见方;土地并非不够,而是特意限制在百里。如今鲁国的土地有五个百里见方,你认为若有圣王兴起,鲁国的封地是在被削减之列呢,还是在增益之列呢?白白地从别国取来加给本国,仁者尚且不肯做,何况是杀人去求取呢?君子侍奉君上,务必要引导他的君上合于正道,心志只在仁罢了。」
告子下 · 第9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如今侍奉君上的人,都说:『我能为君上开辟土地、充实府库。』如今所谓的良臣,正是古人所谓的民贼。君上不向往正道、不心志于仁,你却去帮他聚敛致富,这等于是使桀富足。『我能为君上邀结盟国,打仗必定取胜。』如今所谓的良臣,正是古人所谓的民贼。君上不向往正道、不心志于仁,你却去帮他强横作战,这等于是辅佐桀。沿着现在的路走,不改变现在的风气,即使把天下送给他,他也一天都坐不稳。」
告子下 · 第10章
语文桥今译:白圭说:「我想把税率定为二十分取一,怎么样?」孟子说:「你的办法,是貉国的办法。一个万户的国家,如果只让一个人做陶器,可以吗?」白圭说:「不可以,器皿会不够用的。」孟子说:「那貉国,五谷都不能生长,只长黍子;没有城郭、宫室、宗庙、祭祀的礼仪,没有诸侯间币帛宴飨的往来,没有百官有司,所以二十分取一也就够用了。如今你住在中原,却要抛开人伦、去掉君子,这怎么行呢?制陶的人少了,尚且不能立国,何况是没有君子呢?想把税率定得比尧舜之道(什一)更轻的,是大貉、小貉;想把税率定得比尧舜之道更重的,是大桀、小桀。」
告子下 · 第11章
语文桥今译:白圭说:「我白丹治理水患,比大禹还强。」孟子说:「你错了。禹治理水患,是顺着水的本性。所以禹把四海当作蓄水的地方。如今先生你却把邻国当作蓄水的地方。水倒流,叫做洚水;洚水,就是洪水,是仁人所厌恶的。先生你错了。」
告子下 · 第12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君子如果不讲诚信,那凭什么来执守(道义)呢?」
告子下 · 第13章
语文桥今译:鲁国打算让乐正子治理国政。孟子说:「我听说这消息,高兴得睡不着。」公孙丑说:「乐正子算得上有能力吗?」孟子说:「不。」公孙丑说:「有智谋吗?」孟子说:「不。」公孙丑说:「见多识广吗?」孟子说:「不。」公孙丑说:「那么为什么高兴得睡不着呢?」孟子说:「他为人好善。」公孙丑说:「好善就够了吗?」孟子说:「好善,用来治理天下都绰绰有余,何况一个鲁国?如果真能好善,那么四海之内的人都会不远千里来把善言告诉他。如果不好善,那人就会说:『訑訑,我早就知道了。』那訑訑的声音脸色,就把人拒绝在千里之外了。士人止步在千里之外,那么谗谄阿谀的人就来了。和谗谄阿谀的人相处,国家要想治理好,做得到吗?」
告子下 · 第14章
语文桥今译:陈子说:「古代的君子怎样才肯出来做官?」孟子说:「就职有三种情况,离职也有三种情况。以恭敬和礼物来迎接,又表示将要实行他的主张,便就职;礼遇未减,却不实行他的主张了,便离职。其次一等,虽未实行他的主张,但迎接时恭敬有礼,便就职;礼遇衰减了,便离职。最下一等,早晚都吃不饱,饿得走不出家门;君主听说后说:『我大处不能行他的道,又不能听他的话,却让他在我的国土上挨饿,我觉得耻辱。』于是周济他,这也可以接受,不过免于一死罢了。」
告子下 · 第15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舜从田间兴起,傅说从筑墙的役夫中被举用,胶鬲从鱼盐贩子中被举用,管夷吾从狱官手里被举用,孙叔敖从海边被举用,百里奚从市场被举用。所以天要把重大责任降给这个人,一定先困苦他的心志,劳累他的筋骨,饥饿他的体肤,穷乏他的身子,使他的作为总不顺遂;这样来震动他的心、坚韧他的性,增长他原本所没有的才干。人常常有了过失,然后才能改正;心志困顿、思虑阻塞,然后才能奋发;表现在脸色上、吐露在言语中,然后才能被人明白。在国内没有执法的大臣和辅弼的贤士,在国外没有敌国和外患的忧患,国家常常会灭亡。这样以后才知道:人是在忧患中生存、在安乐中死亡啊。」
告子下 · 第16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教育也有多种方法。我认为那人不足教诲(而不屑教诲)的,这本身也就是一种教诲啊。」
尽心上(46章)
尽心上 · 第1章
孟子说:能够竭尽自己本心的人,就能认识自己的本性。认识了本性,也就认识了天命。存养自己的本心,涵养自己的本性,这便是用来奉事天命的方法。无论短命还是长寿都一心不二,修养自身以等待天命的安排,这便是用来安立性命的方法。
尽心上 · 第2章
孟子说:没有一样不是命运的安排,但要顺应正道去接受那正命。所以懂得天命的人,不会站在将要倒塌的危墙下面。尽力依正道而行、直到寿终而死的人,所受的是正命;那些身陷刑狱桎梏而死的人,所受的不是正命。
尽心上 · 第3章
孟子说:去追求就能得到,舍弃就会失去,这说明追求有助于获得,因为所追求的东西在于我自己(求则得之,是求有益于得,求在我者也)。追求有一定的方法,但能否得到却在于命运,这说明追求无助于获得,因为所求的东西在于我自己之外(求在外者也)。
尽心上 · 第4章
孟子说:万事万物的道理都完备地具备在我的本性之中了。回转自身、反躬自问而能真实无妄,那便是最大的快乐。勉力推己及人、依恕道而行,那便是求仁最切近的途径。
尽心上 · 第5章
孟子说:人人都在实行着却不觉悟它(行之而不着),都已习惯却不去省察它(习矣而不察),一辈子走着这条路却不知它是什么道,这种人便是庸众。
尽心上 · 第6章
孟子说:人不可以没有羞耻心。能以无耻为可耻,这便可以免于无耻了。
尽心上 · 第7章
孟子说:羞耻之心对于人是极其重大的。那些专搞机谋变诈之巧的人,是无处用得着羞耻的。不以自己不如别人为可耻,那又怎么能够赶上别人呢?
尽心上 · 第8章
孟子说:古代的贤明君主喜好善言善行而忘记了自己的权势,古代的贤士难道偏偏不是这样吗?他们乐于自己的大道而忘记了别人的权势。所以王公若不能致敬尽礼,便不能屡次见到贤士。见面尚且不能常得,更何况要把他当作臣下呢?
尽心上 · 第9章
孟子对宋句践说:你喜好游说诸侯吗?我告诉你游说的态度。别人理解我,我也安详自得;别人不理解我,我也安详自得。宋句践说:怎样做才能安详自得呢?孟子说:尊崇德行、乐守道义,就能够安详自得了。所以士人穷困时不失掉义,显达时不离开道。穷困不失义,所以士人能保持自己的本色;显达不离道,所以百姓不致失望。古代的人,得志时便把恩泽施加给百姓;不得志时便修养自身以显于世。穷困就独善其身,显达就兼善天下。
尽心上 · 第10章
孟子说:一定要等待文王出来才奋发的,是一般的民众。至于豪杰之士,即使没有文王在世,也能奋发兴起。
尽心上 · 第11章
孟子说:如果把韩魏两家的财富加在一个人身上,他若依然自视不足、谦虚不自满,那他就远远超过一般人了。
尽心上 · 第12章
孟子说:本着使百姓安乐的原则去役使百姓,百姓虽然劳苦也不会怨恨;本着使百姓生存的原则去刑杀百姓,百姓虽然被处死也不会怨恨杀他的人。
尽心上 · 第13章
孟子说:霸主的百姓欢欣鼓舞(驩虞如也),圣王(王者)的百姓广大自得(皞皞如也)。圣王杀罪人而百姓不怨,施利给百姓而百姓不以为恩(不庸),百姓天天向善却不知是谁使他们这样的。君子所经过的地方,百姓受其感化;所停留的地方,其妙如神,上与天下与地同其流布,难道说只是小小的补益吗?
尽心上 · 第14章
孟子说:仁德的言语,不如仁德的音乐(仁声)那样深入人心。良好的政令,不如良好的教化那样能得民心。良好的政令,百姓畏惧它;良好的教化,百姓喜爱它。良好的政令能得到百姓的财物,良好的教化能得到百姓的心。
尽心上 · 第15章
孟子说:人不待学习就能做到的,那是良能;不待思虑就能知道的,那是良知。两三岁的小孩,没有不知道爱他父母的;等到长大了,没有不知道敬重他兄长的。亲爱父母,是仁;敬重兄长,是义。没有别的道理,只因为这两种德性能通达于天下。
尽心上 · 第16章
孟子说:舜住在深山里的时候,与树木石头做伴,与鹿和猪一起游处,他那时和深山里的野人相差极微。等到他听到一句善言、看见一件善行,便像江河决口一样,澎湃之势没有谁能阻挡得住。
尽心上 · 第17章
孟子说:不要去做那自己本心不肯做的事,不要去贪求那自己本心不想要的东西,修养的功夫不过如此罢了。
尽心上 · 第18章
孟子说:人之所以有德行、智慧、道术、见识,常常产生于忧患磨难之中。唯有那孤臣(被疏远的臣)和孽子(庶妾所生的儿子),他们操心危惧,考虑祸患深远,所以能通达事理。
尽心上 · 第19章
孟子说:有一种事君的人,以讨得那位君主的欢心为能事(容悦者也)。有一种安社稷的臣,以安定国家为快乐。有一种天民,道义行得通于天下然后才去实行它。有一种大人,端正了自己然后使外物也都端正。
尽心上 · 第20章
孟子说:君子有三种快乐,而称王天下并不包括在内。父母都健在,兄弟无灾无病,这是一乐。抬头对天不惭愧,低头对人无愧疚,这是二乐。得到天下的优秀人才而教育他们,这是三乐。君子有三种快乐,而称王天下并不包括在内。
尽心上 · 第21章
孟子说:广阔的土地、众多的百姓,君子是想要的,但他的快乐不在这里。立于天下的中央、安定四海的百姓,君子以此为乐,但他的本性不在这里。君子的本性,即使通达天下也不因此增加,即使穷困隐居也不因此减损,因为本分已定。君子的本性,仁义礼智根植于心中。它流露出来的神色,润泽地显现在脸上,充盈在肩背,施加到四肢,四肢的动作不必言语就能使人明白。
尽心上 · 第22章
孟子说:伯夷躲避纣王,住在北海边上,听说文王兴起来了,说:「何不归附呢!我听说西伯是善于奉养老人的。」太公躲避纣王,住在东海边上,听说文王兴起来了,说:「何不归附呢!我听说西伯是善于奉养老人的。」天下若有善于奉养老人的,仁人就会把那里当作自己的归宿。五亩大的宅院,在墙下种上桑树,由妇女养蚕,老人就足以穿上丝帛了。五只母鸡、两头母猪,不错过它们繁殖的时节,老人就足以不缺肉食了。百亩的田地,由男子耕种,八口之家就足以不饿了。所谓西伯善于奉养老人,就是制定田里之制,教百姓种桑畜养,引导他们的妻儿,使他们奉养老人。五十岁没有丝帛穿就不暖,七十岁没有肉吃就不饱。穿不暖吃不饱,就叫做受冻挨饿。文王的百姓,没有受冻挨饿的老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尽心上 · 第23章
孟子说:整治好田地,减轻赋税,就可以使百姓富裕。按时节饮食,依礼制用度,财物就用之不尽。百姓没有水火就不能生活,傍晚敲别人的门讨水讨火,没有不给的,因为水火极其充足。圣人治理天下,要使粮食像水火一样多。粮食像水火一样多,百姓中又怎么会没有仁心呢?
尽心上 · 第24章
孟子说:孔子登上东山便觉得鲁国小了,登上泰山便觉得天下也小了。所以看过大海的人,别的水便难吸引他;在圣人门下游学过的,别的言论便难吸引他。观水有方法,一定要看它的波澜。日月都有光明,只要有细微的缝隙必定能照到。流水这种东西,不注满洼坑就不向前流;君子有志于道,不到一定程度就不能通达。
尽心上 · 第25章
孟子说:鸡一叫就起来,孜孜不倦去行善的,是舜一类的人。鸡一叫就起来,孜孜不倦去谋利的,是盗跖一类的人。要想知道舜和跖的区别,没有别的,只在利与善之间的一念罢了。
尽心上 · 第26章
孟子说:杨子主张为我,即使拔一根汗毛而有利于天下,他也不肯做。墨子主张兼爱,即使从头到脚都磨伤而有利于天下,他也肯做。子莫主张折中,折中便差不多对了,但折中而不知权变,也还是执着一端。所以厌恶执着一端,是因为它会损害正道,只举一端而废弃了其他百理。
尽心上 · 第27章
孟子说:饥饿的人觉得任何食物都甘美,口渴的人觉得任何饮料都甜,这是因为没有得到饮食的正常滋味,是被饥渴损害了。难道只有口腹有饥渴的损害吗?人心也都有类似的损害。人如果能不让饥渴那样的损害成为心的损害,那么能力不及别人也就不值得忧虑了。
尽心上 · 第28章
孟子说:柳下惠不因为可以做三公那样的高官,就改变他的操守。
尽心上 · 第29章
孟子说:做事情好比掘井,掘到九仞(古八尺为一仞)深却还没有见到泉水,那仍旧是一口废井。
尽心上 · 第30章
孟子说:尧舜是本性自然合于仁义(性之也);汤武是亲身践行而归于仁义(身之也);五霸是借来仁义之名(假之也)。借得久了而不归还,又怎么知道他不是真有仁义呢?
尽心上 · 第31章
公孙丑说:伊尹说过「我不亲近不遵循义理的人」,他把太甲放逐到桐邑,百姓大为高兴。太甲变好了。伊尹又把他接回来,百姓也大为高兴。那么贤人做臣子的,如果他的君主不贤,就本来可以把他放逐吗?孟子说:有伊尹那样的心志,就可以;没有伊尹那样的心志,那就是篡位了。
尽心上 · 第32章
公孙丑说:《诗》上说「不白吃饭啊」,可是君子不耕种却也吃饭,这是为什么?孟子说:君子住在这个国家,国君任用他,就能使国家安定富足、尊贵荣耀;他的子弟跟从他,就能孝悌忠信。「不白吃饭」的道理,还有比这更大的吗?
尽心上 · 第33章
王子垫问:士人该做什么事?孟子说:使自己的志向高尚(尚志)。王子垫说:怎样才叫使志向高尚?孟子说:只要仁义罢了。杀一个无罪的人,是不仁;不是自己该有的东西却取来,是不义。住处在哪里?仁就是;道路在哪里?义就是。居处在仁、行走由义,大人的事业就完备了。
尽心上 · 第34章
孟子说:陈仲子,把不义的齐国送给他他都不接受,人们都相信他,但这只是舍弃一筐饭、一碗汤那样的小义罢了。人没有比这更大的事,就是抛弃了亲戚、君臣、上下的伦常。因为他在小处可信,就相信他在大处也可信,这怎么可以呢?
尽心上 · 第35章
桃应问:舜做天子,皋陶做法官,如果瞽瞍(舜的父亲)杀了人,那怎么办?孟子说:把他逮捕起来就是了。桃应说:那么舜不阻止吗?孟子说:舜怎么能阻止呢?皋陶是有所受命(依法)而行事的。桃应说:那么舜该怎么办?孟子说:舜把抛弃天子之位,看得像抛弃破草鞋一样。他会偷偷背着父亲逃走,沿着海边住下来,终身欢欢喜喜,快乐得忘了天下。
尽心上 · 第36章
孟子从范邑到齐国,远远望见齐王的儿子。他长叹一声说:居处改变气度,奉养改变体态,居处的影响真大啊!那不也是人的儿子吗?孟子又说:王子的宫室、车马、衣服多半和别人相同,而王子却那样(气度不凡),这是他的居处地位使他这样的;何况是住在天下最宽广的居处(仁)里的人呢?鲁国的君主到宋国,在垤泽门呼喊。守门人说:「这不是我们的君主,为什么他的声音这么像我们的君主呢?」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居处地位相似罢了。
尽心上 · 第37章
孟子说:只给吃而不爱抚,那是以对待猪的方式相交(豕交之也);爱抚而不恭敬,那是以对待禽兽的方式畜养(兽畜之也)。恭敬之心,是在送礼之前就应当具备的。如果只有恭敬的外表而没有实质,君子是不肯被这种虚礼束缚的。
尽心上 · 第38章
孟子说:人的形体容貌,是天赋予的本性(天性也);只有圣人,然后才能把天赋予的本性充分体现于形体容貌上(践形)。
尽心上 · 第39章
齐宣王想缩短丧期。公孙丑说:服丧一年,总比完全不服要好吧?孟子说:这就像有人扭折他哥哥的手臂,你却对他说姑且慢慢扭吧,那也不过是教他孝悌罢了(意谓减期仍是坏榜样)。王子有死了生母的,他的师傅替他请求服几个月的丧。公孙丑说:像这种情况,又该怎样看呢?孟子说:这是他想守完丧期却做不到。即使多守一天也比不服好,我指的是那本没人禁止、却自己不去守丧的人。
尽心上 · 第40章
孟子说:君子用来教育人的方法有五种:有像及时雨那样滋润感化人的,有成就其德性的,有通达其才能的,有解答其疑问的,有私下以其善行影响、使闻风而自修的(私淑艾者)。这五种,就是君子教育人的方法。
尽心上 · 第41章
公孙丑说:道倒是很高、很美,只怕像登天一样,似乎高不可攀。为什么不使它成为可以企及、让人天天努力追求呢?孟子说:高明的工匠不因为笨拙的徒工就改变或废弃规矩,羿不因为笨拙的射手就改变他拉满弓的限度。君子(教导人)就像拉开弓却不发箭,做出跃跃欲试的样子。他站在大道的中间,有能力的人自会跟从他。
尽心上 · 第42章
孟子说:天下政治清明,道能随身体得以推行(以道殉身);天下政治黑暗,便不惜牺牲生命来维护道(以身殉道)。没听说过牺牲道去迎合人的。
尽心上 · 第43章
公都子说:滕更在您门下的时候,似乎是在该以礼相待之列的。可是您不回答他,为什么呢?孟子说:倚仗权贵来问的,倚仗贤能来问的,倚仗年长来问的,倚仗有功劳来问的,倚仗旧交来问的,都是我所不回答的。滕更占了其中两条。
尽心上 · 第44章
孟子说:对于那不可停止的事却停止了,那就没有什么事不可停止;对于那应当厚待的人却薄待了,那就没有什么人不可薄待。那些冒进太快的人,他退得也快。
尽心上 · 第45章
孟子说:君子对于万物,爱惜它却不施以仁(弗仁);对于百姓,施以仁却不亲爱(弗亲)。先亲爱自己的亲人,进而仁爱百姓,再进而爱惜万物。
尽心上 · 第46章
孟子说:智者没有什么不想知道的,但急于去做当前该做的紧要事(当务之为急);仁者没有什么不爱惜的,但急于先爱亲人和贤人(急亲贤之为务)。尧舜的智慧不能遍知万物,是因为急于做首要的事;尧舜的仁德不能遍爱众人,是因为急于亲贤。不能够行三年之丧,却去仔细讲求缌麻三月、小功五月的小节;在尊长面前大口吃饭喝汤,却去讲求不用牙齿啃断干肉的礼,这就叫做不识大体(不知务)。
尽心下(38章)
尽心下 · 第1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梁惠王真是不仁啊!仁德的人,会把他所爱的人的恩惠,推广到他所不爱的人身上;不仁的人,却会把他所不爱的人的祸害,牵连到他所爱的人身上。”公孙丑问道:“您为什么这样说呢?”孟子说:“梁惠王为了争夺土地的缘故,不惜让百姓糜烂送命去打仗,结果大败,还要再打,又怕不能取胜,所以驱赶他所心爱的子弟去替他送死。这就叫做把他所不爱的人的祸害,牵连到他所爱的人身上啊。”
尽心下 · 第2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春秋时代没有合乎义的战争。那一次比这一次稍好一点的情况,还是有的。所谓‘征’,是指上伐下——天子讨伐诸侯;同等的诸侯国之间,是不能够相互征讨的。”
尽心下 · 第3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完全相信《尚书》,那还不如没有《尚书》。我对于其中的《武成》一篇,也就只取它两三片竹简上的话罢了。仁德的人天下无敌,凭着最仁的周武王去讨伐最不仁的殷纣,怎么会出现血流成河、连舂米的木棒都漂浮起来的情形呢?”
尽心下 · 第4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有人说,‘我善于布阵,我善于打仗。’这是大罪恶。国君如果爱好仁德,就会天下无敌。(从前商汤)向南征讨,北方的狄人便埋怨;向东征讨,西方的夷人便埋怨,都说:‘为什么把我们放在后面?’武王讨伐殷商的时候,兵车三百辆,勇士三千人。武王(向殷商百姓)说:‘不要害怕!我是来安抚你们的,不是来和百姓为敌的。’(百姓们)叩头触地,声音像山岩崩塌一般。‘征’这个字就是‘正’的意思,如果各国都有端正自己的心思,哪里还用得着打仗呢?”
尽心下 · 第5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木匠和车匠,能够把圆规、曲尺的使用方法教给别人,却不能使别人技术变得精巧。”
尽心下 · 第6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舜在吃干粮、咽野菜的时候,好像打算终身这样过下去似的;等到他做了天子,穿着细葛的华服,弹着琴,尧的两个女儿侍候在身旁,又好像本来就该享有这种生活似的。”
尽心下 · 第7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我从今以后,才知道杀害别人亲人的严重后果:你杀了人家的父亲,人家也会杀你的父亲;你杀了人家的哥哥,人家也会杀你的哥哥。这么看来,虽然不是你自己亲手杀了父亲和哥哥,但也只差那么一点点了。”
尽心下 · 第8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古时候设立关卡,是要用它来抵御残暴(保护人民);现在设立关卡,却是想用它来施行残暴(苛敛侵害)。”
尽心下 · 第9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自己不按道去行事,道就连在自己的妻子儿女身上也行不通;不按道去使唤人,那就连妻子儿女也使唤不了。”
尽心下 · 第10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富于财利的人,荒年也不能使他困窘;富于道德的人,乱世也不能使他迷乱。”
尽心下 · 第11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爱惜名声的人,能够把千乘大国国君的位置让出来;但如果不是这种(真能轻利)的人,即便让出一筐饭、一碗汤,脸色也会显出不高兴。”
尽心下 · 第12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不信任仁人贤士,国家就会空虚(无人辅治);没有礼义,上下的等级关系就会混乱;不搞好政事,国家的财用就会不足。”
尽心下 · 第13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不仁的人得到一个诸侯国,是有过这样的事的;不仁的人却得到天下,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尽心下 · 第14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百姓是最重要的,土谷之神(国家)次之,君主的地位更轻。所以得到众百姓的拥护就能做天子,得到天子的信任就能做诸侯,得到诸侯的信任就能做大夫。诸侯如果危害了国家(社稷),那就改立诸侯。祭祀的牲畜已经肥壮,谷物已经洁净,祭祀也按着时令,然而还是遭到干旱水涝,那就改立土谷之神(换掉不灵的社稷之祭)。”
尽心下 · 第15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圣人是百代人的师表,伯夷、柳下惠就是这样的人。所以听到伯夷风范的,贪婪的人会变得廉洁,懦弱的人会立下志向;听到柳下惠风范的,刻薄的人会变得厚道,狭隘的人会变得宽宏。他们在百代之前奋发有为,百代之后听到的人没有不振作奋起的。不是圣人能像这样吗?更何况那亲自受过他们熏陶的人呢?”
尽心下 · 第16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所谓仁,意思就是‘人’。把‘仁’和‘人’合起来说,那便是‘道’。”
尽心下 · 第17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孔子离开鲁国的时候,说道:‘我要慢慢地走啊,这是离开祖国的态度。’离开齐国的时候,把淘好了(还没来得及煮)的米捞起来就走,这是离开别的国家时的态度。”
尽心下 · 第18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孔子在陈国、蔡国之间遭到围困(绝粮),是因为他跟这两个国家的君臣都没有交往的缘故。”
尽心下 · 第19章
语文桥今译:貉稽说:“我貉稽被人家说了许多坏话。”孟子说:“没什么要紧。士人总是要遭到这些七嘴八舌的毁谤的。《诗经》上说:‘忧心忡忡排遣不了,小人对我又恨又恼。’这是说的孔子。‘不消除别人的怨恨,也不丧失自己的名声。’这是说的文王。”
尽心下 · 第20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贤人用自己的清楚明白,去使别人也清楚明白;现在的人(不贤者)却要用自己糊里糊涂(还不懂)的道理,去使别人清楚明白。”
尽心下 · 第21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对高子说:“山坡上的小路,只要在一段时间内经常去走,就会成为一条路;只要隔了一段时间不走,茅草就会把它堵塞住。现在,‘茅草’已经把你的心堵塞住了。”
尽心下 · 第22章
语文桥今译:高子说:“禹的音乐胜过文王的音乐。”孟子说:“凭什么这么说呢?”高子说:“因为(禹传下来的钟上的)钟钮都快断了(可见人们喜欢演奏它)。”孟子说:“这哪足以说明问题呢?城门下的车迹那么深,难道是一两匹马的力量造成的吗(那是年深月久车马过得多了造成的。禹传下的钟钮快断,也正是年代久远的缘故啊)?”
尽心下 · 第23章
语文桥今译:齐国闹饥荒。陈臻说:“国都里的人都认为老师会再次(劝说齐王)打开棠邑的粮仓(救济百姓),恐怕不会再这么做了吧?”孟子说:“这样就成冯妇了。晋国有个叫冯妇的人,善于打虎,后来行善(不再打虎)了,士人都效法他。(有一次)野外有许多人追逐一只虎,老虎背靠山角落,没有人敢去碰它。(人们)远远看见了冯妇,便跑上去迎接他。冯妇便捋起袖子下车(去打虎)。大家都喜欢他,可是那些称为士的人却讥笑他(笑他复蹈旧业、有损前修)。”
尽心下 · 第24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口对于美味,眼睛对于美色,耳朵对于好听的声音,鼻子对于香味,四肢对于安逸,这是(人的)天性,(但能否享受到,)其中也有命数的成分,所以君子不把它们一概归之于天性(而放纵)。仁德对于父子关系,道义对于君臣关系,礼法对于宾主关系,智慧对于贤者,圣人对于天道,这都是由命数决定的,(但能否得到它们,)其中也有天性的成分,所以君子不把它们一概归之于命数(而放弃修养)。”
尽心下 · 第25章
语文桥今译:浩生不害问道:“乐正子是哪一种人?”孟子说:“是个善人,也是个信人。”浩生不害说:“什么叫‘善’?什么叫‘信’?”孟子说:“值得人喜爱的叫‘善’,自己确实具有这善的叫‘信’,善充实于身的叫‘美’,既充实又有光辉的叫‘大’,既大又能化育万物的叫‘圣’,圣到妙不可测的叫‘神’。乐正子是在‘善’和‘信’二者之中,而在‘美’、‘大’、‘圣’、‘神’四者之下的人。”
尽心下 · 第26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避开墨子这一派的人,必定会归入杨朱这一派;避开杨朱这一派的人,必定会回归到儒家这一派。既然回归了,接纳他就是了。现在那些同杨朱、墨子辩论的人,好像在追跑掉的猪,已经把猪追回、赶进猪圈了,又接着把它的脚拴住(未免逼之太甚,反使之去)。”
尽心下 · 第27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有征收布帛的赋税,有征收粮食的赋税,有征发人力的赋税。君子(治国)只征收其中的一种,缓征其他两种。如果同时征收两种,百姓就会有饿死的;如果同时征收三种,就会使百姓父子离散。”
尽心下 · 第28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诸侯的宝物有三样:土地,人民,政事。如果把珍珠美玉当作宝物,灾祸必定会落到他身上。”
尽心下 · 第29章
语文桥今译:盆成括在齐国做官。孟子说:“盆成括要丧命了!”盆成括后来果然被杀,学生问道:“老师怎么会知道他将被杀?”孟子说:“他这个人有点小才智,却不懂得君子的大道,那就足以招来杀身之祸罢了。”
尽心下 · 第30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到了滕国,住在上宫。有一双还没织完的草鞋放在窗台上,旅馆里的人来找而没有找到。有人问孟子:“跟随您来的人,怎么竟像这样乱藏人家东西呢?”孟子说:“你以为这些人是为了偷鞋子而来这里的吗?”那人说:“大概不是的。先生订了收学生的章程,走了的不追究,有来的不拒绝。只要凭着求学的心愿来的,就接收他罢了(这难免会有手脚不清的人混进来呢)。”
尽心下 · 第31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人人都有不忍心干的事,把它推及到他所忍心去干的事上,就是仁;人人都有不肯去干的事,把它推及到他所肯干的事上,就是义。一个人能把不想害人的心理扩展开去,仁就用不尽了;一个人能把不愿扒洞翻墙(行窃)的心理扩展开去,义就用不尽了;一个人能把不愿受人轻贱(尔汝)之实的心理扩展开去,那么无论到哪里,言行都符合义了。士人,不可以交谈而去交谈,这是用言语试探对方来取利;可以交谈却不去交谈,这是用沉默试探对方来取利,这些都是扒洞翻墙一类的行径。”
尽心下 · 第32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言语浅近而含义深远的,是善言;把握住的十分简要,而施行时效用广大的,是善道。君子所说的,虽然是眼前近事,而道却蕴含在其中;君子所把握住的,是修养自己,却能使天下太平。常人的毛病在于荒弃自己的田地,却要去锄别人的田地,要求别人的很重,而加给自己的责任却很轻。”
尽心下 · 第33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尧、舜,是本性自然如此(生而知之、安而行之)的人;商汤、周武王,是回复到本性(通过修养而做到)的人。一举一动、进退周旋都合于礼的,是盛德的最高境界。哭悼死者而悲哀,不是做给活人看的。依循道德而不背离,不是用来求取俸禄的。言语一定守信,不是用来矫正自己行为的(而是本性自然)。君子依循法度而行,只是以等待命运的安排罢了。”
尽心下 · 第34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游说诸侯大人,就要藐视他,不要被他显赫的气势吓住。他那几丈高的厅堂,几尺宽的屋檐,我如果得志,是不会那样建的。他那满前一丈的肴馔,几百个侍妾,我如果得志,是不会那样的。他那大肆饮酒作乐、驱车打猎、后车千乘的排场,我如果得志,是不会那样的。他所做的,都是我所不做的;我所信守的,都是古代的礼制,我为什么要怕他呢?”
尽心下 · 第35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修养心性,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办法了。一个人如果欲望很少,即便本心有所丧失,也丧失得很少;一个人如果欲望很多,即便本心有所保存,也保存得很少。”
尽心下 · 第36章
语文桥今译:曾晳喜欢吃羊枣,而曾子却因为父亲爱吃,自己不忍心吃羊枣。公孙丑问道:“切细的肉和羊枣,哪一种味道好?”孟子说:“当然是切细的肉啊!”公孙丑说:“那么曾子为什么吃切细的肉,却不吃羊枣呢?”孟子说:“切细的肉是大家所同爱的,羊枣是(父亲)所独有的(故讳而不食)。这就好比避讳只讳名不讳姓——姓是大家所同的,名是(父亲)所独有的。”
尽心下 · 第37章
语文桥今译:万章问道:“孔子在陈国时说:‘何不回去呢!我家乡的那些小子,志大而疏略,一味进取,却不忘记原来的志向。’孔子在陈国,为什么思念鲁国的那些狂放之士呢?”孟子说:“孔子说过‘得不到言行合乎中道的人和他相交,那一定要交狂者和狷者吧!狂者勇于进取,狷者有所不为’。孔子难道不想得中道之人吗?不能够一定得到,所以想取其次一等的人。‘请问怎样才可以叫做狂呢?’孟子说:‘像琴张、曾晳、牧皮这些人,就是孔子所说的狂者。’‘为什么说他们是狂呢?’孟子说:‘他们志气大言貌嘐嘐,动不动就说“古人呀,古人呀”。细细考察他们的行为,却(做不到古人那样)不能掩盖他们的空言。狂者又得不到,便想得那不屑于干不洁净事的人和他相交,这便是狷者,这又是次一等的了。孔子说:“走过我门口而不进我屋子,我不遗憾的,那只有乡原了吧!乡原,是道德的贼害。”’万章说:‘怎样才可以叫做乡原呢?’孟子说:‘(乡原批评狂者说:)“为什么这样志大言大呢?说话不顾行为,行为不顾说话,却还说什么:古人呀,古人呀。行为为什么这样孤僻冷淡呢?生在这个世上,为这个世上的人,只要人家以为好就可以了。”曲意逢迎、谄媚于世人的,就是乡原。’万章说:‘一乡的人都称他是原人,无论到哪里都像个原人,孔子却认为他是道德的贼害,为什么呢?’孟子说:‘(乡原)要指摘他却又举不出什么大过,要讥刺他却又无可刺,他和流俗相同,和污世相合,居处看似忠信,行为看似廉洁,众人都喜欢他,他自己也以为不错,却不能够一起进入尧舜的大道,所以说是“道德的贼害”。孔子说:“憎恶那似是而非的东西:憎恶莠草,是怕它乱了禾苗;憎恶佞口,是怕它乱了义;憎恶巧言,是怕它乱了信实;憎恶郑国的淫声,是怕它乱了雅乐;憎恶紫色,是怕它乱了朱红的正色;憎恶乡原,是怕它乱了道德。”君子只是回到正道罢了。正道端正了,那么百姓就会奋发;百姓奋发,那么邪恶就无从产生了。’”
尽心下 · 第38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从尧、舜到商汤,有五百多年;像禹、皋陶,是亲眼见到尧舜之道从而了解它的;像商汤,则是听到传闻而了解它的。从商汤到周文王,有五百多年;像伊尹、莱朱,是亲眼见到从而了解它的;像周文王,则是听到传闻而了解它的。从周文王到孔子,有五百多年;像太公望、散宜生,是亲眼见到从而了解它的;像孔子,则是听到传闻而了解它的。从孔子以来直到今天,有一百多年,离开圣人的时代,像这样地不算远;距离圣人的故乡,像这样地算很近;但是(继承圣人之道的)却没有了,那就真是没有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