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
N°01
典藏
孟子现代读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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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中 · 典藏 (战国)孟轲 撰 / 语文桥 今译 共 14 篇 · 260 章 · 连续阅读

梁惠王上(7章)

梁惠王上 · 第1章

孟子拜见梁惠王。惠王说:「老先生!您不辞千里远道而来,也将有什么利益带给我的国家吧?」

孟子回答说:「大王!何必一开口就说利呢?只要讲仁义也就够了。大王说『怎样才对我的国家有利』,大夫说『怎样才对我的家族有利』,士人和百姓说『怎样才对我自身有利』;上上下下互相追逐私利,国家就危险了。万乘的大国,杀害它君主的,一定是千乘的家族;千乘的国家,杀害它君主的,一定是百乘的家族。在万乘中夺千乘,在千乘中夺百乘,不能说不多了。如果先利后义,那就不夺尽就不会满足。从来没有讲仁的人会遗弃他的父母,从来没有讲义的人会怠慢他的君主。大王只要讲仁义就好了,何必说利呢?」

孟子見梁惠王。王曰:「叟!不遠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孟子對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王曰:『何以利吾國?』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萬乘之國,弒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國,弒其君者,必百乘之家。萬取千焉,千取百焉,不為不多矣。苟為後義而先利,不奪不饜。未有仁而遺其親者也,未有義而後其君者也。王亦曰仁義而已矣,何必曰利?」
解读本章开宗明义,孟子以「义利之辨」立言。他并非否定「利」,而是反对举国上下唯利是图、上下交征。当利成为唯一尺度,臣弑君、子弃父便有了借口;反之,以仁义为根基,亲亲尊君自在其中。孟子把「利」与「义」置于治国方向的根本抉择上:先义后利,则上下有序、邦本稳固。此章奠定了《孟子》全书的论辩基调——以仁心义理唤醒君主,而非以富强之术迎合时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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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惠王上 · 第2章

孟子拜见梁惠王。惠王站在池沼边上,回头看着鸿雁麋鹿,说:「贤德的人也以这种享乐为乐吗?」

孟子回答说:「贤德的人之后才能以这种享乐为乐;不贤德的人即使有这些,也并不快乐。《诗经》上说:『开始营建灵台,度量经营它。百姓来建造它,不日就建成它。开始营建不必着急,百姓像儿子般踊跃前来。文王在灵囿,母鹿安卧。母鹿肥润,白鸟洁白。文王在灵沼,满池鱼儿欢跃。』文王用百姓的力量筑台挖池,百姓却欢欢喜喜,称那台为灵台,称那池为灵沼,乐于它有麋鹿鱼鳖。古时候的人与百姓同乐,所以能真正快乐。《汤誓》说:『这太阳什么时候灭亡,我们宁愿与你一同灭亡!』百姓想跟他同归于尽,纵然有台池鸟兽,难道能独自快乐吗?」

孟子見梁惠王。王立於沼上,顧鴻雁麋鹿,曰:「賢者亦樂此乎?」孟子對曰:「賢者而後樂此;不賢者雖有此,不樂也。詩云:『經始靈台,經之營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經始勿亟,庶民子來。王在靈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鳥鶴鶴。王在靈沼,於牣魚躍。』文王以民力為台為沼,而民歡樂之,謂其台曰靈台,謂其沼曰靈沼,樂其有麋鹿魚鱉。古之人與民偕樂,故能樂也。《湯誓》曰:『時日害喪,予及女皆亡。』民欲與之偕亡,雖有台池鳥獸,豈能獨樂哉?」
解读本意借「与民同乐」点破享乐的本质。贤者之乐不在台池鸟兽本身,而在与民共享、民心欢悦;暴君独乐而民怨沸腾,终至「偕亡」。孟子引《灵台》《汤誓》作对照:文王以民力为台沼而民乐之,夏桀使民欲偕亡。结论很清楚——乐须与民同,否则台池鸟兽只是危国之物。这是仁政王道在「乐」这一日常问题上的投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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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惠王上 · 第3章

梁惠王说:「我对于国家,算是尽心了。河内遭灾,就把那里的百姓迁到河东,把河东的粮食调到河内;河东遭灾也这样办。考察邻国的政事,没有像我这样用心的。可是邻国的百姓不见减少,我的百姓也不见增多,这是为什么?」

孟子回答说:「大王喜欢打仗,请让我用打仗来打比方。战鼓咚咚擂响,兵刃已经相接,有人丢盔弃甲拖着兵器逃跑。有的跑了一百步才停下,有的跑了五十步才停下;拿跑了五十步的去笑跑了一百步的,怎么样?」

惠王说:「不行,只不过没跑到一百步罢了,这也是逃跑啊。」

孟子说:「大王如果懂得这个道理,那就别指望百姓比邻国多了。不违背农时,粮食就吃不完;细密的网不进池塘,鱼鳖就吃不完;斧头按时节进山林,木材就用不完。粮食和鱼鳖吃不完,木材用不完,这就使百姓养活生者、安葬死者没有遗憾。养生送死没有遗憾,是王道的开端。五亩的宅院,种上桑树,五十岁的人可以穿丝绵了;鸡、狗、猪一类家畜,不错过时节,七十岁的人可以吃肉了;百亩的田地,不占用它的农时,几口人的家庭可以不挨饿了。认真办好学校的教育,反复讲明孝悌的道理,头发花白的老人就不必背负头顶东西走在路上了。七十岁的人穿丝绵吃肉,百姓不饥不寒,这样还不能统一天下,是从来没有的。猪狗吃人的粮食却不知收敛,路上有饿死的人却不知开仓赈济。人死了,却说『不是我的错,是年成不好。』这跟拿刀杀人却说『不是我,是兵器』有什么不同?大王不归罪于年成,那么天下的百姓就会投奔来了。」

梁惠王曰:「寡人之於國也,盡心焉耳矣。河內凶,則移其民於河東,移其粟於河內;河東凶亦然。察鄰國之政,無如寡人之用心者。鄰國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孟子對曰:「王好戰,請以戰喻。填然鼓之,兵刃既接,棄甲曳兵而走。或百步而後止,或五十步而後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則何如?」曰:「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曰:「王如知此,則無望民之多於鄰國也。不違農時,穀不可勝食也;數罟不入洿池,魚鼈不可勝食也;斧斤以時入山林,材木不可勝用也。穀與魚鼈不可勝食,材木不可勝用;是使民養生喪死無憾也。養生喪死無憾,王道之始也。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畝之田,勿奪其時,數口之家可以無饑矣。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饑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檢,塗有餓莩而不知發。人死,則曰:『非我也,歲也。』是何異於刺人而殺之,曰:『非我也,兵也。』王無罪歲,斯天下之民至焉。」
解读以「五十步笑百步」的妙喻,孟子点破梁惠王「尽心」之自欺:小惠未遍,与邻国半斤八两,何来民多?随之铺陈王道之实——不违农时、数罟不入、斧斤以时,是养民;庠序之教、申以孝悌,是教民;老者衣帛食肉、颁白不负戴,是王道之成。末以「狗彘食人食」「涂有饿莩」对照「非我也岁也」,直斥推诿之谬,归罪于岁不如归政于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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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惠王上 · 第4章

梁惠王说:「我愿意安心接受您的教导。」

孟子回答说:「用木棍杀人跟用刀杀人,有区别吗?」

惠王说:「没有区别。」

「用刀杀人和用政治杀人,有区别吗?」

惠王说:「没有区别。」

孟子说:「厨房里有肥肉,马厩里有肥马,百姓却面有饥色,野外有饿死的人;这就是带领野兽来吃人啊。野兽互相吞噬,人尚且厌恶;作为百姓父母却行政事,不免带领野兽吃人,那还凭什么做百姓的父母呢?孔子说:『第一个做木偶殉葬的人,该断子绝孙吧!』因为那木偶像人却用来殉葬。怎么可以让这些百姓活活饿死呢!」

梁惠王曰:「寡人願安承教。」孟子對曰:「殺人以梃與刃,有以異乎?」曰:「無以異也。」「以刃與政,有以異乎?」曰:「無以異也。」曰:「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饑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獸相食,且人惡之;為民父母行政,不免於率獸而食人,惡在其為民父母也?仲尼曰:『始作俑者,其無後乎?』為其像人而用之也。如之何其使斯民饑而死也!」
解读本章直斥「率兽食人」的苛政。孟子以「梃刃」与「政」等同,揭示暴政杀人甚于刀兵——刀兵杀于一时,虐政杀于无形。庖有肥肉、厩有肥马而民有饥色,正是统治者罔顾民命的写照。引孔子「始作俑者」之叹,点出以像人者殉葬犹不可,况使斯民饥而死?仁政之反,即是不仁之政,为政者须以「为民父母」自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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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惠王上 · 第5章

梁惠王说:「晋国,天下没有比它更强的了,这是老先生您知道的。到了我这一代,东边败给齐国,长子死在那里;西边丧失土地给秦国七百里;南边受楚国羞辱。我以此为耻,愿意替死去的将士洗雪这耻辱,要怎样才好?」

孟子回答说:「方圆百里的地方,就可以行王道而统一天下。大王如果对百姓施行仁政,减轻刑罚,减少赋税,深耕细作、及时除草;青壮年利用闲暇修养孝悌忠信,在家侍奉父兄,出外侍奉长辈上级;这样就能让他们拿起木棍去抗击秦楚的坚甲利兵了。他们(秦楚)侵占百姓的农时,使百姓不能耕种来养活父母。父母受冻挨饿,兄弟妻儿离散。他们陷百姓于水深火热,大王前去征讨他们,那谁还能与大王为敌?所以说『仁者无敌』。大王请不必怀疑。」

梁惠王曰:「晉國,天下莫強焉,叟之所知也。及寡人之身,東敗於齊,長子死焉;西喪地於秦七百里;南辱於楚。寡人恥之,願比死者壹洒之,如之何則可?」孟子對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王如施仁政於民,省刑罰,薄稅斂,深耕易耨;壯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長上;可使制梃以撻秦楚之堅甲利兵矣。彼奪其民時,使不得耕耨以養其父母。父母凍餓,兄弟妻子離散。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誰與王敵?故曰:『仁者無敵。』王請勿疑。」
解读惠王志在雪耻复仇,孟子却把问题扭转为「仁政」:「地方百里而可以王」。他描绘一种以道德凝聚力转化战力的逻辑——行仁政则民亲上死长,可「制梃以挞坚甲利兵」;敌国夺民时、陷民溺,自失民心。落脚于「仁者无敌」,并非空谈道德,而是指出:得民者得天下,失民者虽强必亡。复仇之道,在修德不在黩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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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惠王上 · 第6章

孟子拜见梁襄王。出来后,对人说:「远看不像个国君,靠近他也看不出有什么威严。他突然发问:『天下怎样才能安定?』我回答说:『统一了就安定。』(他问)『谁能统一它?』我回答说:『不好杀人的人能统一它。』(他问)『谁能归附他?』我回答说:『天下没有不归附的。大王知道那禾苗吗?七八月间天旱,禾苗就枯槁了。天上乌云密布,大雨沛然落下,禾苗就蓬勃地挺立起来了。像这样,谁能阻挡?如今天下的统治者,没有不好杀人的。如果有不好杀人的,那么天下的百姓都会伸长脖子盼望他了。果真如此,百姓归附他,就像水往低处流,沛然之势谁能阻挡?』」

孟子見梁襄王。出,語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見所畏焉。卒然問曰:『天下惡乎定?』吾對曰:『定於一。』『孰能一之?』對曰:『不嗜殺人者能一之。』『孰能與之?』對曰:『天下莫不與也。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間旱,則苗槁矣。天油然作雲,沛然下雨,則苗浡然興之矣。其如是,孰能御之?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殺人者也。如有不嗜殺人者,則天下之民皆引領而望之矣。誠如是也,民歸之,由水之就下,沛然誰能御之?』」
解读本意以「不嗜杀人者能一之」回应天下「定于一」之问。梁襄王望之不似人君,恰衬出孟子「仁者」气象。借旱苗得雨、水就下之喻,说明民心向仁如物性就湿——不嗜杀之君一起,百姓引颈而归,势不可御。这是「仁者无敌」的气象化表达:统一不在武力兼并,而在人心归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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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惠王上 · 第7章

齐宣王问:「齐桓公、晋文公称霸的事,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孟子答:「孔子的门徒不谈桓、文之事,所以后世没有流传;我也没有听说过。一定要说,那就谈谈王道吧?」

宣王:「德行怎样,才可以王天下?」

孟子:「安抚百姓而王天下,没有谁能阻挡。」

宣王:「像我这样的人,可以安抚百姓吗?」

孟子:「可以。」

宣王:「凭什么知道我可以?」

孟子:「我听胡龁说,大王坐在堂上,有人牵牛从堂下经过,大王见了说:『牛要到哪里去?』答道:『准备用来祭钟。』大王说:『放了它!我不忍心看它恐惧发抖,像无罪的人被送向死地。』答道:『那么废除祭钟吗?』大王说:『怎么可以废除?用羊换它!』不知道有这回事吗?」

宣王:「有这回事。」

孟子:「这种心肠就足以王天下了。百姓都以为大王是吝啬,我本来就知道大王是不忍心。」

宣王:「是的。确实有百姓这样看。齐国虽然狭小,我何至于吝惜一头牛?只是不忍心它恐惧发抖、无罪就死,所以用羊换了它。」

孟子:「大王不必奇怪百姓认为您吝啬。用小换大,他们哪能明白?大王如果哀怜它无罪就死,那么牛和羊又有什么区别呢?」

宣王笑道:「这到底是什么心思呢?我并不是吝惜钱财才用羊换牛。也难怪百姓说我吝啬。」

孟子:「没有关系,这正是仁术啊,因为只见了牛没见羊。君子对于禽兽,看见它活着,就不忍见它死;听见它的声音,就不忍吃它的肉。所以君子远离厨房。」

宣王高兴地说:「《诗经》说『别人有心思,我能揣摩到。』说的就是先生。我虽然这样做了,回头想自己的心思,却说不清。先生一说,我心里就有所触动。这种心能合于王道,是什么道理呢?」

孟子:「有人向大王报告说:『我的力气能举起百钧,却举不起一根羽毛;眼力能看清秋毫的末梢,却看不见一车柴草。』大王相信吗?」

宣王:「不相信。」

孟子:「如今恩惠能到禽兽,而功德却到不了百姓,偏偏是为什么?这样看来,一根羽毛举不起,是不用力;一车柴草看不见,是不用视力;百姓不被安抚,是不用恩德。所以大王不行王道,是不肯做,不是不能做。」

宣王:「不肯做和不能做的表现,怎么区别?」

孟子:「夹着泰山越过北海,对人说『我做不到』,这真是不能。为长辈折枝,对人说『我做不到』,这是不肯做,不是不能。所以大王不行王道,不是夹泰山超北海一类;大王不行王道,是折枝一类。敬重自己的长辈,从而推及别人的长辈;爱护自己的幼儿,从而推及别人的幼儿;天下就可以在掌心运转。《诗经》说『给妻子做榜样,进而到兄弟,进而治理封国。』这是说把这份心加在他人身上罢了。所以推广恩德足以安定四海,不推广恩德连妻子也保不住。古人所以大大超过别人,没有别的,只是善于推广他们的作为罢了。如今恩惠能到禽兽,而功德却到不了百姓,偏偏为什么?称一称,才知道轻重;量一量,才知道长短。事物都这样,心更是这样。请大王估量一下。还是说大王兴动甲兵,使将士危殆,与诸侯结怨,然后心里才痛快吗?」

宣王:「不。我对此有什么痛快?是要求得我最想要的东西。」

孟子:「大王最想要的,可以说说吗?」

宣王笑着不说话。

孟子:「是因为肥美的食物不够吃吗?轻暖的衣服不够穿吗?还是艳丽的色彩不够看吗?音乐不够听吗?宠臣不够使唤吗?大王的臣下都足以供给这些;大王难道是为这些?」

宣王:「不。我不是为这些。」

孟子:「那么大王最想要的,可以知道了:想要开辟土地,使秦楚来朝,君临中原而安抚四夷。用这样的做法,求这样的欲望,好比爬树去抓鱼。」

宣王:「像这么严重吗?」

孟子:「恐怕还更甚。爬树抓鱼,虽抓不到鱼,没有后患;用这样的做法求这样的欲望,尽心竭力去做,以后必定有灾祸。」

宣王:「可以说说吗?」

孟子:「邹国和楚国打仗,大王以为谁胜?」

宣王:「楚胜。」

孟子:「这样小本来就敌不过大,少敌不过多,弱敌不过强。天下的土地,方圆千里的有九块,齐国聚起来只占其一;以一来降服八,和邹敌楚有什么不同?何不回到根本上来呢。如今大王发布政令、施行仁政,使天下的士人都想在王庭做官,耕者想在王的田野耕种,商人都想在王的市场存货,旅客想从王的道路经过,天下痛恨其君的人都想投奔大王申诉。像这样,谁能阻挡?」

宣王:「我昏昧,不能达到这一步了。愿先生辅助我的志向,明白地教导我。我虽不聪敏,请让我试着做。」

孟子:「没有固定产业却有恒定心志的,只有士人能做到。至于百姓,没有固定产业,就因而没有恒定心志。一旦没有恒心,放肆邪僻、无所不为。等他们陷于罪过,然后跟着用刑,这是陷害百姓。哪有仁人在位却可以陷害百姓的呢?所以明君规定百姓的产业,一定使上足以侍奉父母,下足以畜养妻子;丰年终身吃饱,荒年免于死亡;然后驱使他们向善,百姓跟从就容易。如今规定百姓的产业,上不足以事父母,下不足以畜妻子;丰年终身困苦,荒年不免死亡;这只顾救死还怕不够,哪有闲暇讲求礼义?大王要实行,何不回到根本:五亩的宅院,种上桑树,五十岁的人可以穿丝绵了;鸡、狗、猪一类家畜,不错过时节,七十岁的人可以吃肉了;百亩的田地,不占用农时,八口之家可以不挨饿了;认真办好学校教育,反复讲明孝悌的道理,头发花白的老人就不必背负头顶东西走在路上了。老人穿丝绵吃肉,百姓不饥不寒,这样还不能统一天下,是从来没有的。」

齊宣王問曰:「齊桓、晉文之事可得聞乎?」孟子對曰:「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後世無傳焉;臣未之聞也。無以,則王乎?」曰:「德何如,則可以王矣?」曰:「保民而王,莫之能禦也。」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曰:「可。」曰:「何由知吾可也?」曰:「臣聞之胡齕曰,王坐於堂上,有牽牛而過堂下者,王見之,曰:『牛何之?』對曰:『將以釁鐘。』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若無罪而就死地。』對曰:『然則廢釁鐘與?』曰:『何可廢也?以羊易之!』不識有諸?」曰:「有之。」曰:「是心足以王矣。百姓皆以王為愛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王曰:「然。誠有百姓者。齊國雖褊小,吾何愛一牛?即不忍其觳觫,若無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曰:「王無異於百姓之以王為愛也。以小易大,彼惡知之?王若隱其無罪而就死地,則牛羊何擇焉?」王笑曰:「是誠何心哉?我非愛其財而易之以羊也。宜乎百姓之謂我愛也。」曰:「無傷也,是乃仁術也,見牛未見羊也。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也。」王說曰:「《詩》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夫子之謂也。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於我心有戚戚焉。此心之所以合於王者,何也?」曰:「有復於王者曰:『吾力足以舉百鈞,而不足以舉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見輿薪。』則王許之乎?」曰:「否。」「今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獨何與?然則一羽之不舉,為不用力焉;輿薪之不見,為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見保,為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為也,非不能也。」曰:「不為者與不能者之形,何以異?」曰:「挾太山以超北海,語人曰:『我不能。』是誠不能也。為長者折枝,語人曰:『我不能。』是不為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挾太山以超北海之類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類也。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運於掌。《詩》云:『刑於寡妻,至於兄弟,以御於家邦。』言舉斯心加諸彼而已。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無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者,無他焉,善推其所為而已矣。今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獨何與?權,然後知輕重;度,然後知長短。物皆然,心為甚。王請度之。抑王興甲兵,危士臣,構怨於諸侯,然後快於心與?」王曰:「否。吾何快於是?將以求吾所大欲也。」曰:「王之所大欲,可得聞與?」王笑而不言。曰:「為肥甘不足於口與?輕暖不足於體與?抑為采色不足視於目與?聲音不足聽於耳與?便嬖不足使令於前與?王之諸臣,皆足以供之;而王豈為是哉?」曰:「否。吾不為是也。」曰:「然則王之大欲,可知已:欲闢土地,朝秦楚,蒞中國而撫四夷也。以若所為,求若所欲,猶緣木而求魚也。」王曰:「若是其甚與?」曰:「殆有甚焉。緣木求魚,雖不得魚,無後災;以若所為,求若所欲,盡心力而為之,後必有災。」曰:「可得聞與?」曰:「鄒人與楚人戰,則王以為孰勝?」曰:「楚人勝。」曰:「然則小固不可以敵大,寡固不可以敵眾,弱固不可以敵強。海內之地,方千里者九,齊集有其一;以一服八,何以異於鄒敵楚哉?蓋亦反其本矣。今王發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於王之朝,耕者皆欲耕於王之野,商賈皆欲藏於王之市,行旅皆欲出於王之途,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愬於王。其若是,孰能御之?」王曰:「吾惛,不能進於是矣。願夫子輔吾志,明以教我。我雖不敏,請嘗試之。」曰:「無恆產而有恆心者,惟士為能。若民,則無恆產,因無恆心。苟無恆心,放辟邪侈,無不為已。及陷於罪,然後從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為也?是故明君制民之產,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飽,凶年免於死亡;然後驅而之善,故民之從之也輕。今之制民之產,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苦,凶年不免於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贍,奚暇治禮義哉?王欲行之,則盍反其本矣: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畝之田,勿奪其時,八口之家可以無饑矣;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饑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解读此章是《孟子》最长、最精彩的对话之一,以「以羊易牛」破宣王之「吝」,证其有「不忍」之仁心,此为王道根基。继而以「举羽不见舆薪」喻「不为与不能」之别,以「挟太山超北海」与「为长者折枝」之分,点醒宣王:不行仁政是「不为」非「不能」。末以「制民之产」收束,把仁心落实为经济保障。由心及政、由不忍推至保民,是孟子王道论最完整的示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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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丑上(9章)

公孙丑上 · 第1章

公孙丑问:「先生如果在齐国当权,管仲、晏子的功业,能复兴吗?」

孟子说:「你真是齐国人,只知管仲、晏子罢了。有人问曾西说:『您和子路谁贤?』曾西不安地说:『那是我先父所敬畏的。』(那人)说:『那么您和管仲谁贤?』曾西勃然不悦说:『你为什么竟拿我和管仲比?管仲得君如此专一,行政如此久长,功业却如此卑小。你为什么竟拿我和他比!』」(孟子接着)说:「管仲,是曾西都不屑做的,而你却要我向往吗?」

公孙丑:「管仲以其君称霸,晏子以其君显名,管仲、晏子还不值得学吗?」

孟子:「以齐国行王道,易如反掌。」

公孙丑:「若是,那弟子的疑惑更深了。况且以文王的德行,百年才崩逝,还未能遍洽天下;武王、周公继承,然后大行。现在说王天下像这么容易,那文王不值得效法吗?」

孟子:「文王哪可相比?从汤到武丁,贤圣之君六七个兴起。天下归殷已久;久就难变。武丁使诸侯来朝、拥有天下,如运于掌心。纣离武丁不远,故家遗俗、流风善政还有留存;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都是贤人,相辅佐,所以久后才失天下。尺地莫非其有,一民莫非其臣;然而文王还从方圆百里兴起,所以难。齐人有言:『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锄具,不如待时。』如今时机却容易了。夏、商、周盛世,土地没有超过千里的,而齐有这土地;鸡鸣狗吠相闻,达于四境,而齐有这百姓。土地不必再开辟,百姓不必再聚集,行仁政而王,没人能阻挡。况且圣王不兴起,没有比这时更疏隔的;百姓受虐政折磨,没有比这时更厉害的。饥饿的人容易有食,口渴的人容易有饮。孔子说:『德政的流行,快于驿站传达命令。』当今之时,万乘之国行仁政,百姓的喜悦,如同解开倒悬。所以事半于古人而功必倍之,只有此时如此。」

公孫丑問曰:「夫子當路於齊,管仲、晏子之功,可復許乎?」孟子曰:「子誠齊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或問乎曾西曰:『吾子與子路孰賢?』曾西蹙然曰:『吾先子之所畏也。』曰:『然則吾子與管仲孰賢?』曾西艴然不悅曰:『爾何曾比予於管仲?管仲得君如彼其專也,行乎國政如彼其久也,功烈如彼其卑也。爾何曾比予於是!』」曰:「管仲,曾西之所不為也,而子為我愿之乎?」曰:「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顯,管仲、晏子猶不足為與?」曰:「以齊王由反手也。」曰:「若是,則弟子之惑滋甚。且以文王之德,百年而後崩,猶未洽於天下;武王、周公繼之,然後大行。今言王若易然,則文王不足法與?」曰:「文王何可當也?由湯至於武丁,賢聖之君六七作。天下歸殷久矣;久則難變也。武丁朝諸侯有天下,猶運之掌也。紂之去武丁未久也,其故家遺俗、流風善政,猶有存者;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膠鬲,皆賢人也,相與輔相之,故久而後失之也。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然而文王猶方百里起,是以難也。齊人有言曰:『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镃基,不如待時。』今時則易然也。夏后、殷、周之盛,地未有過千里者也,而齊有其地矣;雞鳴狗吠相聞,而達乎四境,而齊有其民矣。地不改辟矣,民不改聚矣,行仁政而王,莫之能御也。且王者之不作,未有疏於此時者也;民之憔悴於虐政,未有甚於此時者也。饑者易為食,渴者易為飲。孔子曰:『德之流行,速於置郵而傳命。』當今之時,萬乘之國行仁政,民之悅之,猶解倒懸也。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時為然。」
解读公孙丑以管晏之霸业为法,孟子先借曾西之口中贬管仲功烈「卑」,再翻出「以齐王由反手」的宏愿。关键在于「乘势待时」:文王难在「久则难变」且贤辅环伺,而今齐地广民稠、虐政久施,正是「饥者易食」的仁政窗口。孔子「德之流行速于置邮」一语,把王道从德行提升为势不可逆的历史机遇。此章确立孟子「王者不作、民憔悴」的时政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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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丑上 · 第2章

公孙丑问:「先生如果位至齐国的卿相,得以行道,即使由此成就霸王之业也不算异事。这样会不会动心?」

孟子说:「不,我四十岁就不动心了。」

公孙丑:「若是,那先生超过孟贲远了。」

孟子:「这不难。告子比我先做到不动心。」

公孙丑:「不动心有方法吗?」

孟子:「有。北宫黝养勇,肌肤被刺不弯曲,眼睛被戳不转睛。想着受一点挫辱于人,如同在市朝被鞭打。不受辱于褐衣宽博的平民,也不受辱于万乘之君。看待刺杀万乘之君如刺平民。不敬畏诸侯。恶声到来,必回击。孟施舍养勇,说:『看待不能胜犹如能胜。估量敌人才进,谋虑胜算才交锋,那是畏惧三军。我哪能必胜?只是能无畏罢了。』孟施舍像曾子,北宫黝像子夏。二人的勇,不知谁贤,然而孟施舍守得简要。从前曾子对子襄说:『你爱好勇吗?我曾从夫子听过真正的大勇:反躬自问而不直,虽对褐衣平民,我也不恐吓他;反躬自问而直,虽千万人我也前往。』孟施舍守气,又不如曾子守得简要。」

公孙丑:「请问先生的不动心与告子的不动心,能听听吗?」

孟子:「告子说:『在言语上不得,不在心上求;在心上不得,不在气上求。』在心上不得而不求于气,可以;在言语上不得而不求于心,不行。志是气的统帅,气是体的充溢。志到哪里,气随之。所以说:持守其志,不暴乱其气。」

公孙丑:「既说『志至焉、气次焉』,又说『持其志、无暴其气』,为什么?」

孟子:「志专一则动气,气专一则动志。那跌倒奔跑的,是气,却反而扰动其心。」

公孙丑:「请问先生擅长什么?」

孟子:「我能知言,我善于涵养我的浩然之气。」

公孙丑:「请问什么是浩然之气?」

孟子:「难说。它作为一种气,至大至刚,用直道涵养而不加伤害,就充塞于天地之间。它作为一种气,配合义与道,没有这二者就萎缩。它是集义所生,不是偶然袭取义就能得到的。行为有愧于心就萎缩了。所以我曾说告子不曾知义,因为他把义看作外在。一定要念念用力于集义而不要预期,心勿忘,勿助长。不要像宋人那样。宋人担心禾苗不长而去拔高它,昏沉沉回家,对家人说:『今天累坏了!我助苗长高了!』他儿子跑去一看,苗却枯槁了。天下不助苗长的很少。以为无用而放弃的,是不耘苗的人。助它长的,是拔苗的人,不但无益,反而害了它。」

公孙丑:「什么是知言?」

孟子:「偏颇的言辞知道它蔽塞所在,浮夸的言辞知道它陷溺所在,邪僻的言辞知道它离正所在,遁避的言辞知道它理屈所在。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圣人复起,必信从我的话。」

公孙丑:「宰我、子贡善于辞令,冉牛、闵子、颜渊善于德行;孔子兼而有之,说:『我于辞命,则不能。』那么先生已经圣人了吗?」

孟子:「哎!这是什么话!从前子贡问孔子:『先生是圣人吗?』孔子说:『圣则我不能,我是学不厌而教不倦。』子贡说:『学不厌,是智;教不倦,是仁。仁且智,先生已是圣了。』圣,孔子都不居,这是什么话?」

公孙丑:「从前私下听说:子夏、子游、子张都有圣人的一体,冉牛、闵子、颜渊则具体而微,请问先生自处?」

孟子:「姑且放下这个。」

公孙丑:「伯夷、伊尹怎样?」

孟子:「道不同。不是他的君不事奉,不是他的民不使唤,治世就进,乱世就退,是伯夷。什么君不可事?什么民不可使?治世也进,乱世也进,是伊尹。可以仕就仕,可以止就止,可以久就久,可以速就速,是孔子。都是古圣人。我未能有行,至于所愿,则学孔子。」

公孙丑:「伯夷、伊尹与孔子,是同类吗?」

孟子:「不,自有生民以来,没有孔子。」

公孙丑:「那么有相同吗?」

孟子:「有。得百里之地而君临之,都能使诸侯来朝、拥有天下。行一不义、杀一无辜而得天下,都不肯做。这是相同。」

公孙丑:「请问他们所以不同?」

孟子:「宰我、子贡、有若,智足以知圣人;他们虽有所偏好,却不至阿谀所好。宰我说:『以我观夫子,贤于尧舜远了。』子贡说:『见其礼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后,衡量百世之王,没有人能违背。自有生民以来,没有夫子。』有若说:『岂只人呢!麒麟之于走兽,凤凰之于飞鸟,泰山之于土丘,河海之于积水,是同类。圣人之于人,也是同类。出于其类,拔乎其萃。自有生民以来,没有盛于孔子的。』」

公孫丑問曰:「夫子加齊之卿相,得行道焉,雖由此霸王不異矣。如此則動心否乎?」孟子曰:「否,我四十不動心。」曰:「若是則夫子過孟賁遠矣。」曰:「是不難。告子先我不動心。」曰:「不動心有道乎?」曰:「有。北宮黝之養勇也,不膚橈,不目逃。思以一豪挫於人,若撻之於市朝。不受於褐寬博,亦不受於萬乘之君。視刺萬乘之君若刺褐夫。無嚴諸侯。惡聲至,必反之。孟施舍之所養勇也,曰:『視不勝猶勝也。量敵而後進,慮勝而後會,是畏三軍者也。舍豈能為必勝哉?能無懼而已矣。』孟施舍似曾子,北宮黝似子夏。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賢,然而孟施舍守約也。昔者曾子謂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嘗聞大勇於夫子矣: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孟施舍之守氣,又不如曾子之守約也。」曰:「敢問夫子之不動心與告子之不動心,可得聞與?」「告子曰:『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得於心,勿求於氣。』不得於心,勿求於氣,可;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可。夫志,氣之帥也;氣,體之充也。夫志至焉,氣次焉。故曰:持其志,無暴其氣。」「既曰『志,至焉;氣,次焉』,又曰『持其志,無暴其氣』者,何也?」曰:「志壹則動氣;氣壹則動志也。今夫蹶者趨者是氣也而反動其心。」「敢問夫子惡乎長?」曰:「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敢問何謂浩然之氣?」曰:「難言也。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于天地之間。其為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也。行有不慊於心則餒矣。我故曰:告子未嘗知義。以其外之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無若宋人然。宋人有閔其苗之不長而揠之者,芒芒然歸,謂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長矣!』其子趨而往視之,苗則槁矣!天下之不助苗長者寡矣。以為無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長者,揠苗者也,非徒無益,而又害之。」「何謂知言?」曰:「詖辭知其所蔽,淫辭知其所陷,邪辭知其所離,遁辭知其所窮。生於其心,害於其政;發於其政,害於其事。聖人復起,必從吾言矣。」「宰我、子貢善為說辭,冉牛、閔子、顏淵善言德行;孔子兼之,曰:『我於辭命,則不能也。』然則夫子既聖矣乎?」曰:「惡!是何言也!昔者子貢問於孔子曰:『夫子聖矣乎?』孔子曰:『聖則吾不能,我學不厭而教不倦也。』子貢曰:『學不厭,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聖矣。』夫聖,孔子不居,是何言也?」「昔者竊聞之:子夏、子游、子張皆有聖人之一體,冉牛、閔子、顏淵則具體而微,敢問所安?」曰:「姑舍是。」曰:「伯夷、伊尹何如?」曰:「不同道。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則進,亂則退,伯夷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進,亂亦進,伊尹也。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孔子也。皆古聖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所愿,則學孔子也。」「伯夷、伊尹於孔子,若是班乎?」曰:「否,自有生民以來,未有孔子也。」曰:「然則有同與?」曰:「有。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諸侯,有天下。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為也。是則同。」曰:「敢問其所以異?」曰:「宰我、子貢、有若,智足以知聖人;污,不至阿其所好。宰我曰:『以予觀於夫子,賢於堯、舜遠矣。』子貢曰:『見其禮而知其政,聞其樂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後,等百世之王,莫之能違也。自生民以來,未有夫子也。』有若曰:『豈惟民哉!麒麟之於走獸,鳳凰之於飛鳥,泰山之於丘垤,河海之於行潦,類也。聖人之於民,亦類也。出於其類,拔乎其萃。自生民以來,未有盛於孔子也。』」
解读本意是《孟子》心性论的巅峰。先以三养勇(北宫黝、孟施舍、曾子)铺垫「不动心」的层级,引出「志—气」关系:志帅气、持志无暴气。核心在「浩然之气」——至大至刚、配义与道、集义所生、勿助长,配「揠苗」之戒,说明道德力量须自然积累而非强求。又「知言」四蔽(詖淫邪遁),使心性之学兼及辨析言辞。末以「乃所愿学孔子」定其人格归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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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丑上 · 第3章

孟子说:「倚仗实力而假借仁义的是霸,霸必凭大国;以德行仁的是王,王不须大国,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以力服人的,不是心服,是力不足;以德服人的,中心喜悦而诚服,如七十子之服孔子。《诗经》说:『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没有不归服。』就是这个意思。」

孟子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國;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湯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詩》云:『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此之謂也。」
解读「力」与「德」之辨,是霸道与王道的根本分际。霸者假仁,民慑于力而「非心服」;王者行仁,民悦于德而「中心诚服」。汤七十里、文王百里竟能王,正因德不待大。引《诗》「无思不服」,以七十子服孔子为喻,把政治归属收束为人格感化——服人者服其力,服心者服其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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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丑上 · 第4章

孟子说:「行仁就荣耀,不仁就屈辱。如今厌恶屈辱却处于不仁,这如同厌恶潮湿却住低处。如果厌恶它,不如贵德而尊士。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国家安闲,趁这时修明政刑,虽大国必畏之。《诗经》说:『趁天未阴雨,取那桑皮,缠缚门窗。如今下面的人,谁敢欺侮我?』孔子说:『作这诗的人,是懂得道啊!能治其国家,谁敢侮之?』如今国家安闲,趁这时却享乐怠傲,是自求祸患。祸福无不自己求来的。《诗经》说:『永远配合天命,自求多福。』《太甲》说:『天作孽,犹可避;自作孽,不可活。』就是这个意思。」

孟子曰:「仁則榮,不仁則辱。今惡辱而居不仁,是猶惡濕而居下也。如惡之,莫如貴德而尊士。賢者在位,能者在職;國家閑暇,及是時明其政刑,雖大國,必畏之矣。《詩》云:『迨天之未陰雨,徹彼桑土,綢繆牖戶。今此下民,或敢侮予?』孔子曰:『為此詩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國家,誰敢侮之?』今國家閑暇,及是時般樂怠敖,是自求禍也。禍福無不自己求之者。《詩》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太甲》曰:『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謂也。」
解读「仁则荣,不仁则辱」以因果警人。恶辱而居不仁,如恶湿而居下,是自相矛盾。孟子把「贵德尊士」「明其政刑」作为免侮之策,引《鸱鸮》《太甲》证「祸福自己求」——外祸可避,自取之孽不可逃。为政者当于国家闲暇时修政,不可般乐怠敖、坐待祸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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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丑上 · 第5章

孟子说:「尊重贤才、任用能人,俊杰在位,那么天下的士人都喜悦而愿立于其朝了。市场,给仓储而不征税,有法度而不夺其货,那么天下的商人都喜悦而愿藏于其市了。关口,稽查而不征税,那么天下的旅客都喜悦而愿出于其路了。耕者,助耕而不另收税,那么天下的农人都喜悦而愿耕于其野了。民居,无夫布里布之征,那么天下的百姓都喜悦而愿做他的子民了。真能行这五者,则邻国之民仰望他如父母。率领子弟攻打父母,自有生民以来没有能成功的。这样,就无敌于天下。无敌于天下者,是天吏。这样还不能王,是从来没有的。」

孟子曰:「尊賢使能,俊杰在位,則天下之士皆悅而愿立於其朝矣。市,廛而不征,法而不廛,則天下之商皆悅而愿藏於其市矣。關,譏而不征,則天下之旅皆悅而愿出於其路矣。耕者,助而不稅,則天下之農皆悅而愿耕於其野矣。廛,無夫、里之布,則天下之民皆悅而愿為之氓矣。信能行此五者,則鄰國之民仰之若父母矣。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有生民以來未有能濟者也。如此,則無敵於天下。無敵於天下者,天吏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解读本章是孟子「仁政」的经济方案,五者(尊贤、市廛、关讥、耕助、廛布)皆在减轻负担、与民休息。其逻辑链条清晰:轻徭薄赋→四民来归→邻民仰如父母→「率子弟攻父母」必不可济→无敌于天下。把「天吏」建立在制度性仁政之上,而非空言德化,是王道可操作化的关键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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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丑上 · 第6章

孟子说:「人都有不忍伤害别人的心。先王有不忍伤害别人的心,这才有不忍伤害别人的政治。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在掌心运转。所以说人都有不忍人之心:如今人突然看见小孩要掉进井里,都有惊骇同情的心;不是要结交小孩的父母,不是要在乡党朋友中博取名誉,也不是厌恶那呼声才如此。由此看来,没有同情心的,不是人。没有羞恶心的,不是人。没有辞让心的,不是人。没有是非心的,不是人。同情心,是仁的端绪;羞恶心,是义的端绪;辞让心,是礼的端绪;是非心,是智的端绪。人有这四端,如同有四肢。有这四端却自谓不能的,是自我戕贼;说他的君不能的,是戕贼其君。凡在我身上有四端的,知道都要扩充它,如火的初燃,泉的初涌。若能扩充,足以安定四海;若不扩充,不足以事奉父母。」

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運之掌上。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非所以內交於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於鄉黨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由是觀之,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也。有是四端而自謂不能者,自賊者也;謂其君不能者,賊其君者也。凡有四端於我者,知皆擴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茍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茍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
解读「四端」说为孟子性善论纲领。「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的怵惕恻隐,剥尽功利计较,证良知本有不假外求。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四心,对应仁义礼智四德之端,如人有四体。关键在「扩而充之」——善端非完成,须由火然泉达般扩充,方能保四海;不充则连事父母亦不足。由心善导性善,由端绪导扩充,是孟子内圣之学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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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丑上 · 第7章

孟子说:「造箭的人难道比造甲的人不仁吗?造箭的唯恐不伤人,造甲的唯恐伤人。巫医和匠人也是如此。所以术业不可不谨慎。孔子说:『里中有仁则美。选择而不处仁,怎得智?』仁,是天降的尊爵,人的安宅。没人阻挡却不仁,是不智。不仁不智,无礼无义,是被人役使。被人役使却以被役为耻,如同弓人耻于造弓、矢人耻于造矢。如果耻之,不如为仁。仁者如射箭:射者正己而后发;发而不中,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罢了。」

孟子曰:「矢人豈不仁於函人哉?矢人惟恐不傷人,函人惟恐傷人。巫匠亦然。故術不可不慎也。孔子曰:『里仁為美。擇不處仁,焉得智?』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莫之御而不仁,是不智也。不仁不智,無禮無義,人役也。人役而恥為役,由弓人而恥為弓、矢人而恥為矢也。如恥之,莫如為仁。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後發;發而不中,不怨勝己者,反求諸己而已矣。」
解读本章以「矢人函人」喻职业对人心之塑,引出「术不可不慎」——所业影响所志。仁是「天之尊爵、人之安宅」,弃仁是自弃安宅、甘为人役。末以射为喻:正己而后发,不中则反求诸己,把道德责任归于自身而非外物。由择业之慎,归于反身修仁,是孟子「为己」之学的具体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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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丑上 · 第8章

孟子说:「子路,别人告诉他有过错就高兴。禹听到善言就拜谢。大舜更伟大,善与人同,舍己从人,乐于取人之善以为善。从耕稼、制陶、打渔,直到为帝,无非取于人。取人之善以为善,是与人同善。所以君子没有比与人为善更大的了。」

孟子曰:「子路,人告之以有過則喜。禹聞善言則拜。大舜有大焉,善與人同,舍己從人,樂取於人以為善。自耕稼、陶、漁,以至為帝,無非取於人者。取諸人以為善,是與人為善者也。故君子莫大乎與人為善。」
解读此章标举「与人为善」——非独善,乃「取诸人以为善」、与人共成其善。子路闻过则喜、禹闻善言则拜,皆乐善之资;大舜「舍己从人」,自耕渔以至为帝皆取于人,是乐善之极。孟子把「善」从个人德行拓展为公共可共享、可积累的力量,开「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的教化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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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丑上 · 第9章

孟子说:「伯夷不是他的君不事奉,不是他的友不交。不立于恶人的朝廷,不与恶人说话;立于恶人的朝廷、与恶人说话,如同穿朝衣朝冠坐在泥炭上。推其厌恶恶人的心,设想与乡人立,那乡人冠不正,就望望然离开,像怕被沾污。所以诸侯虽有善言辞来邀请的,也不受。不受,也是不屑接近。柳下惠,不羞于污君,不卑于小官。进用不隐藏贤能,必以其道。被遗弃而不怨,困穷而不悯。所以说:『你是你,我是我。虽赤身裸体在我旁,你怎能沾污我!』所以悠然与他相处而不失己,有人挽留就留下。挽留就留下,也是不屑离去。」孟子说:「伯夷狭隘,柳下惠不恭。狭隘与不恭,君子不从这般做。」

孟子曰:「伯夷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友。不立於惡人之朝,不與惡人言;立於惡人之朝,與惡人言,如以朝衣朝冠坐於涂炭。推惡惡之心,思與鄉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將浼焉。是故諸侯雖有善其辭命而至者,不受也。不受也者,是亦不屑就已。柳下惠,不羞污君,不卑小官。進不隱賢,必以其道。遺佚而不怨,厄窮而不憫。故曰:『爾為爾,我為我。雖袒裼裸裎於我側,爾焉能浼我哉!』故由由然與之偕而不自失焉,援而止之而止。援而止之而止者,是亦不屑去已。」孟子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與不恭,君子不由也。」
解读伯夷「清」而隘,柳下惠「和」而不恭,孟子并以为「君子不由」——取二者之偏,立「中道」之则。伯夷以避恶失之峻,柳下惠以容恶失之猥。孟子既不取孤高绝物,亦不取同流合污,暗示圣之时者孔子「可以仕止久速」方为中道。此章以人物批评收束公孙丑上,呼应篇首「乃所愿学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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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惠王下(16章)

梁惠王下 · 第1章

语文桥今译:庄暴来见孟子,说道:「我朝见大王的时候,大王把爱好音乐的事告诉了我,我当时没有话可以回答他。」(庄暴)又问:「爱好音乐,到底怎么样呢?」孟子说:「大王如果非常爱好音乐,那么齐国大概也就差不多可以治理好了吧!」过了些日子,孟子朝见齐宣王,说道:「大王曾经把爱好音乐的事告诉了庄暴,有这回事吗?」宣王变了脸色,说道:「我并不能爱好先王所传的古乐,只不过爱好世俗流行的今乐罢了。」孟子说:「大王如果非常爱好音乐,那么齐国大概也就差不多可以治理好了吧!现在的音乐,和古代的音乐是一样的。」宣王说:「这道理可以说给我听听吗?」孟子说:「一个人独自欣赏音乐,快乐呢,还是和别人一起欣赏音乐,快乐呢,和别人一起欣赏,哪一种更快乐?」宣王说:「不如和别人一起欣赏。」孟子说:「和少数人一起欣赏音乐,快乐呢,还是和多数人一起欣赏音乐,快乐呢,和多数人一起欣赏,哪一种更快乐?」宣王说:「不如和多数人一起欣赏。」孟子说:「请让我为大王讲一讲音乐的道理:假如现在大王在这里奏乐,百姓们听到大王钟鼓的声音、管龠的曲调,全都头疼皱眉、愁苦地互相诉说:『我们大王这样爱好奏乐,为什么使我们落到这般穷苦的境地呢?父子不能相见,兄弟妻子流离离散。』假如现在大王在这里打猎,百姓们听到大王车马的声音,看见华美的旗帜,全都头疼皱眉、愁苦地互相诉说:『我们大王这样爱好打猎,为什么使我们落到这般穷苦的境地呢?父子不能相见,兄弟妻子流离离散。』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大王不与百姓同享欢乐啊。假如现在大王在这里奏乐,百姓们听到大王钟鼓的声音、管龠的曲调,全都欢欣喜悦、面带喜色地互相诉说:『我们大王大概没有疾病吧?不然怎么能够奏乐呢?』假如现在大王在这里打猎,百姓们听到大王车马的声音,看见华美的旗帜,全都欢欣喜悦、面带喜色地互相诉说:『我们大王大概没有疾病吧?不然怎么能够打猎呢?』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大王与百姓同享欢乐啊。现在大王若能与百姓同享欢乐,就可以称王于天下了。」

莊暴見孟子曰:「暴見於王,王語暴以好樂,暴未有以對也。」曰:「好樂何如?」孟子曰:「王之好樂甚,則齊國其庶幾乎!」他日,見於王曰:「王甞語莊子以好樂,有諸?」王變乎色曰:「寡人非能好先王之樂也,直好世俗之樂耳。」曰:「王之好樂甚,則齊其庶幾乎!今之樂,猶古之樂也。」曰:「可得聞與?」曰:「獨樂樂,與人樂樂,孰樂?」曰:「不若與人。」曰:「與少樂樂,與衆樂樂,孰樂?」曰:「不若與衆。」「臣請為王言樂:今王鼓樂於此,百姓聞王鐘鼓之聲、管龠之音,舉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鼓樂,夫何使我至於此極也?父子不相見,兄弟妻子離散。』今王田獵於此,百姓聞王車馬之音,見羽旄之美,舉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田獵,夫何使我至於此極也?父子不相見,兄弟妻子離散。』此無他,不與民同樂也。今王鼓樂於此,百姓聞王鐘鼓之聲、管龠之音,舉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幾無疾病與?何以能鼓樂也?』今王田獵於此,百姓聞王車馬之音,見羽旄之美,舉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幾無疾病與?何以能田獵也?』此無他,與民同樂也。今王與百姓同樂,則王矣。」
解读语文桥按:孟子不正面论乐之雅俗,而单拈「与民同乐」四字立骨。独乐则民怨,同乐则民悦,同异之间,王霸之分系焉。古乐今乐之辨,在孟子眼中本非紧要,紧要的是君王之乐能否下逮于民。此章以「今之乐犹古之乐」轻轻化去宣王之惭,复以鼓乐、田猎两段对举,逼出「与百姓同乐则王」之结论,正是引君当道、不卑不亢之雄辩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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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惠王下 · 第2章

语文桥今译:齐宣王问道:「文王的园林,方圆七十里,有这回事吗?」孟子回答说:「在古书上有这样的记载。」宣王说:「竟有这般大吗?」孟子说:「百姓还觉得它小呢。」宣王说:「我的园林,方圆四十里,百姓还觉得它大,这是为什么呢?」孟子说:「文王的园林方圆七十里,打柴草的人可以到里面去,打野鸡兔子的人也可以到里面去,文王和百姓共同享有它,百姓觉得它小,不也是应当的吗?我刚来到齐国边境的时候,先打听齐国重大的禁令,然后才敢入境。我听说在国都的郊外之内,有一处方圆四十里的园林,杀死里面麋鹿的,罪同杀人。那么这方圆四十里,倒像是设在国中的陷阱,百姓觉得它大,不也是应当的吗?」

齊宣王問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有諸?」孟子對曰:「於傳有之。」曰:「若是其大乎?」曰:「民猶以為小也。」曰:「寡人之囿,方四十里,民猶以為大,何也?」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芻蕘者往焉,雉兔者往焉。與民同之,民以為小,不亦宜乎!臣始至於境,問國之大禁,然後敢入,臣聞郊關之內,有囿方四十里,殺其麋鹿者如殺人之罪。則是方四十里為阱於國中,民以為大,不亦宜乎!」
解读语文桥按:囿之大小,本无定形,民心向背为之也。文王之囿七十里而民以为小,以其刍荛雉兔皆得与民共之;宣王之囿四十里而民以为大,以其杀麋鹿如杀人、设为阱于国中。孟子以「与民同之」四字破囿之大小,复以「阱」字刺齐政之苛。同为苑囿,一公一私,民之爱恶所由生,亦王政与独夫之分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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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惠王下 · 第3章

语文桥今译:齐宣王问道:「和邻国交往,有什么道理吗?」孟子回答说:「有。只有仁德的人,才能够以大国去侍奉小国,所以成汤侍奉葛国,文王侍奉昆夷。只有聪明的人,才能够以小国去侍奉大国,所以太王侍奉獯鬻,勾践侍奉吴国。以大国侍奉小国的,是乐于天命的人;以小国侍奉大国的,是敬畏天命的人。乐于天命的,能安定天下;敬畏天命的,能保住他的国家。《诗经》上说:『敬畏上天的威严,于是得以保有国家。』」宣王说:「这番话真高大啊!我有个毛病,我爱好勇武。」孟子回答说:「希望大王不要爱好小勇。有种人按着剑、瞪着眼说:『他怎敢抵挡我!』这是个人的勇武,只能敌得住一个人。希望大王把它扩大。《诗经》上说:『文王勃然发怒,于是整顿他的军队,以阻挡侵犯莒国的敌人,以增厚周朝的福泽,以报答天下的期望。』这是文王的勇武。文王一发怒,便安定了天下的百姓。《尚书》上说:『上天降下众民,为他们立了君王,立了师长,无非是要他们帮助上天,宠爱四方。有罪的和无罪的,由我裁决,天下谁敢超越他的本分?』有一个人横行天下,武王以为耻辱,这是武王的勇武。而武王也一发怒,便安定了天下的百姓。现在大王若也一发怒,便安定天下的百姓,百姓只怕大王不爱好勇武呢。」

齊宣王問曰:「交鄰國有道乎?」孟子對曰:「有。惟仁者為能以大事小,是故湯事葛,文王事昆夷。惟智者為能以小事大,故大王事獯鬻,句踐事吳。以大事小者,樂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樂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國。《詩》云:『畏天之威,于時保之。』」王曰:「大哉言矣!寡人有疾,寡人好勇。」對曰:「王請無好小勇。夫撫劍疾視曰:『彼惡敢當我哉!』此匹夫之勇,敵一人者也。王請大之。《詩》云:『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遏徂莒,以篤周祜,以對于天下』,此文王之勇也。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書》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惟曰其助上帝,寵之四方。有罪無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志?』一人衡行於天下,武王恥之,此武王之勇也。而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
解读语文桥按:交邻之道,孟子分仁、智两端:仁者以大事小,是乐天而保天下;智者以小事大,是畏天而保其国。汤事葛、文王事昆夷,太王事獯鬻、勾践事吴,皆此理之证。至宣王自言好勇,孟子即斥「匹夫之勇」,引《诗》《书》示文王、武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之大勇。小勇敌一人,大勇安天下,君之所当务,可知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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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惠王下 · 第4章

语文桥今译:齐宣王在雪宫接见孟子。宣王说:「贤德的人也有这种快乐吗?」孟子回答说:「有。人们得不到这种快乐,就会埋怨他们的君主。得不到而埋怨君主,固然不对;作为百姓的君主,却不与百姓同享快乐,也不对。以百姓的快乐为快乐的,百姓也以他的快乐为快乐;以百姓的忧愁为忧愁的,百姓也以他的忧愁为忧愁。与天下人同乐,与天下人同忧,这样还不能称王天下的,是从来没有的事。从前齐景公问晏子说:『我想到转附、朝儛两座山去游览,沿着海岸向南走,一直到琅邪,我怎样修养,才能比得上先王的巡游呢?』晏子回答说:『问得好啊!天子到诸侯国去叫做巡狩,巡狩就是巡视诸侯所守的土地;诸侯朝见天子叫做述职,述职就是报告他的职守。没有一件不是正当的事。春天视察耕种,补助贫乏;秋天视察收获,救济不足。夏朝的谚语说:「我王不出来游,我们怎得休憩?我王不出来巡,我们怎得救助?」一游一巡,都给诸侯做了榜样。』现在却不是这样:出师的时候,到处筹粮;饥饿的人得不到吃,劳苦的人得不到休息。百姓侧目而视、互相埋怨,于是就干起坏事来。违背天命、虐待百姓,吃喝像流水一样;流、连、荒、亡,成为诸侯的忧患。顺着水流往下忘却返回叫做流,溯流而上忘却返回叫做连,无节制地打猎叫做荒,无节制地饮酒叫做亡。先王没有流连的快乐、荒亡的行为。就看君王怎样做了。』景公听了很高兴,在国中大大警戒,搬出宫室住在郊外。于是开始开仓发粮,补助贫乏。又召来太师,说:『给我作一首君臣相悦的乐曲。』大概就是《徵招》《角招》这两首。诗里说:『畜君有什么过错?』畜君,就是喜爱君王的意思。」

齊宣王見孟子於雪宮。王曰:「賢者亦有此樂乎?」孟子對曰:「有。人不得則非其上矣。不得而非其上者非也,為民上而不與民同樂者亦非也。樂民之樂者,民亦樂其樂;憂民之憂者,民亦憂其憂。樂以天下,憂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昔者齊景公問於晏子曰:『吾欲觀於轉附、朝儛,遵海而南,放於瑯邪,吾何脩而可以比於先王觀也?』晏子對曰:『善哉問也!天子適諸侯曰巡狩,巡狩者巡所守也。諸侯朝於天子曰述職,述職者述所職也。無非事者。春省耕而補不足;秋省斂而助不給。夏諺曰:「吾王不游,吾何以休?吾王不豫,吾何以助?」一游一豫,為諸侯度。』今也不然:師行而糧食;飢者弗食,勞者弗息。睊睊胥讒,民乃作慝。方命虐民;飲食若流;流連荒亡,為諸侯憂。從流下而忘反謂之流,從流上而忘反謂之連,從獸無厭謂之荒,樂酒無厭謂之亡。先王無流連之樂、荒亡之行。惟君所行也。』景公說,大戒於國,出舍於郊。於是始興發補不足。召大師曰:『為我作君臣相說之樂。』蓋《徵招》、《角招》是也。其詩曰:『畜君何尤?』畜君者,好君也。」
解读语文桥按:雪宫之对,由「贤者亦有此乐」一问,翻出「乐以天下,忧以天下」之宏旨。孟子借晏子述齐景公故事,以古之巡狩述职「春省耕而秋省敛」反照今之「师行而粮食」「流连荒亡」,明君民同忧乐则王、上下交征利则危。景公闻言而说,出舍郊野、发仓补民,足见善言可移人心。先王无流连荒亡,惟君所行,其辞婉而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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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惠王下 · 第5章

语文桥今译:齐宣王问道:「别人都劝我拆毁明堂,是拆毁呢,还是不拆呢?」孟子回答说:「那明堂,是施行王政的殿堂。大王如果想施行王政,就不要拆毁它了。」宣王说:「王政可以说给我听听吗?」孟子回答说:「从前文王治理岐地的时候:耕种的人只纳九分之一的税,做官的人世袭俸禄,关口和市场只稽查而不征税,湖泊池塘不设禁令(任人捕捞),犯罪的人不牵连他的妻室儿女。年老没有妻子的叫做鳏,年老没有丈夫的叫做寡,年老没有儿子的叫做独,幼年没有父亲的叫做孤——这四种人是天下最穷苦、无处诉苦的人。文王发布政令、施行仁德,一定最先照顾这四种人。《诗经》上说:『富人倒还好过,可怜这些孤单的人。』」宣王说:「这话说得好啊!」孟子说:「大王如果认为好,那么为什么不实行呢?」宣王说:「我有个毛病,我贪好财物。」孟子回答说:「从前公刘也贪好财物。《诗经》上说:『粮食积满仓,包裹干粮,装进大袋小囊,百姓安集、国势发扬;张起弓箭,拿起干戈斧钺,于是启程前往。』所以留守的人有积谷,出行的人有干粮,这才能够启程前往。大王如果贪好财物,能和百姓共同享有,那对于称王天下又有什么难处呢?」宣王说:「我有个毛病,我贪好女色。」孟子回答说:「从前太王也贪好女色,宠爱他的妃子。《诗经》上说:『古公亶父,清早骑马,沿着西边水滨,来到岐山之下;于是和他的姜氏夫人,一起来相看住处。』在那个时代,宫里没有怨女,外面没有旷夫。大王如果贪好女色,能和百姓共同享有,那对于称王天下又有什么难处呢?」

齊宣王問曰:「人皆謂我毀明堂,毀諸?已乎?」孟子對曰:「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王欲行王政,則勿毀之矣。」王曰:「王政可得聞與?」對曰:「昔者文王之治岐也,耕者九一,仕者世祿,關市譏而不征,澤梁無禁。罪人不孥。老而無妻曰鰥,老而無夫曰寡,老而無子曰獨,幼而無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窮民而無告者。文王發政施仁,必先斯四者。《詩》云:『哿矣富人,哀此煢獨。』」王曰:「善哉言乎!」曰:「王如善之,則何為不行?」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貨。」對曰:「昔者公劉好貨。《詩》云:『乃積乃倉,乃裹餱糧,于橐于囊,思戢用光;弓矢斯張,干戈戚揚,爰方啟行。』故居者有積倉,行者有裹囊也,然後可以爰方啟行。王如好貨,與百姓同之,於王何有?」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對曰:「昔者太王好色,愛厥妃。《詩》云:『古公亶父,來朝走馬,率西水滸,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來胥宇。』當是時也,內無怨女,外無曠夫。王如好色,與百姓同之,於王何有?」
解读语文桥按:明堂之问,起于毁不毁;孟子答以「欲行王政则勿毁」,遂陈文王治岐之政:耕者九一、仕者世禄、关市讥而不征、泽梁无禁、罪人不孥,而尤以鳏寡孤独「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为先。宣王三称「寡人有疾」,孟子即以其所好之货、色,证「与百姓同之」则于王何有。好货好色本私,推之于民便是公,此因势利导、化私为公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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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惠王下 · 第6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对齐宣王说:「大王有一位臣子,把妻室儿女托付给朋友,自己到楚国去游历;等他回来的时候,他的妻室儿女却受冻挨饿了,那么对他该怎么办?」宣王说:「和他绝交。」孟子说:「司法官不能管理他的属官,那么对他该怎么办?」宣王说:「撤掉他。」孟子说:「一个国家之内治理不好,那么对国君该怎么办?」宣王回过头去,看着左右的人,把话题扯到别处去了。

孟子謂齊宣王曰:「王之臣有托其妻子於其友而之楚游者,比其反也,則凍餒其妻子,則如之何?」王曰:「棄之。」曰:「士師不能治士,則如之何?」王曰:「已之。」曰:「四境之內不治,則如之何?」王顧左右而言他。
解读语文桥按:孟子设三问,由友而士师而国君,层层递进。托妻寄子而冻馁之,则弃其友;士师不能治士,则已其职;四境不治,则当如之何?宣王至此,顾左右而言他。此章不著一断语,而「王顾左右而言他」七字,已尽显君之难对、责之难逃。以小事喻大事,使闻者自穷,正孟子设譬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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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惠王下 · 第7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谒见齐宣王,说道:「我们所说的故国,并不是说有高大的树木,而是说有世代立功的大臣。大王现在没有亲信的臣子了,从前所进用的人,今天不知他到哪儿去了。」宣王说:「我凭什么去识别那些没有才能的人而舍弃他们呢?」孟子说:「国君进用贤人,如果遇到不得已的情况,将会使卑贱的超过尊贵的,疏远的超过亲近的,能够不慎重吗?左右的人都说贤能,还不行;各位大夫都说贤能,还不行;全国的人都说贤能,然后去考察他;发现他真是贤能,然后才任用他。左右的人都说不行,不要听信;各位大夫都说不行,不要听信;全国的人都说不行,然后去考察他;发现他真不行,然后才罢免他。左右的人都说可杀,不要听信;各位大夫都说可杀,不要听信;全国的人都说可杀,然后去考察他;发现他真该杀,然后才杀他。所以说这是全国人杀的啊。能够这样,这才可以做百姓的父母。」

孟子見齊宣王曰:「所謂故國者,非謂有喬木之謂也,有世臣之謂也。王無親臣矣,昔者所進,今日不知其亡也。」王曰:「吾何以識其不才而舍之?」曰:「國君進賢如不得已,將使卑踰尊,疏踰戚,可不慎與?左右皆曰賢,未可也;諸大夫皆曰賢,未可也;國人皆曰賢,然後察之;見賢焉,然後用之。左右皆曰不可,勿聽;諸大夫皆曰不可,勿聽;國人皆曰不可,然後察之;見不可焉,然後去之。左右皆曰可殺,勿聽;諸大夫皆曰可殺,勿聽;國人皆曰可殺,然後察之;見可殺焉,然後殺之。故曰國人殺之也。如此,然後可以為民父母。」
解读语文桥按:所谓故国,不在乔木而在世臣。宣王进贤,昔之所进今不知其亡,是无亲臣也。孟子教以进贤去杀皆必「国人曰」而后察之,盖恐左右诸大夫之私,不如国人之公。「国人杀之也」一语,将生杀之权归之于众,所以防独断而重民听。能如是,然后可以为民父母,非徒居高临下之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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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惠王下 · 第8章

语文桥今译:齐宣王问道:「商汤流放夏桀,武王讨伐殷纣,有这回事吗?」孟子回答说:「在古书上有这样的记载。」宣王说:「做臣子的杀掉他的君主,可以吗?」孟子说:「破坏仁爱的人叫做贼,破坏道义的人叫做残。残贼的人,叫做独夫。我只听说武王诛杀了独夫纣,没有听说他是杀掉君主的。」

齊宣王問曰:「湯放桀,武王伐紂,有諸?」孟子對曰:「於傳有之。」曰:「臣弒其君,可乎?」曰:「賊仁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
解读语文桥按:汤放桀、武王伐纣,在宣王视为臣弑君,在孟子则谓诛一夫。贼仁曰贼,贼义曰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失其所以为君者,则君之名亦亡。故闻诛纣,不闻弒君。此以民心、天命断君臣之义,破「天王圣明」之谬,为革命张其理,亦所以儆人主:仁政不施,则独夫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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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惠王下 · 第9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对齐宣王说:「建造大的宫室,就一定要派工师去寻找大木头。工师找到了大木头,大王就高兴,认为他能够胜任他的职务。木匠把木头砍削小了,大王就发怒,认为他不能胜任他的职务。一个人从小学习,到壮年便想施展他的所学;大王却说『暂且丢开你所学的,来按照我的意思办』,那会怎样呢?现在假如有一块未经雕琢的玉石在这里,即使价值万镒,也一定要请玉匠来雕琢它;至于治理国家,却说『暂且丢开你所学的,来按照我的意思办』,那和教玉匠怎样雕琢玉石,又有什么不同呢?」

孟子謂齊宣王曰:「為巨室,則必使工師求大木。工師得大木,則王喜,以為能勝其任也。匠人斵而小之,則王怒,以為不勝其任矣。夫人幼而學之,壯而欲行之;王曰『姑舍女所學而從我』,則何如?今有璞玉於此,雖萬鎰,必使玉人雕琢之;至於治國家,則曰『姑舍女所學而從我』,則何以異於教玉人雕琢玉哉?」
解读语文桥按:为巨室求大木,匠人斫而小之则王怒;有璞玉虽万镒,必使玉人雕琢。至于治国,乃欲「姑舍女所学而从我」,何其不自揆也?工师任其能,玉人专其技,治国岂可夺其所学、强以一人之私智?孟子以玉人反衬,讥宣王舍贤任术、以意进退,则国家之败,可立而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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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惠王下 · 第10章

语文桥今译:齐国人攻打燕国,战胜了它。宣王问道:「有人劝我不要吞并燕国,有人劝我吞并它。以一个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去攻打另一个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五十天就把它攻取了,光凭人力是做不到的。不吞并它,一定会有天降的灾祸。吞并它,怎么样?」孟子回答说:「吞并它而燕国的百姓高兴,就吞并它;古时候有人这样做过,那就是周武王。吞并它而燕国的百姓不高兴,就不要吞并它;古时候有人这样做过,那就是周文王。以一个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去攻打另一个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百姓们用箪盛饭、用壶盛汤来迎接大王的军队,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不过是想逃开那水深火热的处境罢了。如果水更深、火更热,那他们也只会转而投奔别人罢了。」

齊人伐燕,勝之。宣王問曰:「或謂寡人勿取,或謂寡人取之。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五旬而舉之,人力不至於此。不取,必有天殃。取之何如?」孟子對曰:「取之而燕民悅,則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取之而燕民不悅,則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豈有它哉?避水火也。如水益深,如火益熱,亦運而已矣。」
解读语文桥按:齐人伐燕,五旬而举,宣王以为「人力不至、必有天殃」,孟子不争天殃,而争民心。取之与否,断于「燕民悦」三字:悦则取,如武王;不悦则勿取,如文王。箪食壶浆以迎,为避水火;水益深、火益热,则民亦运而去之。得国在得民,不在得地,此章已定取与之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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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惠王下 · 第11章

语文桥今译:齐国人攻打燕国,吞并了它。别的诸侯国正谋划着援救燕国。宣王说:「诸侯们大多在谋划着来攻打我,我该用什么办法对付他们?」孟子回答说:「我听说凭方圆七十里的地方就能在天下执政的,那是商汤。没听说凭方圆千里的国土却害怕别人的。《尚书》上说:『汤的征讨,从葛国开始。』天下人都信任他。他向东征讨,西边的夷人就埋怨;向南征讨,北边的狄人就埋怨,说:『为什么把我们放在后面?』百姓盼望他,就像大旱之年盼望云霓一样。做买卖的照常不停业,种田的照常不歇手。诛杀那国的暴君,慰问那国的百姓,就像及时雨降下,百姓非常高兴。《尚书》上说:『等待我们的君王,君王来了我们就得救了。』现在燕国的君主虐待他的百姓,大王前去征讨他,百姓以为你将把他们从水深火热之中拯救出来,所以用箪盛饭、用壶盛汤来迎接大王的军队。如果杀掉他们的父兄,捆缚他们的子弟,拆毁他们的宗庙,搬走他们的宝器,那怎么可以呢?天下本来就害怕齐国的强大,现在齐国土地又增加了一倍,却还不施行仁政,这是在招惹天下的军队来攻打自己啊。大王赶快发布命令,遣回他们的老幼,停止搬走他们的宝器;和燕国的人商议,选立一位燕君,然后撤离齐国军队,那么还来得及阻止各国出兵。」

齊人伐燕,取之。諸侯將謀救燕。宣王曰:「諸侯多謀伐寡人者,何以待之?」孟子對曰:「臣聞七十里為政於天下者,湯是也。未聞以千里畏人者也。《書》曰:『湯一征,自葛始。』天下信之。『東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為後我?』民望之,若大旱之望云霓也。歸市者不止,耕者不變。誅其君而弔其民,若時雨降。民大悅。《書》曰:『徯我后,后來其蘇。』今燕虐其民,王往而征之,民以為將拯己於水火之中也,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若殺其父兄,系累其子弟,毀其宗廟,遷其重器,如之何其可也?天下固畏齊之彊也,今又倍地而不行仁政,是動天下之兵也。王速出令,反其旄倪,止其重器;謀於燕衆,置君而後去之,則猶可及止也。」
解读语文桥按:燕既取矣,诸侯谋救,孟子危言之:天下固畏齐之强,今倍地而不行仁政,是动天下之兵也。杀父兄、系子弟、毁宗庙、迁重器,则前之来苏者今将去之。救之之道,在反旄倪、止重器、谋燕众、置君而后去。汤之征葛,民望云霓;齐之取燕,反失其心。仁政不行,虽胜犹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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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惠王下 · 第12章

语文桥今译:邹国和鲁国发生了冲突。邹穆公问孟子说:「我的官吏死了三十三个,而百姓没有人为他们去死。杀了这些百姓吧,杀不了那么多;不杀吧,又恨他们眼睁睁看着长官战死却不去救。这该怎么办才好呢?」孟子回答说:「在凶年饥岁,大王的百姓,年老体弱的辗转死在沟壑之中,年轻力壮的流散到四方去的,将近千人了;而大王的粮仓充实、府库充足,官吏们没有人把这些情况向您报告,这是在上位的怠慢、残害在下位的百姓啊。曾子说过:『警戒啊警戒!从你这里出去的,会反回到你身上来。』现在百姓才得以报复了,您不要责怪他们吧!您如果施行仁政,这些百姓自然就会亲近他们的上司、为他们的长官去死了。」

鄒與魯閧,穆公問曰:「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而民莫之死也。誅之,則不可勝誅;不誅,則疾視其長上之死而不救。如之何則可也?」孟子對曰:「凶年饑歲,君之民老弱轉乎溝壑,壯者散而之四方者幾千人矣;而君之倉廩實、府庫充,有司莫以告,是上慢而殘下也。曾子曰:『戒之戒之!出乎爾者,反乎爾者也。』夫民今而後得反之也,君無尤焉!君行仁政,斯民親其上、死其長矣。」
解读语文桥按:邹与鲁哄,有司死而民不救,穆公以为疾。孟子归咎于上:凶年饥岁,民转沟壑、散四方,而仓廪实、府库充,有司莫告,是上慢而残下也。曾子「出乎尔者反乎尔」,民今而后得反之,君无尤焉。君行仁政,斯民亲其上、死其长。上行下效,报施之理,捷于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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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惠王下 · 第13章

语文桥今译:滕文公问道:「滕国,是个小国,处在齐国和楚国之间,是侍奉齐国呢,还是侍奉楚国呢?」孟子回答说:「这个谋略不是我所能想出来的。如果一定要我说,那就只有一条:把护城河挖深,把城墙筑坚固,和百姓一道来守卫它。百姓拼死也不肯离开,那就可以有所作为了。」

滕文公問曰:「滕,小國也,間於齊、楚,事齊乎?事楚乎?」孟子對曰:「是謀非吾所能及也。無已,則有一焉:鑿斯池也,筑斯城也,與民守之。效死而民弗去,則是可為也。」
解读语文桥按:滕小国,间于齐楚,事齐乎事楚乎?孟子曰非吾所能及,惟「凿池筑城,与民守之,效死而民弗去」一策可为。小国处两强之间,外交之谋孟子不轻许,所许者在内修其德、与民死守。民弗去则国不亡,此保小之道,不在结强援,而在得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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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惠王下 · 第14章

语文桥今译:滕文公问道:「齐国人将要修筑薛城,我很害怕。该怎么办才好呢?」孟子回答说:「从前太王住在邠地,狄人侵犯他,他便离开邠地,到岐山脚下住下来。这不是主动选择而取得,是不得已啊。如果肯行善政,后代子孙中必定会有称王天下的人。君子创立基业、传给子孙,是为了可以继承下去;至于成功与否,那就看天意了。您能把狄人怎么样呢?只有勉力行善罢了。」

滕文公問曰:「齊人將筑薛,吾甚恐。如之何則可?」孟子對曰:「昔者大王居邠,狄人侵之,去之岐山之下居焉。非擇而取之,不得已也。茍為善,後世子孫必有王者矣。君子創業垂統,為可繼也;若夫成功,則天也。君如彼何哉?強為善而已矣。」
解读语文桥按:齐人将筑薛,滕文公甚恐。孟子举太王居邠、狄人侵之、去岐山之下,明「非择而取之,不得已也」。苟为善,后世子孙必有王者;创业垂统,为可继也,成功则俟诸天。君子不强争于不可必,而勉于其所可为——强为善而已矣。处逼侧之境,守分安命而自强不息,此孟子所以处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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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惠王下 · 第15章

语文桥今译:滕文公问道:「滕国是个小国,竭尽全力去侍奉大国,还是不能免于危难,该怎么办才好呢?」孟子回答说:「从前太王住在邠地,狄人侵犯他,用皮币去侍奉,不能免于侵犯;用犬马去侍奉,不能免于侵犯;用珠玉去侍奉,也不能免于侵犯。于是把邠地的长老们召集起来,告诉他们说:『狄人所想要的,是我们的土地。我听说过,君子不拿用来养活百姓的东西去害了百姓。你们何必担心没有君主呢?我将离开这里。』便离开邠地,越过梁山,在岐山脚下筑城定居下来。邠地的人说:『这是位仁人,不可失去他。』跟随他的人像赶集一样多。也有人说:『这是世代相守的土地,不是自己所能随便处置的,宁可拼死也不离开。』请您在这两种办法中选择一种。」

滕文公問曰:「滕,小國也,竭力以事大國,則不得免焉,如之何則可?」孟子對曰:「昔者大王居邠,狄人侵之,事之以皮幣,不得免焉,事之以犬馬,不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乃屬其耆老而告之曰:『狄人之所欲者,吾土地也。吾聞之也,君子不以其所以養人者害人。二三子何患乎無君?我將去之。』去邠,踰梁山,邑于岐山之下居焉。邠人曰:『仁人也,不可失也。』從之者如歸市。或曰:『世守也,非身之所能為也,效死勿去。』君請擇於斯二者。」
解读语文桥按:滕竭力事大国而不得免,孟子复举太王事狄:皮币、犬马、珠玉皆不得免,乃属耆老而去邠,以「君子不以其所以养人者害人」。或曰世守效死勿去,二策君请自择。太王之去,全其民也;世守之死,尽其职也。二者皆本于仁,一则权其轻重,一则守其封疆,要之不以土地之故而贼其所以养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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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惠王下 · 第16章

语文桥今译:鲁平公准备出去,他宠爱的小臣臧仓请示说:「平日您出门,一定先命令管事的人知道要去的地方。现在车驾已经备好了,管事的人还不知道您要到哪里去,我冒昧来请示。」平公说:「要去见孟子。」臧仓说:「您为什么降低自己的身份,先去拜访一个普通人呢?以为他是贤人吗?礼义是由贤人做出来的,而孟子呢,他办母亲的后丧超过了前丧。您不要去见他吧!」平公说:「好吧。」乐正子进来谒见,说:「君王为什么不去见孟轲呢?」平公说:「有人告诉我:『孟子的后丧超过前丧』,所以不去见他了。」乐正子说:「您所说的『超过』,是指什么呢?是由于前面用士的礼、后面用大夫的礼,前面用三鼎、后面用五鼎吗?」平公说:「不是。是说棺椁衣衾的华丽。」乐正子说:「那不能叫做超过,只是前后贫富不同罢了。」乐正子去见孟子,说:「我把您推荐给君王,君王本来要来见您的。有个宠臣臧仓阻止了君王,所以终于没能来。」孟子说:「一个人要有所作为,自有力量推动他;停止不做,也自有力量阻止他。出仕或退隐,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我没有遇到鲁侯,是天意。臧家那小子,怎么能让我不遇呢?」

魯平公將出,嬖人臧倉者請曰:「他日君出,則必命有司所之。今乘輿已駕矣,有司未知所之,敢請。」公曰:「將見孟子。」曰:「何哉君所為輕身以先於匹夫者?以為賢乎?禮義由賢者出,而孟子之後喪踰前喪。君無見焉!」公曰:「諾。」樂正子入見,曰:「君奚為不見孟軻也?」曰:「或告寡人曰:『孟子之後喪踰前喪』,是以不往見也。」曰:「何哉君所謂踰者?前以士,後以大夫;前以三鼎,而後以五鼎與?」曰:「否。謂棺槨衣衾之美也。」曰:「非所謂踰也,貧富不同也。」樂正子見孟子,曰:「克告於君,君為來見也。嬖人有臧倉者沮君,君是以不果來也。」曰:「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也。吾之不遇魯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
解读语文桥按:鲁平公将见孟子,为嬖人臧仓以「后丧逾前丧」沮之。乐正子辨其非逾,贫富贵异耳。然孟子不以为意,曰「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不遇鲁侯,天也,臧氏子焉能使我不遇?贤者进退自有其命,不怨沮者、不尤小人,旷然任天,而其道自不可夺。全篇以此作结,见大人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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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丑下(14章)

公孙丑下 · 第1章

孟子说:「有利的天时比不上有利的地理形势,有利的地理形势又比不上人心的团结。一座三里内城、七里外城的小城,敌人四面围攻却不能取胜;既然四面围攻,总该遇到有利的天时了,然而不能取胜,这说明天时比不上地利。城墙并非不高,护城河并非不深,兵甲并非不坚利,粮食并非不多,却弃城逃走,这说明地利比不上人和。所以说:限制百姓不能靠疆界的封锁,巩固国家不能靠山川的险阻,威服天下不能靠兵甲的锐利。行仁政的得道者帮助他的人多,失道者帮助他的人少。少到极点,连亲族都背叛他;多到极点,天下都归顺他。以天下归顺之力,去攻打亲族背叛之人,所以君子要么不战,战就必定取胜。」

孟子曰:「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環而攻之而不勝;夫環而攻之,必有得天時者矣,然而不勝者,是天時不如地利也。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堅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國不以山溪之險,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親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順之。以天下之所順,攻親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戰,戰必勝矣。」
解读此章为全篇纲领。孟子以攻城为喻,层层剥落「天时」「地利」之可依,归本于「人和」——即民心之聚散。由军事推及政治,提出「域民」「固国」「威天下」皆不赖强权武力,而系于「得道」与否。「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八字,将政权合法性系于道义与人心,非徒言作战,实开后世「仁政」说之先声。语文桥谓:和与力,一则在人,一则任物;任物者暂,在人者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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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丑下 · 第2章

孟子准备去朝见齐王。齐王派人来说:「我本该来看望您,偏偏得了怕风的寒疾;明天早晨我将临朝听政,不知能否让我见到您?」孟子回答说:「不幸我也生了病,不能到朝廷去。」第二天,孟子到东郭氏家去吊丧。公孙丑说:「昨天您以生病推辞,今天却去吊丧,或许不太合适吧?」孟子说:「昨天病了,今天好了,为什么不去吊丧?」齐王派人来探病,医生也来了。孟仲子应付说:「昨天有王命来召,他本有采薪之忧(生病)不能上朝。今天病稍好,已赶往朝廷去了;我不知道他能否走到。」齐王又派几个人在路边拦截,说:「请务必别回家,直接到朝廷去!」孟子迫不得已,到景丑氏家借宿。景子说:「在家有父子,在外有君臣,这是人之大伦。父子以恩情为主,君臣以恭敬为主。我只见王敬重您,没见您有什么敬重王的表示。」孟子说:「咳!这是什么话!齐国人没有拿仁义来与王谈论的,难道是以为仁义不美吗?他们心里想『这样的人哪配和他谈仁义』,如此便是不敬到了极点。我若不是尧舜之道,不敢陈于王前,所以齐国人没有比我更敬王的了。」景子说:「不,我说的不是这个。《礼》说:『父亲召唤,不等答应就该起身;国君召唤,车驾未备也要出发。』您本准备朝见,听到王命却终于没去,似乎与礼不合。」孟子说:「难道说的是这个?曾子说:『晋楚的富有,我赶不上。他凭他的富,我凭我的仁;他凭他的爵,我凭我的义,我有什么欠缺呢?』曾子的话难道不合义吗?这或自有其一理。天下有公认为尊贵的三样:爵位、年齿、德行。朝廷重爵,乡里重齿,辅世长民重德。怎能凭其一就轻慢其余二者呢?所以将大有作为之君,必有不召之臣;要有谋略,就亲自去请教。他尊德乐道,不如此便不足以有为。故商汤对于伊尹,先向他学,然后任他为臣,所以不劳而王;桓公对于管仲,先学,然后任为臣,所以不劳而霸。如今天下地理相似、德行相当,谁也胜不了谁,无他,只喜用听自己教诲的人为臣,而不喜用能教诲自己的人为臣。汤对伊尹、桓公对管仲尚且不敢召,管仲尚且不可召,何况那不愿做管仲的人呢?」

孟子將朝王。王使人來曰:「寡人如就見者也,有寒疾,不可以風;朝將視朝,不識可使寡人得見乎?」對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明日出弔於東郭氏。公孫丑曰:「昔者辭以病,今日弔,或者不可乎?」曰:「昔者疾,今日愈,如之何不弔?」王使人問疾,醫來。孟仲子對曰:「昔者有王命,有采薪之憂,不能造朝。今病小愈,趨造於朝;我不識能至否乎?」使數人要於路曰:「請必無歸而造於朝。」不得已而之景丑氏宿焉。景子曰:「內則父子,外則君臣,人之大倫也。父子主恩,君臣主敬。丑見王之敬子也,未見所以敬王也。」曰:「惡!是何言也!齊人無以仁義與王言者,豈以仁義為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與言仁義也』云爾,則不敬莫大乎是。我非堯舜之道不敢以陳於王前,故齊人莫如我敬王也。」景子曰:「否,非此之謂也。《禮》曰:『父召無諾;君命召,不俟駕。』固將朝也,聞王命而遂不果,宜與夫禮若不相似然。」曰:「豈謂是與?曾子曰:『晉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義,吾何慊乎哉?』夫豈不義而曾子言之?是或一道也。天下有達尊三:爵一,齒一,德一。朝廷莫如爵,鄉黨莫如齒,輔世長民莫如德。惡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故將大有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謀焉則就之。其尊德樂道,不如是不足以有為也。故湯之於伊尹,學焉而後臣之,故不勞而王;桓公之於管仲,學焉而後臣之,故不勞而霸;今天下地醜德齊,莫能相尚。無他,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湯之於伊尹,桓公之於管仲,則不敢召;管仲且猶不可召,而況不為管仲者乎?」
解读此章写孟子托疾不朝,孟仲子为之饰辞,景丑以礼相责,而孟子长篇自辩。其要旨不在傲君,而在确立「不召之臣」之师道尊严:君臣之敬,非在跪拜趋走之仪,而在以仁义之道陈于王前。曾子「晋楚之富」一段,以仁、义、爵、齿对举,破世俗以富贵骄人之习。语文桥谓:孟子之「不朝」,正所以「敬王」——使王知有高于爵禄之达尊,而后真能尊德乐道。此即儒者立身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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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丑下 · 第3章

陈臻问道:「前些日子在齐国,王送您上等金一百镒您不受;在宋国,送七十镒您受了;在薛国,送五十镒您受了。如果前日不受是对的,那么今日受便是错的;如果今日受是对的,那么前日不受便是错的。先生总得居处其一吧。」孟子说:「都是对的。当在宋时,我正要远行,远行的人必得有路费,宋君说『送您盘缠』,我为什么不受?当在薛时,我有戒备之心,薛君说『听说您有戒心,特送兵备之费』,我为什么不受?至于在齐国,却没有什么理由。无故而馈赠,那是以货财收买我;哪有君子可以被货财收买的呢?」

陳臻問曰:「前日於齊,王饋兼金一百而不受;於宋,饋七十鎰而受;於薛,饋五十鎰而受。前日之不受是,則今日之受非也;今日之受是,則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子必居一於此矣。」孟子曰:「皆是也。當在宋也,予將有遠行;行者必以贐,辭曰『饋贐』,予何為不受?當在薛也,予有戒心,辭曰『聞戒故為兵饋之』,予何為不受?若於齊則未有處也。無處而饋之,是貨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貨取乎?」
解读陈臻以「受」与「不受」两难相质,孟子以「有无其处」解之:受金与否,不在一概辞或一概受,而在馈赠是否各有名目、是否暗含收买。宋、薛之受,名正而言顺;齐之不受,以「货之」故。语文桥谓:义者,宜也。取与之节,全看是否「有处」——无故之馈即货,有故之赠即礼。儒者非恶富贵,恶其以富贵易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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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丑下 · 第4章

孟子到平陆,对当地大夫说:「您的持戟卫士,一天之内三次失职(掉队),您会开除他吗?」大夫说:「不等到三次(就会开除)。」孟子说:「既然这样,那么您失职的地方也很多了。灾荒之年,您的百姓老弱饿死沟壑,壮年散逃四方的将近千人。」大夫说:「这不是距心所能做主的。」孟子说:「假如有个人受了人家的牛羊而替人放牧,那必定要替牛羊找牧场和草料。找不着牧场草料,是把牛羊还给主人呢,还是站在一旁看着它们饿死呢?」大夫说:「这便是距心的罪过了。」过了些日子,孟子朝见齐王说:「王所任命的都邑长官,我识得五人。明白自己罪过的,只有孔距心。」便把情形向王陈述。王说:「这是寡人的罪过啊。」

孟子之平陸,謂其大夫曰:「子之持戟之士,一日而三失伍,則去之否乎?」曰:「不待三。」「然則子之失伍也亦多矣。兇年饑歲,子之民老羸轉於溝壑,壯者散而之四方者幾千人矣。」曰:「此非距心之所得為也。」曰:「今有受人之牛羊而為之牧之者,則必為之求牧與芻矣。求牧與芻而不得,則反諸其人乎?抑亦立而視其死與?」曰:「此則距心之罪也。」他日,見於王曰:「王之為都者,臣知五人焉。知其罪者,惟孔距心。為王誦之。」王曰:「此則寡人之罪也。」
解读此章以「牧牛」为喻,责孔距心失职殃民,终使自承其罪,并借以讽齐王。孟子断案之法极妙:以「受牛羊而牧之」类比「受民而治之」,牧者失职则当还牛于主,治者失职则当任其咎。语文桥谓:民者,君与吏所受之「牛羊」也;凶年饿莩而曰「非所得为」,是弃所受而诿其责。距心之悟,亦王之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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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丑下 · 第5章

孟子对蚔蛙说:「您辞去灵丘长官而请求做士师,似乎合理,因为士师可以进言。如今几个月过去了,还不可以进言吗?」蚔蛙向王进谏而不被采纳,便辞官离去。齐国人说:「孟子替蚔蛙打算,倒是很好;替自己打算,我就不知道了。」公都子把这话告诉孟子。孟子说:「我听说过:有官职的,不能尽其职就离去;有进言责任的,不能尽其言就离去。我既没有官职,也没有进言的责任,那么我的进退,岂不宽宽绰绰很有余裕吗?」

孟子謂蚔蛙曰:「子之辭靈丘而請士師,似也,為其可以言也。今既數月矣,未可以言與?」蚔蛙諫於王而不用,致為臣而去。齊人曰:「所以為蚔蛙,則善矣;所以自為,則吾不知也。」公都子以告。曰:「吾聞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職則去;有言責者,不得其言則去。我無官守,我無言責也,則吾進退豈不綽綽然有餘裕哉?」
解读蚔蛙因谏不用而去,齐人却讥孟子「自为不如」,盖以其久居齐卿而未见其去。孟子以「官守」「言责」分疏:有职守者去就系于职事,无职守者进退自由。语文桥谓:此章见孟子之「闲」——不居其位,不谋其政,故能绰然有余;亦见其严于律己:责人谏,先自问有无其责。真率坦白,反显坦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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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丑下 · 第6章

孟子在齐国做卿,奉命到滕国去吊丧,齐王派盖地大夫王驩做副使同行。王驩从早到晚都与孟子相见,在齐、滕往返的路上,孟子却不曾和他谈过公事。公孙丑说:「齐国卿位,不算小了;齐、滕的路,不算近了。往返一趟却从不与他谈公事,为什么呢?」孟子说:「他既然有人(自己)处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孟子為卿於齊,出弔於滕,王使蓋大夫王驩為輔行。王驩朝暮見,反齊、滕之路,未嘗與之言行事也。公孫丑曰:「齊卿之位,不為小矣;齊、滕之路,不為近矣。反之而未嘗與言行事,何也?」曰:「夫既或治之,予何言哉?」
解读王驩为齐王嬖臣,小人也。孟子与之同使而不言公事,非轻之,乃不与之同流。公孙丑疑其疏,孟子答以「既或治之,予何言哉」。语文桥谓:君子与小人共事,不屑苟合,亦不妄争;既已委之,则默而观其败。此非冷漠,乃有所不为之洁。较之蚔蛙之「谏而去」,又是一层进退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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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丑下 · 第7章

孟子从齐国到鲁国安葬母亲,返回齐国时,中途停留在嬴地。充虞请教说:「前些日子您不知道虞的不才,派虞监造棺椁;当时事务紧急,虞不敢请问。如今想私下请教:棺木似乎太好了些。」孟子说:「古时棺椁没有定度,中古棺厚七寸,椁与之相称,从天子到庶人皆然。不只是为了好看,而是要尽人子之心。不得(礼制)不能用,没有财力也不能用。能合礼又有财力,古人皆用之,我为什么独独不用?况且为了使死者,不让泥土贴近肌肤,于人子之心岂不宽慰?我听说君子:不因为天下而俭薄其亲。」

孟子自齊葬於魯。反於齊,止於嬴。充虞請曰:「前日不知虞之不肖,使虞敦匠事;嚴,虞不敢請。今愿竊有請也:木若以美然。」曰:「古者棺槨無度,中古棺七寸,槨稱之,自天子達於庶人。非直為觀美也,然後盡於人心。不得,不可以為悅;無財,不可以為悅。得之為有財。古之人皆用之,吾何為獨不然?且比化者,無使土親膚,於人心獨無恔乎?吾聞之君子:不以天下儉其親。」
解读充虞疑棺椁「以美」,孟子答以古制与人心:葬亲之厚,非为观美,乃尽「比化者」不忍之诚。「得之」「有财」方可用,贫则不可强;富而不用,则是以天下俭其亲。语文桥谓:礼缘人情而制,棺椁之数,所以安亡者亦以安生者之心。孟子不尚奢,亦不尚吝,惟其中于「人心」与「财力」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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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丑下 · 第8章

沈同以私人身份问道:「燕国可以讨伐吗?」孟子说:「可以。子哙不应把燕国让给别人,子之也不应从子哙手里接受燕国。譬如这里有个人做官,您喜欢他,不向王报告,便私自把您儿子的俸禄爵位给了他;那士人,也没有王命而私自从您这里接受,这样可以吗?这和(让国)有什么不同?」齐人伐燕。有人问孟子:「您劝齐国伐燕,有这回事吗?」孟子说:「没有。沈同问『燕可伐吗』,我答『可』。他依此去伐了。他如果问『谁可以去伐』,我就答『只有天吏才可以伐』。譬如有人杀人,有人问『人可以杀吗』,我答『可』;他如果问『谁可以杀』,我就答『只有士师才可以杀』。如今是以燕伐燕(燕人伐燕人),我为什么要劝呢?」

沈同以其私問曰:「燕可伐與?」孟子曰:「可。子噲不得與人燕,子之不得受燕於子噲。有仕於此,而子悅之,不告於王,而私與之吾子之祿爵;夫士也,亦無王命而私受之於子,則可乎?何以異於是?」齊人伐燕。或問曰:「勸齊伐燕,有諸?」曰:「未也。沈同問:『燕可伐與?』吾應之曰:『可。』彼然而伐之也。彼如曰:『孰可以伐之?』則將應之曰:『為天吏則可以伐之。』今有殺人者,或問之曰:『人可殺與?』則將應之曰:『可。』彼如曰:『孰可以殺之?』則將應之曰:『為士師則可以殺之。』今以燕伐燕,何為勸之哉?」
解读沈同私问,孟子就事论理,答「可」者,谓子哙、子之擅让受国,于理当伐。然其「可」有严格前提:须「为天吏」者行之。齐以私欲伐燕,不过「以燕伐燕」,与汤武之师判若云泥。语文桥谓:孟子之「可」,是就燕国内乱之是非言,非许齐之贪。问者与听者各取所需,遂成千古公案——义理之「可」,必兼「谁可行之」方为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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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丑下 · 第9章

燕人反叛(齐),齐王说:「我对孟子实在惭愧。」陈贾说:「王不必忧虑,王自己觉得和周公相比,谁更仁且智?」王说:「咳!这是什么话!」陈贾说:「周公派管叔监管殷地,管叔却据殷反叛。如果知道而派他,是不仁;不知道而派他,是不智。仁智,周公尚且未能尽善,何况王呢?贾请求去见孟子解释。」陈贾见孟子问:「周公是怎样的人?」孟子说:「古时的圣人。」陈贾说:「派管叔监殷,管叔反叛,有这事吗?」孟子说:「有。」陈贾说:「周公是知道他将反叛才派他的吗?」孟子说:「不知道。」陈贾说:「那么圣人也有过错吗?」孟子说:「周公是弟弟,管叔是哥哥。周公的这个过失,不也情有可原吗?况且古之君子,有过就改;今之君子,有过却将错就错。古之君子,他的过失像日食月食,百姓都看得见;到他改了,百姓都仰望他。今之君子,岂只将错就错?还要跟着替自己文过饰非。」

燕人畔,王曰:「吾甚慚於孟子。」陳賈曰:「王無患焉,王自以為與周公,孰仁且智?」王曰:「惡!是何言也!」曰:「周公使管叔監殷,管叔以殷畔。知而使之,是不仁也;不知而使之,是不智也。仁智,周公未之盡也,而況於王乎?賈請見而解之。」見孟子問曰:「周公何人也?」曰:「古聖人也。」曰:「使管叔監殷,管叔以殷畔也,有諸?」曰:「然。」曰:「周公知其將畔而使之與?」曰:「不知也。」「然則聖人且有過與?」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過,不亦宜乎?且古之君子,過則改之;今之君子,過則順之。古之君子,其過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見之;及其更也,民皆仰之。今之君子,豈徒順之?又從為之辭。」
解读齐伐燕败,王自惭,陈贾欲以「周公使管叔」之过为齐王解嘲,孟子不为所动。其答妙在两层:先以「弟使兄」原周公之过,再以「古之君子过则改」反衬「今之君子过则顺且文」。语文桥谓:陈贾之辩,是拉圣人下水以恕君;孟子之答,是借圣人立范以责君。过不可讳,亦不可饰——此即「日月之食」之喻所以垂训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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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丑下 · 第10章

孟子辞官归里。齐王来见孟子说:「前日愿见而不得,后来同朝甚喜。如今又要抛下寡人回去,不知日后还能再见吗?」孟子答:「不敢请求罢了,这本是所愿望的。」过了些日子,王对时子说:「我想在国中给孟子一幢房子,用万钟之禄供养弟子,使大夫和国人都有所敬法。你何不为我说说?」时子托陈子转告孟子,陈子把时子的话告诉孟子。孟子说:「嗯。时子哪知道这不可行呢?假如我贪图富贵,辞去十万钟的卿禄却来受万钟,这算是贪富吗?季孙说过:『奇怪啊子叔疑!自己执政,不被任用也就罢了,又让子弟做卿。人谁不想富贵?却偏要在富贵中搞一手垄断。』古时做买卖,以所有易所无,官府不过管理而已。有个卑鄙汉子,必登垄断高岗,左右张望以网市利。人人以为卑贱,于是加以征税。征收商税,就从这卑鄙汉子开始的。」

孟子致為臣而歸。王就見孟子曰:「前日愿見而不可得,得侍同朝甚喜。今又棄寡人而歸,不識可以繼此而得見乎?」對曰:「不敢請耳,固所愿也。」他日王謂時子曰:「我欲中國而授孟子室,養弟子以萬鐘,使諸大夫國人皆有所矜式。子盍為我言之?」時子因陳子而以告孟子,陳子以時子之言告孟子。孟子曰:「然。夫時子惡知其不可也?如使予欲富,辭十萬而受萬,是為欲富乎?季孫曰:『異哉子叔疑!使己為政,不用,則亦已矣,又使其子弟為卿。人亦孰不欲富貴?而獨於富貴之中有私龍斷焉。』古之為市也,以其所有易其所無者,有司者治之耳。有賤丈夫焉,必求龍斷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人皆以為賤,故從而征之。征商自此賤丈夫始矣。」
解读齐王以「授室万钟」挽留,孟子洞知其非真心尊道,只是欲以禄縻之。故以「辞十万受万岂为富」反诘,并借季孙「垄断」之喻,讥垄断富贵者。语文桥谓:时子之请,看似尊师,实以利诱;孟子不受,正因「万钟」之下无道义。商税起于「求垄断而登之」之贱丈夫——孟子以市井专利喻朝廷私宠,锋利而深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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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丑下 · 第11章

孟子离开齐国,在昼地住宿。有个想替齐王挽留他的人,坐着对孟子说话。孟子不回应,靠着几案躺下。客人不高兴说:「弟子斋戒沐浴而后敢言;先生却躺着不听;请从此不敢再见。」孟子说:「坐。我明白告诉你:从前鲁缪公若没有人在子思身边,就不能安定子思;泄柳、申详若没有人在缪公身边,就不能安身。你为长者打算,却还及不上(缪公对)子思。是你拒绝长者呢,还是长者拒绝你呢?」

孟子去齊,宿於晝。有欲為王留行者,坐而言。不應,隱几而臥。客不悅曰:「弟子齊宿而後敢言;夫子臥而不聽;請勿復敢見矣。」曰:「坐。我明語子:昔者魯繆公無人乎子思之側,則不能安子思;泄柳、申詳無人乎繆公之側,則不能安其身。子為長者慮,而不及子思。子絕長者乎?長者絕子乎?」
解读客欲留孟子而失其礼——坐言卧拒,先已自失敬意。孟子以鲁缪公与子思、泄柳、申详相须之道反诘:君之留贤,须有人左右荐达;客既不能如缪公之人安子思,反怪长者不理,是本末倒置。语文桥谓:留贤之道在诚与介,不在强留;客之「齐宿」徒具形,未得所以敬贤之实。孟子「隐几而卧」,正所以教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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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丑下 · 第12章

孟子离开齐国,尹士对人说:「不知道王不可以做汤武,那是不明;明知不可以却还要来,那是为求禄位。千里来见王,不遇而离去;住了三夜才出昼地,何其迟滞!我对此不悦。」高子把这些话告诉孟子。孟子说:「那尹士哪懂得我呢?千里来见王,是我所愿;不遇而离去,难道是我所愿?我是不得已。我住了三夜才出昼,在我心里还觉得太快。王也许会改过!王若改了,必定会追回我。等到出了昼地王还不追我,我才浩然有归志。我虽如此,难道舍弃王吗?王本足以行善;王若用我,岂只齐民得安?天下百姓都安。王也许会改过!我天天盼望!我难道像那小丈夫吗?谏君不被纳就怒,悻悻之色现于面,离去则穷尽一日之力才肯住宿!」尹士听了说:「我尹士真是小人啊。」

孟子去齊,尹士語人曰:「不識王之不可以為湯、武,則是不明也;識其不可然且至,則是干澤也。千里而見王,不遇故去;三宿而後出晝,是何濡滯也!士則茲不悅。」高子以告。曰:「夫尹士惡知予哉?千里而見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豈予所欲哉?予不得已也。予三宿而出晝,於予心猶以為速。王庶幾改之!王如改諸,則必反予。夫出晝而王不予追也,予然後浩然有歸志。予雖然,豈舍王哉?王由足用為善;王如用予,則豈徒齊民安?天下之民舉安。王庶幾改之!予日望之!予豈若是小丈夫然哉!諫於其君而不受,則怒,悻悻然見於其面,去則窮日之力而後宿哉?」尹士聞之,曰:「士誠小人也。」
解读尹士以「濡滞」讥孟子恋位,孟子剖白「三宿出昼犹以为速」,正因其心存「王庶几改之」之望,非恋禄,乃恋道之行。「浩然有归志」与「悻悻然见色」对照,君子与小丈夫之别立见。语文桥谓:去就之间最验人品。小丈夫以意气去,孟子以道义留——留的是行道之机,去的是不可为之浊。尹士之悟,正见此心同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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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丑下 · 第13章

孟子离开齐国,充虞在路上问道:「先生似乎面有不悦之色。前日虞听先生说:『君子不怨天,不尤人。』」孟子说:「那时是那时,现在是现在。五百年必有一代王者兴起,其间必有名世之臣。从周以来,七百多年了;以年数说早已过了,以时势考之也该到了。天,若还不想平治天下,便罢;若想平治天下,当今之世,除了我还有谁?我为什么不悦呢?」

孟子去齊,充虞路問曰:「夫子若有不豫色然。前日虞聞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曰:「彼一時,此一時也。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由周而來,七百有餘歲矣;以其數則過矣,以其時考之則可矣。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舍我其誰也?吾何為不豫哉?」
解读充虞引「不怨天不尤人」以疑孟子之色,孟子答以「彼一时此一时」:平治天下之任,舍我其谁,此非骄,乃当仁不让之自觉。「五百年必有王者兴」是历史信念,「舍我其谁」是时代担当。语文桥谓:孟子之「不豫」,非怨天尤人,乃忧道不行。知其不可而犹怀其可,正是儒者「虽千万人吾往」气象的根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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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丑下 · 第14章

孟子离开齐国,住在休地。公孙丑问道:「做官而不受俸禄,是古人之道吗?」孟子说:「不是。在崇地,我得见王;回来便有离去之志,不愿改变,所以不受禄。接着有军事(师旅)之事,不可以请辞。久留齐国,本非我志。」

孟子去齊,居休。公孫丑問曰:「仕而不受祿,古之道乎?」曰:「非也。於崇,吾得見王;退而有去志,不欲變,故不受也。繼而有師命,不可以請。久於齊,非我志也。」
解读此章为全篇收束。公孙丑问「仕而不受禄」是否古道,孟子直答「非也」,并自陈去志早定——见王即萌去意,因师旅之命不得便辞,久留实非本怀。语文桥谓:前此辞十万、不受齐金、不朝、去齐,至此乃得其总解——一切去就,皆根于「非我志」三字。志在行道,不在居位;位不可行道,则禄与爵皆浮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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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文公上(5章)

滕文公上 · 第1章

语文桥今译:滕文公还是世子的时候,要到楚国去,经过宋国时拜见了孟子。孟子给他讲人性本善的道理,开口必定称颂尧和舜。世子从楚国回来,又来见孟子。孟子说:『世子怀疑我的话吗?天下的道理只有一个罢了。成覵对齐景公说:他是个大丈夫,我也是个大丈夫,我为什么要怕他呢?颜渊说:舜是什么样的人,我是什么样的人,有作为的人也该像他那样。公明仪说:文王是我的老师,周公难道会欺骗我吗?如今的滕国,把疆土截长补短折算下来,也将近有方圆五十里,还是可以治理成一个善国的。《尚书》说:如果药吃下去不让人头晕目眩,那病就治不好。』

滕文公為世子,將之楚,過宋而見孟子。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世子自楚反,復見孟子。孟子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成覵謂齊景公曰:『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顏淵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為者亦若是。』公明儀曰:『文王我師也,周公豈欺我哉?』今滕,絕長補短,將五十里也,猶可以為善國。《書》曰:『若藥不瞑眩,厥疾不瘳。』」
解读语文桥按:此章为孟子『道性善、称尧舜』之纲。性善乃仁政根基,尧舜乃王道标本;滕虽小国,截长补短犹可善治。孟子以成覵之勇、颜渊之志、公明仪之信,破世子之疑,示『道一』之旨,小国亦可行大人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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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文公上 · 第2章

语文桥今译:滕定公去世了。世子对然友说:『从前孟子曾在宋国和我谈过,我心里始终没有忘记。如今不幸遭到大变故,我想派您去问孟子,然后再办丧事。』然友到邹国去问孟子。孟子说:『这很好啊!父母的丧事,本就该尽自己的心力去办。曾子说:活着时以礼奉事,死了以礼安葬,以礼祭祀,就可以说是孝了。诸侯的丧礼,我没学过;虽说如此,我也曾听说过。三年的丧期,穿粗布缝边的丧服,喝粥,从天子到庶人,夏商周三代都是共同的。』然友回去复命,定下实行三年之丧。父兄百官都不愿意,说:『我们的宗国鲁国,历代先君没有实行过,我们的先君也没有实行过,到了您这一代却要改变,不行。而且志书上说:丧祭依从先祖。』(世子)说:『我是有所承受的。』(世子)对然友说:『我从前不曾求学,喜好跑马击剑。如今父兄百官对我不满,怕我不能尽心办好这件大事,您替我去问孟子。』然友又到邹国问孟子。孟子说:『对。这事不能向别人求取。孔子说:国君去世,政务听命于冢宰。喝粥,脸色深黑,就位便哭,大小官员没有人敢不哀伤,是因为在上位的带了头。上面喜欢的,下面必定有更过分的表现。君子的德行像风,小人的德行像草。草上面有风吹过,必定倒伏。这就看世子了。』然友回去复命。世子说:『对。这的确在我。』于是在丧庐中住了五个月,没有发布过命令训诫。百官族人可以说他懂礼了。等到下葬时,四方的人都来观看,世子容色的忧伤、哭泣的哀痛,让吊丧的人都非常高兴。

滕定公薨。世子謂然友曰:「昔者孟子嘗與我言於宋,於心終不忘。今也不幸至於大故,吾欲使子問於孟子,然後行事。」然友之鄒問於孟子。孟子曰:「不亦善乎!親喪固所自盡也。曾子曰:『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可謂孝矣。』諸侯之禮,吾未之學也;雖然,吾嘗聞之矣。三年之喪,齊疏之服,飦粥之食,自天子達於庶人,三代共之。」然友反命,定為三年之喪。父兄百官皆不欲,曰:「吾宗國魯先君莫之行,吾先君亦莫之行也,至於子之身而反之,不可。且志曰:『喪祭從先祖。』」曰:「吾有所受之也。」謂然友曰:「吾他日未嘗學問,好馳馬試劍。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恐其不能盡於大事,子為我問孟子。」然友復之鄒問孟子。孟子曰:「然。不可以他求者也。孔子曰:『君薨,聽於冢宰。歠粥,面深墨。即位而哭,百官有司,莫敢不哀,先之也。』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君子之德,風也;小人之德,草也。草尚之風必偃。』是在世子。」然友反命。世子曰:「然。是誠在我。」五月居廬,未有命戒。百官族人可謂曰知。及至葬,四方來觀之,顏色之戚,哭泣之哀,弔者大悅。
解读语文桥按:亲丧自尽,本于人心;上行下效,捷于影响。孟子引孔子『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点破三年之丧成败全在世子一身。父兄百官之阻,终不敌居庐五月之诚——礼非外铄,惟在位者先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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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文公上 · 第3章

语文桥今译:滕文公问怎样治理国家。孟子说:『百姓的事不能拖延。《诗经》说:白天去割茅草,晚上搓绳索;赶紧修缮屋顶,又要开始播种百谷。百姓的常情是:有固定产业的人才有恒常之心,没有固定产业的人就没有恒常之心。如果没有恒常之心,就会放肆乖僻、违法乱纪,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等到他陷进罪过,然后跟着惩治他,这是网罗百姓啊。哪有仁人在位,却可以做网罗百姓的事?所以贤明的君主必定谦恭节俭、以礼待下,向百姓取用有节度。阳虎说:要发财就不仁,要仁就不发财。』
『夏代每户五十亩而行贡法,殷代每户七十亩而行助法,周代每户百亩而行彻法,其实都是十分之一。彻,是通的意思;助,是借的意思。龙子说:治田地没有比助法更好的,没有比贡法更不好的。贡法是计量几年的收成取个常数。丰年,粮食到处抛洒,多收些不算暴虐,却少收;荒年,粪肥田里还不够交,却必定要收满。做百姓父母,却使百姓一年到头辛苦劳作,不能养活父母,还要借债来凑足,让老小饿死在山沟里,那还算是百姓的父母吗?世代俸禄,滕国本来就在实行。《诗经》说:雨下到我的公田,再落到我的私田。只有助法才有公田。由此看来,虽是周代也用助法。』
『设立庠、序、学、校来教导百姓:庠是养的意思,校是教的意思,序是射的意思。夏代叫校,殷代叫序,周代叫庠,学是三代共有的,都是用来彰明人伦的。上面的人伦彰明了,下面的小民就亲近和睦。有王者兴起,必定来取法,这就成为王者的老师了。《诗经》说周虽是旧邦,它的使命却是新的,说的就是文王。您努力实行,也来更新您的国家。』
(滕文公)派毕战去问井田。孟子说:『您的国君要行仁政,挑选了您派去,您一定要努力!仁政必定从划定田界开始。田界不正,井田就不均,谷禄就不平。所以暴君污吏必定打乱田界。田界既正,分田制禄就可以安然定下了。滕国土地狭小,要有君子,要有野人。没有君子没人治理野人,没有野人没人供养君子。请在郊野行九分抽一的助法,城中行十分之一让百姓自纳。卿以下必定有祭田,祭田五十亩。多余的劳力二十五亩。死葬迁徙不出乡,同乡同井的田相连。出入互相友爱,守望互相帮助,疾病互相扶持,百姓就亲近和睦。方圆一里为一井,一井九百亩,中间是公田。八家各私百亩,共同奉养公田。公事完了,才敢治私事,这是用来区别君子与野人的。这是大体。至于斟酌润色,就在国君和您了。』

滕文公問為國。孟子曰:「民事不可緩也。《詩》云:『晝爾于茅,宵爾索綯;亟其乘屋,其始播百穀。』民之為道也,有恆產者有恆心,無恆產者無恆心。苟無恆心,放辟邪侈,無不為已。及陷乎罪,然後從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為也?是故賢君必恭儉禮下,取於民有制。陽虎曰:『為富不仁矣,為仁不富矣。』夏后氏五十而貢,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畝而徹,其實皆什一也。徹者,徹也;助者,藉也。龍子曰:『治地莫善於助,莫不善於貢。貢者校數歲之中以為常。樂歲,粒米狼戾,多取之而不為虐,則寡取之;凶年,糞其田而不足,則必取盈焉。為民父母,使民盻盻然,將終歲勤動,不得以養其父母,又稱貸而益之。使老稚轉乎溝壑,惡在其為民父母也?』夫世祿,滕固行之矣。《詩》云:『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惟助為有公田。由此觀之,雖周亦助也。設為庠序學校以教之:庠者,養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學則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倫也。人倫明於上,小民親於下。有王者起,必來取法,是為王者師也。《詩》云『周雖舊邦,其命惟新』,文王之謂也。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國。」使畢戰問井地。孟子曰:「子之君將行仁政,選擇而使子,子必勉之!夫仁政,必自經界始。經界不正,井地不鈞,穀祿不平。是故暴君汙吏必慢其經界。經界既正,分田制祿可坐而定也。夫滕壤地褊小,將為君子焉,將為野人焉。無君子莫治野人,無野人莫養君子。請野九一而助,國中什一使自賦。卿以下必有圭田,圭田五十畝。餘夫二十五畝。死徙無出鄉,鄉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則百姓親睦。方里而井,井九百畝,其中為公田。八家皆私百畝,同養公田。公事畢,然後敢治私事,所以別野人也。此其大略也。若夫潤澤之,則在君與子矣。」
解读语文桥按:仁政之实,先在养民,次在教民。恒产生恒心,故制民之产不可缓;井田正经界,使野人君子各安其分;庠序明人伦,使小民亲于下。取于民有制,方能真为『民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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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文公上 · 第4章

语文桥今译:有个研究神农学说的人叫许行,从楚国来到滕国,登门告诉滕文公说:『远方的人听说您施行仁政,愿意领一处宅基做您的百姓。』文公给了他住处,他的门徒几十人,都穿粗麻衣,靠编鞋、织席来维持生计。陈良的门徒陈相和他弟弟陈辛,扛着犁耙从宋国来到滕国,说:『听说您施行圣人的政治,您也就是圣人了,愿意做圣人的百姓。』陈相见了许行非常高兴,完全抛弃自己原先的学问去跟他学。陈相去见孟子,转述许行的话说:『滕君的确是贤君;虽说如此,却还没闻道。贤人该和百姓一起耕种来吃、自己做饭来治理天下。如今滕国有粮仓金库,那是虐害百姓来养活自己,怎么能算贤呢?』孟子说:『许子必定自己种粟才吃饭吗?』(陈相)说:『是。』(孟子)说:『许子必定自己织布才穿衣吗?』(陈相)说:『不。许子穿粗麻衣。』(孟子)说:『许子戴帽子吗?』(陈相)说:『戴。』(孟子)说:『戴什么帽?』(陈相)说:『戴生绢帽。』(孟子)说:『自己织的吗?』(陈相)说:『不。用粟去换的。』(孟子)说:『许子为什么不自织?』(陈相)说:『怕耽误耕种。』(孟子)说:『许子用锅甑做饭、用铁器耕田吗?』(陈相)说:『是。』(孟子)说:『自己做的吗?』(陈相)说:『不。用粟换的。』(孟子)说:『用粟换器具,不算虐害陶匠铁匠;陶匠铁匠也用器具换粟,难道算虐害农夫吗?况且许子为什么不兼做陶匠铁匠,什么东西都只从自己屋里取用?为什么纷纷然和百工交易?许子怎么不怕麻烦?』(陈相)说:『百工的事,本来就不能一边耕种一边做。』
(孟子说:)『当尧的时候,天下还没平定,洪水横流,泛滥天下。草木茂盛,禽兽繁殖,五谷不熟,禽兽逼人。兽蹄鸟迹的道路,交错于中原。尧独自忧愁,举用舜来治理。舜派益管火,益烧山泽而焚之,禽兽逃藏。禹疏导九河,疏治济、漯而注入海;挖开汝、汉,排除淮、泗而注入江,然后中原才得耕种。当这时,禹八年在外,三次经过家门都不进,虽想耕种,能吗?后稷教百姓种庄稼,种植五谷,五谷熟了百姓才养育。人之为道,吃饱、穿暖、住安而没有教化,就接近禽兽。圣人又忧愁,派契做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放勋说:劳来他们,匡正他们,辅助他们,使各得其所,又从而赈济他们、施德给他们。圣人忧民到这地步,哪有空闲耕种?
『尧以得不到舜为己忧,舜以得不到禹、皋陶为己忧。以百亩田地种不好为己忧的,是农夫。分人以财叫做惠,教人以善叫做忠,为天下得人才叫做仁。所以把天下让给人容易,为天下得人才难。孔子说:伟大啊尧做君主!只有天最大,只有尧效法它,荡荡乎百姓无法形容!舜真是君主!巍巍乎有了天下却不私有!尧舜治理天下,难道没用他们的心吗?只是不用在耕种上罢了。
『我听说用夏变夷的,没听说被夷所变的。陈良,是楚地出生的人,喜爱周公、仲尼之道,向北到中国来学。北方的学者,没能超过他的。他真是所谓的豪杰之士。你们兄弟事奉他几十年,老师一死就背叛他。从前孔子去世,三年以后,门人收拾行李将归,进去向子贡作揖,相对而哭,都失声,然后归去。子贡回来,在墓场筑室,独居三年,然后归去。后来有一天,子夏、子张、子游因为有理若像圣人,想用事奉孔子之礼事奉他,勉强曾子。曾子说:不行。江汉洗过他,秋阳晒过他,皜皜乎高洁不可及。如今南蛮鴃舌之人,背离先王之道,你却背叛老师去学他,也和曾子不同了。我听说从幽谷迁到乔木的,没听说下乔木而入幽谷的。《鲁颂》说:戎狄要抵抗,荆舒要惩戒。周公尚且要抵抗他们,你却学他们,也算不善于变了。』
(陈相说:)『照许子的道,市场上价钱就一律,国中没有欺诈。即使叫五尺孩童上市场,也没人骗他。布帛长短相同,价钱就一样;麻缕丝絮轻重相同,价钱就一样;五谷多少相同,价钱就一样;鞋大小相同,价钱就一样。』(孟子)说:『东西的不齐,是物的常情;有的相差一倍五倍,有的相差十倍百倍,有的相差千倍万倍。你把它们比量划一,是乱天下。大鞋小鞋同价,人还肯做吗?照许子的道,是率领大家做欺诈,哪能治理国家?』

有為神農之言者許行,自楚之滕,踵門而告文公曰:「遠方之人聞君行仁政,願受一廛而為氓。」文公與之處,其徒數十人,皆衣褐,捆屨、織席以為食。陳良之徒陳相與其弟辛,負耒耜而自宋之滕,曰:「聞君行聖人之政,是亦聖人也,願為聖人氓。」陳相見許行而大悅,盡棄其學而學焉。陳相見孟子,道許行之言曰:「滕君,則誠賢君也;雖然,未聞道也。賢者與民並耕而食,饔飧而治。今也滕有倉廩府庫,則是厲民而以自養也,惡得賢?」孟子曰:「許子必種粟而後食乎?」曰:「然。」「許子必織布而後衣乎?」曰:「否。許子衣褐。」「許子冠乎?」曰:「冠。」曰:「奚冠?」曰:「冠素。」曰:「自織之與?」曰:「否。以粟易之。」曰:「許子奚為不自織?」曰:「害於耕。」曰:「許子以釜甑爨,以鐵耕乎?」曰:「然。」「自為之與?」曰:「否。以粟易之。」「以粟易械器者,不為厲陶冶;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豈為厲農夫哉?且許子何不為陶冶。舍皆取諸其宮中而用之?何為紛紛然與百工交易?何許子之不憚煩?」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為也。」「當堯之時,天下猶未平,洪水橫流,氾濫於天下。草木暢茂,禽獸繁殖,五穀不登,禽獸偪人。獸蹄鳥跡之道,交於中國。堯獨憂之,舉舜而敷治焉。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澤而焚之,禽獸逃匿。禹疏九河,瀹濟漯,而注諸海;決汝漢,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後中國可得而食也。當是時也,禹八年於外,三過其門而不入,雖欲耕,得乎?后稷教民稼穡。樹藝五穀,五穀熟而民人育。人之有道也,飽食、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於禽獸。聖人有憂之,使契為司徒,教以人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放勳曰:『勞之來之,匡之直之,輔之翼之,使自得之,又從而振德之。』聖人之憂民如此,而暇耕乎?堯以不得舜為己憂,舜以不得禹、皋陶為己憂。夫以百畝之不易為己憂者,農夫也。分人以財謂之惠,教人以善謂之忠,為天下得人者謂之仁。是故以天下與人易,為天下得人難。孔子曰:『大哉堯之為君!惟天為大,惟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與焉!』堯舜之治天下,豈無所用其心哉?亦不用於耕耳。吾聞用夏變夷者,未聞變於夷者也。陳良,楚產也。悅周公、仲尼之道,北學於中國。北方之學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謂豪傑之士也。子之兄弟事之數十年,師死而遂倍之。昔者孔子沒,三年之外,門人治任將歸,入揖於子貢,相向而哭,皆失聲,然後歸。子貢反,築室於場,獨居三年,然後歸。他日,子夏、子張、子游以有若似聖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彊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漢以濯之,秋陽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今也南蠻鴃舌之人,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師而學之,亦異於曾子矣。吾聞出於幽谷遷于喬木者,末聞下喬木而入於幽谷者。《魯頌》曰:『戎狄是膺,荊舒是懲。』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學,亦為不善變矣。」「從許子之道,則市賈不貳,國中無偽。雖使五尺之童適市,莫之或欺。布帛長短同,則賈相若;麻縷絲絮輕重同,則賈相若;五穀多寡同,則賈相若;屨大小同,則賈相若。」曰:「夫物之不齊,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伯,或相千萬。子比而同之,是亂天下也。巨屨小屨同賈,人豈為之哉?從許子之道,相率而為偽者也,惡能治國家?」
解读语文桥按:并耕之说,貌似均平,实违理势。一人之身百工之所为备,社会分工乃天下之通义;劳心劳力,各司其职。许行欲比而同之,是乱天下、相率为伪。孟子亦以尧舜禹稷之忧民,证『不用其心于耕』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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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文公上 · 第5章

语文桥今译:墨者夷之,通过徐辟来求见孟子。孟子说:『我本愿意见,如今我还病着,病好了,我将去见,夷子不必来!』另一天又来求见孟子。孟子说:『我现在可以见了。不直截,道就显不出;我将直说。我听说夷子是墨者。墨家治丧,以薄葬为道。夷子想用它来改变天下,难道以为不这样就不足贵吗?然而夷子安葬他的父母却很厚,那就是拿自己所贱的来事奉父母了。』徐子把这话告诉夷子。夷子说:『儒者之道,古人说「若保赤子」,这话什么意思?我以为爱无差等,只是实行从父母开始。』徐子把这话告诉孟子。孟子说:『夷子真以为人爱他哥哥的儿子,会像爱邻家的婴儿一样吗?他有取于那句话,只是取它的一点。婴儿爬着将要掉进井里,不是婴儿的罪过。况且天生万物,使它只有一个本源,而夷子却有两个本源。上古曾经有不葬父母的人。父母死了,就抬去丢在山沟里。后来经过那里,狐狸吃着,蚊蝇叮咬着。他额上出汗,斜着眼不敢正视。那汗,不是为别人出的,是心中悲哀显露在脸上。于是回去取了土笼锄头把尸体掩埋。掩埋的确是对的,那么孝子仁人掩埋他的父母,也必有道理了。』徐子把这话告诉夷子。夷子怅然若失,过了会儿说:『受教了。』

墨者夷之,因徐辟而求見孟子。孟子曰:「吾固願見,今吾尚病,病愈,我且往見,夷子不來!」他日又求見孟子。孟子曰:「吾今則可以見矣。不直,則道不見;我且直之。吾聞夷子墨者。墨之治喪也,以薄為其道也。夷子思以易天下,豈以為非是而不貴也?然而夷子葬其親厚,則是以所賤事親也。」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此言何謂也?之則以為愛無差等,施由親始。」徐子以告孟子。孟子曰:「夫夷子,信以為人之親其兄之子為若親其鄰之赤子乎?彼有取爾也。赤子匍匐將入井,非赤子之罪也。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故也。蓋上世嘗有不葬其親者。其親死,則舉而委之於壑。他日過之,狐狸食之,蠅蚋姑嘬之。其顙有泚,睨而不視。夫泚也,非為人泚,中心達於面目。蓋歸反虆梩而掩之。掩之誠是也,則孝子仁人之掩其親,亦必有道矣。」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憮然為閒曰:「命之矣。」
解读语文桥按:墨者以薄葬为道,而夷之厚葬其亲,孟子揭其『二本』之矛盾。天生万物使之一本,亲亲乃仁之自然发端;厚葬非矫情,乃中心达于面目之诚。夷之怃然受命,知一本之不可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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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文公下(10章)

滕文公下 · 第1章

陈代对孟子说:“您不肯去拜见诸侯,这看上去好像是志节上的一点小欠缺。如今只要去见他们一面,往大处说可以成就王业,往小处说可以成就霸业。而且古书上说:‘屈折一尺,便能伸直八尺。’这样看来,似乎是可以去委屈一下自己、见一见诸侯的。”孟子说:“从前齐景公打猎,用旌旗去召虞人(看守苑囿的小吏),虞人不应召而来,齐景公就要杀他。古书上说‘有志之士不怕弃尸山沟,勇敢的人不怕丢掉脑袋’。孔子赞赏虞人哪一点呢?就是赞赏他‘不合乎礼仪的召唤,就不去’。如果不等诸侯按礼来召就去见,那算什么呢?再说,‘枉尺直寻’这话,是就利益来说的。如果只看利益,那么屈八尺伸一尺如果更有利,难道也可以去做吗?从前赵简子派王良给宠臣奚驾车打猎,一整天没打到一只鸟。奚回去报告说:‘王良是天下最拙劣的驾车人。’有人把这话告诉了王良,王良说:‘请让我再试一次。’奚勉强答应了,一个早晨就打到十只鸟。奚又报告说:‘王良是天下最出色的驾车人。’赵简子说:‘我派他专门给你驾车。’便去对王良说。王良不肯,说:‘我替他按规矩赶车驰驱,一整天打不到一只;替他违背规矩、歪斜着去迎合,一个早晨就打到十只。《诗经》说:“赶车不失法度,放箭就能破的。”我不习惯给小人驾车,请辞掉吧。’驾车的尚且以和(不合道的)射手合作比作羞耻;即便合作能得成山丘般的禽兽,他也不干。如果(您让我)委屈正道去顺从诸侯,那算怎么回事呢?而且您错了:自己不正直的人,是从来不能使别人正直的。”

陈代曰:“不见诸侯,宜若小然;今一见之,大则以王,小则以霸。且《志》曰:‘枉尺而直寻。’宜若可为也。”孟子曰:“昔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将杀之。‘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如不待其招而往,何哉?且夫枉尺而直寻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则枉寻直尺而利,亦可为与?昔者赵简子使王良与嬖奚乘,终日而不获一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贱工也。’或以告王良,良曰:‘请复之。’强而后可,一朝而获十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良工也。’简子曰:‘我使掌与女乘。’谓王良。良不可,曰:‘吾为之范我驰驱,终日不获一;为之诡遇,一朝而获十。《诗》云:“不失其驰,舍矢如破。”我不贯与小人乘,请辞。’御者且羞与射者比。比而得禽兽,虽若丘陵,弗为也。如枉道而从彼,何也?且子过矣,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
解读杨伯峻据古书“枉尺直寻”训为小屈大伸。孟子不否定屈伸之辨,而断其“以利言”——若纯以利计,则枉寻直尺亦可为,道将无所守。故以虞人不屈于非礼之招、王良不屑与小人诡遇为比,归到“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语文桥按:出处之际,先立其大者;己身不正,何以正人。此章为全篇总纲,后诸章皆从此“守道”二字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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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文公下 · 第2章

景春说:“公孙衍、张仪难道不是真正的大丈夫吗?他们一发怒,诸侯就害怕;他们安静下来,天下便太平无事。”孟子说:“这哪里算得上大丈夫呢?您没学过礼吗?男子成年加冠,是父亲训导他;女子出嫁,是母亲训导她,送她到门口,告诫她说:‘到了你家里,一定要恭敬、一定要谨慎,不要违背丈夫!’以顺从为准则的,是妾妇的处世之道。至于大丈夫,是居住在天下最宽广的住宅(仁)里,站立在天下最正确的位置(礼)上,行走在天下最广阔的大道(义)上;得志时,与百姓一同遵大道而行;不得志时,就独自坚守自己的道。富贵不能使他迷乱,贫贱不能使他改变,威武不能使他屈服——这才叫大丈夫。”

景春曰:“公孙衍、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孟子曰:“是焉得为大丈夫乎?子未学礼乎?丈夫之冠也,父命之;女子之嫁也,母命之,往送之门,戒之曰:‘往之女家,必敬必戒,无违夫子!’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解读景春以公孙衍、张仪“一怒而诸侯惧”为丈夫,是合于权力之效。孟子转从“礼”立本:冠嫁之命,明人居室家、处世间皆有正位正道;以顺为正乃妾妇之道,非大丈夫。杨逢彬谓“广居正位大道”即仁义礼之喻。语文桥按:真丈夫在“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贫贱威武三者不能移易其守。此数语遂为后世人格之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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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文公下 · 第3章

周霄问道:“古代的君子做官吗?”孟子说:“做官。传记上说:‘孔子三个月没有君主任用他,就惶惶不安;离开本国,一定带着谒见别国君主的见面礼。’公明仪说:‘古人三个月没有君主,就要去慰问他。’”周霄说:“三个月没有君主就去慰问,不觉得太急切了吗?”孟子说:“士人失去官位,就像诸侯失去国家一样。《礼》说:‘诸侯亲自耕作助祭之田,用来供给祭品;夫人养蚕缫丝,用来制作祭服。祭牲不肥壮,祭品不洁净,祭服不齐全,就不敢祭祀。’士人如果没有田,也就不能祭祀。祭牲、器皿、祭服不齐全,不敢祭祀,也就不敢宴饮——这样难道还不值得慰问吗?”周霄说:“离开本国一定要带着见面礼,为什么呢?”孟子说:“士人做官,就像农夫耕田;农夫难道会因为离开本国就丢弃他的农具吗?”周霄说:“晋国也是个多士人做官的国家,却没听说做官这么急切;既然做官这么急切,君子却难以出仕,为什么呢?”孟子说:“男子生下来就愿他有妻室,女子生下来就愿她有夫家;为人父母的心,人人都有。如果不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钻洞扒缝偷看、跳墙私奔,那父母国人都要鄙视他。古人不是不想做官,只是厌恶不按正道。不走正道去求官,就和钻墙洞的人是一类了。”

周霄问曰:“古之君子仕乎?”孟子曰:“仕。《传》曰:‘孔子三月无君,则皇皇如也;出疆必载质。’公明仪曰:‘古之人三月无君,则吊。’” “三月无君则吊,不以急乎?”曰:“士之失位也,犹诸侯之失国家也。《礼》曰:‘诸侯耕助,以供粢盛;夫人蚕缫,以为衣服。牺牲不成,粢盛不洁,衣服不备,不敢以祭。惟士无田,则亦不祭。’牲杀、器皿、衣服不备,不敢以祭,则不敢以宴,亦不足吊乎?” “出疆必载质,何也?”曰:“士之仕也,犹农夫之耕也;农夫岂为出疆舍其耒耜哉?”曰:“晋国亦仕国也,未尝闻仕如此其急;仕如此其急也,君子之难仕,何也?”曰:“丈夫生而愿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古之人未尝不欲仕也,又恶不由其道。不由其道而往者,与钻穴隙之类也。”
解读周霄疑士急仕而难仕为矛盾。孟子以“失位犹失国”明士之本心未尝不欲仕,然“出疆载质”如农夫不舍去耒耜,是其常业;难仕者,恶不由其道也。钻穴逾墙之喻,痛切礼防。语文桥按:仕者行道之具,非利禄之媒;宁可三月皇皇,不以非道苟就。急与难,正见“由道”二字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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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文公下 · 第4章

彭更问道:“随从的车子几十辆,跟从的人几百个,在诸侯间辗转吃喝(靠诸侯供养),不也太过分了吗?”孟子说:“如果不合道义,那么一碗饭也不能接受别人的;如果合于道义,那么舜接受尧的天下,也不算过分。您以为过分吗?”彭更说:“不是的。士人不干事白吃饭,是不行的。”孟子说:“您如果不交流成果、交换劳动,用多余的补不足的,那么农民会有余粮,妇女会有余布。您要是互通有无,那么木工、造车工都能从您这里得到饭吃。这里如果有个人,在家孝敬父母,出外敬爱兄长,恪守先王之道,以此等待后来的学者,却不能吃到您的饭。您为什么看重木工车工而轻视行仁义的人呢?”彭更说:“木工车工,他们的本意是谋生吃饭;君子钻研道,他的本意也是为了求饭吃吗?”孟子说:“您为什么要论本意呢?他对您有功劳,可以供养就供养他了。再说,您是按本意给饭吃,还是按功劳给饭吃?”彭更说:“按本意。”孟子说:“如果这里有个人,打碎屋瓦、乱涂墙壁,他的本意是要讨饭吃,您会给他饭吃吗?”彭更说:“不会。”孟子说:“那么您并不是按本意给饭吃,而是按功劳给饭吃的。”

彭更问曰:“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以传食于诸侯,不以泰乎?”孟子曰:“非其道,则一箪食不可受于人;如其道,则舜受尧之天下,不以为泰。子以为泰乎?”曰:“否。士无事而食,不可也。”曰:“子不通功易事,以羡补不足,则农有余粟,女有余布。子如通之,则梓匠轮舆皆得食于子。于此有人焉,入则孝,出则悌,守先王之道,以待后之学者,而不得食于子。子何尊梓匠轮舆而轻为仁义者哉?”曰:“梓匠轮舆,其志将以求食也;君子之为道也,其志亦将以求食与?”曰:“子何以其志为哉?其有功于子,可食而食之矣。且子食志乎?食功乎?”曰:“食志。”曰:“有人于此,毁瓦画墁,其志将以求食也,则子食之乎?”曰:“否。”曰:“然则子非食志也,食功也。”
解读彭更以“传食诸侯”为泰,疑士白食。孟子破“食志”而立“食功”:通功易事,以羡补不足,则梓匠轮舆与守道待学者皆有功于国,岂可独轻仁义之士?杨伯峻训“画墁”为涂坏墙壁,以明无功能性之功虽志在求食亦不可食。语文桥按:论养士,当计其功于世教,不当以“不耕”相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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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文公下 · 第5章

万章问:“宋国是个小国,如今要实行王政,齐楚两国厌恶它,出兵讨伐,那该怎么办?”孟子说:“汤住在亳地,和葛国为邻。葛伯放纵无道,不祭祀。汤派人问他:‘为什么不祭祀?’他说:‘没有供祭祀的牛羊。’汤就送他牛羊,葛伯把牛羊吃了,还是不祭祀。汤又派人问:‘为什么不祭祀?’他说:‘没有供祭祀的谷物。’汤就派亳地百姓去替他耕种,老弱的人给耕田的人送饭。葛伯带着他的百姓,拦截那些带着酒饭黍米的送饭人,抢夺他们,不肯给的就杀掉。有个小孩送黍米饭肉,被他们杀了抢走。《书》上说:‘葛伯仇视送饭的人’,就是说的这事。因为葛伯杀了这孩子,汤才去征讨他,天下人都说:‘汤不是贪图天下,是为平民百姓报仇。’汤的征伐从葛国开始。先后征伐十一次,天下无人能敌。汤向东征,西边的夷人埋怨;向南征,北边的狄人埋怨,说:‘为什么把我们放在后面?’百姓盼望他,像大旱盼望下雨。赶集的不停止买卖,耕田的不改变劳作。汤杀掉那国的暴君,慰问那国的百姓,像及时雨落下,百姓非常高兴。《书》说:‘等待我们的君王,君王来了我们就不再受罪。’又说:‘有些部族不臣服,周王东征,安抚那里的男女。把黑色黄色的束帛装满筐篚,迎接我周王,求得荣耀,甘心臣附于大周。’那里的官吏把玄黄之帛装满筐来迎接周王的官吏,那里的百姓用箪盛饭、用壶盛浆来迎接周王的百姓。这是把百姓从水火中拯救出来,只是除掉那残暴的君主罢了。《太誓》说:‘我们的威武要发扬,攻入他们的疆土。只除掉那残暴的,杀伐有所施张,比汤王更有光。’宋国只是还没实行王政罢了;如果真实行王政,天下人都会抬头盼望,想拥他为君。齐楚虽大,有什么可怕的?”

万章问曰:“宋,小国也,今将行王政,齐楚恶而伐之,则如之何?”孟子曰:“汤居亳,与葛为邻。葛伯放而不祀,汤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曰:‘无以供牺牲也。’汤使遗之牛羊,葛伯食之,又不以祀。汤又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曰:‘无以供粢盛也。’汤使亳众往为之耕,老弱馈食。葛伯率其民,要其有酒食黍稻者夺之,不授者杀之。有童子以黍肉饷,杀而夺之。《书》曰:‘葛伯仇饷’,此之谓也。为其杀是童子而征之,四海之内皆曰:‘非富天下也,为匹夫匹妇复仇也。’汤始征,自葛载。十一征而无敌于天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民之望之若大旱之望雨也。归市者弗止,芸者不变。诛其君,吊其民,如时雨降,民大悦。《书》曰:‘徯我后,后来其无罚。’ ‘有攸不惟臣,东征,绥厥士女。篚厥玄黄,绍我周王见休,惟臣附于大邑周。’其君子实玄黄于篚以迎其君子,其小人箪食壶浆以迎其小人。救民于水火之中,取其残而已矣。《太誓》曰:‘我武惟扬,侵于之疆。则取于残,杀伐用张,于汤有光。’不行王政云尔;苟行王政,四海之内皆举首而望之,欲以为君。齐楚虽大,何畏焉?”
解读万章忧小国行王政见伐。孟子举汤征葛伯,明王政之征不在扩土,在“救民于水火”、除其残而已。归市弗止、芸者不变,正见民心之归如旱望雨。语文桥按:行王政者,根在得民;齐楚虽大,失其民则不足畏。此章补明“仁政无敌”非为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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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文公下 · 第6章

孟子对戴不胜说:“您希望您的君王向善吗?我明白告诉您:假如有位楚国大夫,想让他的儿子说齐国话,是找齐国人教他呢,还是找楚国人教他?”戴不胜说:“找齐国人教。”孟子说:“一个齐国人教他,许多楚国人吵闹干扰他,即使每天鞭打他逼他说齐国话,也做不到。带他到齐国临淄的庄街岳里住上几年,即使每天鞭打他逼他说楚国话,也做不到。您说薛居州是个好人,让他住在王宫里。如果在王宫里的人,长幼尊卑都是薛居州那样的好人,君王能和谁去干坏事?如果在王宫里的人,长幼尊卑都不是薛居州那样的好人,君王又能和谁去为善?光一个薛居州,能把宋王怎么样呢?”

孟子谓戴不胜曰:“子欲子之王之善与?我明告子:有楚大夫于此,欲其子之齐语也,则使齐人傅诸?使楚人傅诸?”曰:“使齐人傅之。”曰:“一齐人傅之,众楚人咻之,虽日挞而求其齐也,不可得矣。引而置之庄岳之间数年,虽日挞而求其楚,亦不可得矣。子谓薛居州,善士也,使之居于王所。在于王所者,长幼卑尊皆薛居州也,王谁与为不善?在王所者,长幼卑尊皆非薛居州也,王谁与为善?一薛居州,独如宋王何?”
解读戴不胜欲善宋王,孟子以“齐语”为喻:一傅众咻,势孤则善不立;薛居州一人,独如宋王何?杨伯峻析“庄岳”为齐都闹市,喻环境移人。语文桥按:移风易俗、养君于善,贵乎多贤辐凑,非一二介士所能转;此亦“环境造人”之古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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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文公下 · 第7章

公孙丑问道:“不去拜见诸侯,是什么道理?”孟子说:“古时候,不是臣属就不去见。段干木跳墙躲避魏文侯,泄柳关上门不接待鲁穆公,这些都太过分了;若是迫不得已,那还是可以见的。阳货想见孔子,又讨厌失礼。按礼,大夫对士有所赏赐,士若不在家接受,就该去大夫家拜谢。阳货探知孔子外出,就送去一只蒸熟的小猪;孔子也探知阳货不在家,才去回拜。那时候,阳货先尽了礼,孔子怎么能不见?曾子说:‘耸着肩膀、装出讨好的笑脸,比夏天在菜地干活还累。’子路说:‘本来志趣不合却去攀谈,看他那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这种人不是我所能理解的。’由此看来,君子所涵养的是什么,就可以知道了。”

公孙丑问曰:“不见诸侯,何义?”孟子曰:“古者不为臣不见。段干木逾垣而辟之,泄柳闭门而不纳。是皆已甚;迫,斯可以见矣。阳货欲见孔子,而恶无礼。大夫有赐于士,不得受于其家,则往拜其门。阳货瞰孔子之亡也,而馈孔子蒸豚,孔子亦瞰其亡也而往拜之。当是时,阳货先,岂得不见?曾子曰:‘胁肩谄笑,病于夏畦。’子路曰:‘未同而言,观其色,赧赧然,非由之所知也。’由是观之,则君子之所养,可知已矣。”
解读公孙丑问不见诸侯之义。孟子分“不为臣不见”为正,段干木、泄柳为已过,阳货先礼则孔子不得不报。曾子“胁肩谄笑病于夏畦”、子路“未同而言赧赧然”,皆讥枉道求合之态。语文桥按:君子所养在“不为苟见”,见与不见,一以其礼、一以其道,谄容躁进最其所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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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文公下 · 第8章

戴盈之说:“实行十一税,免除关卡和市集的赋税,今年还做不到。请先减轻一些,等到明年,再完全实行,怎么样?”孟子说:“假如有个人每天偷邻居的鸡,有人告诉他说:‘这不是君子该做的事。’他说:‘那我减少些,每月偷一只;等到明年,再完全不偷。’如果知道这事不义,就赶快停止,为什么还要等到明年?”

戴盈之曰:“什一,去关市之征,今兹未能。请轻之,以待来年,然后已,何如?”孟子曰:“今有人日攘其邻之鸡者,或告之曰:‘是非君子之道。’曰:‘请损之,月攘一鸡;以待来年,然后已。’如知其非义,斯速已矣,何待来年?”
解读戴盈之请什一之税“待来年然后已”。孟子以“日攘其邻之鸡”讥之:知其为非义,则当速已,无俟来年。杨伯峻谓“攘”训窃,月攘一鸡亦是窃。语文桥按:迁善改过,只争自觉之顷;以“渐进”文其因循,是与盗者自宽同一术。此章短而锋利,最足醒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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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文公下 · 第9章

公都子说:“外面的人都称道先生喜好辩论,请问这是为什么?”孟子说:“我难道喜好辩论吗?我是不得已啊。天下生民以来很久了,总是治一阵乱一阵。当尧的时候,洪水倒流,在中原泛滥。蛇龙盘踞,百姓无处安身。低处的人筑巢,高处的人挖窑洞。《书》说:‘洪水警告我们。’洪水就是大水。尧派禹治理。禹挖通河道把水导入大海,把蛇龙赶进草泽,水沿着地上的河道流,就是长江、淮河、黄河、汉水。险阻既已远离,害人的鸟兽消失,然后百姓才能住到平地上。尧舜死后,圣人之道衰微。暴君代代出现,拆毁民房做成深池,百姓无处安歇;抛荒田地做成园囿,使百姓缺衣少食。邪说暴行又兴起。园囿、深池、草泽多了,禽兽就来了。到纣王时,天下又大乱。周公辅佐武王,杀纣、伐奄,三年才讨平那里的君主;把飞廉赶到海边杀掉;灭掉的国家有五十个;赶走虎、豹、犀、象,使它们远离。天下人都很高兴。《书》说:‘光明啊文王的谋略!伟大啊武王的功业!保佑开导我们后人,都正派无缺。’”孟子接着说:“世道衰微,邪说暴行又起。有臣子杀君王的,有儿子杀父亲的。孔子害怕,就作了《春秋》。《春秋》所记的,是天子该管的事。所以孔子说:‘了解我的,大概只因《春秋》吧!怪罪我的,大概也只因《春秋》吧!’圣王不出现,诸侯放纵,处士乱发议论。杨朱、墨翟的言论充满天下。天下的言论,不归杨朱就归墨翟。杨朱主张为我,这是无君;墨翟主张兼爱,这是无父。无父无君,就是禽兽。公明仪说:‘厨房有肥肉,马厩有肥马,百姓面有饥色,野外有饿死的人,这是带兽吃人啊。’杨墨之道不灭,孔子之道就不显,这是邪说欺骗百姓、堵塞仁义。仁义被塞,就会率兽吃人,人将互相吞食。我为此害怕,所以捍卫先圣之道,排斥杨墨、驳斥荒唐之言,使邪说不兴起。邪说生于心,害于事;害于事,就害于政。即使圣人再出,也不会改我的话。从前禹制住洪水而天下太平,周公兼并夷狄、驱赶猛兽而百姓安宁,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害怕。《诗》说:‘戎狄要抗击,荆舒要惩戒;那就没有人敢抵挡我。’无父无君,正是周公所抗击的。我也想端正人心、息灭邪说、排斥偏颇行为、驳斥荒唐之言,来继承三位圣人。难道我喜好辩论吗?我是不得已啊。能发言论排斥杨墨的,便是圣人的门徒。”

公都子曰:“外人皆称夫子好辩,敢问何也?”孟子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当尧之时,水逆行,泛滥于中国。蛇龙居之,民无所定。下者为巢,上者为营窟。《书》曰:‘洚水警余。’洚水者,洪水也。使禹治之。禹掘地而注之海,驱蛇龙而放之菹,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汉是也。险阻既远,鸟兽之害人者消,然后人得平土而居之。尧舜既没,圣人之道衰。暴君代作,坏宫室以为污池,民无所安息;弃田以为园囿,使民不得衣食。邪说暴行又作。园囿、污池、沛泽多,而禽兽至。及纣之身,天下又大乱。周公相武王,诛纣、伐奄,三年讨其君;驱飞廉于海隅而戮之;灭国者五十;驱虎、豹、犀、象而远之。天下大悦。《书》曰:‘丕显哉文王谟!丕承哉武王烈!佑启我后人,咸以正无缺。’” “世衰道微,邪说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惧,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公明仪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杨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说诬民、充塞仁义也。仁义充塞,则率兽食人,人将相食。吾为此惧,闲先圣之道,距杨墨、放淫辞,邪说者不得作。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矣。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诗》云:‘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则莫我敢承。’无父无君,是周公所膺也。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说、距诐行、放淫辞,以承三圣者。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
解读公都子问好辩,孟子自陈“不得已”。禹平水、周公兼夷狄、孔子作《春秋》,皆承三圣以正人心、距杨墨。杨墨“无父无君”则率兽食人,故闲道放淫辞非好辩,乃卫道。语文桥按:辩之所起,在邪说充塞仁义;圣人复起不易其言。此章为孟子自道生平,亦全书枢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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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文公下 · 第10章

匡章说:“陈仲子难道不是真正的廉士吗?他住在於陵,三天没吃饭,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见。井台上有个李子,虫蛀掉了一大半,他爬过去要吃它,咽了三口,耳朵眼睛才恢复知觉。”孟子说:“在齐国的士人中,我一定把仲子当作大拇指(第一人)。虽这样说,仲子哪能算真廉?要把仲子的操守推到极点,除非变成蚯蚓才行。蚯蚓上吃干土,下饮黄泉。仲子住的房子,是伯夷盖的呢,还是盗跖盖的?他吃的粮食,是伯夷种的呢,还是盗跖种的?这就不知道了。”匡章说:“这有什么妨碍?他亲身编草鞋、妻子绩麻,用来换这些东西。”孟子说:“仲子是齐国的世家子弟。哥哥陈戴,封地在盖,俸禄万钟。仲子认为哥哥的俸禄是不义的,就不吃;认为哥哥的房子是不义的,就不住;避开哥哥、离开母亲,住在於陵。有一天回家,有人送他哥哥活鹅,他皱着眉头说:‘要这咯咯叫的东西干什么?’另一天他母亲杀了这鹅,给他吃。他哥哥从外边回来,说:‘这是那咯咯叫的肉啊。’他就跑出去吐了。母亲做的他不吃,妻子做的他才吃;哥哥的房子他不住,於陵的房子他才住。这还能算把操守推到极点吗?像仲子这样的人,要变成蚯蚓才能把操守推到极点啊。”

匡章曰:“陈仲子岂不诚廉士哉?居于于陵,三日不食,耳无闻,目无见也。井上有李,螬食实者过半矣,匍匐往将食之,三咽,然后耳有闻、目有见。”孟子曰:“于齐国之士,吾必以仲子为巨擘焉。虽然,仲子恶能廉?充仲子之操,则蚓而后可者也。夫蚓上食槁壤,下饮黄泉。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筑与?抑亦盗跖之所筑与?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树与?抑亦盗跖之所树与?是未可知也。”曰:“是何伤哉?彼身织屦、妻辟纑,以易之也。”曰:“仲子,齐之世家也。兄戴,盖禄万钟。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而不食也,以兄之室为不义之室而不居也,避兄、离母,处于于陵。他日归,则有馈其兄生鹅者,己频顣曰:‘恶用是鶃鶃者为哉?’他日其母杀是鹅也,与之食之。其兄自外至,曰:‘是鶃鶃之肉也。’出而哇之。以母则不食,以妻则食之;以兄之室则弗居,以于陵则居之。是尚为能充其类也乎?若仲子者,蚓而后充其操者也。”
解读匡章称陈仲子为廉。孟子许其为齐士巨擘,而讥其“充类至蚓而后可”:居室食粟,安知非伯夷抑盗跖之所遗?避兄离母、哇鹅食妻,操守未一贯。杨伯峻训“辟纑”为缉麻、“鶃鶃”为鹅声。语文桥按:廉洁贵在本末充周、情理得中;绝人逃世以求名,反失其亲,非中庸之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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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28章)

离娄上 · 第1章

孟子说:“即便有离娄那样明亮的眼睛、公输般那样精巧的手艺,如果不使用圆规和曲尺,也画不出方形和圆形;即便有师旷那样灵敏的耳朵,如果不凭借六律,也不能校正五音;即便有尧舜那样的治道,如果不施行仁政,也不能平治天下。如今有些诸侯虽有仁慈的心肠和仁爱的声誉,百姓却未能蒙受他的恩泽,他的为政也不能成为后世效法的典范,这都是因为不实行先王之道的缘故。所以说:只有善心不足以办好政事,只有法度也不能自行运转。《诗经》上说:‘不犯过错、不遗忘,全按旧有的典章。’遵循先王的法度而犯错的,是从来没有的事。圣人既已竭尽目力,又加上圆规曲尺和准绳,用来制作方、圆、平、直的器具,那是取用不尽的;既已竭尽耳力,又加上六律来校正五音,也是取用不尽的;既已竭尽心思,又加上怜悯百姓的仁政,于是仁德便覆盖天下了。所以说,堆高必定凭借丘陵,掘深必定凭借川泽,为政若不凭借先王之道,能说是聪明吗?因此只有仁者才该居于高位。不仁的人居于高位,便是把他的恶行播散给众人。上面没有道义的度量,下面没有法度的遵守,朝廷不信道义,工匠不信尺度,君子触犯义理,小人触犯刑罚,国家还能存在,那不过是侥幸。所以说,城墙不坚固、兵甲不充足,并不是国家的灾祸;田野未开垦、财货未积聚,并不是国家的祸害。上面无礼、下面无学,刁民兴起,离灭亡就没有几天了。《诗经》上说:‘上天正在颠覆,不要那样泄泄多言。’泄泄就如同沓沓。侍奉君主不讲道义,进退没有礼仪,一开口就非议先王之道,那便如同沓沓了。所以说,以难事责求于君叫做恭,陈说善道、闭拒邪说叫做敬,认为‘我君做不到’便不去辅翼,叫做贼。”

孟子曰:“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员;师旷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不可法于后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故曰: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诗》云:‘不愆不忘,率由旧章。’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圣人既竭目力焉,继之以规矩准绳,以为方员平直,不可胜用也;既竭耳力焉,继之以六律正五音,不可胜用也;既竭心思焉,继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故曰,为高必因邱陵,为下必因川泽,为政不因先王之道,可谓智乎? 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恶于众也。上无道揆也,下无法守也,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义,小人犯刑,国之所存者幸也。故曰,城郭不完,兵甲不多,非国之灾也;田野不辟,货财不聚,非国之害也。上无礼,下无学,贼民兴,丧无日矣。《诗》云:‘天之方蹶,无然泄泄。’泄泄犹沓沓也。事君无义,进退无礼,言则非先王之道者,犹沓沓也。故曰,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吾君不能谓之贼。”
解读语文桥按:本章以离娄之明、公输之巧、师旷之聪起兴,意在说明“巧”与“明”皆须依“规矩”“六律”方能成用,治天下亦然——尧舜之道必以仁政为器。徒有仁心而无先王之法,则泽不及民;徒有法度而无仁心推行,则法不能自行。为政必因先王之道,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居位,是播恶于众。上无道揆、下无法守,国存幸耳。末引“泄泄犹沓沓”,戒臣子以非先王之道为沓沓,责难陈善方为恭敬,反是者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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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第2章

孟子说:“圆规曲尺,是方与圆的极则;圣人,是人类伦常的极则。要做君主,便该尽君主之道;要做臣子,便该尽臣子之道。二者都不过效法尧舜罢了。不用舜事尧的心来事君,便是不敬其君;不用尧治民的方法治民,便是残害其民。孔子说:‘道只有两条,仁与不仁罢了。’虐害百姓太甚,便身死国亡;不甚,也身危国削,谥作‘幽’‘厉’,纵有孝子慈孙,百世也不能改。《诗经》说:‘殷商的镜子不远,就在夏朝之世。’正是此意。”

孟子曰:“规矩,方员之至也;圣人,人伦之至也。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二者皆法尧舜而已矣。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尧之所以治民治民,贼其民者也。孔子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暴其民甚,则身弑国亡;不甚,则身危国削,名之曰‘幽’、‘厉’,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也。《诗》云:‘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此之谓也。”
解读语文桥按:规矩为方圆之极则,圣人为人伦之极则。为君为臣,皆当法尧舜:以舜事尧之心事君,以尧治民之道治民。孔子“道二,仁与不仁而已”,一语截断众流。暴民者身弑国亡,轻则身危国削,恶谥“幽厉”虽百世孝孙不能改。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此正警示后世:不仁之祸,非但及身,且污青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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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第3章

孟子说:“夏商周三代得天下,是由于仁;失天下,是由于不仁。诸侯国之所以废兴存亡,也是如此。天子不仁,保不住四海;诸侯不仁,保不住社稷;卿大夫不仁,保不住宗庙;士人与庶人不仁,保不住自身。如今人厌恶死亡却乐于不仁,这好比厌恶醉酒却偏要强饮酒。”

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国之所以废兴存亡者亦然。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庙;士庶人不仁,不保四体。今恶死亡而乐不仁,是犹恶醉而强酒。”
解读语文桥按:三代得天下以仁,失天下以不仁,乃全书纲领之一。推之诸侯、卿大夫、士庶人,各以其位而“保”不同:天子保四海,诸侯保社稷,卿大夫保宗庙,士庶人保四体。不仁则层层失守。末句“恶死亡而乐不仁,是犹恶醉而强酒”,以醉喻亡,极讽当时诸侯明知不仁取亡而安之若命,可谓痛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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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第4章

孟子说:“爱别人而别人不亲近,便反躬自问我的仁够不够;治理人而治不好,便反躬自问我的智够不够;以礼待人而人不答理,便反躬自问我的敬够不够。凡是行为得不到预期效果的,都反过来求之于自己,自身端正了,天下人自然归附。《诗经》说:‘永远配合天命,自求多福。’”

孟子曰:“爱人不亲,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礼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解读语文桥按:爱人不亲、治人不治、礼人不答,人每归咎于外,孟子独教“反其仁、反其智、反其敬”,此即“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怨天尤人者失其本,反身而诚者得其正;身正则不言而天下归之。引《诗》“永言配命,自求多福”,明祸福惟己所召,非由外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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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第5章

孟子说:“人有句常说的话,都道‘天下国家’。天下的根本在国,国的根本在家,家的根本在自身。”

孟子曰:“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国家’。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
解读语文桥按:人有恒言“天下国家”,孟子逆推其本: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由身而家、而国、而天下,正是《大学》修齐治平之序。看似宏大的“天下”,其根柢不过一身之修。舍身而言治国平天下,犹筑楼于浮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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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第6章

孟子说:“为政不难,只要不得罪于巨室。巨室所仰慕的,一国都仰慕;一国所仰慕的,天下都仰慕,所以德教便沛然洋溢于四海。”

孟子曰:“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巨室之所慕,一国慕之;一国之所慕,天下慕之,故沛然德教溢乎四海。”
解读语文桥按:为政不难,难在“不得罪于巨室”。巨室者,世卿大族,德望所归。其所慕,一国慕之;一国慕,天下慕之。故德教之施,不恃刑驱势迫,而恃风声所被、沛然溢乎四海。此与“君子之德风”一脉,足见孟子重教化感化、轻威权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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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第7章

孟子说:“天下有道之时,道德小的听命于道德大的,贤能小的听命于贤能大的;天下无道之时,力量小的听命于力量大的,弱国听命于强国。这两种情形,都是天意。顺天者存,逆天者亡。齐景公说:‘既不能命令别人,又不肯受别人命令,这是自绝于人。’只得流泪把女儿嫁到吴国。如今小国效法大国却以受命为耻,这好比弟子以受命于先师为耻。如果觉得耻辱,不如效法文王。效法文王,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能执政于天下。《诗经》说:‘殷商的子孙,数目何止十万。上帝既已授命,便都臣服于周。臣服于周,可知天命无常。殷士美好聪敏,来京助行祼祭。’孔子说:‘仁德不凭人数多。国君好仁,天下无敌。’如今想无敌于天下却不用仁,这好比握着滚烫的东西却不用水冲。《诗经》说:‘谁能握着滚烫,而不用凉水冲洗?’”

孟子曰:“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贤役大贤;天下无道,小役大,弱役强。斯二者,天也。顺天者存,逆天者亡。齐景公曰:‘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是绝物也。’涕出而女于吴。今也小国师大国而耻受命焉,是犹弟子而耻受命于先师也。如耻之,莫若师文王。师文王,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为政于天下矣。《诗》云:‘商之孙子,其丽不亿。上帝既命,侯于周服。侯服于周,天命靡常。殷士肤敏,祼将于京。’孔子曰:‘仁不可为众也。夫国君好仁,天下无敌。’今也欲无敌于天下而不以仁,是犹执热而不以濯也。《诗》云:‘谁能执热,逝不以濯?’”
解读语文桥按: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贤役大贤,以德不以力;无道则小役大、弱役强,唯力是视。二者皆“天”——势之自然。齐景公“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是自绝,小国耻受命于大国亦同此病。欲免此,莫若师文王,五年七年必为政于天下。末以“执热不濯”喻不仁而欲无敌,可笑亦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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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第8章

孟子说:“不仁的人,还能同他讲什么道理吗?他们安于危局而取其利,乐于导致灭亡的事。不仁的人若还可与言,那怎么还会有亡国败家之事?有孩童唱歌道:‘沧浪的水清啊,可以洗我的帽缨;沧浪的水浊啊,可以洗我的脚。’孔子说:‘小子们听好!水清就洗缨,水浊就洗脚,都是自己招来的。’人必定先自侮,然后别人才侮他;家必定先自毁,然后别人才毁它;国必定先自伐,然后别人才伐它。《太甲》说:‘天降的灾孽,还可避开;自己作的孽,逃也逃不掉。’正是此意。”

孟子曰:“不仁者可与言哉? 安其危而利其菑,乐其所以亡者。不仁而可与言,则何亡国败家之有? 有孺子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孔子曰:‘小子听之! 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
解读语文桥按:不仁者安于危、利于灾、乐于所以亡,与之言无可言。孺子歌“沧浪之水”本为孔子所叹:水之清浊,自取濯缨濯足。推之人事,“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后人毁之;国必自伐,后人伐之”。引《太甲》“自作孽不可活”,明祸本在自己,怨天者未知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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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第9章

孟子说:“桀纣之失天下,是由于失了百姓;失百姓,是由于失了民心。得天下有方法:得百姓,便得天下;得百姓有方法:得民心,便得百姓;得民心有方法:百姓所想要的,替他们积聚;所厌恶的,不要加在他们身上,如此而已。百姓归向仁德,如同水向下流、兽向旷野奔。所以为深潭赶鱼的,是水獭;为丛林赶雀的,是鹯鸟;为汤武赶百姓的,是桀与纣。如今天下之君有喜好仁的,诸侯便都为他赶百姓来了。纵想不称王,也做不到。如今想称王的,好比七年的病求三年的陈艾。若平时不蓄,终身得不到。若不立志于仁,终身忧辱,以至于死亡。《诗经》说:‘他们怎能好,无非相率溺亡。’正是此意。”

孟子曰:“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民之归仁也,犹水之就下、兽之走圹也。故为渊驱鱼者,獭也;为丛驱爵者,鹯也;为汤武驱民者,桀与纣也。今天下之君有好仁者,则诸侯皆为之驱矣。虽欲无王,不可得矣。今之欲王者,犹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苟为不畜,终身不得。苟不志于仁,终身忧辱,以陷于死亡。《诗》云:‘其何能淑,载胥及溺。’此之谓也。”
解读语文桥按:桀纣失天下,失民也;失民,失心也。得民在得心,得心在“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民归仁如水流下、兽走圹,势所必至。为渊驱鱼者獭,为丛驱爵者鹯,为汤武驱民者桀纣——桀纣反成汤武之资。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不畜终身不得;不志于仁,终身忧辱。警切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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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第10章

孟子说:“自己残害自己的人,不可同他讲什么;自己抛弃自己的人,不可同他有所作为。说话诋毁礼义,叫做自暴;自身不能居仁由义,叫做自弃。仁,是人安稳的住宅;义,是人正当的道路。空着安稳的住宅不住,丢下正当的道路不走,可悲啊!”

孟子曰:“自暴者,不可与有言也;自弃者,不可与有为也。言非礼义,谓之自暴也;吾身不能居仁由义,谓之自弃也。仁,人之安宅也;义,人之正路也。旷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哀哉!”
解读语文桥按:自暴者言非礼义,自弃者身不能居仁由义。仁为安宅,义为正路,而人乃“旷安宅弗居、舍正路不由”,孟子故叹“哀哉”。此章最见孟子对人性本具仁义之确信:宅与路俱在,不居不由,非不能也,不为也。哀其自弃,正所以唤其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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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第11章

孟子说:“道在眼前却向远处求,事本容易却向难处求。只要人人亲爱自己的双亲、尊敬自己的长辈,天下就太平了。”

孟子曰:“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
解读语文桥按: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人之通病。仁义非玄远之物,即“人人亲其亲、长其长”之庸言庸行。舍近求远、避难就易,是终身不得其门。能于日用伦常尽亲长之实,天下自平。此最破学者“高远难企”之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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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第12章

孟子说:“居下位而不能得君上信任,便不能治理百姓。得君上信任有方法:不能取信于朋友,便不能得君上信任;取信朋友有方法:侍奉双亲不能博其欢心,便不能取信朋友;悦亲有方法:反身自省而不诚,便不能悦亲;诚身有方法:不明于善,便不能诚其身。所以诚,是天之道;思诚,是人之道。至诚而不能动人,是从来没有的;不诚,没有能动人的。”

孟子曰:“居下位而不获于上,民不可得而治也。获于上有道,不信于友,弗获于上矣;信于友有道,事亲弗悦,弗信于友矣;悦亲有道,反身不诚,不悦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其身矣。是故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
解读语文桥按:孟子以“诚”为贯通天人之枢:天之道只是真实无妄,人之道只是思而勉至。居下位者每怨上不己知,孟子却教从悦亲信友、反身而诚一路做去,下学上达,皆自此一念真实始。至诚之感,未有不动者;一毫虚伪,便终不能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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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第13章

孟子说:“伯夷避纣王,居北海之滨,听说文王兴起,便振奋道:‘何不归去呢!我听说西伯善于奉养长者。’太公避纣王,居东海之滨,听说文王兴起,也振奋道:‘何不归去呢!我听说西伯善于奉养长者。’二老,是天下的大老,他们归向文王,便是天下做父亲的归向文王。天下做父亲的归向他,做儿子的还往哪里去?诸侯中若有实行文王之政的,七年之内,必能执政于天下。”

孟子曰:“伯夷辟纣,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 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太公辟纣,居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 吾闻西伯善养老者。’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而归之,是天下之父归之也。天下之父归之,其子焉往?诸侯有行文王之政者,七年之内,必为政于天下矣。”
解读语文桥按:伯夷、太公避纣居海滨,闻文王作而曰“盍归乎来”,以其善养老。二老者天下之大老,父也;父归之,其子焉往?此即“天下之父归之”的感化之效。诸侯行文王之政,七年必为政于天下。养老非细事,乃收天下之心之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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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第14章

孟子说:“冉求做季氏家臣,不能更改季氏的德行,反而收粟比往日加倍。孔子说:‘冉求不是我的门徒,小子们鸣鼓攻打他都可以。’由此看来,君主不行仁政而帮他聚敛致富的,都是孔子所唾弃的,何况替他拼命作战?争地而战,杀人遍野;争城而战,杀人满城,这就是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罪大恶极、死有余辜。所以好战的受最重刑,连结诸侯的其次,开垦草莱、分土授民的又其次。”

孟子曰:“求也为季氏宰,无能改于其德,而赋粟倍他曰。孔子曰:‘求非我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由此观之,君不行仁政而富之,皆弃于孔子者也,况于为之强战? 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于死。故善战者服上刑,连诸侯者次之,辟草莱、任土地者次之。”
解读语文桥按:冉求为季氏宰,不能易其恶,反赋粟倍他日,孔子令门人鸣鼓攻之。由此推之,君不行仁政而富之,皆孔子所弃,况为之强战、争地杀人盈野城者?此“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死。善战者服上刑,连诸侯、任土地者次之——孟子重农贱战、恶聚敛之严,于此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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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第15章

孟子说:“观察一个人,没有比看他的瞳仁更好的了。瞳仁不能掩盖他的丑恶。胸中正,瞳仁便明亮;胸中不正,瞳仁便昏蒙。听他的言语,看他的瞳仁,这人还能藏到哪里去?”

孟子曰:“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瞭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听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廋哉?”
解读语文桥按: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胸中正则眸子瞭,不正则眸子眊。听其言、观其眸,人焉廋哉?孟子以目为心之窗,破巧言令色之伪。后世“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与之暗合。考察人物,不徒听其辞,更观其神,此察人之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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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第16章

孟子说:“谦恭的人不侮辱人,俭朴的人不掠夺人。侮辱、掠夺人的君主,只怕别人不顺从自己,这怎能算谦恭俭朴?谦恭俭朴难道可以靠声音笑貌装出来吗?”

孟子曰:“恭者不侮人,俭者不夺人。侮夺人之君,惟恐不顺焉,恶得为恭俭?恭俭岂可以声音笑貌为哉?”
解读语文桥按:恭者不侮人,俭者不夺人。反观侮夺人之君,惟恐人不顺己,何得为恭俭?恭俭岂是声音笑貌所能装出?孟子直揭:德性在内,形于外者伪;以貌取恭俭,犹以衣裳测腹心。诚中形外,方是真恭俭。后世乡原“阉然媚世”,正孟子所深恶,以其声音笑貌似恭俭而中无其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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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第17章

淳于髡说:“男女之间不亲手递接东西,是礼吗?”
孟子说:“是礼。”
淳于髡说:“嫂子掉进水里,那么用手去拉她吗?”
孟子说:“嫂子掉水里不救,是豺狼。男女不亲授,是礼;嫂子溺水用手拉,是权变。”
淳于髡说:“如今天下人都掉进水里了,先生不去救,为什么?”
孟子说:“天下溺水,要用道去救;嫂子溺水,用手去救——你想用手去救天下吗?”

淳于髡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与?”
孟子曰:“礼也。”
曰:“嫂溺,则援之以手乎?”
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
曰:“今天下溺矣,夫子之不援,何也?”
曰:“天下溺,援之以道;嫂溺,援之以手,子欲手援天下乎?”
解读语文桥按:男女授受不亲,礼之常也;嫂溺援之以手,权之变也。淳于髡以“天下溺”诘孟子不援,孟子答:天下溺当援之以道,非手所能。常经与权变,各有所施。髡以小而况大,孟子正其比例:嫂溺用手,天下溺用道,不可混。权者,所以行权达经,非废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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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第18章

公孙丑说:“君子不亲自教自己的儿子,为什么?”
孟子说:“情势上行不通。教者必用正道,正道不行,便继之以怒。继以怒,就反而伤了感情。儿子会说:‘父亲教我用正道,父亲自己却未出于正道。’这就父子相伤了。父子相伤,便不好了。古时候交换儿子来教,父子之间不互相督责向善。督责向善便生隔阂,隔阂便没有比这更不祥的了。”

公孙丑曰:“君子之不教子,何也?”
孟子曰:“势不行也。教者必以正,以正不行,继之以怒。继之以怒,则反夷矣。‘夫子教我以正,夫子未出于正也。’则是父子相夷也。父子相夷,则恶矣。古者易子而教之,父子之间不责善。责善则离,离则不祥莫大焉。”
解读语文桥按:君子不亲教子,非疏也,势不行也。教者必以正,正不行则怒,怒则伤恩;且子将曰“夫子教我以正,而夫子未出于正”,父子相夷,恶莫大焉。古者易子而教,父子之间不责善,责善则离。此见孟子重伦常之和,不以“为善”伤天性之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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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第19章

孟子说:“侍奉谁最大?侍奉双亲最大。守护什么最大?守护自身最大。不丧失自身却能侍奉好双亲的,我听说过;丧失自身却能侍奉好双亲的,我没听说过。什么不该侍奉?侍奉双亲是根本。什么不该守护?守护自身是根本。曾子奉养曾皙,每餐必有酒肉。撤席时,必问余下的给谁;问有没有剩余,必答有。曾皙死后,曾元奉养曾子,每餐必有酒肉。撤席时,不问候给谁;问有没有剩余,答说没有了,准备下次再进。这便是所谓养口腹的。像曾子,才可说是养志。侍奉双亲能像曾子那样,便可以了。”

孟子曰:“事,孰为大? 事亲为大。守,孰为大?守身为大。不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闻之矣;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未之闻也。孰不为事? 事亲,事之本也。孰不为守? 守身,守之本也。曾子养曾皙,必有酒肉。将彻,必请所与,问有余,必曰有。曾皙死,曾元养曾子,必有酒肉。将彻,不请所与,问有余,曰亡矣,将以复进也。此所谓养口体者也。若曾子,则可谓养志也。事亲若曾子者,可也。”
解读语文桥按:事亲为大,守身为大。曾皙在时,曾子养志——彻必请所与、问有余必曰有,体亲之心也;曾元养口体——不请所与、曰亡将以复进,仅供腹飧而已。养志、养口体,判然两境。守身不失,方能真事其亲;失身而事亲,未之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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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第20章

孟子说:“那些当政的小人不足责备,政事不足非议,只有大人才能够纠正君主心术的错误。君主仁,便没有人不仁;君主义,便没有人不义;君主正,便没有人不正。一旦纠正了君主,国家就安定了。”

孟子曰:“人不足与适也,政不足间也,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
解读语文桥按:人不足责、政不足非,惟大人能格君心之非。君仁则莫不仁,君义则莫不义,君正则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孟子不汲汲于责人议政,而直探本源在君心。格君心之非,乃“大人”之事——非权位,乃能以德正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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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第21章

孟子说:“有料想不到的赞誉,有求全责备的诋毁。”

孟子曰:“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
解读语文桥按: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誉不必实至,毁不必罪当;毁誉之来,每出意料。君子于此,但当反身循理,不以虚誉喜、不以苛毁忧。此章虽短,足破世情:人之评我不系于我之实,而系于人之私,故不可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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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第22章

孟子说:“人之所以轻易发言,只因他无所负责罢了。”

孟子曰:“人之易其言也,无责耳矣。”
解读语文桥按:人之易其言也,无责耳矣。轻发空言者,只因未尝负责任。言语一出,便有相应之事与责;易言者未尝虑此,故漫然出口。孟子以此戒轻诺妄谈。言顾行、行顾言,非可易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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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第23章

孟子说:“人的毛病,在于喜欢做别人的老师。”

孟子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
解读语文桥按:人之患在好为人师。好为人师者,未省己之未至,先欲正人;既失谦德,又增人厌。孟子此语,正学者膏肓之药。真师者不言师,好言师者非师。与“行有不得反求诸己”相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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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第24章

乐正子随子敖到了齐国。
乐正子来见孟子。孟子说:“你也来见我吗?”
乐正子说:“先生为什么说这话?”
孟子说:“你来了几天了?”
乐正子说:“昨天。”
孟子说:“昨天来,那我说这话,不也应当吗?”
乐正子说:“住处还没安顿好。”
孟子说:“你听过这样的话吗:住处安顿好,然后才来见长者?”
乐正子说:“克有罪。”

乐正子从于子敖之齐。
乐正子见孟子。孟子曰:“子亦来见我乎?”
曰:“先生何为出此言也?”
曰:“子来几日矣?”
曰:“昔者。”
曰:“昔者,则我出此言也,不亦宜乎?”
曰:“舍馆未定。”
曰:“子闻之也,舍馆定,然后求见长者乎?”
曰:“克有罪。”
解读语文桥按:乐正克从子敖(王驩)之齐,至数日不即见孟子,以“舍馆未定”解。孟子直责其缓。昔者来见尚云宜,况既安舍馆?克自认“有罪”。此见孟子严师弟子之礼:求学之道,当先见师长,不以馆舍为辞。亦暗讥其亲驩而疏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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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第25章

孟子对乐正子说:“你随子敖来,不过为吃吃喝喝罢了。我没想到你学了古人之道,竟用来吃吃喝喝。”

孟子谓乐正子曰:“子之从于子敖来,徒餔啜也。我不意子学古之道而以餔啜也。”
解读语文桥按:孟子谓乐正子曰:子之从子敖来,徒餔啜(饮食)而已。我不意子学古之道而竟以餔啜为事。子敖王驩,嬖人弄臣也;乐正子从之,志在温饱而非问道。孟子深责其失所学之本。学者远佞人、亲贤师,乃不至于以道殉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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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第26章

孟子说:“不孝的事有三件,没有后代最大。舜不禀告父母而娶妻,怕的是绝后。君子认为这同禀告过一样。”

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舜不告而娶,为无后也。君子以为犹告也。”
解读语文桥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舜不告而娶,为惧无后也;君子以为犹告。礼“娶必告父母”,舜父顽母嚚,告则不得娶,将绝宗祀,故权而娶之。圣人行权,实本于“无后”之大不孝;“犹告”者,其心已告于天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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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第27章

孟子说:“仁的实质,是侍奉双亲;义的实质,是顺从兄长;智的实质,是明白这两点而坚持不放;礼的实质,是调节文饰这两点;乐的实质,是乐于这两点,乐就生出来了,生出来便遏制不住,遏制不住便不知不觉手舞足蹈起来。”

孟子曰:“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智之实,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乐之实,乐斯二者,乐则生矣,生则恶可已也,恶可已则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
解读语文桥按:仁之实事亲,义之实从兄,此即“亲亲”“长长”之推。智之实,知此二者而弗去;礼之实,节文此二者;乐之实,乐此二者而生。礼乐智皆从仁义流出,非空悬之理。乐则生,生则恶可已,不知手舞足蹈——此道德愉悦之自然,最见孟子“性善”之乐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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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第28章

孟子说:“天下人都高高兴兴要归附自己,却把天下人归附看得如同草芥一样,只有舜能做到。得不到双亲的欢心,不可以做人;不顺从双亲,不可以做儿子。舜尽侍奉双亲之道,使父亲瞽瞍也快乐起来;瞽瞍快乐了,天下便受感化;瞽瞍快乐了,天下做父子的伦常便定了,这就叫做大孝。”

孟子曰:“天下大悦而将归己,视天下悦而归己犹草芥也,惟舜为然。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舜尽事亲之道而瞽瞍底豫,瞽瞍底豫而天下化,瞽瞍底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此之谓大孝。”
解读语文桥按:天下大悦将归己,视之犹草芥,惟舜能之。不得乎亲不可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为子;舜尽事亲之道,使顽父瞽瞍底豫(致乐),由是一人之和化及天下,父子之伦遂定。此谓大孝——孝非独私其亲,乃以一身之和平天下之人伦,此孟子“孝”之极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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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下(33章)

离娄下 · 第1章

孟子说:「舜出生在诸冯,迁居到负夏,死在鸣条,是东方夷族地方的人。周文王出生在岐周,死在毕郢,是西方夷族地方的人。两地相距,有一千多里;时代相隔,有一千多年。可是当他们得志在中原推行自己的主张时,却像符节相合一样契合。前代的圣人和后代的圣人,他们衡量事物的标准是一致的。」

孟子曰:「舜生於諸馮,遷於負夏,卒於鳴條,東夷之人也。文王生於岐周,卒於畢郢,西夷之人也。地之相去也,千有餘里;世之相後也,千有餘歲。得志行乎中國,若合符節。先聖後聖,其揆一也。」
解读此章揭先圣后圣其揆一也。舜与文王,地隔千里、世隔千岁,而得志行乎中国若合符节,可见圣人之道不以地限、不以时迁。语文桥以为,所谓揆一,非谓行事尽同,乃其心源同于仁义、同于忧民。后人读此,当知法先王不在泥古,而在得其所以为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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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下 · 第2章

子产主持郑国的政事,用自己的乘舆帮助人们渡过溱水和洧水。孟子说:「这是小恩小惠,却不懂为政之道。如果十一月修成走人的小桥,十二月修成走车的大桥,百姓就不会为渡水发愁了。君子把政事治理平顺,出行时让行人回避都可以。哪能一个个去帮人渡河呢?所以治理政事的人,如果去讨每一个人的欢心,时间也远远不够啊。」

子產聽鄭國之政,以其乘輿濟人於溱洧。孟子曰:「惠而不知為政。歲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輿梁成,民未病涉也。君子平其政,行辟人可也。焉得人人而濟之?故為政者,每人而悅之,日亦不足矣。」
解读子产济人于溱洧,惠在一时一人;孟子谓惠而不知为政,正见仁政当立常制而非施私惠。语文桥以为,为政者修桥梁、平政令,使民自便,乃博施济众之本。若人人而悦之,则日亦不足,故大人立制度以安百姓,不在屑屑小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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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下 · 第3章

孟子告诉齐宣王说:「君主把臣下看作自己的手足,臣下就把君主看作自己的腹心;君主把臣下看作狗马,臣下就把君主看作一般人;君主把臣下看作泥土草芥,臣下就把君主看作仇敌。」王说:「礼制规定,为旧日的君主服丧,要怎样才可以为他服丧呢?」孟子说:「臣下的劝谏被采纳、建言被听从,恩泽下达到百姓;臣下因为有故离去,君主派人引导他出国境,又先去他所要去的地方打点;离开三年不回来,然后才收回他的田地和里居。这就叫做三有礼。这样,臣下就会为他服丧了。如今做臣下的,劝谏不被实行,建言不被听从;恩泽不下达到百姓;有故离去,君主就拘捕他,又在他所去的地方陷他于困穷;离去的当天,就收回他的田地和里居。这就叫做仇敌。对仇敌,还服什么丧呢?」

孟子告齊宣王曰:「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王曰:「禮,為舊君有服,何如斯可為服矣?」曰:「諫行言聽,膏澤下於民;有故而去,則君使人導之出疆,又先於其所往;去三年不反,然後收其田里。此之謂三有禮焉。如此,則為之服矣。今也為臣,諫則不行,言則不聽;膏澤不下於民;有故而去,則君搏執之,又極之於其所往;去之日,遂收其田里。此之謂寇讎。寇讎何服之有?」
解读此章以手足腹心、犬马国人、土芥寇雠三层,明君臣以义相与、互感互报之理。语文桥以为,三有礼者,养臣之节也;无礼则寇雠。孟子非教人报怨,乃立君道之准: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势非单方,而本于相敬之公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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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下 · 第4章

孟子说:「无罪而杀戮士人,大夫就可以离开;无罪而戮杀百姓,士人就可以迁走。」

孟子曰:「無罪而殺士,則大夫可以去;無罪而戮民,則士可以徙。」
解读此章言无罪而杀则去,立士人进退之义。语文桥以为,刑戮当于罪,君若以无辜加人,是绝其义于上,则大夫士可去可徙,非偷生,乃全己之直、不与之同污。乱世保身亦所以存道,与危邦不入之意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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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下 · 第5章

孟子说:「君主仁,就没有人不仁;君主义,就没有人不义。」

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義莫不義。」
解读此章一言以蔽:上行下效,君为风气之源。语文桥以为,孟子不责庶民而责人君,正见君子之德风之旨。仁义非自下达,须自上位树之;一国有君如此,其民自化,此亦有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之缩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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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下 · 第6章

孟子说:「似是而非的礼、似是而非的义,大人是不会去做的。」

孟子曰:「非禮之禮,非義之義,大人弗為。」
解读此章戒非礼之礼、非义之义。语文桥以为,世俗多执虚文以为礼、矜小节以为义,其实失真。大人辨其本,不合于仁义之实者不为。读此当知,礼义贵当其宜,不可徇表面之名而伤内在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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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下 · 第7章

孟子说:「中正的人去教养不中正的人,有才能的人去教养没有才能的人,所以人们乐于有贤明的父兄。如果中正的人抛弃不中正的人,有才能的人抛弃没有才能的人,那么贤与不贤的差距,其间连一寸都量不出来,也就没有分别了。」

孟子曰:「中也養不中,才也養不才,故人樂有賢父兄也。如中也棄不中,才也棄不才,則賢不肖之相去,其閒不能以寸。」
解读此章明中也养不中、才也养不才的教化之责。语文桥以为,贤父兄之乐,乐在能引掖后进;若贤者自守而弃人,则贤与不肖同归冷漠,相去不能以寸。故君子之德,贵在容物成就,使中人以下皆得向上,此即己欲立而立人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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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下 · 第8章

孟子说:「人有所不为,然后才能有所为。」

孟子曰:「人有不為也,而後可以有為。」
解读此章揭取舍之要:能断舍,乃能专精。语文桥以为,世间祸患多起于无所不为,君子先立其不为之界——不义之利不取、非礼之事不为,然后所为之事方有价值。不为是守,有为是行,守定而后行果,此即有所不为之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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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下 · 第9章

孟子说:「谈论别人的不好,该拿日后的祸患怎么办呢?」

孟子曰:「言人之不善,當如後患何?」
解读此章戒揭人之短。语文桥以为,言人不善,非惟伤厚,且种怨招尤;今日快口,他日患至,悔之何及。孟子非教人讳恶,乃劝慎言以远祸、存恕以养德。君子论人,当如隐恶而扬善,不轻以口舌树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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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下 · 第10章

孟子说:「仲尼不做太过分的事。」

孟子曰:「仲尼不為已甚者。」
解读此章言圣人不已甚。语文桥以为,已甚者,过其分、尽其极也。孔子温良,凡事留余地、不过激,所以能久而化人。君子处世,宜识此中道:嫉恶当如仇,亦不可操切太过,致失其平。此与怨而不怒同一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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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下 · 第11章

孟子说:「大人,说话不一定要句句守信,做事不一定要事事到底,只看是否合乎义罢了。」

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所在。」
解读此章论经与权。语文桥以为,信、果皆常德,然拘泥则或乖于义;大人审时度宜,惟义所在,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此非教人无信,乃示大节当随义而变。后人或误读为废信,不知惟义所在四字,正是守经达权之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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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下 · 第12章

孟子说:「大人,就是不失去他的赤子之心的人。」

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解读此章言大人本于真纯。语文桥以为,赤子之心,无知无伪、爱亲敬长,天然具足。大人历世而不失此心,故能推恩及物而不萎。后世以机巧为能,失其本心,则虽学多方,去道远矣。守此一点真,即圣贤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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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下 · 第13章

孟子说:「养活父母还够不上算大事,只有送终才可以算大事。」

孟子曰:「養生者不足以當大事,惟送死可以當大事。」
解读此章重送死。语文桥以为,养生人子皆能,送死则见诚敬之终。丧祭之礼,所以尽人道之极、报罔极之恩。孟子特标惟送死可以当大事,正矫世之薄养厚葬或养而不哀之失,示孝必慎终于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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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下 · 第14章

孟子说:「君子用大道来加深造诣,是希望自己能自得于心。自得于心,就能安稳地守着它;安稳地守着它,就能积蓄深厚;积蓄深厚,那么取用起来就左右逢源,所以君子希望自己能自得于心。」

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則居之安;居之安,則資之深;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
解读此章揭自得之学。语文桥以为,深造以道,非记诵而已,必反之身心而实有诸己,乃为自得。自得则居安、资深、左右逢原,皆从此出。今人读书求之于外,未入于内,故遇事无本。孟子此语,是为学问真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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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下 · 第15章

孟子说:「广博地学习,又详细地解说它,是要用来回归到简明的根本道理上。」

孟子曰:「博學而詳說之,將以反說約也。」
解读此章言博而后约。语文桥以为,学不博则陋,说不详则疏;然博说之终,在以约反本。若终身骛于繁,而不能返之于简,则是学而不思。君子博学详说,正为求其一贯之旨,此与一以贯之同条共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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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下 · 第16章

孟子说:「用善来压服人的,没有能真服人的;用善来教养人的,这才能使天下归服。天下人不心服而能称王天下的,是从来没有的。」

孟子曰:「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養人,然後能服天下。天下不心服而王者,未之有也。」
解读此章辨服人与服天下。语文桥以为,以善服人,挟所长以临人,人面从而心违;以善养人,涵育熏陶,使自化于善,乃真心服。王天下者,本于得民心。力服者暂,心服者久,此仁义所以异于霸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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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下 · 第17章

孟子说:「说话没有实质内容是不好的。不好的实质,该由埋没贤才的人来承当。」

孟子曰:「言無實不祥。不祥之實,蔽賢者當之。」
解读此章戒虚言蔽贤。语文桥以为,言而无实,不仅无益,且乱听荧众;其尤甚者,以浮辞壅上、使贤不进,是蔽贤之实,故曰当之。君子立言,贵有物有恒;用言者尤当慎,毋使巧言者得志而贤路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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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下 · 第18章

徐子说:「仲尼屡次称赞水,说:『水啊,水啊!』是从水取什么呢?」孟子说:「有源头的泉水滚滚涌出,昼夜不停。填满洼坑再往前流,奔放到四海,有根本的就像这样,孔子取的就是这一点。如果没有根本,七八月间雨水汇集,沟渠都满了;可它干涸起来,也是立等可待的。所以名声超过实情,君子以为耻辱。」

徐子曰:「仲尼亟稱於水,曰:『水哉,水哉!』何取於水也?」孟子曰:「原泉混混,不舍晝夜。盈科而後進,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爾。苟為無本,七八月之閒雨集,溝澮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故聲聞過情,君子恥之。」
解读此章以水喻学之本。语文桥以为,原泉混混、不舍昼夜,是有本;盈科后进、放乎四海,是行之远。无本者如暴雨沟浍,骤盈立涸。君子之学、之士,皆当有本,声闻过情则耻。今人务速成、骛虚名,正坐无本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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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下 · 第19章

孟子说:「人和禽兽不同的地方,只有一点点,普通人丢弃了它,君子保存了它。舜明白万事万物的道理,洞察人际关系的准则,是顺着仁义去做,不是勉强去行仁义。」

孟子曰:「人之所以異於禽於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明於庶物,察於人倫,由仁義行,非行仁義也。」
解读此章揭几希之辨与由仁义行。语文桥以为,人禽之异,在存此仁义之几;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之圣,不在强为,乃由仁义行——仁义成其性,自然流出,非行仁义之矫饰。此即大而化之之境,学者所当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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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下 · 第20章

孟子说:「禹厌恶美酒而喜欢善言。汤持守中道,举用贤人不拘常格。文王看待百姓如同受了伤,总怕扰害,望见大道却像还没看见,总觉不足。武王不轻慢近臣,不遗忘远人。周公想兼学三代之王,来施行这四事;遇到不合的地方,仰头思索,夜以继日;侥幸想通了,就坐着等天亮去实行。」

孟子曰:「禹惡旨酒而好善言。湯執中,立賢無方。文王視民如傷,望道而未之見。武王不泄邇,不忘遠。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繼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
解读此章历数圣王之德以为法。语文桥以为,禹之恶旨酒、汤之执中立贤、文之视民如伤、武之不泄不忘、周之思兼三王,皆古之人闻而知之之实。数事而归本于思与行——仰思夜继、坐以待旦,圣人不以得为足,此其所以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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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下 · 第21章

孟子说:「王者采诗的足迹熄灭了,诗也就亡了;诗亡了,然后《春秋》才作。晋国的《乘》,楚国的《檮杌》,鲁国的《春秋》,是一样的。它们所记的事是齐桓、晋文,它们的文辞是史官之笔。孔子说:『那褒贬之义,是我私自取来的。』」

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晉之乘,楚之檮杌,魯之春秋,一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義則丘竊取之矣。』」
解读此章论文献承变与孔子作《春秋》。语文桥以为,王迹熄则诗亡,诗亡则史作,一代之元气移于褒贬。晋楚鲁之史名异而体同,孔子独取其义——其义则丘窃取,即纲常所寄。孟子特表此,见《春秋》非记事之书,乃乱世立义之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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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下 · 第22章

孟子说:「君子的恩泽五代就断绝,小人的恩泽五代也断绝。我没能做孔子的门徒,我是私下从别人那里学到孔子的学说的。」

孟子曰:「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小人之澤五世而斬。予未得為孔子徒也,予私淑諸人也。」
解读此章言泽之斩与私淑。语文桥以为,泽五世而斩,言流风所被有时而尽;然道不随泽亡,孟子虽不得为孔子徒,而私淑诸人,得其传于既斩之后。学者不必亲炙,能心慕力追,亦足承绝学。此孟子自道渊源,亦勉后人之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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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下 · 第23章

孟子说:「可以取,也可以不取,取了便伤廉;可以给,也可以不给,给了便伤惠;可以死,也可以不死,死了便伤勇。」

孟子曰:「可以取,可以無取,取傷廉;可以與,可以無與,與傷惠;可以死,可以無死,死傷勇。」
解读此章论可以取可以无取之节。语文桥以为,廉、惠、勇皆美德,而过用则反伤其德——取伤廉、与伤惠、死伤勇,皆是可以在无而强为之之失。君子审几于可否之间,不滥取、不滥施、不滥死,乃能全其德而不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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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下 · 第24章

逄蒙向羿学射,学尽了羿的射术,心想天下只有羿胜过自己,于是杀了羿。孟子说:「这事羿也有罪。」公明仪说:「好像是无罪的吧。」孟子说:「不过是罪轻些罢了,哪能无罪?郑国人派子濯孺子侵犯卫国,卫国派庾公之斯追击他。子濯孺子说:『今天我病发作,不能拿弓,我死定了!』问他的仆人说:『追我的是谁?』仆人说:『是庾公之斯。』他说:『那我活了。』仆人说:『庾公之斯是卫国善射的人,您却说吾生,是什么意思?』他说:『庾公之斯向尹公之他学射,尹公之他向我学射。那尹公之他是端正的人,他选的朋友一定也是端正的。』庾公之斯追到了,说:『先生为什么不拿弓?』说:『今天我病发作,不能拿弓。』说:『我向尹公之他学射,尹公之他向先生学射。我不忍心用先生的射术反过来害先生。即便如此,今天的事是国君的事,我不敢废弃。』于是抽出箭,敲掉箭头,发了四支箭然后回去。」

逄蒙學射於羿,盡羿之道,思天下惟羿為愈己,於是殺羿。孟子曰:「是亦羿有罪焉。」公明儀曰:「宜若無罪焉。」曰:「薄乎云爾,惡得無罪?鄭人使子濯孺子侵衛,衛使庾公之斯追之。子濯孺子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執弓,吾死矣夫!』問其僕曰:『追我者誰也?』其僕曰:『庾公之斯也。』曰:『吾生矣。』其僕曰:『庾公之斯,衛之善射者也,夫子曰「吾生」,何謂也?』曰:『庾公之斯學射於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學射於我。夫尹公之他,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庾公之斯至,曰:『夫子何為不執弓?』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執弓。』曰:『小人學射於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學射於夫子。我不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雖然,今日之事,君事也,我不敢廢。』抽矢扣輪,去其金,發乘矢而後反。」
解读此章借逄蒙杀羿,论教者之罪。语文桥以为,羿尽传其道于不仁之人,授弓于贼,是自取其祸,故曰薄乎云尔、恶得无罪。下举庾公之斯,正作反衬——尹公之他端人取友必端,故庾公虽君事不敢废,而抽矢去金,全仁恕之节。传道不可不择人,此章大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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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下 · 第25章

孟子说:「西施要是蒙上不洁的东西,那么人们都会捂着鼻子走过她;虽然有丑陋的人,斋戒沐浴之后,却可以祭祀上帝。」

孟子曰:「西子蒙不潔,則人皆掩鼻而過之。雖有惡人,齊戒沐浴,則可以祀上帝。」
解读此章明自洁为本。语文桥以为,西子之美,蒙不洁则人掩鼻;恶人之丑,斋沐则可祀上帝。可见美恶之形不若污洁之实——人虽贤俊,一染污行则见弃;虽貌不扬,能自洁则其心可通于天。君子当务内洁,不恃外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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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下 · 第26章

孟子说:「天下人谈论本性,只要顺着它的本来状况就是了。顺着本来状况,是以顺当便利为本。人们厌恶聪明,是因为它穿凿。如果聪明人像禹治水那样,那就不厌恶聪明了。禹治水,是顺着水自己无所作为,因势利导。如果聪明人也顺着自然无所穿凿,那聪明也就大了。天那样高,星辰那样远,如果推求它的所以然,千年的冬至,也可以坐着算出来。」

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故者以利為本。所惡於智者,為其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則無惡於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無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無事,則智亦大矣。天之高也,星辰之遠也,苟求其故,千歲之日至,可坐而致也。」
解读此章论言性与智之不凿。语文桥以为,性之本在自然之故,顺之则利;智之病在凿——强为穿求,反失其真。禹行水行其所无事,因势利导,是真智。推天之高远而坐致日至,亦本于求其故。学者用智,当法禹之无事故,毋事巧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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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下 · 第27章

公行子为儿子办丧事,右师前往吊唁,进门时,有上前同右师说话的,有走到右师座位旁同右师说话的。孟子不同右师说话,右师不高兴地说:「各位君子都同我驩说话,只有孟子不同我说话,这是怠慢我驩啊。」孟子听说了,说:「按礼,在朝廷上不越过位次交谈,不跨过台阶作揖。我是想行礼,子敖却以为我怠慢,不也奇怪吗?」

公行子有子之喪,右師往弔,入門,有進而與右師言者,有就右師之位而與右師言者。孟子不與右師言,右師不悅曰:「諸君子皆與驩言,孟子獨不與驩言,是簡驩也。」孟子聞之,曰:「禮,朝廷不歷位而相與言,不踰階而相揖也。我欲行禮,子敖以我為簡,不亦異乎?」
解读此章见孟子行礼之守。语文桥以为,朝廷之礼,不历位相言、不踰阶相揖,所以肃班序、存尊卑。众人趋附右师,孟子独守礼不为,反被以为简。小人论交以私,君子行己以礼。孟子不亦异乎之叹,正见礼与俗之不相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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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下 · 第28章

孟子说:「君子和别人不同的地方,在于他的存心。君子把仁存在心里,把礼存在心里。仁者爱人,有礼的人敬人。爱人的,别人常爱他;敬人的,别人常敬他。假如有个人,他用蛮横无理对待我,那么君子一定反躬自问:一定是我不仁,一定是我无礼,不然这等事怎么会到我身上?等他自反已经仁了、已经礼了,那人的横逆还是那样,君子一定又自反:一定是我不忠。自反已经忠了,那人的横逆还是那样,君子就说:『这也不过是个妄人罢了。这样,那同禽兽还有什么分别?对于禽兽又责备他什么呢?』所以君子有终身的忧虑,没有一时的祸患。至于那忧虑,是有的:舜是人,我也是人。舜成为天下的法度,可以传于后世,我却还不免是个乡里人,这才是可忧的。忧它怎样?只要像舜那样就是了。至于君子所患的祸患,那是没有的。不合于仁的不做,不合于礼的不行。如果有一时的祸患,那君子也不以为患了。」

孟子曰:「君子所以異於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仁者愛人,有禮者敬人。愛人者人恆愛之,敬人者人恆敬之。有人於此,其待我以橫逆,則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無禮也,此物奚宜至哉?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禮矣,其橫逆由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自反而忠矣,其橫逆由是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則與禽獸奚擇哉?於禽獸又何難焉?』是故君子有終身之憂,無一朝之患也。乃若所憂則有之:舜人也,我亦人也。舜為法於天下,可傳於後世,我由未免為鄉人也,是則可憂也。憂之如何?如舜而已矣。若夫君子所患則亡矣。非仁無為也,非禮無行也。如有一朝之患,則君子不患矣。」
解读此章尽言君子存心与自反之学。语文桥以为,君子以仁礼存心,遇横逆先责己,三反而后知其妄人,是爱人敬人以及反求诸己之实。其终身之忧,在不如舜而非患祸;其所不患,在守仁义而外侮不能动。此即不怨天、不尤人之充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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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下 · 第29章

禹、后稷处在太平之世,三次经过家门都不进去,孔子称许他们。颜子处在乱世,住在陋巷,一篮子饭、一瓢水,别人受不了那忧愁,颜子却不改变他的快乐,孔子称许他。孟子说:「禹、稷、颜回是同道的。禹想着天下有淹在水里的人,就像自己淹着他们;稷想着天下有饿着的人,就像自己饿着他们,所以才那样急。禹、稷、颜子如果交换地位,也都会那样。现在假如有同屋的人打架,去救他,即使披散着头发、连冠缨都来不及系就去救,也是可以的。乡邻有人打架,披发缨冠跑去救,那就是糊涂了,即使关起门来不管也可以。」

禹、稷當平世,三過其門而不入,孔子賢之。顏子當亂世,居於陋巷。一簞食,一瓢飲。人不堪其憂,顏子不改其樂,孔子賢之。孟子曰:「禹、稷、顏回同道。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飢者,由己飢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禹、稷、顏子易地則皆然。今有同室之人鬬者,救之,雖被髮纓冠而救之,可也。鄉鄰有鬬者,被髮纓冠而往救之,則惑也,雖閉戶可也。」
解读此章发明禹稷颜回同道与易地皆然。语文桥以为,禹稷之急、颜回之乐,迹似异而心同——皆各当其位、惟义所安。易地则皆然,见圣者一体,无分出处。末以同室、乡邻为喻,明救患当随分:切己者急,疏外者不可妄与,所以别亲疏、权轻重,非薄于邻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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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下 · 第30章

公都子说:「匡章,全国人都说他不孝。先生却同他交游,又从而礼待他,请问为什么?」孟子说:「世俗所说的不孝有五种:四肢懒惰,不顾父母的供养,一不孝;爱赌博喝酒,不顾父母的供养,二不孝;贪钱财,偏爱妻儿,不顾父母的供养,三不孝;放纵耳目欲望,使父母受辱,四不孝;好勇斗狠,危及父母,五不孝。章子可曾沾上一条吗?那章子,是父子之间责求为善而彼此合不来。责求为善,是朋友之道;父子之间责善,是伤害恩情最重的。那章子,难道不想有夫妻母子之属吗?是因为得罪了父亲,不能亲近,才赶出妻子、屏退儿子,终身不养他们。他存心以为,不这样,就是罪更大的了,这就是章子的情况啊。」

公都子曰:「匡章,通國皆稱不孝焉。夫子與之遊,又從而禮貌之,敢問何也?」孟子曰:「世俗所謂不孝者五:惰其四支,不顧父母之養,一不孝也;博弈好飲酒,不顧父母之養,二不孝也;好貨財,私妻子,不顧父母之養,三不孝也;從耳目之欲,以為父母戮,四不孝也;好勇鬥很,以危父母,五不孝也。章子有一於是乎?夫章子,子父責善而不相遇也。責善,朋友之道也;父子責善,賊恩之大者。夫章子,豈不欲有夫妻子母之屬哉?為得罪於父,不得近。出妻屏子,終身不養焉。其設心以為不若是,是則罪之大者,是則章子已矣。」
解读此章为匡章辨诬。语文桥以为,世俗以五不孝绳人,章子无一于此;其不孝之名,实因父子责善、贼恩于亲。章子出妻屏子、终身不养,乃自罚以谢父,正是重伦之至,非薄亲也。孟子与之游,识其本心。读此当知,孝在恩义之实,不当以流俗之毁誉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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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下 · 第31章

曾子住在武城,有越国的寇兵来。有人说:「寇来了,何不离开这里?」曾子说:「不要让别人住我的屋子,毁坏那里的柴木。」寇退了,就有人说:「修整我的墙屋,我将回来。」寇退了,曾子回来了。左右的人说:「武城人待先生这样忠诚恭敬。寇来时您先离开给百姓做了榜样,寇退了就回来,恐怕不可以吧。」沈犹行说:「这不是你们所能懂的。从前沈犹家遇负刍之祸,跟从先生的七十个人,没有一人参与。」子思住在卫国,有齐国的寇兵来。有人说:「寇来了,何不离开这里?」子思说:「如果我孔伋走了,国君同谁守城?」孟子说:「曾子、子思是同道的。曾子是前辈,是父兄;子思是臣下,是微末。曾子、子思如果交换地位,也都会那样。」

曾子居武城,有越寇。或曰:「寇至,盍去諸?」曰:「無寓人於我室,毀傷其薪木。」寇退,則曰:「修我牆屋,我將反。」寇退,曾子反。左右曰:「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寇至則先去以為民望,寇退則反,殆於不可。」沈猶行曰:「是非汝所知也。昔沈猶有負芻之禍,從先生者七十人,未有與焉。」子思居於衛,有齊寇。或曰:「寇至,盍去諸?」子思曰:「如伋去,君誰與守?」孟子曰:「曾子、子思同道。曾子,師也,父兄也;子思,臣也,微也。曾子、子思易地則皆然。」
解读此章以曾子、子思明易地皆然。语文桥以为,曾子为师、为父兄,去以全众;子思为臣、为微者,留以卫君——位不同则义不同,非有二道。沈犹之祸,足证曾子先去之得;子思守卫,见臣职之不可弃。孟子以此破去就之执,示君子出处惟其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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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下 · 第32章

储子说:「王派人暗中窥视先生,果然有和别人不同的地方吗?」孟子说:「有什么和别人不同的呢?尧舜也和别人一样罢了。」

儲子曰:「王使人瞷夫子,果有以異於人乎?」孟子曰:「何以異於人哉?堯舜與人同耳。」
解读此章破圣凡异形之见。语文桥以为,储子意谓圣人必有异相,孟子答以尧舜与人同耳,正扫世俗神奇其人之妄。圣凡同具此性、同有此形,所异者存心行义而已。读此可知,道不远人,圣人可学,不在诡异之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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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下 · 第33章

齐国有人有一妻一妾而同居的,那丈夫每次出去,一定吃饱了酒肉才回来。他妻子问同他饮食的是些什么人,他说全是富贵人家。他妻子告诉妾说:「丈夫出去,一定吃饱酒肉才回来;问同他饮食的,全是富贵人家,可是家里从没见有显贵的人来过,我将暗中看丈夫所去的地方。」清早起来,曲折跟在丈夫后面,走遍城中没一个站住同他说话的。最后到了东门外坟地里,走向祭扫的人,讨些残剩的;不够,又回头到别处去讨,这就是他吃饱喝足的办法。他妻子回来,告诉妾说:「丈夫,是我们仰望依靠过一辈子的人。如今竟是这样。」同妾一起讥笑丈夫,在庭中相对而哭。而丈夫还不知道,洋洋得意从外面回来,向妻妾摆架子。由君子看来,那些求富贵利达的人,他们的妻妾不以为羞、不相对而哭的,是很少的了。

齊人有一妻一妾而處室者,其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其妻問所與飲食者,則盡富貴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問其與飲食者,盡富貴也,而未嘗有顯者來,吾將瞷良人之所之也。」蚤起,施從良人之所之,遍國中無與立談者。卒之東郭墦閒,之祭者,乞其餘;不足,又顧而之他,此其為饜足之道也。其妻歸,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終身也。今若此。」與其妾訕其良人,而相泣於中庭。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從外來,驕其妻妾。由君子觀之,則人之所以求富貴利達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幾希矣。
解读此章以齐人乞墦,极写求富贵者之丑。语文桥以为,良人饜酒肉而骄妻妾,不知其所饜乃坟间之馀,可笑亦可怜。孟子借妻妾之泣,照见世人干禄谄媚、丧其本心之态。末句推开:今之求富贵利达者,几人能免此?读之足为寡廉鲜耻者一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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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章上(9章)

万章上 · 第1章

语文桥今译:万章请教说:“舜到田里去劳作,对着苍天放声痛哭,他为什么要这样号哭呢?”孟子说:“那是既怨恨自己、又思慕父母啊。”万章说:“父母喜爱自己,就欢欣而不敢忘怀;父母厌恶自己,就更加辛勤劳作而不生怨恨。这样说来,舜竟是心怀怨恨的吗?”孟子说:“从前长息向公明高请教:‘舜到田里去劳作,这一层我已经听明白老师的教导了;至于他对着苍天号哭、对着父母号哭,我却还不明白。’公明高回答:‘这不是你所能懂得的。’公明高的意思是,在孝子的心里,绝不会这样满不在乎地想:我已经尽力耕田,恭恭敬敬地做完儿子该做的事就算了,父母不爱我,那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当时帝尧派自己的九个儿子、两个女儿,连同百官、牛羊、仓廪都齐备了,去田野之中侍奉舜。天下的贤士多归附于他,帝尧打算遍观天下之后把君位让给他。可是舜只因为不能得父母之心,就像走投无路的人无处可归一样。天下的贤士都悦服自己,这是人人想要的,却不足以解开他的忧愁;美色,是人人想要的,他娶了帝尧的两个女儿为妻,却不足以解开他的忧愁;富有,是人人想要的,他富到拥有天下,却不足以解开他的忧愁;尊贵,是人人想要的,他贵到做了天子,却不足以解开他的忧愁。人人悦服、美色、富贵,都不足以解开他的忧愁,唯有能顺得父母之心,才可以解开他的忧愁。人在年幼时,思慕父母;懂得爱好美色了,就思慕年轻貌美的人;有了妻子,就思慕妻子;做了官,就思慕君主,得不到君主的赏识便心焦如火。唯有大孝之人,终身思慕父母。到了五十岁还这样思慕父母的,我在伟大的舜身上见到了。”

万章问曰:“舜往于田,号泣于旻天,何为其号泣也?”孟子曰:“怨慕也。”万章曰:“父母爱之,喜而不忘;父母恶之,劳而不怨。然则舜怨乎?”曰:“长息问于公明高曰:‘舜往于田,则吾既得闻命矣;号泣于旻天,于父母,则吾不知也。’公明高曰:‘是非尔所知也。’夫公明高以孝子之心,为不若是恝,我竭力耕田,共为子职而已矣,父母之不我爱,于我何哉?帝使其子九男二女,百官牛羊仓廪备,以事舜于畎亩之中。天下之士多就之者,帝将胥天下而迁之焉。为不顺于父母,如穷人无所归。天下之士悦之,人之所欲也,而不足以解忧;好色,人之所欲,妻帝之二女,而不足以解忧;富,人之所欲,富有天下,而不足以解忧;贵,人之所欲,贵为天子,而不足以解忧。人悦之、好色、富贵,无足以解忧者,惟顺于父母,可以解忧。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仕则慕君,不得于君则热中。大孝终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于大舜见之矣。”
解读此章要辨的是一个怨字。舜之号泣不是怨天,也不是怨父母,是怨自己竟不能得亲之欢心——所怨在己,所慕在亲,故孟子并作怨慕二字。真正扎人的是那一串排比:士悦、好色、富、贵,人间可欲之物一一堆到极处,仍解不开一个人的忧。这就把孝从赡养的层面拔到心志的层面:孝不是给父母什么,而是自己心上那一处始终不肯放过的亏欠。五十而慕,说的正是这份亏欠终身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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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章上 · 第2章

语文桥今译:万章请教说:“《诗经》里说:‘娶妻该怎么办呢?一定要禀告父母。’如果真信这句话,最该照办的莫过于舜了。可舜偏偏不禀告父母就娶了妻,这是为什么?”孟子说:“禀告了就娶不成。男女成家共处一室,是人间最大的伦常;如果禀告,就会废掉这一人之大伦,反而招致对父母的怨恨,所以才不禀告。”万章说:“舜不禀告而娶,这一层我已经听明白老师的教导了;可帝尧把女儿嫁给舜,也不告知舜的父母,这又是为什么?”孟子说:“帝尧也知道,一告知就嫁不成了。”万章说:“父母打发舜去修补谷仓,却抽掉了梯子,瞽叟随即点火烧仓。又打发他去淘井,他从井里出来后,父母便从上头填塞井口。象说:‘谋害都君这件功劳全是我的。牛羊归父母,仓廪归父母,干戈归我,琴归我,雕弓归我,两位嫂子叫她们替我铺床。’象走进舜的屋子,舜正坐在床上弹琴。象说:‘我心里憋闷、想念哥哥啊。’神色间露出羞惭。舜说:‘我正想着这些臣民之事,你就替我治理吧。’我不明白,难道舜真不知道象要杀他吗?”孟子说:“怎么会不知道呢?只是象忧愁他也忧愁,象欢喜他也欢喜罢了。”万章说:“那么舜的欢喜是假装的吗?”孟子说:“不是。从前有人送活鱼给郑国的子产,子产叫管池沼的小吏把鱼养在池中。小吏却把鱼煮着吃了,回报说:‘刚放下去时,它还蔫蔫地喘气;过一会儿就活泛起来,悠然一摆尾游走了。’子产说:‘它到了该去的地方啊!它到了该去的地方啊!’小吏出来说:‘谁说子产聪明?我已经把鱼煮着吃了,他还说:它到了该去的地方啊!它到了该去的地方啊!’所以君子可以被合乎情理的方式欺骗,却难以用违背常理的鬼话蒙蔽。象是拿着爱兄长的姿态来的,舜便诚心相信而为他高兴,哪里有什么假装呢?”

万章问曰:“《诗》云:‘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信斯言也,宜莫如舜。舜之不告而娶,何也?”孟子曰:“告则不得娶。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也。如告,则废人之大伦,以怼父母,是以不告也。”万章曰:“舜之不告而娶,则吾既得闻命矣;帝之妻舜而不告,何也?”曰:“帝亦知告焉则不得妻也。”万章曰:“父母使舜完廪,捐阶,瞽瞍焚廪。使浚井,出,从而揜之。象曰:‘谟盖都君咸我绩。牛羊父母,仓廪父母,干戈朕,琴朕,弤朕,二嫂使治朕栖。’象往入舜宫,舜在床琴。象曰:‘郁陶思君尔。’忸怩。舜曰:‘惟兹臣庶,汝其于予治。’不识舜不知象之将杀己与?”曰:“奚而不知也?象忧亦忧,象喜亦喜。”曰:“然则舜伪喜者与?”曰:“否。昔者有馈生鱼于郑子产,子产使校人畜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舍之圉圉焉,少则洋洋焉,攸然而逝。’子产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校人出,曰:‘孰谓子产智?予既烹而食之,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故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彼以爱兄之道来,故诚信而喜之,奚伪焉?”
解读全章难处在最后一问:明知弟弟要杀自己还替他高兴,岂非虚伪?孟子不辩舜的高明,反举子产受骗于校人的旧事。君子之可欺,恰因他心里只有那条正路,凡以正路的模样来的,他就照正路接住。象扮出爱兄之态,舜便以爱弟之心受之,受骗是真的,喜也是真的。至于不告而娶,是两难中取其大:礼有明文而人之大伦更重,权变不是废礼,是替礼保住它真要护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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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章上 · 第3章

语文桥今译:万章请教说:“象天天把谋杀舜当作正事,等舜立为天子,却只是把他流放了,这是为什么?”孟子说:“其实是封他为诸侯,有人说成流放罢了。”万章说:“舜把共工流放到幽州,把驩兜放逐到崇山,把三苗诛灭于三危,把鲧放逐到羽山,惩治了这四个罪人,天下就都心服了,因为诛的是不仁之人。象是最不仁的了,舜却把他封在有庳。有庳的百姓又有什么罪过呢?仁人难道本该这样?对别人就诛戮,对弟弟就封赏。”孟子说:“仁人对待自己的弟弟,不把愤怒藏在心里,不把怨恨留到第二天,只是亲他爱他罢了。亲他,就希望他尊贵;爱他,就希望他富有。把他封在有庳,正是让他富贵。自己做了天子,却让弟弟做个平头百姓,这能叫亲他爱他吗?”万章说:“请问,有人说成流放,那是什么意思呢?”孟子说:“象在他的封国里不能自行其事,天子派了官吏去治理那个国家,把贡赋税收上缴给天子,所以有人称之为流放,他哪里还能残害那里的百姓呢?虽然如此,舜还想常常见到他,所以象也就源源不断地来朝。古书上说‘不必等到朝贡的期限,就因政事而接见有庳之君’,说的正是这件事。”

万章问曰:“象日以杀舜为事,立为天子,则放之,何也?”孟子曰:“封之也,或曰放焉。”万章曰:“舜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兜于崇山,杀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诛不仁也。象至不仁,封之有庳。有庳之人奚罪焉?仁人固如是乎?在他人则诛之,在弟则封之。”曰:“仁人之于弟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亲爱之而已矣。亲之欲其贵也,爱之欲其富也。封之有庳,富贵之也。身为天子,弟为匹夫,可谓亲爱之乎?”“敢问或曰放者,何谓也?”曰:“象不得有为于其国,天子使吏治其国,而纳其贡税焉,故谓之放,岂得暴彼民哉?虽然,欲常常而见之,故源源而来。‘不及贡,以政接于有庳’,此之谓也。”
解读封象一事历来最招疑,孟子的解法有两层。就情说,仁人待弟不藏怒、不宿怨,恨可以有,但不许它在心里过夜、结成硬块;亲爱既在,自然愿他富贵,天子之弟做匹夫才反常。就制说,象虽有封国而无治权,吏治其国、贡税归朝,一国之民不至受其暴。这就是私恩与公义的分寸:亲情安放在弟弟身上,责任安放在制度里,两者各得其所,才是仁而不昧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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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章上 · 第4章

语文桥今译:咸丘蒙请教说:“有句流传的话说:‘德行极盛的人,君主不能把他当臣子,父亲不能把他当儿子。’据说舜面朝南站立为君,尧率领诸侯面朝北朝见他,瞽叟也面朝北朝见他。舜见了瞽叟,脸上显出局促不安的神色。孔子说:‘在那个时候啊,天下真是危险,摇摇欲坠了!’我不知道这话果真如此吗?”孟子说:“不。这不是有德君子说的话,是齐国东郊那些乡野之人的传言。实情是尧年老了,由舜代行政事。《尧典》说:‘过了二十八年,放勋才去世,百姓像失去亲生父母一样悲痛,服丧三年,四海之内一概停止了各种音乐。’孔子说:‘天上没有两个太阳,人间没有两个王。’如果舜早已做了天子,又率领天下诸侯为尧服三年之丧,那就是有两个天子了。”咸丘蒙说:“舜不曾把尧当臣子,这一层我已经听明白老师的教导了。可《诗经》说:‘普天之下,没有一处不是王的土地;四海之内,没有一人不是王的臣民。’舜既然做了天子,请问瞽叟不是臣子,这话怎么讲?”孟子说:“这首诗,不是在说这个意思;它说的是为王事操劳,因而不能奉养父母。诗人是说:这些事无一不是王事,为什么偏偏我一个人如此劳苦。所以解说《诗经》的人,不要拘于个别字面而误解整句,也不要拘于整句而误解全篇本意;用自己的心意去揣度作者的本志,这才算读懂了。如果只死抠字面,《云汉》那首诗说:‘周朝剩下的百姓,一个也没留下。’真要照字面信它,那就是周朝一个人也不剩了。孝子的极致,没有比尊敬双亲更大的;尊敬双亲的极致,没有比拿整个天下来奉养他们更大的。做了天子的父亲,这是尊敬到了顶;用整个天下来奉养,这是奉养到了顶。《诗经》说:‘永远念着孝道,孝道就是准则。’说的正是这个。《尚书》说:‘舜恭敬地办着政事去见瞽叟,敬慎戒惧的样子,瞽叟也真的顺从了。’这难道就是所谓父亲不能把他当儿子吗?”

咸丘蒙问曰:“语云:‘盛德之士,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舜南面而立,尧帅诸侯北面而朝之,瞽瞍亦北面而朝之。舜见瞽瞍,其容有蹙。孔子曰:‘于斯时也,天下殆哉,岌岌乎!’不识此语诚然乎哉?”孟子曰:“否。此非君子之言,齐东野人之语也。尧老而舜摄也。《尧典》曰:‘二十有八载,放勋乃徂落,百姓如丧考妣,三年,四海遏密八音。’孔子曰:‘天无二日,民无二王。’舜既为天子矣,又帅天下诸侯以为尧三年丧,是二天子矣。”咸丘蒙曰:“舜之不臣尧,则吾既得闻命矣。《诗》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而舜既为天子矣,敢问瞽瞍之非臣,如何?”曰:“是诗也,非是之谓也;劳于王事,而不得养父母也。曰:‘此莫非王事,我独贤劳也。’故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如以辞而已矣,《云汉》之诗曰:‘周余黎民,靡有孑遗。’信斯言也,是周无遗民也。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为天子父,尊之至也;以天下养,养之至也。《诗》曰:‘永言孝思,孝思惟则。’此之谓也。《书》曰:‘祗载见瞽瞍,夔夔斋栗,瞽瞍亦允若。’是为父不得而子也?”
解读此章表面在驳一条野语,内里立了两个准则。其一是读书之法: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普天之下莫非王臣本是劳者之叹,硬抠字面就成了荒唐话;这一条后来成了中国解经的通则。其二是孝之极致:不在攀出一个父不得而子的高名,而在为天子父、以天下养,尊亲奉养都做到顶。孟子最不肯要的,是把圣人捧成不受伦常约束的怪物;德愈盛而伦愈笃,才是他心里的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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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章上 · 第5章

语文桥今译:万章说:“尧把天下让给了舜,有这回事吗?”孟子说:“没有。天子不能拿天下私自送给别人。”万章说:“那么舜拥有天下,是谁给他的?”孟子说:“是天给他的。”万章说:“天给他,是像人那样反复叮嘱着授命于他吗?”孟子说:“不是。天不说话,只用行迹与事实来显示罢了。”万章说:“用行迹与事实来显示,是怎么个样子?”孟子说:“天子能够把人推荐给天,却不能叫天把天下交给这个人;诸侯能够把人推荐给天子,却不能叫天子把诸侯之位交给这个人;大夫能够把人推荐给诸侯,却不能叫诸侯把大夫之位交给这个人。从前尧把舜推荐给天,天接受了;把舜公开显示给百姓,百姓也接受了。所以说:天不说话,只用行迹与事实来显示罢了。”万章说:“请问推荐给天而天接受了、公开于民而民接受了,具体是怎样的?”孟子说:“让他主持祭祀,而百神都来享受祭品,这就是天接受了;让他主持政事,而政事办得妥当,百姓安居乐业,这就是民接受了。天给了他,人给了他,所以说:天子不能拿天下私自送给别人。舜辅佐尧二十八年,这不是人力所能安排的,是天意。尧去世,三年之丧办完,舜为了避让尧的儿子,躲到南河的南边。天下诸侯来朝见的,不去尧的儿子那里而去舜那里;打官司的,不去尧的儿子那里而去舜那里;歌唱颂扬的,不歌颂尧的儿子而歌颂舜。所以说这是天意。此后舜才回到都城,登上天子之位。倘若他一开始就住进尧的宫室,逼迫尧的儿子让位,那就是篡夺,不是天给的了。《泰誓》说:‘天的看,是从我们百姓的看;天的听,是从我们百姓的听。’说的正是这个道理。”

万章曰:“尧以天下与舜,有诸?”孟子曰:“否。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然则舜有天下也,孰与之?”曰:“天与之。”“天与之者,谆谆然命之乎?”曰:“否。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曰:“以行与事示之者如之何?”曰:“天子能荐人于天,不能使天与之天下;诸侯能荐人于天子,不能使天子与之诸侯;大夫能荐人于诸侯,不能使诸侯与之大夫。昔者尧荐舜于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故曰: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曰:“敢问荐之于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如何?”曰:“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民受之也。天与之,人与之,故曰: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舜相尧二十有八载,非人之所能为也,天也。尧崩,三年之丧毕,舜避尧之子于南河之南。天下诸侯朝觐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讼狱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讴歌者,不讴歌尧之子而讴歌舜,故曰天也。夫然后之中国,践天子位焉。而居尧之宫,逼尧之子,是篡也,非天与也。《泰誓》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此之谓也。”
解读这是全书政治哲学最要紧的一章。孟子一开口就抽掉了禅让的私人性质:天子无权把天下当私产送人,他只能荐。真正决定的是天与民——而天并不说话,它只用百神享祭、政事得治、百姓安之这些实事来显示自己。到了天视自我民视一句,天意干脆落回民意上。于是所谓天命并非神秘授权,而是长久事功与人心归向的合称;舜避尧之子于南河之南,正是把选择权彻底交还给天下人的一个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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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章上 · 第6章

语文桥今译:万章请教说:“有人说:‘到了禹的时候德就衰了,不把天下传给贤人,却传给了儿子。’有这回事吗?”孟子说:“不,不是这样。天要给贤人,就给贤人;天要给儿子,就给儿子。从前舜把禹推荐给天,过了十七年,舜去世。三年之丧办完,禹为避让舜的儿子,躲到阳城。天下的百姓却跟着禹走,就像尧去世之后,百姓不跟从尧的儿子而跟从舜一样。禹把益推荐给天,过了七年,禹去世。三年之丧办完,益为避让禹的儿子,躲到箕山的北面。来朝见和打官司的人不去益那里而去启那里,说:‘他是我们君主的儿子啊。’歌唱颂扬的不歌颂益而歌颂启,说:‘他是我们君主的儿子啊。’丹朱不成器,舜的儿子也不成器。舜辅佐尧、禹辅佐舜,年头都长,施恩泽给百姓的时间久。启贤明,能恭敬地承继禹的治道。益辅佐禹,年头短,施恩泽给百姓的时间不久。舜、禹、益辅政的久暂相差很远,他们儿子的贤与不贤,都是天意,不是人力所能安排的。没有人去做而自然成就的,是天;没有人去招致而自然来到的,是命。一个平民而能拥有天下的,德行一定要像舜、禹那样,还得有天子推荐他,所以孔子没有拥有天下。以世代相继而拥有天下的,被天所废弃的,一定是像桀、纣那样的暴君,所以益、伊尹、周公都没有拥有天下。伊尹辅佐汤,使他称王于天下。汤去世,太丁未及即位就死了,外丙在位二年,仲壬在位四年。太甲颠覆了汤所立的法度,伊尹把他放逐到桐邑。三年之中,太甲悔悟自己的过错,自我怨责、自我改正,在桐邑存心于仁、行事向义;这三年里,他一直听从伊尹对自己的教训,于是又回到亳都复位。周公之所以没有拥有天下,就像益在夏朝、伊尹在殷朝一样。孔子说:‘唐尧虞舜是禅让,夏后、殷、周是世袭,其中的道理是一致的。’”

万章问曰:“人有言:‘至于禹而德衰,不传于贤而传于子。’有诸?”孟子曰:“否,不然也。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昔者舜荐禹于天,十有七年,舜崩。三年之丧毕,禹避舜之子于阳城。天下之民从之,若尧崩之后,不从尧之子而从舜也。禹荐益于天,七年,禹崩。三年之丧毕,益避禹之子于箕山之阴。朝觐讼狱者不之益而之启,曰:‘吾君之子也。’讴歌者不讴歌益而讴歌启,曰:‘吾君之子也。’丹朱之不肖,舜之子亦不肖。舜之相尧,禹之相舜也,历年多,施泽于民久。启贤,能敬承继禹之道。益之相禹也,历年少,施泽于民未久。舜、禹、益相去久远,其子之贤不肖,皆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匹夫而有天下者,德必若舜禹,而又有天子荐之者,故仲尼不有天下。继世以有天下,天之所废,必若桀纣者也,故益、伊尹、周公不有天下。伊尹相汤以王于天下。汤崩,大丁未立,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大甲颠覆汤之典刑,伊尹放之于桐。三年,大甲悔过,自怨自艾,于桐处仁迁义;三年,以听伊尹之训己也,复归于亳。周公之不有天下,犹益之于夏,伊尹之于殷也。孔子曰:‘唐虞禅,夏后、殷、周继,其义一也。’”
解读承上章而更进一步:禅让与世袭不是德盛德衰之别,而是同一条理的两种落法。孟子给出的判断依据全是可验的实事——辅政年数的长短、施泽于民的久暂、继位者贤与不贤、人心朝觐讼狱讴歌的去向。至于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则是替人力尽处留一句诚实的话。合上一句最见分量:世袭之天下,天要废它,必须坏到桀纣的地步。天命于此并非替君权担保,而是给它悬了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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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章上 · 第7章

语文桥今译:万章请教说:“有人说伊尹是靠着一手割肉烹调的本事去干求商汤的,有这回事吗?”孟子说:“不,不是这样。伊尹在有莘国的郊野种地,却以尧舜之道为乐。不合于义、不合于道的事,就是把整个天下的俸禄给他,他也不回头看一眼;就是给他四千匹马,他也不瞧一眼。不合于义、不合于道,一根草芥也不肯给别人,一根草芥也不肯从别人手里拿。商汤派人带着礼帛去聘请他,他毫不在意地说:‘我要汤的聘礼做什么呢?我何如就待在自己的田亩之间,由此自乐于尧舜之道呢?’汤三次派人前去聘请,他终于翻然改变主意说:‘与其独自待在田亩之间,由此自乐于尧舜之道,我何如让这位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呢?我何如让这些百姓成为尧舜治下那样的百姓呢?我何如在自己这一生亲眼看见这番景象呢?上天生下这些百姓,本就是要让先明白的去启发后明白的,让先觉悟的去启发后觉悟的。我,是上天所生之民中先觉悟的人;我要用这个道去启发这些百姓。不由我去启发他们,还等谁呢?’他一想到天下百姓中还有一个男子、一个妇人没有蒙受尧舜之泽,就像是自己亲手把他们推进了沟壑里。他这样把天下的重担自己担了起来,所以才到汤那里去,劝他讨伐夏桀、拯救百姓。我没有听说过自己歪着却能矫正别人的,何况是自取羞辱去矫正天下呢?圣人的行事各不相同,有的远离君主,有的靠近君主,有的离去,有的不离去,归根到底不过是要保住自身的清洁罢了。我听说的是伊尹用尧舜之道去干求商汤,没听说过用割肉烹调。《伊训》说:‘上天的诛讨,是从桀的牧宫开始发动的;我的举事,则从亳都开始。’”

万章问曰:“人有言伊尹以割烹要汤,有诸?”孟子曰:“否,不然。伊尹耕于有莘之野,而乐尧舜之道焉。非其义也,非其道也,禄之以天下,弗顾也;系马千驷,弗视也。非其义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汤使人以币聘之,嚣嚣然曰:‘我何以汤之聘币为哉?我岂若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哉?’汤三使往聘之,既而幡然改曰:‘与我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吾岂若使是君为尧舜之君哉?吾岂若使是民为尧舜之民哉?吾岂若于吾身亲见之哉?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也。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非予觉之,而谁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故就汤而说之以伐夏救民。吾未闻枉己而正人者也,况辱己以正天下者乎?圣人之行不同也,或远或近,或去或不去,归洁其身而已矣。吾闻其以尧舜之道要汤,未闻以割烹也。《伊训》曰:‘天诛造攻自牧宫,朕载自亳。’”
解读辨割烹之说,实为出仕立一条底线。伊尹的可贵不在能耕能隐,而在两个方向上都不松手:非义非道,天下之禄不顾、千驷之马不视,一芥不取——这是守;一念天下有匹夫匹妇未被尧舜之泽,便如己推之沟中——这是任。守得住才配去任,任得起才不算枯坐。孟子最狠的一句是枉己而不能正人:手段一歪,目的再正也已经烂在起点。汤三聘而后起,出与不出的分际便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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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章上 · 第8章

语文桥今译:万章请教说:“有人说孔子在卫国时住在痈疽家里,在齐国时住在宦官瘠环家里,有这回事吗?”孟子说:“不,不是这样。这是好事之徒编造出来的。孔子在卫国是住在颜雠由家里。弥子瑕的妻子和子路的妻子是姐妹。弥子瑕对子路说:‘只要孔子肯住到我家来,卫国的卿位就能得到。’子路把这话转告孔子。孔子说:‘那要看天命。’孔子进取有礼,退让守义,能得到还是得不到,只说一句‘那要看天命’。若说他去投靠痈疽和宦官瘠环,那就是既不讲义,也不信命了。孔子在鲁国、卫国都不得意,又遇上宋国的司马桓魋要拦截杀他,只好换了便服悄悄过宋。那时孔子正处困厄,住在司城贞子家里,做了陈侯周的臣子。我听说过:观察在朝的近臣,看他招什么人做门客;观察远方来的臣子,看他投宿在谁家。假如孔子真去投靠痈疽和宦官瘠环,那还凭什么算是孔子呢?”

万章问曰:“或谓孔子于卫主痈疽,于齐主侍人瘠环,有诸乎?”孟子曰:“否,不然也。好事者为之也。于卫主颜雠由。弥子之妻与子路之妻,兄弟也。弥子谓子路曰:‘孔子主我,卫卿可得也。’子路以告。孔子曰:‘有命。’孔子进以礼,退以义,得之不得曰‘有命’。而主痈疽与侍人瘠环,是无义无命也。孔子不悦于鲁卫,遭宋桓司马将要而杀之,微服而过宋。是时孔子当阨,主司城贞子,为陈侯周臣。吾闻观近臣,以其所为主;观远臣,以其所主。若孔子主痈疽与侍人瘠环,何以为孔子?”
解读这一章看似只在纠正住处的传闻,其实护的是一个人的行事逻辑。孟子的驳法不诉苦、不赌咒,只把孔子的一贯拿出来:进以礼、退以义,成与不成归之于命——一个把得失交付天命的人,绝不可能去走宦官的门路。传言之谬,不谬于事实无据,而谬于与其人格自相矛盾。末句观近臣以其所为主、观远臣以其所主,说的正是人由其所交所依而见。困厄之中投宿何家,恰是最见操守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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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章上 · 第9章

语文桥今译:万章请教说:“有人说:‘百里奚把自己以五张羊皮的价钱卖给了秦国养牲畜的人,替人喂牛,借此去干求秦缪公。’这话可信吗?”孟子说:“不,不是这样。这是好事之徒编造出来的。百里奚是虞国人。晋国人拿垂棘出产的美玉和屈地出产的良马为礼,向虞国借道去攻打虢国。宫之奇进谏劝阻,百里奚却不进谏。他明知虞公劝不动,于是离开虞国,到了秦国,那时年纪已经七十了。倘若他竟然不知道靠喂牛去干求秦缪公是污辱自己,还能说他明智吗?明知劝不动而不去劝,这能说他不明智吗?预知虞公将要亡国而先离开,这不能说他不明智。到时机来了被秦国举用,他看出缪公是可以共同有所作为的君主,这才去做他的相,这能说他不明智吗?辅佐秦国而使自己的君主显扬于天下,功业可以流传后世,不是贤者能做到这一步吗?至于把自己卖掉来成就君主,连乡里间稍知自爱的人都不肯做,反倒说贤者会去做吗?”

万章问曰:“或曰:‘百里奚自鬻于秦养牲者五羊之皮,食牛,以要秦缪公。’信乎?”孟子曰:“否,不然。好事者为之也。百里奚,虞人也。晋人以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乘,假道于虞以伐虢。宫之奇谏,百里奚不谏。知虞公之不可谏而去,之秦,年已七十矣。曾不知以食牛干秦缪公之为污也,可谓智乎?不可谏而不谏,可谓不智乎?知虞公之将亡而先去之,不可谓不智也。时举于秦,知缪公之可与有行也而相之,可谓不智乎?相秦而显其君于天下,可传于后世,不贤而能之乎?自鬻以成其君,乡党自好者不为,而谓贤者为之乎?”
解读本卷以三重辨污收束,此章最见孟子的判断路数:他不去核查五羊之皮的真假,而是拿此人一生的智与贤来量这桩传闻——知虞公不可谏而去,是智;七十入秦、择可与有行之君而相之,是智;相秦而显君于天下,是贤。既智且贤,怎会做出连乡党自好者都不肯做的自鬻之事?传闻与人格相冲,便当疑传闻。世人爱把大人物的起点讲得离奇,孟子偏要把它讲回义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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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章下(9章)

万章下 · 第1章

孟子说:「伯夷,眼睛不看不好的颜色,耳朵不听不好的声音。不是他认可的君主就不去侍奉,不是他认可的百姓就不去使唤。天下太平就出来做官,天下混乱就退隐。暴政所出的地方,暴民所居的地方,他都不忍心居住。心里想着和乡里普通人相处,就好像穿着上朝的礼服、戴着上朝的礼帽坐在泥涂炭火之中一样。在商纣王的时候,他居住在北海边上,来等待天下清平。所以听到伯夷风节的人,贪婪的变廉洁了,懦弱的也有了立志。

「伊尹说:『什么样的君主不能侍奉?什么样的百姓不能使唤?』天下太平他也出来做官,天下混乱他也出来做官。他说:『上天生育这些百姓,是要让先知道的人启发后知道的人,让先觉悟的人启发后觉悟的人。我,是上天所生百姓中先觉悟的人;我要用这道来启发这些百姓呢。』他心里想着天下的百姓,哪怕是一个男子、一个妇女如果有没受到尧舜恩泽的,就好像是自己把他们推到了沟里一样,他就是这样把天下的重担担在自己身上。

「柳下惠,不因为侍奉污浊的君主而羞耻,不因为官职小而推辞。做官时不隐藏自己的贤能,一定依其道而行。被遗弃而不怨恨,穷困而不忧愁。和乡里普通人相处,自得其乐地不忍离开。他说:『你是你,我是我,即使你在我旁边赤身裸体,你又怎么能玷污我呢?』所以听到柳下惠风节的人,鄙陋的变宽厚了,刻薄的变敦厚了。

「孔子离开齐国,是捞起淘好的米就走;离开鲁国,说:『我要慢慢地走啊。』这是离开父母之国的道理。可以快走就快走,可以久留就久留,可以闲处就闲处,可以做官就做官,这是孔子。」

孟子说:「伯夷,是圣人中的清高者;伊尹,是圣人中的担责者;柳下惠,是圣人中的随和者;孔子,是圣人中的识时务者。孔子可说是集大成。所谓集大成,就像奏乐时先敲金钟起音、最后以玉磬收束一样。敲金钟,是节奏的开始;以玉磬收束,是节奏的终结。开始有条理,是智的事;终结有条理,是圣的事。智,好比技巧;圣,好比力气。就像在百步之外射箭,箭能射到那儿,是你的力气;能射中目标,就不是单靠你的力气了。」

孟子曰:「伯夷,目不視惡色,耳不聽惡聲。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則進,亂則退。橫政之所出,橫民之所止,不忍居也。思與鄉人處,如以朝衣朝冠坐於塗炭也。當紂之時,居北海之濱,以待天下之清也。故聞伯夷之風者,頑夫廉,懦夫有立志。「伊尹曰:『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進,亂亦進。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覺後知,使先覺覺後覺。予,天民之先覺者也;予將以此道覺此民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婦有不與被堯舜之澤者,若己推而內之溝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柳下惠,不羞汙君,不辭小官。進不隱賢,必以其道。遺佚而不怨,阨窮而不憫。與鄉人處,由由然不忍去也。『爾為爾,我為我,雖袒裼裸裎於我側,爾焉能浼我哉?』故聞柳下惠之風者,鄙夫寬,薄夫敦。「孔子之去齊,接淅而行;去魯,曰:『遲遲吾行也。』去父母國之道也。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處而處,可以仕而仕,孔子也。」孟子曰:「伯夷,聖之清者也;伊尹,聖之任者也;柳下惠,聖之和者也;孔子,聖之時者也。孔子之謂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聲而玉振之也。金聲也者,始條理也;玉振之也者,終條理也。始條理者,智之事也;終條理者,聖之事也。智,譬則巧也;聖,譬則力也。由射於百步之外也,其至,爾力也;其中,非爾力也。」
解读孟子以清、任、和、时四字,判伯夷、伊尹、柳下惠、孔子之为圣。伯夷一于清,伊尹一于任,柳下惠一于和,皆偏至而有所执;孔子则「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无适无莫,唯义所在,故能集三子之长而大成。金声玉振之喻,言智以起、圣以成,犹射者之力与巧。智巧属学,圣力属德,非力不能至,非巧不能中。此章立「时」为圣之极,示儒者出处不滞、圆而能方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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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章下 · 第2章

北宫锜问道:「周王室排列爵位和俸禄,是怎样的呢?」

孟子说:「那详细的情况已经不能够听到了。诸侯厌恶它妨碍自己,就都把那些典籍去掉了。然而我轲呢,曾经听到过它的大略。天子一等,公一等,侯一等,伯一等,子、男同一等,一共五等。国君一等,卿一等,大夫一等,上士一等,中士一等,下士一等,一共六等。

「天子的制度,土地纵横各千里,公、侯都是纵横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一共四等。不够五十里的,不能上达于天子,附属在诸侯之下,叫做附庸。天子的卿所受的封地比照侯,大夫所受的封地比照伯,元士所受的封地比照子、男。

「大国的土地纵横百里,国君的俸禄是卿的十倍,卿的俸禄是大夫的四倍,大夫是上士的两倍,上士是中士的两倍,中士是下士的两倍,下士和庶人在官府当差的俸禄相同,俸禄足以抵得上他种田的收入。次国的土地纵横七十里,国君的俸禄是卿的十倍,卿的俸禄是大夫的三倍,大夫是上士的两倍,上士是中士的两倍,中士是下士的两倍,下士和庶人在官府当差的俸禄相同,俸禄足以抵得上他种田的收入。小国的土地纵横五十里,国君的俸禄是卿的十倍,卿的俸禄是大夫的两倍,大夫是上士的两倍,上士是中士的两倍,中士是下士的两倍,下士和庶人在官府当差的俸禄相同,俸禄足以抵得上他种田的收入。耕种的人所收获的,一个男子一百亩。一百亩地施肥耕种,上等的农夫养活九人,其次养活八人,中等的养活七人,再次的养活六人,下等的养活五人。庶人在官府当差的,他们的俸禄就照这个差等来定。」

北宮錡問曰:「周室班爵祿也,如之何?」孟子曰:「其詳不可得聞也。諸侯惡其害己也,而皆去其籍。然而軻也,嘗聞其略也。天子一位,公一位,侯一位,伯一位,子、男同一位,凡五等也。君一位,卿一位,大夫一位,上士一位,中士一位,下士一位,凡六等。「天子之制,地方千里,公侯皆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凡四等。不能五十里,不達於天子,附於諸侯,曰附庸。天子之卿受地視侯,大夫受地視伯,元士受地視子、男。「大國地方百里,君十卿祿,卿祿四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與庶人在官者同祿,祿足以代其耕也。次國地方七十里,君十卿祿,卿祿三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與庶人在官者同祿,祿足以代其耕也。小國地方五十里,君十卿祿,卿祿二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與庶人在官者同祿,祿足以代其耕也。耕者之所獲,一夫百畝。百畝之糞,上農夫食九人,上次食八人,中食七人,中次食六人,下食五人。庶人在官者,其祿以是為差。」
解读周室班爵禄,孟子仅闻其略,而大要以「禄足以代其耕」为本。五等之君、六等之臣,皆设常制使各安其分;大夫以下至于下士,其禄等差相倍,正所以养贤而不使失其节。诸侯去籍,正见私门恶公法之害己。孟子述此,非徒考古,乃明「制禄」乃王政之基:士有常禄则不苟取,君有常制则不滥施。读此可观三代所以养士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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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章下 · 第3章

万章问道:「请问怎样交友。」

孟子说:「不挟仗年长,不挟仗显贵,不挟仗兄弟的势力去交友。所谓友,是和他的德行相交友,不可以有所挟仗。孟献子,是百乘兵车的大夫之家,有朋友五个人:乐正裘、牧仲,其余三个人,我就忘掉了。献子和这五个人交友,心里没有自己是百乘之家这种念头。这五个人,如果心里还有献子是百乘之家的念头,也就不会和他交友了。不单是百乘之家是这样。即使是小国的君主也有这样的。费惠公说:『我对子思,是把他当老师;我对颜般,是和他交友;王顺、长息,则是侍奉我的人。』不单是小国的君主是这样,即使大国的君主也有这样的。晋平公对于亥唐,亥唐说进就进,说坐就坐,说吃就吃。即使是粗饭菜汤,没有一次不饱的,因为不敢不饱。然而也就仅仅到此为止罢了。不和他共居天子的位子,不和他共理天子的职事,不和他共食天子的俸禄,这是士人的尊贤,不是王公的尊贤。舜去进见帝尧,帝尧把女婿安排在副宫里住,也请舜来吃饭,两人轮替做宾主,这是天子而和匹夫交友。以在下者敬重在上者,叫做贵贵;以在上者敬重在下者,叫做尊贤。贵贵和尊贤,道理是一样的。」

萬章問曰:「敢問友。」孟子曰:「不挾長,不挾貴,不挾兄弟而友。友也者,友其德也,不可以有挾也。孟獻子,百乘之家也,有友五人焉:樂正裘、牧仲,其三人,則予忘之矣。獻子之與此五人者友也,無獻子之家者也。此五人者,亦有獻子之家,則不與之友矣。非惟百乘之家為然也。雖小國之君亦有之。費惠公曰:『吾於子思,則師之矣;吾於顏般,則友之矣;王順、長息則事我者也。』非惟小國之君為然也,雖大國之君亦有之。晉平公之於亥唐也,入云則入,坐云則坐,食云則食。雖疏食菜羹,未嘗不飽,蓋不敢不飽也。然終於此而已矣。弗與共天位也,弗與治天職也,弗與食天祿也,士之尊賢者也,非王公之尊賢也。舜尚見帝,帝館甥于貳室,亦饗舜,迭為賓主,是天子而友匹夫也。用下敬上,謂之貴貴;用上敬下,謂之尊賢。貴貴、尊賢,其義一也。」
解读「友其德」一语,为此章之纲。交友而挟长、挟贵、挟兄弟,皆以势合,非以道合。孟献子忘其百乘,亥唐忘其天子,舜尧迭为宾主,皆忘其位而后真友生。贵贵、尊贤,看似二事,其实一义:敬其位者礼之等,敬其德者心之同。下敬上曰贵贵,上敬下曰尊贤,交尽其道,则君匹夫可相友。此破世俗势交之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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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章下 · 第4章

万章问道:「请问和人交往该抱什么心思?」

孟子说:「恭敬。」

万章说:「拒绝人家的礼物,说是‘不恭敬’,为什么呢?」

孟子说:「尊贵的人赏赐你,你先想『他所取来的这些东西,是合义的,还是不合义的』,然后才接受,这样就是恭敬了,所以不拒绝。」

万章说:「我不用言语去拒绝,而在心里拒绝,心里想『这是他从百姓那里取来不合义的』,再用别的言辞不接受,不行吗?」

孟子说:「他交往你依道,他接待你依礼,那孔子也会接受。」

万章说:「现在有个在城门外面拦路抢劫的人,他交往你依道,他馈赠你依礼,这样就能接受他抢来的东西吗?」

孟子说:「不行。《康诰》说:『杀人而夺取他的货物,强横不怕死,凡是百姓没有不痛恨的。』这是不等教导就该杀的人。殷受夏,周受殷,都不推辞这种道理。到现在还更厉害,怎么能接受呢?」

万章说:「现在的诸侯从百姓那里取,就像抢劫一样。如果好好地尽了礼交际,那君子就接受,请问这又是什么说法?」

孟子说:「你认为有王者兴起,会把现在的诸侯一概杀了呢,还是先教导他、不改了再杀呢?说不是自己所有的却取了就是盗,那是把道理推到极处、义理的尽头了。孔子在鲁国做官,鲁人猎较,孔子也猎较。猎较尚且可以,何况接受他的赏赐呢?」

万章说:「那么孔子做官,不是为行道吗?」

孟子说:「是为行道。」

「为行道为什么还要猎较?」

孟子说:「孔子先用簿书来定正祭器,不拿四方的食物来供簿正。」

万章说:「为什么不离开呢?」

孟子说:「是为他做个兆头。兆头足以实行了,却不行,然后才离开,所以孔子不曾有过在一个地方留到三年满的。孔子有‘见行可’而做官的,有‘际可’而做官的,有‘公养’而做官的。对于季桓子,是见行可而做官;对于卫灵公,是际可而做官;对于卫孝公,是公养而做官。」

萬章問曰:「敢問交際何心也?」孟子曰:「恭也。」曰:「卻之卻之為不恭,何哉?」曰:「尊者賜之,曰『其所取之者,義乎,不義乎』,而後受之,以是為不恭,故弗卻也。」曰:「請無以辭卻之,以心卻之,曰『其取諸民之不義也』,而以他辭無受,不可乎?」曰:「其交也以道,其接也以禮,斯孔子受之矣。」萬章曰:「今有禦人於國門之外者,其交也以道,其餽也以禮,斯可受禦與?」曰:「不可。《康誥》曰:『殺越人于貨,閔不畏死,凡民罔不譈。』是不待教而誅者也。殷受夏,周受殷,所不辭也。於今為烈,如之何其受之?」曰:「今之諸侯取之於民也,猶禦也。苟善其禮際矣,斯君子受之,敢問何說也?」曰:「子以為有王者作,將比今之諸侯而誅之乎?其教之不改而後誅之乎?夫謂非其有而取之者盜也,充類至義之盡也。孔子之仕於魯也,魯人獵較,孔子亦獵較。獵較猶可,而況受其賜乎?」曰:「然則孔子之仕也,非事道與?」曰:「事道也。」「事道奚獵較也?」曰:「孔子先簿正祭器,不以四方之食供簿正。」曰:「奚不去也?」曰:「為之兆也。兆足以行矣,而不行,而後去,是以未嘗有所終三年淹也。孔子有見行可之仕,有際可之仕,有公養之仕也。於季桓子,見行可之仕也;於衛靈公,際可之仕也;於衛孝公,公養之仕也。」
解读交际之道,先辨「所取之义」而后受,是孔子「以其道」之教。万章疑却礼为不恭,孟子答以「恭」在交以道、接以礼,非以辞却为恭。猎较之辨,尤见圣人「委蛇」之权:虽猎较之陋俗可行,而必簿正祭器以渐进于礼。仕有见行可、际可、公养之三,皆「兆可行而后去」,不肯苟去亦不苟留。此章最见儒者处浊世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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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章下 · 第5章

孟子说:「做官不是因为贫穷,但有时却是因为贫穷;娶妻不是因为奉养,但有时却是因为奉养。因为贫穷而做官的,就辞去尊位处在卑位,辞去厚禄处在薄禄。辞去尊位处在卑位,辞去厚禄处在薄禄,那该做什么官才合适呢?看门打更之类的官。孔子曾经做过委吏,他说『把会计做得恰当就够了』。曾经做过乘田,他说『把牛羊养得茁壮生长就够了』。地位卑下却议论高位的事,是罪过;立身在别人的朝廷里,而自己的道行不通,是耻辱。」

孟子曰:「仕非為貧也,而有時乎為貧;娶妻非為養也,而有時乎為養。為貧者,辭尊居卑,辭富居貧。辭尊居卑,辭富居貧,惡乎宜乎?抱關擊柝。孔子嘗為委吏矣,曰『會計當而已矣』。嘗為乘田矣,曰『牛羊茁壯,長而已矣』。位卑而言高,罪也;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恥也。」
解读仕本行道,非为贫;然「有时乎为贫」,则辞尊居卑、辞富居贫,抱关击柝,各安其分。孔子为委吏则会计当,为乘田则牛羊壮,位卑而职修,不以卑官忽其事。反而言之,「位卑而言高」为罪,「道不行于朝」为耻。此章示士人穷达之节:贫而仕者不辱其职,达而仕者必尽其道,二者皆以「不愧其位」为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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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章下 · 第6章

万章说:「士人不寄托到诸侯那里,为什么呢?」

孟子说:「是不敢。诸侯失了国,然后寄托到诸侯那里,是礼;士人寄托到诸侯那里,是不合礼的。」

万章说:「国君送他粮食,就接受吗?」

孟子说:「接受。」

「接受是什么道理?」

孟子说:「国君对于流亡的人,本来就该周济他。」

万章说:「周济就接受,赏赐就不接受,为什么呢?」

孟子说:「是不敢。」

万章说:「请问那不敢是为什么?」

孟子说:「看门打更的人,都有固定的职事来从上面领食。没有固定职事却从上面受赐,就以为是不恭敬了。」

万章说:「国君送他,就接受,不知道可以常常继续吗?」

孟子说:「缪公对于子思,屡次问候,屡次送他熟肉。子思不高兴。到后来,把使者赶出大门之外,向北面叩头再拜而不接受。说:『从今以后才知道国君是把伋当犬马畜养。』从此以后台人就不再送了。喜欢贤人却不能举用,又不能供养,能说是喜欢贤人吗?」

万章说:「请问国君想要供养君子,怎样才可以说是供养呢?」

孟子说:「用国君的命令送给他,再拜叩头而接受。这以后管粮的人继续送粮,管厨的人继续送肉,不用国君的命令送。子思以为送熟肉,让自己仆仆地屡次下拜,不是供养君子的道理。尧对于舜,让他的九个儿子侍奉舜,两个女儿嫁给他,百官、牛羊、仓廪都齐备,在田野之中供养舜,后来举用而加在他上位。所以说:这是王公的尊贤。」

萬章曰:「士之不託諸侯,何也?」孟子曰:「不敢也。諸侯失國,而後託於諸侯,禮也;士之託於諸侯,非禮也。」萬章曰:「君餽之粟,則受之乎?」曰:「受之。」「受之何義也?」曰:「君之於氓也,固周之。」曰:「周之則受,賜之則不受,何也?」曰:「不敢也。」曰:「敢問其不敢何也?」曰:「抱關擊柝者,皆有常職以食於上。無常職而賜於上者,以為不恭也。」曰:「君餽之,則受之,不識可常繼乎?」曰:「繆公之於子思也,亟問,亟餽鼎肉。子思不悅。於卒也,摽使者出諸大門之外,北面稽首再拜而不受。曰:『今而後知君之犬馬畜伋。』蓋自是臺無餽也。悅賢不能舉,又不能養也,可謂悅賢乎?」曰:「敢問國君欲養君子,如何斯可謂養矣?」曰:「以君命將之,再拜稽首而受。其後廩人繼粟,庖人繼肉,不以君命將之。子思以為鼎肉,使己僕僕爾亟拜也,非養君子之道也。堯之於舜也,使其子九男事之,二女女焉,百官牛羊倉廩備,以養舜於畎畝之中,後舉而加諸上位。故曰:王公之尊賢者也。」
解读士不託诸侯,以无职不敢受禄,恐陷不恭。然国君周之流亡则可受,以「周」者恤穷之礼,非「赐」者臣属之常。子思受缪公之鼎肉而终摽使者,恶其「犬马畜伋」,明养贤必以礼、不可屡烦其拜。尧养舜于畎亩,九男事之、二女女焉、百官备具,而后举加上位,乃「王公之尊贤」之极。养与举合,贤乃得尽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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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章下 · 第7章

万章说:「请问不去见诸侯,是什么道理?」

孟子说:「在国都里的叫做市井之臣,在野外的叫做草莽之臣,都叫做庶人。庶人不执贽相见为臣,不敢去见诸侯,是礼。」

万章说:「庶人,召唤他去服役,就去服役;国君想要见他,召唤他,他却不往见,为什么呢?」

孟子说:「去服役,是义;去见,是不义。况且国君想要见他,是为了什么呢?」

万章说:「因为他见闻多,因为他贤。」

孟子说:「因为他见闻多,那么天子都不召老师,何况诸侯呢?因为他贤,那么我没听说过想要见贤人却召唤他的。缪公屡次去见子思,说:『古时千乘之国和士交友,怎么样?』子思不高兴,说:『古人有话说:是说侍奉他呢,难道是说和他交友呢?』子思的不高兴,难道不是说:『论地位,那么你是君,我是臣。怎么敢和你交友?论德行,那么你是侍奉我的人。怎么可以和我交友?』千乘的国君求着和他交友,尚且得不到,何况可以召唤吗?齐景公打猎,用旌旗召唤虞人,虞人不到,将要杀他。有志之士不忘掉自己会死在沟壑,勇敢之士不忘掉自己会丢掉脑袋。孔子取他哪一点呢?取他不是那正当的召唤就不去。」

万章说:「请问召唤虞人用什么?」

孟子说:「用皮冠。庶人用旃,士用旂,大夫用旌。用大夫的召唤去召唤虞人,虞人死也不敢去。用士的召唤去召唤庶人,庶人难道敢去吗。何况用不贤之人的召唤去召唤贤人呢?想要见贤人却不用他的道,就好像想要他进来却关上门一样。义,是路;礼,是门。只有君子能从这条路走,出入这个门。《诗》说:『大路像磨石一样平,它直得像箭;君子所行走的,小人看着的。』」

万章说:「孔子,国君召唤,不等车驾好就走。那么孔子不对吗?」

孟子说:「孔子当时在做官有官职,是用他的官职召唤他的。」

萬章曰:「敢問不見諸侯,何義也?」孟子曰:「在國曰市井之臣,在野曰草莽之臣,皆謂庶人。庶人不傳質為臣,不敢見於諸侯,禮也。」萬章曰:「庶人,召之役,則往役;君欲見之,召之,則不往見之,何也?」曰:「往役,義也;往見,不義也。且君之欲見之也,何為也哉?」曰:「為其多聞也,為其賢也。」曰:「為其多聞也,則天子不召師,而況諸侯乎?為其賢也,則吾未聞欲見賢而召之也。繆公亟見於子思,曰:『古千乘之國以友士,何如?』子思不悅,曰:『古之人有言:曰事之云乎,豈曰友之云乎?』子思之不悅也,豈不曰:『以位,則子,君也;我,臣也。何敢與君友也?以德,則子事我者也。奚可以與我友?』千乘之君求與之友,而不可得也,而況可召與?齊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將殺之。志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曰:「敢問招虞人何以?」曰:「以皮冠。庶人以旃,士以旂,大夫以旌。以大夫之招招虞人,虞人死不敢往。以士之招招庶人,庶人豈敢往哉。況乎以不賢人之招招賢人乎?欲見賢人而不以其道,猶欲其入而閉之門也。夫義,路也;禮,門也。惟君子能由是路,出入是門也。《詩》云:『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視。』」萬章曰:「孔子,君命召,不俟駕而行。然則孔子非與?」曰:「孔子當仕有官職,而以其官召之也。」
解读庶人不传质不敢见诸侯,是古者「礼不下庶人」而「刑不上大夫」之遗意,亦以全士之廉。君召贤当以其道:招虞人以皮冠,招庶人以旃,招士以旂,招大夫以旌,失其招则不敢往。景公以旌招虞人,虞人死不敢往,孔子取之,以其守「非其招不往」。义路礼门,惟君子由之。孔子「不俟驾」而行人以为疑,孟子断以「当仕有官职」——有官守者从官召,无官守者从道招,二者不相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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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章下 · 第8章

孟子对万章说:「一乡里的善士,就和这一乡的善士交友;一国的善士,就和这一国的善士交友;天下的善士,就和天下的善士交友。以为和天下的善士交友还不够,又向上论说古人。吟诵他们的诗,阅读他们的书,不了解他们的为人,可以吗?所以就要论他们的时代。这就是上友古人。」

孟子謂萬章曰:「一鄉之善士,斯友一鄉之善士;一國之善士,斯友一國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以友天下之善士為未足,又尚論古之人。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是尚友也。」
解读尚友之道,由乡而国、而天下,极于古之人。友今之善士犹未足,更颂其诗、读其书,而论其世、知其人,是「以心友古」。此非徒博览,乃借古人以自镜:不知其人则其书不明,不论其世则其志不达。读书所以成人,尚友所以成德。孟子以此终万章之问,示士之进学,不止于闻见,而在与古之善士神交而日新其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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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章下 · 第9章

齐宣王问卿。孟子说:「王问的是哪一种卿?」

王说:「卿不一样吗?」

孟子说:「不一样。有贵戚的卿,有异姓的卿。」

王说:「请问贵戚的卿。」

孟子说:「国君有大的过错就劝谏,反复劝谏他却不听,就改立国君。」

王突然变了脸色。孟子说:「王不要怪异。王问我,我不敢不用正理来对答。」

王脸色定了,然后请问异姓的卿。孟子说:「国君有过错就劝谏,反复劝谏他却不听,就离开。」

齊宣王問卿。孟子曰:「王何卿之問也?」王曰:「卿不同乎?」曰:「不同。有貴戚之卿,有異姓之卿。」王曰:「請問貴戚之卿。」曰:「君有大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易位。」王勃然變乎色。曰:「王勿異也。王問臣,臣不敢不以正對。」王色定,然後請問異姓之卿。曰:「君有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去。」
解读君卿之义,贵戚与异姓有别。贵戚之卿,君大过则谏,反复不听则易位——以其与国同体,故得行伊尹放太甲之事;异姓之卿,君过则谏,不听则去——以其无宗庙之责,故全进退之节。宣王闻「易位」而勃然,孟子正色对以「不敢不以正」,凛然有大臣格君之威。此章立大臣之风骨:事君以道不以阿,去就以义不以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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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子上(20章)

告子上 · 第1章

语文桥今译:告子说:「人的本性,好比杞柳树;义理,好比用杞柳编成的杯盘。把人的本性纳于仁义,正好比用杞柳树来制成杯盘。」孟子说:「您是顺着杞柳树的本性来制成杯盘呢,还是毁伤杞柳树的本性来制成杯盘呢?如果要毁伤杞柳树的本性然后才制成杯盘,那不也要毁伤人的本性然后才纳之于仁义吗?率领天下的人来损害仁义的,一定是您这种学说吧!」

告子曰:「性,犹杞柳也;义,犹桮棬也。以人性为仁义,犹以杞柳为桮棬。」孟子曰:「子能顺杞柳之性而以为桮棬乎?将戕贼杞柳而后以为桮棬也?如将戕贼杞柳而以为桮棬,则亦将戕贼人以为仁义与?率天下之人而祸仁义者,必子之言夫!」
解读孟子以「杞柳桮棬」破告子「性犹杞柳」之喻。告子言性如杞柳、仁义如杯盘,谓仁义乃外加于性。孟子反诘:若必戕贼杞柳之性而后成杯盘,则纳人于仁义亦将戕贼人性。此指明告子之误在「以义为外、以性为坯」——将仁义视为对天性的斫丧而非顺达。语文桥按:孟子非否定「习成」,乃主张仁义根于内在本有,非待戕伐。性善之善,是扩充而非雕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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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子上 · 第2章

语文桥今译:告子说:「人性就像那急流的水,缺口在东边就向东方流,缺口在西边就向西方流。人性无所谓善与不善,就像水无所谓向东流还是向西流一样。」孟子说:「水的确无所谓向东流向西流,但是,也无所谓向上流向下流吗?人性的向善,就像水向低处流一样。人性没有不善良的,水没有不向低处流的。说到水,你拍打它使它溅起来,可以高过人的额头;你阻遏它逼它倒流,可以叫它流上山岗。这难道是水的本性吗?那是形势逼迫它这样的。人之所以可以被迫去做坏事,他本性的改变也像这样。」

告子曰:「性犹湍水也,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人性之无分于善不善也,犹水之无分于东西也。」孟子曰:「水信无分于东西。无分于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今夫水,搏而跃之,可使过颡;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岂水之性哉?其势则然也。人之可使为不善,其性亦犹是也。」
解读告子以湍水喻性无善不善,孟子转以水「就下」立人性之善。其妙在移「东西」之喻为「上下」:水诚无东西之定,然必有就下之性;人诚有习染之迁,然必有向善之本。搏跃过颡、激行在山,皆势使然,非水之性。语文桥按:孟子以「势」与「性」对举,区分本性与外迫,为性善论立一稳固根基——不善者,失其本然之「势」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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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子上 · 第3章

语文桥今译:告子说:「天生的资质叫做性。」孟子说:「天生的资质叫做性,好比一切白色的东西都叫做白吗?」告子答道:「正是。」孟子问:「白羽毛的白,犹如白雪的白;白雪的白,犹如白玉的白吗?」告子答道:「正是。」「那么,狗的本性如同牛的本性,牛的本性如同人的本性吗?」

告子曰:「生之谓性。」孟子曰:「生之谓性也,犹白之谓白与?」曰:「然。」「白羽之白也,犹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犹白玉之白与?」曰:「然。」「然则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与?」
解读告子「生之谓性」,以白喻性之同。孟子顺其类比而穷之:若白之谓白,则白羽、白雪、白玉同白;推之则犬、牛、人之「性」亦同,显悖常理。语文桥按:孟子揭露告子「以同状混同性」之谬——「生」之资质虽同具,其所「生」者(犬之性、牛之性、人之性)实异。此章虽未正面言性善,却破「浑同人物」之蔽,为「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张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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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子上 · 第4章

语文桥今译:告子说:「饮食男女,是人的本性。仁是内在的,不是外在的;义是外在的,不是内在的。」孟子说:「为什么说仁在内、义在外呢?」告子答道:「因为对方年长,我才去尊敬他,并不是我本来就有『尊敬』长在心里;好比外物是白的,我便把它当作白的,这是顺着它外表的白,所以说它是外在的。」孟子说:「白马的白,并没有不同于白人的白;那么,不知道对老马的尊敬,有没有不同于对年长者的尊敬呢?而且,您说的义,是在于年长者呢,还是在于尊敬年长者的人呢?」告子说:「我的弟弟我便爱他,秦国人的弟弟我就不爱,可见爱是由我出发的,所以说仁是内在的。尊敬楚国人的长者,也尊敬我自己的长者,可见尊敬是顺着对象而生的,所以说义是外在的。」孟子说:「喜欢吃秦国人的烤肉,并没有不同于喜欢吃自己的烤肉。看来事物也有这种情形,那么,喜欢吃烤肉的心,也是外在的吗?」

告子曰:「食色,性也。仁,内也,非外也;义,外也,非内也。」孟子曰:「何以谓仁内义外也?」曰:「彼长而我长之,非有长于我也;犹彼白而我白之,从其白于外也,故谓之外也。」曰:「异于白马之白也,无以异于白人之白也;不识长马之长也,无以异于长人之长与?且谓长者义乎?长之者义乎?」曰:「吾弟则爱之,秦人之弟则不爱也,是以我为悦者也,故谓之内。长楚人之长,亦长吾之长,是以长为悦者也,故谓之外也。」曰:「耆秦人之炙,无以异于耆吾炙。夫物则亦有然者也,然则耆炙亦有外与?」
解读告子分仁内义外,以「彼长而我长之」如「彼白而我白之」为说。孟子以「长马」「耆炙」双喻破解:敬老与爱马之「长」有别,且义在「长之者」之心而非长者之身;至于嗜炙,秦人与吾炙无别而心同悦,则义岂得谓外?语文桥按:孟子以「心之同然」证义内,归道德判断于主体自觉,非随对象而外在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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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子上 · 第5章

语文桥今译:孟季子问公都子说:「为什么说义是内在的呢?」公都子答道:「因为我们表达的是内心的恭敬,所以说它是内在的。」孟季子说:「乡里人比伯兄大一岁,那您尊敬谁?」公都子说:「尊敬兄长。」孟季子说:「要是斟酒,先给谁斟?」公都子说:「先给乡里人斟。」孟季子说:「您心里所敬的是兄长,嘴上所长的却是乡里人,可见义果然是外在的,不是从内心发出的。」公都子答不上来,就去告诉孟子。孟子说:「你可以问他:『是尊敬叔父呢,还是尊敬弟弟?』他会说『尊敬叔父』。你再问:『弟弟如果做了受祭的尸主,那又尊敬谁?』他会说『尊敬弟弟』。你再问:『那么刚才说的尊敬叔父又到哪里去了呢?』他会说:『这是因为弟弟处在尸位的缘故。』你也就说:『我刚才先斟乡里人,也是因为他处在客位的缘故。平常的恭敬在兄长,暂时的恭敬在乡里人。』」季子听了说:「尊敬叔父是敬,尊敬弟弟也是敬,可见义果然是外在的,随对象而转移。」公都子说:「冬天喝热水,夏天喝凉水,那么饮食也是外在的吗?」

孟季子问公都子曰:「何以谓义内也?」曰:「行吾敬,故谓之内也。」「乡人长于伯兄一岁,则谁敬?」曰:「敬兄。」「酌则谁先?」曰:「先酌乡人。」「所敬在此,所长在彼,果在外,非由内也。」公都子不能答,以告孟子。孟子曰:「敬叔父乎?敬弟乎?彼将曰『敬叔父』。曰:『弟为尸,则谁敬?』彼将曰『敬弟。』子曰:『恶在其敬叔父也?』彼将曰:『在位故也。』子亦曰:『在位故也。庸敬在兄,斯须之敬在乡人。』」季子闻之曰:「敬叔父则敬,敬弟则敬,果在外,非由内也。」公都子曰:「冬日则饮汤,夏日则饮水,然则饮食亦在外也?」
解读孟季子以「乡人长于伯兄」设难,谓敬随位转移,义果在外。孟子借「尸位」之例点破:敬叔父、敬弟皆由「在位」而定,乃礼之权宜,非义之外在。公都子更以「冬汤夏水」反诘,饮食随境而义自在心。语文桥按:此章示「义内」非固执一端,乃心之权衡;外在之「位」不过触发内在本有之敬。敬之或叔或弟,皆心之权衡所发,非由外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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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子上 · 第6章

语文桥今译:公都子说:「告子说:『人性无所谓善,也无所谓不善。』有人说:『人性可以使它善,也可以使它不善;所以文王武王兴起,百姓就喜好善;幽王厉王兴起,百姓就喜好暴。』又有人说:『有的人性善,有的人性不善;所以以尧为君,却有象这样的坏弟弟;以瞽瞍为父,却有舜这样的好儿子;以纣为侄儿、并且身为君主,却有微子启、王子比干这样的仁人。』如今您说『人性本善』,那么他们说的都错了吗?」孟子说:「顺着人的真实情状看,是可以为善的,这便是我所说的人性本善。至于有人做不善的事,那不是他资质的罪过。怜悯伤痛的心,人人都有;羞耻憎恶的心,人人都有;恭敬辞让的心,人人都有;辨别是非的心,人人都有。怜悯伤痛的心,是仁;羞耻憎恶的心,是义;恭敬辞让的心,是礼;辨别是非的心,是智。仁义礼智,不是从外面强加给我的,是我本来就有的,只是不去想它罢了。所以说:『求索就能得到,放弃就会丧失。』有的人相差一倍、五倍乃至无数倍,正是因为他不能充分发挥他的资质。《诗经》说:『上天生养众民,万物各有法则。百姓把握常性,喜好这美德。』孔子说:『作这首诗的人,是懂得道的呀!所以有物必有则,百姓把握常性,所以喜好这美德。』」

公都子曰:「告子曰:『性无善无不善也。』或曰:『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是故文武兴,则民好善;幽厉兴,则民好暴。』或曰:『有性善,有性不善;是故以尧为君而有象,以瞽瞍为父而有舜;以纣为兄之子且以为君,而有微子启、王子比干。』今曰『性善』,然则彼皆非与?」孟子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或相倍蓰而无算者,不能尽其才者也。诗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则,民之秉彝也,故好是懿德。』」
解读公都子集三说以难性善。孟子正面揭「四端」: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人皆有之,即仁义礼智之端。此「非由外铄」「我固有之」,善在「乃若其情」之可,不善在「不能尽其才」。引《烝民》「秉彝好德」佐证。语文桥按:性善非谓人皆已善,乃谓人具可为善之资;差等在所养所思,不在性之本。四端如种,倍蓰之殊在尽与不尽,故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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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子上 · 第7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丰收年成,子弟多半懒惰;灾荒年成,子弟多半强暴。这并不是天降的资质有这等差异,而是使他们心志陷溺的境遇造成的。比如大麦,播下种,耙过地,土壤相同,播种的时令又相同,便蓬勃地生长,到了夏至的时候,都成熟了。即使有所不同,那也是因为土地有肥瘦,雨露的滋养、人力的勤惰不齐的缘故。所以凡是同类的东西,都大致相似,为什么一说到人,反倒要怀疑呢?圣人也是与我们同类的。所以龙子说:『不知道脚样而编草鞋,我知道他不会编成筐子。』草鞋的相似,是因为天下人的脚是相同的。口对于味道,有相同的嗜好。易牙先把握了我口中所嗜好的味道。假使口对于味道,生来就人人不同,像狗马和我们不能同类一样,那么天下人为什么都追随着易牙的口味呢?说到味道,天下人都指望易牙,这是因为天下人的口是相似的。耳朵也是如此。说到声音,天下人都指望师旷,这是因为天下人的耳是相似的。眼睛也是如此。说到子都,天下人没有不知道他俊美的。不知道子都俊美的,是没有眼睛的人。所以说:口对于味道,有相同的嗜好;耳对于声音,有相同的听赏;眼对于颜色,有相同的美感。至于心,偏偏就没有相同的吗?心所共同认可的,是什么呢?是理,是义。圣人不过先把握了人心所共同认可的东西罢了。所以理义使我心喜悦,正像牛羊犬豕的肉使我口喜悦一样。」

孟子曰:「富岁,子弟多赖;凶岁,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尔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今夫麰麦,播种而耰之,其地同,树之时又同,浡然而生,至于日至之时,皆熟矣。虽有不同,则地有肥硗,雨露之养,人事之不齐也。故凡同类者,举相似也,何独至于人而疑之?圣人与我同类者。故龙子曰:『不知足而为屦,我知其不为蕢也。』屦之相似,天下之足同也。口之于味,有同耆也。易牙先得我口之所耆者也。如使口之于味也,其性与人殊,若犬马之与我不同类也,则天下何耆皆从易牙之于味也?至于味,天下期于易牙,是天下之口相似也。惟耳亦然。至于声,天下期于师旷,是天下之耳相似也。惟目亦然。至于子都,天下莫不知其姣也。不知子都之姣者,无目者也。故曰:口之于味也,有同耆焉;耳之于声也,有同听焉;目之于色也,有同美焉。至于心,独无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谓理也,义也。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
解读孟子续证「同类相似」:麰麦同生而异熟,在土、露、人之不齐;推之口耳目心,皆有所同然。易牙、师旷、子都,先得众之所同;至于心,同然者理义也。语文桥按:以生理之同(味声色)类比心性之同(理义),说明价值判断非主观任意,而有客观共许之「同然」,理义悦心如刍豢悦口,性善有其普遍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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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子上 · 第8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牛山上的树木曾经很美,因为它长在大都市的郊外,斧头天天去砍伐它,还能保全它的美吗?它日夜所生长的、雨露所润泽的,不是没有新芽嫩枝萌生出来,可是牛羊又接着来放牧践踏,因此才那样光秃秃的。人们看见它光秃秃的,以为它从来就不曾有过成材的树木,这难道是山的本性吗?即便在人的身上,难道就没有仁义之心吗?他之所以丧失那善良的心,也像斧头对待树木一样,天天去砍伐它,还能保全它的美吗?他在日夜之间所滋生的、清晨的清明之气,他爱憎取舍与常人相近的地方也一点点罢了,可是一到白天,所作所为又把它束缚丧失了。反复地束缚,那么他夜间滋生的善念就不足以保存;夜间善念不足以保存,那他就离禽兽不远了。人们看见他简直像禽兽,便以为他从来就不曾有善良的资质,这难道是人的实情吗?所以,如果得到养护,没有东西不生长;如果失去养护,没有东西不消亡。孔子说:『把握住就存在,放弃就亡失;出出进进没有定时,没人知道它的去向。』这说的就是心吧?」

孟子曰:「牛山之木尝美矣,以其郊于大国也,斧斤伐之,可以为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润,非无萌蘖之生焉,牛羊又从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人见其濯濯也,以为未尝有材焉,此岂山之性也哉?虽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犹斧斤之于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为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则其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覆,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人见其禽兽也,而以为未尝有才焉者,是岂人之情也哉?故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孔子曰:『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惟心之谓与?」
解读以「牛山之木」喻良心:山木尝美,斧伐牧牛羊而濯濯;人良心本具,旦旦而伐、梏亡于昼,则夜气不存,违禽兽不远。语文桥按:此章重心在「养」——性善如苗,失养则消,得养则长。平旦之气、夜气,皆指未与外物相接时本心之微明;「操存舍亡」即存养之功。人见濯濯而谓山无材,犹见暴弃而谓人无善,皆昧于「失养」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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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子上 · 第9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难怪齐王不明智。哪怕天下有最容易生长的植物,晒它一天,冻它十天,也没有能活下来的。我见大王的机会也太少了,我退居在家,那些给他泼冷水的人就来了。我对此能有什么办法,让他心里那点善的萌芽生长呢!比如下棋,这只是一门小技艺;不专心致志,就学不到手。弈秋,是全国最擅长下棋的人。让弈秋教两个人下棋,其中一人专心致志,只听弈秋的讲解;另一人虽然也在听,心里却老想着有天鹅要飞过来,想拿弓箭去射它。虽然和人家一道学习,成绩却不如人家。这是因为他的聪明不如人家吗?我说:并不是这样。」

孟子曰:「无或乎王之不智也,虽有天下易生之物也,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吾见亦罕矣,吾退而寒之者至矣。吾如有萌焉何哉!今夫弈之为数,小数也;不专心致志,则不得也。弈秋,通国之善弈者也。使弈秋诲二人弈,其一人专心致志,惟弈秋之为听。一人虽听之,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思援弓缴而射之,虽与之俱学,弗若之矣。为是其智弗若与?曰:非然也。」
解读借「王之不智」与「弈秋诲弈」设喻。一日暴之十日寒之,萌不能生;一人专心、一人思鸿鹄,学有差等。语文桥按:此以「学」喻「养性」——智之明暗不在资禀,在专一与否。外有寒之者(谤佞),内有分心者(外诱),皆能丧其萌。归到「专心致志」即「求其放心」之工夫,半途寒之则前功尽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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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子上 · 第10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鱼,是我想要的;熊掌,也是我想要的。两者不能同时得到,便舍弃鱼而取熊掌。生命,是我想要的;义,也是我想要的。两者不能同时得到,便舍弃生命而取义。生命本是我想要的,但有比生命更想要的,所以不肯苟且偷生;死亡本是我厌恶的,但有比死亡更厌恶的,所以有的祸患我不躲避。假使人所想要的没有超过生命的,那么凡可以保命的手段,哪样不用呢?假使人所厌恶的没有超过死亡的,那么凡可以避祸的事,哪样不做呢?由此看来,有可以求生却不用的,有可以避祸却不做的。所以可知,有比生命更想要的,有比死亡更厌恶的——这不单是贤人才有这心思,人人都有,只是贤人能不丧失它罢了。一筐饭,一碗汤,得到就能活,得不到就死。吆喝着给人,走路的人也不接受;用脚踩过再给人,乞丐也瞧不上。万钟的俸禄,却不分礼义就接受了。万钟的俸禄对我有什么好处呢?是为了住宅的华美、妻妾的侍奉、所认识的穷朋友能感激我吗?从前宁死也不受,如今为了住宅华美而受;从前宁死也不受,如今为了妻妾侍奉而受;从前宁死也不受,如今为了穷朋友感激我而受,这些难道不可以罢手吗?这就叫丧失了他的本心。」

孟子曰:「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死亦我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如使人之所欲莫甚于生,则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使人之所恶莫甚于死者,则凡可以辟患者,何不为也?由是则生而有不用也,由是则可以辟患而有不为也。是故所欲有甚于生者,所恶有甚于死者,非独贤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贤者能勿丧耳。一箪食,一豆羹,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呼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万钟则不辨礼义而受之。万钟于我何加焉?为宫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识穷乏者得我与?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宫室之美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妻妾之奉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所识穷乏者得我而为之,是亦不可以已乎?此之谓失其本心。」
解读「鱼与熊掌」「生与义」之喻,抉「所欲有甚于生、所恶有甚于死」。行道乞人不屑嗟来之食,万钟不辨礼义而受,则是失其本心。语文桥按:此章以「本心」收摄性善——羞恶之心(义)为人所固有,乃至乞人亦有。失本心者非无此心,乃为宫室妻妾所夺;「是亦不可以已乎」即省察复礼之呼。生义之择,正四端扩充至极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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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子上 · 第11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仁,是人的心;义,是人的路。舍弃那条路不走,丧失了那颗心却不知去寻找,可悲呀!人有鸡狗走失了,还知道去找;有丧失了的心,却不知去寻找。学问的道没有其他,就是把那丧失的心找回来罢了。」

孟子曰:「仁,人心也;义,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解读「仁人心也,义人路也」,直指学问之道「求其放心」。鸡犬放知求,放心不知求,可哀。语文桥按:放,失也。放心即丧失之本心。孟子以「求放心」三字摄尽为学纲领——非外铄知识,乃内反本心。此与《告子上》全篇「存养」主旨一脉,亦为下两章「知类」「知养」之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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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子上 · 第12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如今有人无名指弯曲伸不直,并不疼痛,也不碍事,如果有人能替他伸直,即使赶远路到秦楚那么远,他也不以为远,为的是手指不如别人。手指不如别人,便知道嫌恶;心不如别人,却不知道嫌恶,这就叫不识轻重(不知类)。」

孟子曰:「今有无名之指,屈而不信,非疾痛害事也,如有能信之者,则不远秦楚之路,为指之不若人也。指不若人,则知恶之;心不若人,则不知恶,此之谓不知类也。」
解读以「无名指不伸」喻人不知己心之不如人。指不若人知恶,心不若人不知恶,谓「不知类」。语文桥按:「类」者,轻重之伦也。人能辨肢体之小失,不能辨心性之大失,乃逐末忘本。此章补足「求放心」前之自觉——先须知心之可贵,而后能求;不知类,则虽有大失而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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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子上 · 第13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拱把粗的桐树梓树,人如果想叫它活,都知道该怎么养护它。至于自己的身体,却不知道该怎么养护,难道爱自身还不如爱桐梓吗?真是太不用心了。」

孟子曰:「拱把之桐梓,人苟欲生之,皆知所以养之者。至于身,而不知所以养之者,岂爱身不若桐梓哉?弗思甚也。」
解读「拱把桐梓」人知养,身反不知养,讥其「弗思」。语文桥按:爱身不如爱木,非情实,乃不思之过。孟子屡以「思」字点睛——心之官在思,不思则虽近在己身亦茫然。养身之要,在养其大者(心),非养口腹;此与第十四章「无以小害大」相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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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子上 · 第14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人对于身体,没有一处不爱。没有一处不爱,就无处不养护。没有一寸皮肤不爱,就没有一寸皮肤不养护。用来考察他养得好不好的,难道还有别的吗?不过是从自己身上取舍罢了。身体有贵贱,有小大。不要因小的损害大的,不要因贱的损害贵的。养护小部分的,是小人;养护大部的,是大人。如今有个场圃师,丢掉梧桐槚树,去养护酸枣荆棘,那就是下等的场圃师。养护一个指头却失掉肩背,自己还不知道,那就是狼藉昏乱的人。只讲究吃喝的人,人家就轻视他,因为他养护小的失掉了大的。如果讲究吃喝的人并没有失掉大的,那么口腹难道只是为了几寸大的皮肤吗?」

孟子曰:「人之于身也,兼所爱。兼所爱,则兼所养也。无尺寸之肤不爱焉,则无尺寸之肤不养也。所以考其善不善者,岂有他哉?于己取之而已矣。体有贵贱,有小大。无以小害大,无以贱害贵。养其小者为小人,养其大者为大人。今有场师,舍其梧槚,养其樲棘,则为贱场师焉。养其一指而失其肩背,而不知也,则为狼疾人也。饮食之人,则人贱之矣,为其养小以失大也。饮食之人无有失也,则口腹岂适为尺寸之肤哉?」
解读析身之「贵贱小大」:梧槚贵、樲棘贱;大体大、小体小。养小失大为小人、狼疾人。语文桥按:此「大体小体」之分,即第十五章「心」与「耳目」之伏笔。饮食之人贱,以其以小害大;若养大不失小,则口腹亦所以养身,非但尺寸之肤。权衡之智,正在「无以小害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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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子上 · 第15章

语文桥今译:公都子问道:「同样是人,有的做了大人,有的做了小人,为什么呢?」孟子说:「顺从大体(心)的是大人,顺从小体(耳目口腹)的是小人。」公都子说:「同样是人,有的顺从大体,有的顺从小体,为什么呢?」孟子说:「耳朵眼睛这类器官不会思考,容易被外物蒙蔽,外物与物相交,就把人引向迷途罢了。心这个器官会思考,思考就能把握道,不思考就把握不到。这是天赋予我们的。先把大的(心)树立起来,那么小的(耳目口腹)就不能把人夺走了。这就只是做大人罢了。」

公都子问曰:「钧是人也,或为大人,或为小人,何也?」孟子曰:「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曰:「钧是人也,或从其大体,或从其小体,何也?」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天之所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弗能夺也。此为大人而已矣。」
解读公都子问大人小人之所以分。孟子答:从大体(心)为大人,从小体(耳目)为小人。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语文桥按:此章为性善论落于工夫之关键。「立乎其大」即先立心之主宰,则耳目之小不能夺。天之所与我者,人人具足,惟在思与不思——思则四端畅达,不思则放心遂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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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子上 · 第16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有天然的爵位,有社会的爵位。仁义忠信,乐于行善不疲倦,这是天爵;公卿大夫,这是人爵。古时的人修养他的天爵,人爵自然跟着来。如今的人修养天爵,是为了猎取人爵;一旦得到人爵,便抛弃他的天爵,那就糊涂到了极点,到头来也必然连人爵一起丢掉。」

孟子曰:「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弃其天爵,则惑之甚者也,终亦必亡而已矣。」
解读「天爵」「人爵」对举:仁义忠信乐善不倦为天爵,公卿大夫为人爵。古修天爵而人爵从,今修天爵以要人爵,得而弃之,终亦亡。语文桥按:天爵者,性分所固有之尊;人爵者,外在之荣。弃天爵而殉人爵,是「以小害大」之极。孟子刺当时士风,亦明「良贵」非赵孟所能予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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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子上 · 第17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想要尊贵,是人人共同的心愿。人人都有自己可尊贵的东西,只是不去想它罢了。别人所给的尊贵,并不是真正的尊贵。赵孟所抬举的,赵孟也能使他卑贱。《诗经》说:『既用酒灌醉,又用德饱足。』这是说饱足于仁义,所以不羡慕别人的膏粱美味;美好的名声、广大的赞誉加在身上,所以不羡慕别人的锦绣衣裳。」

孟子曰:「欲贵者,人之同心也。人人有贵于己者,弗思耳。人之所贵者,非良贵也。赵孟之所贵,赵孟能贱之。诗云:『既醉以酒,既饱以德。』言饱乎仁义也,所以不愿人之膏粱之味也;令闻广誉施于身,所以不愿人之文绣也。」
解读「欲贵同心」,人皆有贵于己者(良贵),弗思耳。赵孟所贵能贱之,非良贵。引《诗》「既醉既饱」明饱乎仁义,不愿膏粱文绣。语文桥按:承上章「良贵」——真贵在己,不因外增减。令闻广誉由仁义出,故不羡人之文绣;此即「天爵」之乐,性善充实之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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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子上 · 第18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仁胜过不仁,正像水胜过火。如今行仁的人,却像拿一杯水去救一车柴的火;火不灭,便说水胜不了火,这又和那不仁的人一样糟糕了。到头来也必然连那点仁都丧失掉。」

孟子曰:「仁之胜不仁也,犹水胜火。今之为仁者,犹以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也;不熄,则谓之水不胜火,此又与于不仁之甚者也。亦终必亡而已矣。」
解读「仁胜不仁犹水胜火」,以一杯水救车薪之火,不熄则谓水不胜火,是助不仁。语文桥按:此戒「为仁不终」。一杯之水非不胜火,患在不继;半途而废反疑性善之无力。孟子勉人积小成大有恒,勿以一篑未成诬全堤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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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子上 · 第19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五谷,是庄稼里最好的;如果不成熟,还及不上稊草稗子。仁,也只在于使它成熟罢了。」

孟子曰:「五谷者,种之美者也;苟为不熟,不如荑稗。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
解读「五谷不熟不如荑稗」,仁在乎熟之。语文桥按:性善如种,端萌虽具,必待熟养乃成其美。荑稗虽贱,成熟犹可食;五谷不熟反不及之。此与「牛山」「养」义相发——四端须扩充到熟,方为真仁,否则仅具萌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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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子上 · 第20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羿教人射箭,一定要叫人把弓拉满;学的人也一定要立志把弓拉满。高明的工匠教人,一定要用圆规方矩;学的人也一定要用圆规方矩。」

孟子曰:「羿之教人射,必志于彀;学者亦必志于彀。大匠诲人,必以规矩;学者亦必以规矩。」
解读「羿教射必志于彀,大匠诲人必以规矩」,学者亦必以规矩。语文桥按:全篇殿以「规矩」「彀率」,示性善之学必有法度。彀者,弓满之准;规矩者,方圆之则。本心虽内具,亦须师法绳墨以就熟。孟子以射御为喻,结「求其放心」于可循之矩,使性善之学有入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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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子下(16章)

告子下 · 第1章

语文桥今译:有个任国人问屋庐子说:「礼义与吃饭哪一样重要?」屋庐子答道:「礼义重要。」任国人又问:「娶妻与礼义哪一样重要?」屋庐子答道:「礼义重要。」任国人说:「如果依礼吃饭就要饿死,不依礼吃饭就能得到饭吃,那一定要依礼吗?如果依礼亲自迎娶就得不到妻子,不亲自迎娶就能得到妻子,那一定要亲自迎娶吗?」屋庐子答不上来。第二天便到邹国去,把这事告诉了孟子。孟子说:「要回答这个问题有什么难的呢?不度量根基而只齐平末梢,一寸厚的木头也可以使它高过尖顶的高楼。说金子比羽毛重,难道是指一个带钩的小金子和一车羽毛相比而言的吗?拿吃饭这件最要紧的事,和礼义中较轻的部分去比较,岂止是吃饭重要?拿娶妻这件最要紧的事,和礼义中较轻的部分去比较,岂止是娶妻重要?你回去这样答复他:『扭断哥哥的手臂去抢他的饭,就能得到饭吃;不扭,就得不到饭吃,那你会去扭吗?翻过东邻的墙去搂抱他家的处女,就能得到妻子;不搂,就得不到妻子,那你会去搂吗?』」

任人有問屋廬子曰:「禮與食孰重?」曰:「禮重。」「色與禮孰重?」曰:「禮重。」曰:「以禮食則饑而死,不以禮食則得食,必以禮乎?親迎則不得妻,不親迎則得妻,必親迎乎?」屋廬子不能對。明日之鄒以告孟子。孟子曰:「於答是也何有?不揣其本,而齊其末,方寸之木可使高於岑樓。金重於羽者,豈謂一鉤金與一輿羽之謂哉?取食之重者與禮之輕者而比之,奚翅食重?取色之重者與禮之輕者而比之,奚翅色重?往應之曰,『紾兄之臂而奪之食,則得食,不紾,則不得食,則將紾之乎?逾東家墻而摟其處子,則得妻,不摟,則不得妻,則將摟之乎?』」
解读本章揭示「权」与「经」的分际。屋庐子执礼为绝对之重,任人遂以极端情形相难——饿死与失妻皆是人生大端,岂可徒以「礼重」塞责?孟子点破其蔽:不揣本齐末,则方寸之木可高乎岑楼。礼有重轻,食色亦有重轻,须各就其本位较量,不可抽离语境。末以「紾兄臂」「踰墙搂处子」双喻收束:即便食色为重的情形,亦不可悖伦伤义。此即「义理事物轻重固有大分,而其中又各自有轻重之别」,断之于理之当然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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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子下 · 第2章

语文桥今译:曹交问道:「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有这话吗?」孟子说:「有的。」曹交说:「我听说周文王身高十尺,商汤九尺;如今我曹交身长九尺四寸多,不过是吃粟米罢了,要怎样才成呢?」孟子说:「这和身高有什么相干?也只是去做罢了。假设这里有一个人,力气小到提不起一只小鸡,那便是无力的人了;如果说能举起百钧,那便是有力的人了。那么,能举起乌获所举的重量,也就是乌获了。人哪会因不能胜任而发愁呢?只是不去做罢了。慢步走在长者之后,叫做悌;快步抢在长者之前,叫做不悌。那慢步走,难道是人做不到的吗?是不去做罢了。尧舜之道,不过孝悌而已。你穿尧的衣服、说尧的话、行尧的所为,便是尧了;你穿桀的衣服、说桀的话、行桀的所为,便是桀了。」曹交说:「我能见到邹君,可以借到住处,愿意留下来在您门下受业。」孟子说:「那道,就像大路一样,难道难懂吗?人只怕不去求索罢了。你回去自己求索,老师多的是。」

曹交問曰:「人皆可以為堯舜,有諸?」孟子曰:「然。」「交聞文王十尺,湯九尺;今交九尺四寸以長。食粟而已,如何則可?」曰:「奚有於是?亦為之而已矣。有人於此,力不能勝一匹雛,則為無力人矣。今曰舉百鈞,則為有力人矣。然則舉烏獲之任,是亦為烏獲而已矣。夫人豈以不勝為患哉?弗為耳。徐行後長者,謂之弟;疾行先長者,謂之不弟。夫徐行者,豈人所不能哉?所不為也。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子服堯之服、誦堯之言、行堯之行,是堯而已矣。子服桀之服、誦桀之言、行桀之行,是桀而已矣。」曰:「交得見於鄒君,可以假館,愿留而受業於門。」曰:「夫道,若大路然,豈難知哉?人病不求耳。子歸而求之,有餘師。」
解读本章破「圣凡之隔」。曹交以形躯短长为疑,又以「食粟而已」自馁,皆是将尧舜看得悬远。孟子直指:圣凡之分不在材力禀赋,而在「为」与「不为」。举乌获之喻,明「为之而已」;举徐行后长之喻,明孝悌人人可行。尧舜之道不过孝弟,服其服、诵其言、行其行即是尧,反是则是桀——为善为恶皆在己。末以「道若大路」收束,劝其归求事亲敬长,性分内万理皆备,不必泥于一师一馆。此即「不屑之教诲」,亦见孟子因材之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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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子下 · 第3章

语文桥今译:公孙丑问道:「高子说:『《小弁》是小人作的诗。』」孟子说:「为什么这样说呢?」公孙丑说:「因为诗中有怨恨。」孟子说:「太固陋了,高老夫子讲《诗》竟是这样!假设这里有一个人,越国人拉满弓射他,他可以谈笑自若地讲述这事;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疏远。他的哥哥拉满弓射他,他就垂泪哭泣地讲述这事;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亲近。《小弁》的怨恨,是亲爱父母啊。亲爱父母,便是仁。太固陋了,高老夫子讲《诗》竟是这样!」公孙丑说:「那么《凯风》为什么没有怨恨?」孟子说:「《凯风》所写,是父母过失小的;《小弁》所写,是父母过失大的。父母过失大却不怨恨,那是更加疏远了;父母过失小却去怨恨,那是不堪微激。更加疏远,是不孝;不堪微激,也是不孝。孔子说:『舜该是最孝的了,到了五十岁还依恋父母。』」

公孫丑問曰:「高子曰:『《小弁》,小人之詩也。』」孟子曰:「何以言之?」曰:「怨。」曰:「固哉,高叟之為《詩》也!有人於此,越人關弓而射之,則己談笑而道之;無他,疏之也。其兄關弓而射之,則己垂涕泣而道之,無他,戚之也。《小弁》之怨,親親也。親親,仁也。固矣夫,高叟之為《詩》也!」曰:「《凱風》何以不怨?」曰:「《凱風》,親之過小者也;《小弁》,親之過大者也。親之過大而不怨,是愈疏也。親之過小而怨,是不可磯也。愈疏,不孝也;不可磯,亦不孝也。孔子曰:『舜其至孝矣,五十而慕。』」
解读本章论「怨」之当否,全在亲疏与过之大小。高子以「怨」一字遽断《小弁》为小人之诗,是执一而废本。孟子以越人与兄射己为喻:怨否不在射之行为,而在关系之亲疏——兄射而泣,正见亲亲之仁。继而以《凯风》《小弁》对勘:亲过大不怨则愈疏,亲过小而怨则不可矶,二者皆失于不孝。怨非恶德,乃仁心之自然流露;关键在「亲亲」之本。结以舜五十而慕,示至孝亦自有怨慕,破高子之固。读诗当以人情通之,不可死于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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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子下 · 第4章

语文桥今译:宋牼将要到楚国去,孟子在石丘遇上了他,说:「先生准备往哪里去?」宋牼说:「我听说秦楚两国交兵,我打算去见楚王,劝说他罢兵;楚王如果不乐意,我再去见秦王,劝说他罢兵。两位君王中总有一位能合我心愿的。」孟子说:「我孟轲不敢问详情,只愿听听您的宗旨。您打算怎样去说服他们呢?」宋牼说:「我将讲交兵对双方都不利。」孟子说:「先生的志向是宏大的,但先生的旗号却不可取。先生用『利』去说服秦楚之王,秦楚之王因利而高兴,便撤了三军之师;这样一来,三军将士乐于罢兵是因为悦于利。做臣子的,怀着利去侍奉君上;做儿子的,怀着利去侍奉父亲;做弟弟的,怀着利去侍奉兄长——那么君臣、父子、兄弟之间终将抛开仁义,以利害相接;如此而国家不灭亡,是从来没有的。先生若用仁义去说服秦楚之王,秦楚之王因仁义而高兴,便撤了三军之师;这样一来,三军将士乐于罢兵是因为悦于仁义。做臣子的,怀着仁义去侍奉君上;做儿子的,怀着仁义去侍奉父亲;做弟弟的,怀着仁义去侍奉兄长——那么君臣、父子、兄弟之间抛开利,以仁义相接;如此而天下不归王,是从来没有的。又何必说『利』呢?」

宋牼將之楚,孟子遇於石丘,曰:「先生將何之?」曰:「吾聞秦、楚構兵,我將見楚王,說而罷之;楚王不悅,我將見秦王,說而罷之。二王我將有所遇焉。」曰:「軻也請無問其詳,愿聞其指。說之將何如?」曰:「我將言其不利也。」曰:「先生之志則大矣,先生之號則不可。先生以利說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悅於利,以罷三軍之師;是三軍之士樂罷而悅於利也。為人臣者,懷利以事其君,為人子者,懷利以事其父,為人弟者,懷利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終去仁義,懷利以相接;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先生以仁義說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悅於仁義,以罷三軍之師;是三軍之士樂罷而悅於仁義也。為人臣者,懷仁義以事其君,為人子者,懷仁義以事其父,為人弟者,懷仁義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去利,懷仁義以相接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何必曰利?」
解读本章是《梁惠王上》「何必曰利」在外交场的延伸。宋牼以「不利」罢兵,志在息民,孟子许其「志大」,却断其「号不可」。关键在「以利说」与「以仁义说」之殊:同一罢兵之果,所种之因不同,其效遂异。以利动君,则举国上下怀利相接,仁义尽去,虽暂息兵而亡可立待;以仁义动君,则上下怀义相接,虽不言利而王业自成。孟子之苦心,在见「心」之趋向定「效」之兴亡。休兵息民其事一也,而义利之分不可紊,学者所当深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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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子下 · 第5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住在邹国时,季任替任国国君居守,用礼物和孟子结交,孟子接受了礼物却没有回拜。孟子住在平陆时,储子做齐国的相,也用礼物和孟子结交,孟子接受了却没有回拜。后来有一天,孟子从邹国到任国,去见了季子;从平陆到齐国,却不去见储子。屋庐子高兴地说:「我可找到先生的破绽了。」便问:「先生到任国见了季子,到齐国却不见储子,是因为储子只是个相的缘故吗?」孟子说:「不是的。《尚书》上说:『享献贵在礼仪,礼仪配不上礼物,便叫做不享,那是由于没有把心意用在这享献上。』我是因为他礼仪不备、不成享献的缘故啊。」屋庐子听了很高兴。有人问屋庐子,屋庐子说:「季子身为居守,不能亲自到邹国来;储子身为齐相,却可以到平陆来却不来见先生。」

孟子居鄒,季任為任處守,以幣交,受之而不報。處於平陸,儲子為相,以幣交,受之而不報。他日由鄒之任,見季子,由平陸之齊,不見儲子。屋廬子喜曰:「連得間矣。」問曰:「夫子之任見季子,之齊不見儲子,為其為相與?」曰:「非也。《書》曰:『享多儀,儀不及物,曰不享。惟不役志于享。』為其不成享也。」屋廬子悅。或問之,屋廬子曰:「季子不得之鄒,儲子得之平陸。」
解读本章表面论「见与不见」,实则辨「礼意之诚」与「名位之尊」。孟子受币不报,非慢客也;后见季子而未见储子,非轻相也。其断在「享多仪」——交接之重,在仪文诚意而非币帛本身。季子居守不得至邹,却以币交而礼意已备,故孟子往见以成其享;储子为相,可至平陆而不来,虽以币交而「仪不及物」,是不成享也。屋庐子由疑得解,正见「为其不成享」一语之彻。孟子待人,论心不论位,此章最足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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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子下 · 第6章

语文桥今译:淳于髡说:「把名实放在前面去追求的,是为世人的;把名实放在后面不急的,是独善其身的。先生身在齐国三卿之中,对上未能正君、对下未能济民,就这样离去了,仁者本来就是这样吗?」孟子说:「身居下位,不肯以贤才去侍奉不肖之君的,是伯夷;五次投奔汤、五次投奔桀的,是伊尹;不嫌恶污浊之君、不推辞小官的,是柳下惠。这三个人道路不同,但趋向是一致的。一致的是什么呢?就是仁。君子也只是求仁罢了,何必要走相同的路呢?」淳于髡说:「鲁缪公的时候,公仪子执政,子柳、子思做臣,鲁国被侵削却更加厉害。贤者对国家的无用,竟到了这般地步吗!」孟子说:「虞国不用百里奚就亡了,秦缪公用了他就称霸。不用贤才便会亡国,那被侵削又算得了什么?」淳于髡说:「从前王豹住在淇水边,河西的人便善于讴歌;绵驹住在高唐,齐国西部的人便善于唱歌;华周、杞梁的妻子善于哭悼丈夫,竟改变了国俗。内有其实,必形于外。做了事却没有功效的,我淳于髡从未见过。由此可见是没有贤者;若有,我必定认得出来。」孟子说:「孔子做鲁司寇,不被信用,跟着去祭祀,祭肉没送到,便不及脱掉祭冕就走了。不明白的人以为是为那块肉,明白的人以为是为那无礼。至于孔子,却是想借一点小过失离开,不愿无故便走。君子的作为,本来就不是普通人所能认识的。」

淳于髡曰:「先名實者,為人也;後名實者,自為也。夫子在三卿之中,名實未加於上下而去之,仁者固如此乎?」孟子曰:「居下位,不以賢事不肖者,伯夷也。五就湯、五就桀者,伊尹也。不惡污君,不辭小官者,柳下惠也。三子者不同道,其趨一也。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曰:「魯繆公之時,公儀子為政,子柳、子思為臣,魯之削也滋甚。若是乎賢者之無益於國也!」曰:「虞不用百里奚而亡,秦繆公用之而霸。不用賢則亡,削何可得與?」曰:「昔者,王豹處於淇,而河西善謳。綿駒處於高唐,而齊右善歌。華周、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變國俗。有諸內,必形諸外。為其事而無其功者,髡未嘗睹之也。是故無賢者也;有則髡必識之。」曰:「孔子為魯司寇,不用,從而祭,燔肉不至,不稅冕而行。不知者以為為肉也;其知者以為為無禮也。乃孔子則欲以微罪行,不欲為茍去。君子之所為,眾人固不識也。」
解读本章是孟子与淳于髡关于「出处」的一场交锋。髡以「名实」责孟子去齐无功,暗讽其非仁。孟子举伯夷、伊尹、柳下惠三子异途同归,归于一「仁」字——君子之行不必同辙,要在于合仁。髡再举鲁削、再举「有诸内必形诸外」以难,孟子则以虞亡秦霸反证用贤之效,以孔子「微罪行」点破君子去就之深意:圣人于父母之国,不欲显君相之失,又不肯苟去,其见几忠厚,岂众人所识?全章示「仁者出处无常,唯义所在」,亦见髡未尝知仁、未尝识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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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子下 · 第7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五霸,是三王的罪人;如今的诸侯,是五霸的罪人;如今的大夫,是如今诸侯的罪人。天子到诸侯国去叫做巡狩,诸侯朝见天子叫做述职。春天视察耕种而补助穷困的,秋天视察收获而接济不给的。进入某诸侯疆界,若土地开垦、田野整治、赡养老人、尊敬贤者、俊杰在位,就有奖赏,赏给土地。进入某诸侯疆界,若土地荒芜、遗弃老人、排斥贤者、聚敛之徒在位,就有责罚。一次不来朝见,就贬降他的爵位;两次不来,就削减他的封地;三次不来,就派六军去改置他。所以天子只声讨而不亲自征伐,诸侯奉命征伐而不声讨。五霸,是强拉诸侯去攻伐别国诸侯的人,所以说:五霸是三王的罪人。五霸之中,齐桓公最盛。葵丘之会,诸侯捆束牺牲、把盟书放在牲上却不歃血。第一条盟命说:『诛罚不孝,不轻易改立太子,不立妾为妻。』第二条说:『尊敬贤者、培育人才,以表彰有德。』第三条说:『敬老爱幼,不怠慢宾客行旅。』第四条说:『士人不世袭官职,公务不兼摄,取士必得当,不擅自杀戮大夫。』第五条说:『不曲筑堤防,不禁止邻国籴粮,不有封赏而不报告。』并说:『凡我同盟的人,既盟之后,言归于好。』如今的诸侯,都犯了这五条禁令,所以说:如今的诸侯,是五霸的罪人。助长君恶,罪过小;逢迎君恶,罪过大。如今的大夫,都逢迎君恶,所以说:如今的大夫,是如今诸侯的罪人。」

孟子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今之諸侯,五霸之罪人也。今之大夫,今之諸侯之罪人也。天子適諸侯曰巡狩;諸侯朝於天子曰述職。春省耕而補不足,秋省斂而助不給。入其疆,土地辟,田野治,養老、尊賢、俊杰在位,則有慶,慶以地。入其疆,土地荒蕪,遺老、失賢,掊克在位,則有讓。一不朝,則貶其爵;再不朝,則削其地;三不朝,則六師移之。是故天子討而不伐,諸侯伐而不討。五霸者,摟諸侯以伐諸侯者也,故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五霸,桓公為盛。葵丘之會,諸侯束牲載書而不歃血。初命曰:『誅不孝,無易樹子,無以妾為妻。』再命曰:『尊賢、育才,以彰有德。』三命曰:『敬老、慈幼,無忘賓旅。』四命曰:『士無世官,官事無攝,取士必得,無專殺大夫。』五命曰:『無曲防,無遏糴,無有封而不告。』曰:『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後,言歸于好。』今之諸侯,皆犯此五禁,故曰:今之諸侯,五霸之罪人也。長君之惡,其罪小;逢君之惡,其罪大。今之大夫皆逢君之惡,故曰:今之大夫,今之諸侯之罪人也。」
解读本章为「尊王黜霸」之纲领。孟子以「罪人」递降三等:五霸罪三王,今诸侯罪五霸,今大夫罪今诸侯,一层深一层。其判准在「天子讨而不伐,诸侯伐而不讨」——王道以礼法为统,霸者则「搂诸侯以伐诸侯」,假天子之权而行私。葵丘五命,本为匡正诸侯之禁,今诸侯尽犯之;而大夫更「逢君之恶」,导君于不善,其罪尤大。长恶与逢恶之辨,最见孟子诛心之笔:顺过者小,导恶者大。一章而见春秋至战国权力下移、礼法陵夷之全过程,诚「功之首、罪之魁」之定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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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子下 · 第8章

语文桥今译:鲁国想叫慎子做将军。孟子说:「不先教化百姓便用他们去打仗,这叫做殃民。殃民的人,在尧舜的时代是容身不得的。就算打一仗胜了齐国,就此占有南阳,尚且不可。」慎子勃然变了脸色,不高兴地说:「这道理是我滑厘所不懂的。」孟子说:「我明白地告诉你。天子的地方千里见方;不到千里,便不足以接待诸侯。诸侯的地方百里见方;不到百里,便不足以守护宗庙的典籍。周公封到鲁国,是百里见方;土地并非不够,而是特意限制在百里。太公封到齐国,也是百里见方;土地并非不够,而是特意限制在百里。如今鲁国的土地有五个百里见方,你认为若有圣王兴起,鲁国的封地是在被削减之列呢,还是在增益之列呢?白白地从别国取来加给本国,仁者尚且不肯做,何况是杀人去求取呢?君子侍奉君上,务必要引导他的君上合于正道,心志只在仁罢了。」

魯欲使慎子為將軍。孟子曰:「不教民而用之,謂之殃民,殃民者,不容於堯舜之世。一戰勝齊,遂有南陽,然且不可。」慎子勃然不悅曰:「此則滑厘所不識也。」曰:「吾明告子,天子之地方千里;不千里,不足以待諸侯。諸侯之地方百里;不百里,不足以守宗廟之典籍。周公之封於魯,為方百里也;地非不足,而儉於百里。太公之封於齊也,亦為方百里也;地非不足也,而儉於百里。今魯方百里者五,子以為有王者作,則魯在所損乎?在所益乎?徒取諸彼以與此,然且仁者不為,況於殺人以求之乎?君子之事君也,務引其君以當道,志於仁而已。」
解读本章斥「不教民而战」。慎子以一战取南阳为功,孟子直斥为「殃民」——兵凶战危,未经教化之民驱之死地,纵胜亦不可。继而以封建之制为据:天子千里、诸侯百里,周公太公皆俭于百里,明先王制土自有法度,非以兼并为本。鲁今兼有五倍之地,王者作必损之,足见当时诸侯皆由吞并小国而来。「徒取诸彼与此,仁者不为,况杀人以求」一转,由占地直揭杀人本质。结以「务引其君当道,志于仁而已」,示臣道不在黩武拓土,而在引君于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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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子下 · 第9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如今侍奉君上的人,都说:『我能为君上开辟土地、充实府库。』如今所谓的良臣,正是古人所谓的民贼。君上不向往正道、不心志于仁,你却去帮他聚敛致富,这等于是使桀富足。『我能为君上邀结盟国,打仗必定取胜。』如今所谓的良臣,正是古人所谓的民贼。君上不向往正道、不心志于仁,你却去帮他强横作战,这等于是辅佐桀。沿着现在的路走,不改变现在的风气,即使把天下送给他,他也一天都坐不稳。」

孟子曰:「今之事君者,皆曰:『我能為君辟土地,充府庫。』今之所謂良臣,古之所謂民賊也。君不鄉道、不志於仁,而求富之,是富桀也。『我能為君約與國,戰必克。』今之所謂良臣,古之所謂民賊也。君不鄉道、不志於仁,而求為之強戰,是輔桀也。由今之道,無變今之俗,雖與之天下,不能一朝居也。」
解读本章续斥「良臣即民贼」。承上章慎子之论,孟子将批评由个案扩为时代通病:今之所谓能臣,无非辟土充库、约国克战两端,而在君不向道、不志仁的前提下,富之即是「富桀」,强之即是「辅桀」。良贼之判,不在才能而在所事之君是否有道。「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虽与之天下,不能一朝居」——此非虚声恫喝,乃揭示逐利无厌之国必趋争夺危亡的必然。全章以「民贼」二字翻案,痛切当时以战功为能臣之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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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子下 · 第10章

语文桥今译:白圭说:「我想把税率定为二十分取一,怎么样?」孟子说:「你的办法,是貉国的办法。一个万户的国家,如果只让一个人做陶器,可以吗?」白圭说:「不可以,器皿会不够用的。」孟子说:「那貉国,五谷都不能生长,只长黍子;没有城郭、宫室、宗庙、祭祀的礼仪,没有诸侯间币帛宴飨的往来,没有百官有司,所以二十分取一也就够用了。如今你住在中原,却要抛开人伦、去掉君子,这怎么行呢?制陶的人少了,尚且不能立国,何况是没有君子呢?想把税率定得比尧舜之道(什一)更轻的,是大貉、小貉;想把税率定得比尧舜之道更重的,是大桀、小桀。」

白圭曰:「吾欲二十而取一,何如?」孟子曰:「子之道,貉道也。萬室之國,一人陶,則可乎?」曰:「不可,器不足用也。」曰:「夫貉,五穀不生,惟黍生之,無城郭、宮室、宗廟、祭祀之禮,無諸侯幣帛饔飧,無百官有司,故二十取一而足也。今居中國,去人倫,無君子,如之何其可也?陶以寡,且不可以為國,況無君子乎?欲輕之於堯舜之道者,大貉、小貉也;欲重之於堯舜之道者,大桀、小桀也。」
解读本章论税制当「中」。白圭欲行二十取一,看似薄敛爱民,孟子却断为「貉道」。其理在以「陶器」为喻:国需百工有司、礼文交际,皆赖赋税养之;貉地荒寒、无文无官,故二十取一足。中原去人伦、无君子而效貉之轻赋,是「陶以寡不可以为国」之扩大。关键在「尧舜之道」即什一之税为中道:轻于什一则为貉(废礼弃文),重于什一则为桀(横征暴敛)。孟子不笼统主「薄税」,而主「各得其伦」——赋之轻重须与文明程度相称,此即「中道」之实,亦见君子不耕而食、百官有司不可废之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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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子下 · 第11章

语文桥今译:白圭说:「我白丹治理水患,比大禹还强。」孟子说:「你错了。禹治理水患,是顺着水的本性。所以禹把四海当作蓄水的地方。如今先生你却把邻国当作蓄水的地方。水倒流,叫做洚水;洚水,就是洪水,是仁人所厌恶的。先生你错了。」

白圭曰:「丹之治水也愈於禹。」孟子曰:「子過矣。禹之治水,水之道也。是故禹以四海為壑。今吾子以鄰國為壑。水逆行,謂之洚水;洚水者,洪水也,仁人之所惡也。吾子過矣。」
解读本章以治水喻仁政之「公」与「私」。白圭自夸胜禹,其术实是筑堤壅水、注之他国,以邻为壑。孟子直斥「子过矣」两见,劈头便断。禹之智在「水之道」——顺其性、导之入海,以四海为壑,天下共利;白圭则损人利己,使水逆流成洪,贻害邻邦。一公一私,一仁一不仁,判若云泥。末以「仁人之所恶」收束,点明治术之分不在巧拙,而在是否存「仁」——利在一己一时者,虽巧亦是洪水;利于天下者,虽简亦是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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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子下 · 第12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君子如果不讲诚信,那凭什么来执守(道义)呢?」

孟子曰:「君子不亮,惡乎執?」
解读本章极简而意深。亮,同「谅」,诚信也。君子立身行事,必有执守;而所执者非刚愎自用,乃道义之常。若内无诚信,则举措苟且、无所依据,虽欲执守亦不可得。一语而摄「信」为德行之本——无信则一切操守皆成虚妄。可与《论语》「民无信不立」参看,亦见孟子以「信」为君子立身之基,短章而有千钧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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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子下 · 第13章

语文桥今译:鲁国打算让乐正子治理国政。孟子说:「我听说这消息,高兴得睡不着。」公孙丑说:「乐正子算得上有能力吗?」孟子说:「不。」公孙丑说:「有智谋吗?」孟子说:「不。」公孙丑说:「见多识广吗?」孟子说:「不。」公孙丑说:「那么为什么高兴得睡不着呢?」孟子说:「他为人好善。」公孙丑说:「好善就够了吗?」孟子说:「好善,用来治理天下都绰绰有余,何况一个鲁国?如果真能好善,那么四海之内的人都会不远千里来把善言告诉他。如果不好善,那人就会说:『訑訑,我早就知道了。』那訑訑的声音脸色,就把人拒绝在千里之外了。士人止步在千里之外,那么谗谄阿谀的人就来了。和谗谄阿谀的人相处,国家要想治理好,做得到吗?」

魯欲使樂正子為政。孟子曰:「吾聞之,喜而不寐。」公孫丑曰:「樂正子強乎?」曰:「否。」「有知慮乎?」曰:「否。」「多聞識乎?」曰:「否。」「然則奚為喜而不寐。」曰:「其為人也好善。」「好善足乎?」曰:「好善優於天下,而況魯國乎?夫茍好善,則四海之內,皆將輕千里而來告之以善。夫茍不好善,則人將曰:『訑訑,予既已知之矣。』訑訑之聲音顏色,距人於千里之外。士止於千里之外,則讒諂面諛之人至矣。與讒諂面諛之人居,國欲治,可得乎?」
解读本章论「好善」为为政之本。公孙丑三问「强」「知虑」「闻识」皆否,疑乐正子无才;孟子独许「好善」,且言「优于天下」。其理在:才具可借,善源须开。好善则天下善士轻千里而来,集思广益,虽一隅可治;不好善则訑訑拒人,谏者远、谀者近,虽有其才亦蔽。此章示为政不在一己之长,而在「有以来天下之善」——好善之心一开,则人才自至、公道自张,诚得「集众善」之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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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子下 · 第14章

语文桥今译:陈子说:「古代的君子怎样才肯出来做官?」孟子说:「就职有三种情况,离职也有三种情况。以恭敬和礼物来迎接,又表示将要实行他的主张,便就职;礼遇未减,却不实行他的主张了,便离职。其次一等,虽未实行他的主张,但迎接时恭敬有礼,便就职;礼遇衰减了,便离职。最下一等,早晚都吃不饱,饿得走不出家门;君主听说后说:『我大处不能行他的道,又不能听他的话,却让他在我的国土上挨饿,我觉得耻辱。』于是周济他,这也可以接受,不过免于一死罢了。」

陳子曰:「古之君子何如則仕?」孟子曰:「所就三,所去三。迎之致敬以有禮,言將行其言也,則就之;禮貌未衰,言弗行也,則去之。其次,雖未行其言也,迎之致敬以有禮,則就之;禮貌衰,則去之。其下,朝不食,夕不食,饑餓不能出門戶;君聞之,曰:『吾大者不能行其道,又不能從其言也,使饑餓於我土地,吾恥之。』周之,亦可受也,免死而已矣。」
解读本章条列君子「出处」之节。所就三、所去三,自「行其言」之上礼,到「礼貌衰」之中礼,再到「免死而已」之下受,层层递降,示穷达去就皆有度。上者以道合,中者以礼全,下者以辱不可受、而悯穷可周。孟子之旨,在明士不可苟禄,亦不可矫激:道不行则当去,礼既衰则当去;唯至饿殍将死,君有悔过周急之意,受之亦不过「免死」——非贪禄,乃全生以待道。此即孔子「有道则见,无道则隐」之细目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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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子下 · 第15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舜从田间兴起,傅说从筑墙的役夫中被举用,胶鬲从鱼盐贩子中被举用,管夷吾从狱官手里被举用,孙叔敖从海边被举用,百里奚从市场被举用。所以天要把重大责任降给这个人,一定先困苦他的心志,劳累他的筋骨,饥饿他的体肤,穷乏他的身子,使他的作为总不顺遂;这样来震动他的心、坚韧他的性,增长他原本所没有的才干。人常常有了过失,然后才能改正;心志困顿、思虑阻塞,然后才能奋发;表现在脸色上、吐露在言语中,然后才能被人明白。在国内没有执法的大臣和辅弼的贤士,在国外没有敌国和外患的忧患,国家常常会灭亡。这样以后才知道:人是在忧患中生存、在安乐中死亡啊。」

孟子曰:「舜發於畎畝之中,傅說舉於版筑之間,膠鬲舉於魚鹽之中,管夷吾舉於士,孫叔敖舉於海,百里奚舉於市。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人恒過,然後能改。困於心,衡於慮,而後作。徵於色,發於聲,而後喻。入則無法家拂士、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恒亡。然後知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也。」
解读本章为千古名篇,讲「忧患兴邦、安乐覆国」。前半以六圣起自微贱、历艰得举为证,揭「天降大任」必先磨折之理:苦心志、劳筋骨、饿体肤、空乏身、拂乱所为,非天虐之,乃所以「动心忍性、曾益不能」。后半由人及国:人恒过而后改,困衡而后作,征发而后喻;国无拂士、无敌患则恒亡。结以「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一语道尽盛衰之机。孟子非以苦难为乐,乃见磨炼所以成德、安逸所以养祸——此即「生于忧患」之深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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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子下 · 第16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教育也有多种方法。我认为那人不足教诲(而不屑教诲)的,这本身也就是一种教诲啊。」

孟子曰:「教亦多術矣。予不屑之教誨也者,是亦教誨之而已矣。」
解读本章为《告子下》终章,揭「不屑之教」一义,与首章「不揣本齐末」「归而求之有馀师」遥相呼应。教非一端:有正面提撕,有婉转引掖,亦有冷漠拒绝。看似弃之不顾,实则「不屑」本身即是一种表态——使学者知耻而自反、退而修省,正是另一种更深切的教诲。尹氏所谓「或抑或扬,或与或不与,各因其材而笃之,无非教也」。一章收束全篇,见孟子因材施教、教术圆活之极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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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上(46章)

尽心上 · 第1章

孟子说:能够竭尽自己本心的人,就能认识自己的本性。认识了本性,也就认识了天命。存养自己的本心,涵养自己的本性,这便是用来奉事天命的方法。无论短命还是长寿都一心不二,修养自身以等待天命的安排,这便是用来安立性命的方法。

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殀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
解读此章为《尽心》全篇之纲。孟子以心、性、天为一贯:心具众理,尽其心则知性,知性则知天。存养此心此性,即是事天;不以夭寿易其志,修身俟命,即是立命。学者下手处只在尽心,而上达于知天,下落实于立命,性命之学尽于此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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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上 · 第2章

孟子说:没有一样不是命运的安排,但要顺应正道去接受那正命。所以懂得天命的人,不会站在将要倒塌的危墙下面。尽力依正道而行、直到寿终而死的人,所受的是正命;那些身陷刑狱桎梏而死的人,所受的不是正命。

孟子曰:“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
解读命有正不正。岩墙之下,明知将倾而犹立,是自蹈非命;桎梏以死,是陷身于非义而丧其正命。知命者非委之于天而不为,乃顺受其正、尽道而死。孟子言命,正所以勉人尽道,非教人诿过于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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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上 · 第3章

孟子说:去追求就能得到,舍弃就会失去,这说明追求有助于获得,因为所追求的东西在于我自己(求则得之,是求有益于得,求在我者也)。追求有一定的方法,但能否得到却在于命运,这说明追求无助于获得,因为所求的东西在于我自己之外(求在外者也)。

孟子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是求有益于得也,求在我者也。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无益于得也,求在外者也。”
解读孟子分求为二:求在我者,如仁义礼智,反身即得,舍则失之,此求有益;求在外者,如富贵爵禄,得之有命,求之无益。学者当务其本,修其在己之德,而不役役于外物之不可必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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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上 · 第4章

孟子说:万事万物的道理都完备地具备在我的本性之中了。回转自身、反躬自问而能真实无妄,那便是最大的快乐。勉力推己及人、依恕道而行,那便是求仁最切近的途径。

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
解读万物之理具足于心,非外铄也。反身而诚,则天理流行、乐在其中;强恕而行,则推己及人、求仁不远。此章与「尽心知性」相发:心既尽,则物我一体,诚与恕二者,一内一外,皆所以践其本心之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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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上 · 第5章

孟子说:人人都在实行着却不觉悟它(行之而不着),都已习惯却不去省察它(习矣而不察),一辈子走着这条路却不知它是什么道,这种人便是庸众。

孟子曰:“行之而不着焉,习矣而不察焉,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众也。”
解读大道不离日用人伦,而众人由之而不知。着者,心知之明;察者,精察之功。不行不知、不习不察,则终身由道而竟昧其道。孟子慨叹学者须于日用中著察,方不负此率性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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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上 · 第6章

孟子说:人不可以没有羞耻心。能以无耻为可耻,这便可以免于无耻了。

孟子曰:“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
解读耻者,人心之防。无耻则无所不为。然「无耻之耻」,谓能自知无耻之可耻,则耻心已萌,反可得以免于无耻。孟子一转语,点出羞恶之心本具,只在一念之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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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上 · 第7章

孟子说:羞耻之心对于人是极其重大的。那些专搞机谋变诈之巧的人,是无处用得着羞耻的。不以自己不如别人为可耻,那又怎么能够赶上别人呢?

孟子曰:“耻之于人大矣。为机变之巧者,无所用耻焉。不耻不若人,何若人有?”
解读耻为人之大事,乃进德之契机。机变巧诈者,丧其本心,耻无所施。唯「不耻不若人」,则永无长进。孟子勉人以此耻自励,方能见贤思齐、日新其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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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上 · 第8章

孟子说:古代的贤明君主喜好善言善行而忘记了自己的权势,古代的贤士难道偏偏不是这样吗?他们乐于自己的大道而忘记了别人的权势。所以王公若不能致敬尽礼,便不能屡次见到贤士。见面尚且不能常得,更何况要把他当作臣下呢?

孟子曰:“古之贤王好善而忘势,古之贤士何独不然?乐其道而忘人之势。故王公不致敬尽礼,则不得亟见之。见且由不得亟,而况得而臣之乎?”
解读贤王忘势,贤士乐道,两忘而后相得。势与道不相容:王公挟势,则贤士不至;贤士徇势,则失其所以为贤。必致敬尽礼而后见,见且不可数,况臣之乎?孟子重士之节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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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上 · 第9章

孟子对宋句践说:你喜好游说诸侯吗?我告诉你游说的态度。别人理解我,我也安详自得;别人不理解我,我也安详自得。宋句践说:怎样做才能安详自得呢?孟子说:尊崇德行、乐守道义,就能够安详自得了。所以士人穷困时不失掉义,显达时不离开道。穷困不失义,所以士人能保持自己的本色;显达不离道,所以百姓不致失望。古代的人,得志时便把恩泽施加给百姓;不得志时便修养自身以显于世。穷困就独善其身,显达就兼善天下。

孟子谓宋句践曰:“子好游乎?吾语子游。人知之,亦嚣嚣;人不知,亦嚣嚣。”曰:“何如斯可以嚣嚣矣?”曰:“尊德乐义,则可以嚣嚣矣。故士穷不失义,达不离道。穷不失义,故士得己焉;达不离道,故民不失望焉。古之人,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
解读嚣嚣者,无欲而安之貌。士之游于世,知与不知皆不足以动其心,惟尊德乐义而已。穷达以道为依,故穷不失己、达不失信。「独善」「兼善」二语,最为后世士大夫立身行己之准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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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上 · 第10章

孟子说:一定要等待文王出来才奋发的,是一般的民众。至于豪杰之士,即使没有文王在世,也能奋发兴起。

孟子曰:“待文王而后兴者,凡民也。若夫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
解读凡民待教化而后兴,豪杰则自奋于无文王之时。此章勉人自立,不当以时无明主为借口而自弃。豪杰之兴,在本心之自觉,非待外之力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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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上 · 第11章

孟子说:如果把韩魏两家的财富加在一个人身上,他若依然自视不足、谦虚不自满,那他就远远超过一般人了。

孟子曰:“附之以韩魏之家,如其自视欿然,则过人远矣。”
解读韩魏之家,晋之巨富,附之足移人心。能于富厚之中守其欿然不自满,则其德量过人远甚。孟子重内重而轻外物,富不淫其心,方为真过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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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上 · 第12章

孟子说:本着使百姓安乐的原则去役使百姓,百姓虽然劳苦也不会怨恨;本着使百姓生存的原则去刑杀百姓,百姓虽然被处死也不会怨恨杀他的人。

孟子曰:“以佚道使民,虽劳不怨;以生道杀民,虽死不怨杀者。”
解读使民、杀民,皆当以生民为心。佚道使民,劳而悦;生道杀民,死而无怨。此王者之政也。后世劳民以逞、杀人以逞,宜其怨咨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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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上 · 第13章

孟子说:霸主的百姓欢欣鼓舞(驩虞如也),圣王(王者)的百姓广大自得(皞皞如也)。圣王杀罪人而百姓不怨,施利给百姓而百姓不以为恩(不庸),百姓天天向善却不知是谁使他们这样的。君子所经过的地方,百姓受其感化;所停留的地方,其妙如神,上与天下与地同其流布,难道说只是小小的补益吗?

孟子曰:“霸者之民,驩虞如也;王者之民,皞皞如也。杀之而不怨,利之而不庸,民日迁善而不知为之者。夫君子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岂曰小补之哉?”
解读霸者以力假仁,其民驩虞而暂喜;王者以德化民,其民皞皞而自得。过化存神,与天地同流,非小补而已。孟子以王霸对举,显仁政之功效深浅悬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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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上 · 第14章

孟子说:仁德的言语,不如仁德的音乐(仁声)那样深入人心。良好的政令,不如良好的教化那样能得民心。良好的政令,百姓畏惧它;良好的教化,百姓喜爱它。良好的政令能得到百姓的财物,良好的教化能得到百姓的心。

孟子曰:“仁言,不如仁声之入人深也。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善政民畏之,善教民爱之;善政得民财,善教得民心。”
解读政以法禁,教以德化。善政仅得其财、使其畏,善教乃得其心、使其爱。仁声之感人最深,教化之入人最久。孟子重教,以为得民心者方得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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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上 · 第15章

孟子说:人不待学习就能做到的,那是良能;不待思虑就能知道的,那是良知。两三岁的小孩,没有不知道爱他父母的;等到长大了,没有不知道敬重他兄长的。亲爱父母,是仁;敬重兄长,是义。没有别的道理,只因为这两种德性能通达于天下。

孟子曰:“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无他,达之天下也。”
解读良能良知,本心所具,不假外求。孩提爱亲敬兄,即是仁义之端。孟子以孩提之童证仁义为固有,非由外铄。达之天下,则亲亲敬长之爱推而放诸四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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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上 · 第16章

孟子说:舜住在深山里的时候,与树木石头做伴,与鹿和猪一起游处,他那时和深山里的野人相差极微。等到他听到一句善言、看见一件善行,便像江河决口一样,澎湃之势没有谁能阻挡得住。

孟子曰:“舜之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其所以异于深山之野人者几希。及其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
解读舜虽处深山,与野人几希,而其善性未尝泯。一闻善言善行,则沛然莫御,由其本心之仁已具。此见善之感应,全在自心之诚;诚则善机一发而不可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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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上 · 第17章

孟子说:不要去做那自己本心不肯做的事,不要去贪求那自己本心不想要的东西,修养的功夫不过如此罢了。

孟子曰:“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如此而已矣。”
解读为所当为、欲所当欲,皆本乎心之所安。无为所不为、无欲所不欲,则处事接物无往而非义。孟子以此示人,至简至易,而尧舜之道即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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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上 · 第18章

孟子说:人之所以有德行、智慧、道术、见识,常常产生于忧患磨难之中。唯有那孤臣(被疏远的臣)和孽子(庶妾所生的儿子),他们操心危惧,考虑祸患深远,所以能通达事理。

孟子曰:“人之有德慧术知者,恒存乎疢疾。独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故达。”
解读德慧术知生于疢疾。孤臣孽子,处危疑之地,操心虑患,故能达于世情物理。孟子借以明忧患玉成之理,亦勉人于困顿中涵养识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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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上 · 第19章

孟子说:有一种事君的人,以讨得那位君主的欢心为能事(容悦者也)。有一种安社稷的臣,以安定国家为快乐。有一种天民,道义行得通于天下然后才去实行它。有一种大人,端正了自己然后使外物也都端正。

孟子曰:“有事君人者,事是君则为容悦者也。有安社稷臣者,以安社稷为悦者也。有天民者,达可行于天下而后行之者也。有大人者,正己而物正者也。”
解读四等人品,境界递升。容悦之臣,妾妇之道;安社稷臣,社稷为重;天民,行道于天下而后行;大人,正己而物正。孟子以此判别臣道,归本于大人正己之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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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上 · 第20章

孟子说:君子有三种快乐,而称王天下并不包括在内。父母都健在,兄弟无灾无病,这是一乐。抬头对天不惭愧,低头对人无愧疚,这是二乐。得到天下的优秀人才而教育他们,这是三乐。君子有三种快乐,而称王天下并不包括在内。

孟子曰:“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
解读三乐皆本于心之安:天伦之乐、俯仰无愧之乐、得英才而教之乐。王天下者,外之功业,不若内之自得。孟子以三乐教人,示快乐不在势位,而在伦常、心术、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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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上 · 第21章

孟子说:广阔的土地、众多的百姓,君子是想要的,但他的快乐不在这里。立于天下的中央、安定四海的百姓,君子以此为乐,但他的本性不在这里。君子的本性,即使通达天下也不因此增加,即使穷困隐居也不因此减损,因为本分已定。君子的本性,仁义礼智根植于心中。它流露出来的神色,润泽地显现在脸上,充盈在肩背,施加到四肢,四肢的动作不必言语就能使人明白。

孟子曰:“广土众民,君子欲之,所乐不存焉。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君子乐之,所性不存焉。君子所性,虽大行不加焉,虽穷居不损焉,分定故也。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睟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
解读所性者,仁义礼智之根于心,不以穷达加损,此乃君子之所以为君子。广土众民、中天下而立,皆外物而非性。德性根心,自然生色睟盎,四体不言而喻,是即「践形」之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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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上 · 第22章

孟子说:伯夷躲避纣王,住在北海边上,听说文王兴起来了,说:「何不归附呢!我听说西伯是善于奉养老人的。」太公躲避纣王,住在东海边上,听说文王兴起来了,说:「何不归附呢!我听说西伯是善于奉养老人的。」天下若有善于奉养老人的,仁人就会把那里当作自己的归宿。五亩大的宅院,在墙下种上桑树,由妇女养蚕,老人就足以穿上丝帛了。五只母鸡、两头母猪,不错过它们繁殖的时节,老人就足以不缺肉食了。百亩的田地,由男子耕种,八口之家就足以不饿了。所谓西伯善于奉养老人,就是制定田里之制,教百姓种桑畜养,引导他们的妻儿,使他们奉养老人。五十岁没有丝帛穿就不暖,七十岁没有肉吃就不饱。穿不暖吃不饱,就叫做受冻挨饿。文王的百姓,没有受冻挨饿的老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孟子曰:“伯夷辟纣,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太公辟纣,居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天下有善养老,则仁人以为己归矣。五亩之宅,树墙下以桑,匹妇蚕之,则老者足以衣帛矣。五母鸡,二母彘,无失其时,老者足以无失肉矣。百亩之田,匹夫耕之,八口之家足以无饥矣。所谓西伯善养老者,制其田里,教之树畜,导其妻子,使养其老。五十非帛不暖,七十非肉不饱。不暖不饱,谓之冻馁。文王之民,无冻馁之老者,此之谓也。”
解读善养老者,非徒养口体,乃制田里、教树畜、导妻子,使民自能养其老。伯夷太公闻风而归,仁人所归在养民之本。孟子藉文王之政,陈王道之实,归于「无冻馁之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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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上 · 第23章

孟子说:整治好田地,减轻赋税,就可以使百姓富裕。按时节饮食,依礼制用度,财物就用之不尽。百姓没有水火就不能生活,傍晚敲别人的门讨水讨火,没有不给的,因为水火极其充足。圣人治理天下,要使粮食像水火一样多。粮食像水火一样多,百姓中又怎么会没有仁心呢?

孟子曰:“易其田畴,薄其税敛,民可使富也。食之以时,用之以礼,财不可胜用也。民非水火不生活,昏暮叩人之门户,求水火,无弗与者,至足矣。圣人治天下,使有菽粟如水火。菽粟如水火,而民焉有不仁者乎?”
解读富民之道,在易田畴、薄税敛;节用之道,在食以时、用以礼。水火至足则人不吝施,菽粟如水是则民不知争。足食而后知礼,仓廪实而后仁心兴,此王政之急务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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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上 · 第24章

孟子说:孔子登上东山便觉得鲁国小了,登上泰山便觉得天下也小了。所以看过大海的人,别的水便难吸引他;在圣人门下游学过的,别的言论便难吸引他。观水有方法,一定要看它的波澜。日月都有光明,只要有细微的缝隙必定能照到。流水这种东西,不注满洼坑就不向前流;君子有志于道,不到一定程度就不能通达。

孟子曰:“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太山而小天下。故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流水之为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不达。”
解读登高则所见大,观海则所闻隘。学圣人之门,则世俗之言不足听。观水必观澜,见其本源之盛;日月容光必照,见其明无不施。盈科而后行、成章而后达,勉学者循序积累,不可躐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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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上 · 第25章

孟子说:鸡一叫就起来,孜孜不倦去行善的,是舜一类的人。鸡一叫就起来,孜孜不倦去谋利的,是盗跖一类的人。要想知道舜和跖的区别,没有别的,只在利与善之间的一念罢了。

孟子曰:“鸡鸣而起,孳孳为善者,舜之徒也。鸡鸣而起,孳孳为利者,跖之徒也。欲知舜与跖之分,无他,利与善之间也。”
解读舜跖之分,只在利善一间。同是孳孳,所趋异途。此章揭出义利之辨的根本,一念之微,而圣盗以判。学者当务审其几,使心常在于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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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上 · 第26章

孟子说:杨子主张为我,即使拔一根汗毛而有利于天下,他也不肯做。墨子主张兼爱,即使从头到脚都磨伤而有利于天下,他也肯做。子莫主张折中,折中便差不多对了,但折中而不知权变,也还是执着一端。所以厌恶执着一端,是因为它会损害正道,只举一端而废弃了其他百理。

孟子曰:“杨子取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子莫执中,执中为近之,执中无权,犹执一也。所恶执一者,为其贼道也,举一而废百也。”
解读杨墨各执一偏,为我则贼仁,兼爱则贼义。子莫执中近道,然无权犹执一。孟子恶执一,以举一废百为贼道。中须有权,权然后能时中,此孟子所以矫时弊而全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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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上 · 第27章

孟子说:饥饿的人觉得任何食物都甘美,口渴的人觉得任何饮料都甜,这是因为没有得到饮食的正常滋味,是被饥渴损害了。难道只有口腹有饥渴的损害吗?人心也都有类似的损害。人如果能不让饥渴那样的损害成为心的损害,那么能力不及别人也就不值得忧虑了。

孟子曰:“饥者甘食,渴者甘饮,是未得饮食之正也,饥渴害之也。岂惟口腹有饥渴之害?人心亦皆有害。人能无以饥渴之害为心害,则不及人不为忧矣。”
解读饥渴害口腹之知,物欲害本心之明。人心之害,如饥渴之乱滋味。能不以物欲之害为心害,则虽才智不逮人,亦不足忧。孟子以口腹喻心,勉人养其大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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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上 · 第28章

孟子说:柳下惠不因为可以做三公那样的高官,就改变他的操守。

孟子曰:“柳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
解读介者,耿介之守。柳下惠三黜不去、和而不流,三公之贵不能易其介。孟子特标此一节,以见士之守身,贵于富贵不能淫其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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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上 · 第29章

孟子说:做事情好比掘井,掘到九仞(古八尺为一仞)深却还没有见到泉水,那仍旧是一口废井。

孟子曰:“有为者辟若掘井,掘井九轫而不及泉,犹为弃井也。”
解读九仞功亏一篑,则前劳尽弃。学者进德修业,最忌半途而止。掘井及泉,方为有成;不及泉而止,与未掘同。孟子以此勉人贵在持之以恒、竟其全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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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上 · 第30章

孟子说:尧舜是本性自然合于仁义(性之也);汤武是亲身践行而归于仁义(身之也);五霸是借来仁义之名(假之也)。借得久了而不归还,又怎么知道他不是真有仁义呢?

孟子曰:“尧舜,性之也;汤武,身之也;五霸,假之也。久假而不归,恶知其非有也。”
解读性之、身之、假之,三等人品。尧舜出于性,汤武勉于身,五霸假以济其霸。然久假不归,习与性成,亦或几于真有。孟子语含微讽,亦示人伪久可近真,要在诚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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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上 · 第31章

公孙丑说:伊尹说过「我不亲近不遵循义理的人」,他把太甲放逐到桐邑,百姓大为高兴。太甲变好了。伊尹又把他接回来,百姓也大为高兴。那么贤人做臣子的,如果他的君主不贤,就本来可以把他放逐吗?孟子说:有伊尹那样的心志,就可以;没有伊尹那样的心志,那就是篡位了。

公孙丑曰:“伊尹曰:‘予不狎于不顺。’放太甲于桐,民大悦。太甲贤。又反之,民大悦。贤者之为人臣也,其君不贤,则固可放与?”孟子曰:“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也。”
解读放君之事,系乎其志。伊尹放太甲,公天下之心也,故民悦;若无伊尹之志,则假公济私,是篡耳。孟子严辨志之公私,为后世权臣立一鉴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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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上 · 第32章

公孙丑说:《诗》上说「不白吃饭啊」,可是君子不耕种却也吃饭,这是为什么?孟子说:君子住在这个国家,国君任用他,就能使国家安定富足、尊贵荣耀;他的子弟跟从他,就能孝悌忠信。「不白吃饭」的道理,还有比这更大的吗?

公孙丑曰:“诗曰‘不素餐兮’,君子之不耕而食,何也?”孟子曰:“君子居是国也,其君用之,则安富尊荣;其子弟从之,则孝弟忠信。‘不素餐兮’,孰大于是?”
解读君子食于德,非食于耕。君用之则安富尊荣,子弟从之则孝弟忠信,其功化之效,远胜农夫之耕。孟子以此释「不素餐」,明劳心者之道,非徒口腹之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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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上 · 第33章

王子垫问:士人该做什么事?孟子说:使自己的志向高尚(尚志)。王子垫说:怎样才叫使志向高尚?孟子说:只要仁义罢了。杀一个无罪的人,是不仁;不是自己该有的东西却取来,是不义。住处在哪里?仁就是;道路在哪里?义就是。居处在仁、行走由义,大人的事业就完备了。

王子垫问曰:“士何事?”孟子曰:“尚志。”曰:“何谓尚志?”曰:“仁义而已矣。杀一无罪,非仁也;非其有而取之,非义也。居恶在?仁是也;路恶在?义是也。居仁由义,大人之事备矣。”
解读士之所以为士,在尚志。志于仁义,则居仁由义,大人之事备。杀无辜、取非有,皆志不立之过。孟子以仁义定士之本务,使王子知士非游谈之徒,乃道德之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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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上 · 第34章

孟子说:陈仲子,把不义的齐国送给他他都不接受,人们都相信他,但这只是舍弃一筐饭、一碗汤那样的小义罢了。人没有比这更大的事,就是抛弃了亲戚、君臣、上下的伦常。因为他在小处可信,就相信他在大处也可信,这怎么可以呢?

孟子曰:“仲子,不义与之齐国而弗受,人皆信之,是舍箪食豆羹之义也。人莫大焉亡亲戚、君臣、上下。以其小者信其大者,奚可哉?”
解读仲子辞齐,小节似廉,然弃亲戚君臣之大伦,是舍小义而伤大义。孟子责其「亡亲戚君臣上下」,明廉须权于大伦,不可徒洁其身而乱人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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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上 · 第35章

桃应问:舜做天子,皋陶做法官,如果瞽瞍(舜的父亲)杀了人,那怎么办?孟子说:把他逮捕起来就是了。桃应说:那么舜不阻止吗?孟子说:舜怎么能阻止呢?皋陶是有所受命(依法)而行事的。桃应说:那么舜该怎么办?孟子说:舜把抛弃天子之位,看得像抛弃破草鞋一样。他会偷偷背着父亲逃走,沿着海边住下来,终身欢欢喜喜,快乐得忘了天下。

桃应问曰:“舜为天子,皋陶为士,瞽瞍杀人,则如之何?”孟子曰:“执之而已矣。”“然则舜不禁与?”曰:“夫舜恶得而禁之?夫有所受之也。”“然则舜如之何?”曰:“舜视弃天下,犹弃敝蹝也。窃负而逃,遵海滨而处,终身欣然,乐而忘天下。”
解读此章设难,以见天理人情之至。执法者皋陶,不得以天子废法;为子者舜,不忍弃亲。舜窃负而逃、乐忘天下,是天理之自然、人情之极至。孟子示仁孝之重,非教人玩法,乃显性命之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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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上 · 第36章

孟子从范邑到齐国,远远望见齐王的儿子。他长叹一声说:居处改变气度,奉养改变体态,居处的影响真大啊!那不也是人的儿子吗?孟子又说:王子的宫室、车马、衣服多半和别人相同,而王子却那样(气度不凡),这是他的居处地位使他这样的;何况是住在天下最宽广的居处(仁)里的人呢?鲁国的君主到宋国,在垤泽门呼喊。守门人说:「这不是我们的君主,为什么他的声音这么像我们的君主呢?」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居处地位相似罢了。

孟子自范之齐,望见齐王之子。喟然叹曰:“居移气,养移体,大哉居乎!夫非尽人之子与?”孟子曰:“王子宫室、车马、衣服多与人同,而王子若彼者,其居使之然也;况居天下之广居者乎?鲁君之宋,呼于垤泽之门。守者曰:‘此非吾君也,何其声之似我君也?’此无他,居相似也。”
解读居移气、养移体,环境移人如是。王子之异于众,在居使之然;况居仁之广居者乎?鲁君宋守之声似,亦居相似也。孟子借以勉人择居处仁,以成其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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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上 · 第37章

孟子说:只给吃而不爱抚,那是以对待猪的方式相交(豕交之也);爱抚而不恭敬,那是以对待禽兽的方式畜养(兽畜之也)。恭敬之心,是在送礼之前就应当具备的。如果只有恭敬的外表而没有实质,君子是不肯被这种虚礼束缚的。

孟子曰:“食而弗爱,豕交之也;爱而不敬,兽畜之也。恭敬者,币之未将者也。恭敬而无实,君子不可虚拘。”
解读养贤之道,食、爱、敬三者不可缺。豕交兽畜,皆失其敬。恭敬先乎币帛,乃心之实。徒有虚文而无实,君子不受其拘。孟子明待士以诚,非以物豢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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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上 · 第38章

孟子说:人的形体容貌,是天赋予的本性(天性也);只有圣人,然后才能把天赋予的本性充分体现于形体容貌上(践形)。

孟子曰:“形色,天性也;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
解读形色即天性之显。众人有其形而不能尽其性,圣人则于视听言动无不合于天则,是谓践形。孟子此言,与「睟然见于面,盎于背」相足,明性之必见于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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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上 · 第39章

齐宣王想缩短丧期。公孙丑说:服丧一年,总比完全不服要好吧?孟子说:这就像有人扭折他哥哥的手臂,你却对他说姑且慢慢扭吧,那也不过是教他孝悌罢了(意谓减期仍是坏榜样)。王子有死了生母的,他的师傅替他请求服几个月的丧。公孙丑说:像这种情况,又该怎样看呢?孟子说:这是他想守完丧期却做不到。即使多守一天也比不服好,我指的是那本没人禁止、却自己不去守丧的人。

齐宣王欲短丧。公孙丑曰:“为期之丧,犹愈于已乎?”孟子曰:“是犹或紾其兄之臂,子谓之姑徐徐云尔,亦教之孝弟而已矣。”王子有其母死者,其傅为之请数月之丧。公孙丑曰:“若此者,何如也?”曰:“是欲终之而不可得也。虽加一日愈于已,谓夫莫之禁而弗为者也。”
解读短丧之请,孟子以「紾兄之臂」喻其不可。孝悌之实,不在期之短长,而在心之诚否。王子请数月,是欲终而不可得;其自甘不为者,则无待于禁而自弃,二者不可同日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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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上 · 第40章

孟子说:君子用来教育人的方法有五种:有像及时雨那样滋润感化人的,有成就其德性的,有通达其才能的,有解答其疑问的,有私下以其善行影响、使闻风而自修的(私淑艾者)。这五种,就是君子教育人的方法。

孟子曰:“君子之所以教者五:有如时雨化之者,有成德者,有达财者,有答问者,有私淑艾者。此五者,君子之所以教也。”
解读教无定法,因材而施。时雨之化,不言之教;成德、达财、答问、私淑,各当其材。君子之教,如春风化物,使学者各得其所成,此孟子示为师者之全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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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上 · 第41章

公孙丑说:道倒是很高、很美,只怕像登天一样,似乎高不可攀。为什么不使它成为可以企及、让人天天努力追求呢?孟子说:高明的工匠不因为笨拙的徒工就改变或废弃规矩,羿不因为笨拙的射手就改变他拉满弓的限度。君子(教导人)就像拉开弓却不发箭,做出跃跃欲试的样子。他站在大道的中间,有能力的人自会跟从他。

公孙丑曰:“道则高矣,美矣,宜若登天然,似不可及也。何不使彼为可几及而日孳孳也?”孟子曰:“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羿不为拙射变其彀率。君子引而不发,跃如也。中道而立,能者从之。”
解读道不可降以求合,如绳墨彀率之不可废。君子引而不发、中道而立,所以示的而俟能者从。孟子不枉道徇人,正见道之尊严;学者当自勉于彀率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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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上 · 第42章

孟子说:天下政治清明,道能随身体得以推行(以道殉身);天下政治黑暗,便不惜牺牲生命来维护道(以身殉道)。没听说过牺牲道去迎合人的。

孟子曰:“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未闻以道殉乎人者也。”
解读道与身,轻重判然。有道则道行乎身,无道则身殉乎道。殉人者,枉道以容身,士之所耻。孟子严立此界,使学者知守道之节,不以身之进退易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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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上 · 第43章

公都子说:滕更在您门下的时候,似乎是在该以礼相待之列的。可是您不回答他,为什么呢?孟子说:倚仗权贵来问的,倚仗贤能来问的,倚仗年长来问的,倚仗有功劳来问的,倚仗旧交来问的,都是我所不回答的。滕更占了其中两条。

公都子曰:“滕更之在门也,若在所礼。而不答,何也?”孟子曰:“挟贵而问,挟贤而问,挟长而问,挟有勋劳而问,挟故而问,皆所不答也。滕更有二焉。”
解读教者贵受教之心诚。挟贵、贤、长、勋劳、故,五者皆以势自居,非为道而问,故不答。滕更挟二,是以不答。孟子非慢士,乃恶其挟外物以问学,失求学之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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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上 · 第44章

孟子说:对于那不可停止的事却停止了,那就没有什么事不可停止;对于那应当厚待的人却薄待了,那就没有什么人不可薄待。那些冒进太快的人,他退得也快。

孟子曰:“于不可已而已者,无所不已;于所厚者薄,无所不薄也。其进锐者,其退速。”
解读不可已者,义所当为;所厚者,亲亲之伦。于此而忽之,则无所不忽。进锐退速,喻急功近利者难持久。孟子示人贵有恒,守其当为、厚其所厚,则德不夺于俄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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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上 · 第45章

孟子说:君子对于万物,爱惜它却不施以仁(弗仁);对于百姓,施以仁却不亲爱(弗亲)。先亲爱自己的亲人,进而仁爱百姓,再进而爱惜万物。

孟子曰:“君子之于物也,爱之而弗仁;于民也,仁之而弗亲。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
解读爱有差等,理一分殊。亲亲、仁民、爱物,其序不可紊。墨氏兼爱无差,则滥而失本;杨氏为我,则薄于物。孟子立此差等之序,使仁之施各当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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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上 · 第46章

孟子说:智者没有什么不想知道的,但急于去做当前该做的紧要事(当务之为急);仁者没有什么不爱惜的,但急于先爱亲人和贤人(急亲贤之为务)。尧舜的智慧不能遍知万物,是因为急于做首要的事;尧舜的仁德不能遍爱众人,是因为急于亲贤。不能够行三年之丧,却去仔细讲求缌麻三月、小功五月的小节;在尊长面前大口吃饭喝汤,却去讲求不用牙齿啃断干肉的礼,这就叫做不识大体(不知务)。

孟子曰:“知者无不知也,当务之为急;仁者无不爱也,急亲贤之为务。尧舜之知而不遍物,急先务也;尧舜之仁不遍爱人,急亲贤也。不能三年之丧,而缌小功之察;放饭流歠,而问无齿决,是之谓不知务。”
解读知当务、仁亲贤,乃学问之大端。尧舜犹急先务亲贤,况常人乎?舍三年之丧而察缌小功,放饭流歠而问齿决,是舍本逐末、不识其要。孟子以此终篇,戒学者当务其急,方谓之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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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下(38章)

尽心下 · 第1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梁惠王真是不仁啊!仁德的人,会把他所爱的人的恩惠,推广到他所不爱的人身上;不仁的人,却会把他所不爱的人的祸害,牵连到他所爱的人身上。”公孙丑问道:“您为什么这样说呢?”孟子说:“梁惠王为了争夺土地的缘故,不惜让百姓糜烂送命去打仗,结果大败,还要再打,又怕不能取胜,所以驱赶他所心爱的子弟去替他送死。这就叫做把他所不爱的人的祸害,牵连到他所爱的人身上啊。”

孟子曰:“不仁哉梁惠王也!仁者以其所爱及其所不爱,不仁者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公孙丑问曰:“何谓也?”曰:“梁惠王以土地之故,糜烂其民而战之,大败,将复之,恐不能胜,故驱其所爱子弟以殉之,是之谓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也。”
解读仁与不仁之分界,不在口头而在推恩之方向。仁者由亲及疏,把恩泽向外推;不仁者由私及亲,把祸患向内引。梁惠王为土田驱民糜烂,败而又以子弟殉之,正是“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的活写真。语文桥以为,此章先立“推恩”之大体,再举暴君之实以证之,一破一立间已将儒家“亲亲而仁民”的政治伦理说得透辟。后之执政者读此,当知所爱不可仗以殉私,所不爱亦不可轻弃其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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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下 · 第2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春秋时代没有合乎义的战争。那一次比这一次稍好一点的情况,还是有的。所谓‘征’,是指上伐下——天子讨伐诸侯;同等的诸侯国之间,是不能够相互征讨的。”

孟子曰:“春秋无义战。彼善于此,则有之矣。征者,上伐下也,敌国不相征也。”
解读“无义战”三字,非谓春秋全无战事,乃断其“义”之本质。诸侯相攻,皆为一己之私、一国之利,非奉天子、正纲纪,故不得谓之义。然孟子犹许“彼善于此”,留一隙之公论,可见其褒贬有经有权。语文桥以为,此章重在正“征”之名:征者,上伐下、正伐不正也;敌国相征,名实两乖。后世谈兵者,当先问“谁为天子、谁秉大义”,而后可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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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下 · 第3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完全相信《尚书》,那还不如没有《尚书》。我对于其中的《武成》一篇,也就只取它两三片竹简上的话罢了。仁德的人天下无敌,凭着最仁的周武王去讨伐最不仁的殷纣,怎么会出现血流成河、连舂米的木棒都漂浮起来的情形呢?”

孟子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仁人无敌于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
解读“尽信书不如无书”,千古读书之药石。孟子不盲从简册,而以“仁人无敌”之常理衡《武成》血流浮杵之夸辞,知其增益失实。语文桥以为,此非轻经,乃求经中之“意”与“实”。读书之道,贵能即以书证书、以理裁书,不为文字所役。后世疑古求真之风,实滥觞于此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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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下 · 第4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有人说,‘我善于布阵,我善于打仗。’这是大罪恶。国君如果爱好仁德,就会天下无敌。(从前商汤)向南征讨,北方的狄人便埋怨;向东征讨,西方的夷人便埋怨,都说:‘为什么把我们放在后面?’武王讨伐殷商的时候,兵车三百辆,勇士三千人。武王(向殷商百姓)说:‘不要害怕!我是来安抚你们的,不是来和百姓为敌的。’(百姓们)叩头触地,声音像山岩崩塌一般。‘征’这个字就是‘正’的意思,如果各国都有端正自己的心思,哪里还用得着打仗呢?”

孟子曰:“有人曰,‘我善为陈,我善为战。’大罪也。国君好仁,天下无敌焉。南面而征,北狄怨;东面而征,西夷怨,曰:‘奚为后我?’武王之伐殷也,革车三百两,虎贲三千人。王曰:‘无畏!宁尔也,非敌百姓也。’若崩厥角稽首。征之为言正也,各欲正己也,焉用战?”
解读好战者以陈战为能,孟子直斥“大罪”,其重仁而贱杀如此。汤武之征,民望之如云霓,叩首若崩角,非以力服,乃以正服。语文桥以为,“征之为言正也”一句,是全章眼目:征非夺地,乃正己以正人;各欲正己,则战无可加。此与“春秋无义战”相映,一破私战,一立王道,仁政之兵义尽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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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下 · 第5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木匠和车匠,能够把圆规、曲尺的使用方法教给别人,却不能使别人技术变得精巧。”

孟子曰:“梓匠轮舆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
解读规矩可授,巧则不可传,喻圣人之道有法度可循,而践履之熟、变化之神,必待学者自得于手而应于心。语文桥以为,此章为下文学“巧”张本:仁义之方(规矩)可告语,而“充实而有光辉”之境(巧),非师所能代致。故为学贵自悟自修,不可以记诵章句便谓已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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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下 · 第6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舜在吃干粮、咽野菜的时候,好像打算终身这样过下去似的;等到他做了天子,穿着细葛的华服,弹着琴,尧的两个女儿侍候在身旁,又好像本来就该享有这种生活似的。”

孟子曰:“舜之饭糗茹草也,若将终身焉;及其为天子也,被袗衣,鼓琴,二女果,若固有之。”
解读饭糗茹草而不怨,被袗鼓琴而不骄,贫贱富贵一以贯之,此舜之“性者”也。语文桥以为,此章写大人格物之定:穷达以时,不以境移其心。舜于贫若固有贫、于贵若固有贵,皆“素其位而行”之象。后人读此,可悟“不淫不移”非矫情,乃本性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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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下 · 第7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我从今以后,才知道杀害别人亲人的严重后果:你杀了人家的父亲,人家也会杀你的父亲;你杀了人家的哥哥,人家也会杀你的哥哥。这么看来,虽然不是你自己亲手杀了父亲和哥哥,但也只差那么一点点了。”

孟子曰:“吾今而后知杀人亲之重也:杀人之父,人亦杀其父;杀人之兄,人亦杀其兄。然则非自杀之也,一间耳。”
解读一念之暴,种及身之祸,所谓“一间耳”,言其相去无几。语文桥以为,此章以“报”之循环戒不仁:杀人亲者,己亲亦将为人所杀,看似彼杀,实自己招。非谓果报之谈,乃明人际相害之必反于其身。执政者尤当念此,不以民命为草芥,则己之亲亦得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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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下 · 第8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古时候设立关卡,是要用它来抵御残暴(保护人民);现在设立关卡,却是想用它来施行残暴(苛敛侵害)。”

孟子曰:“古之为关也,将以御暴;今之为关也,将以为暴。”
解读同为一关,一御暴一为暴,存乎设关者之心。语文桥以为,此章以“关”为喻,括尽一切法度之古今异趣:法本以卫民,今乃以病民。治道之得失,不在制度之名,而在操术之公与私。读此可省:今之设禁,果御暴乎?抑以为暴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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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下 · 第9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自己不按道去行事,道就连在自己的妻子儿女身上也行不通;不按道去使唤人,那就连妻子儿女也使唤不了。”

孟子曰:“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使人不以道,不能行于妻子。”
解读身不行则妻子不从,况能使天下乎?近取诸身,可知远譬。语文桥以为,此章揭“身教”之不可已:道非口耳可传,必身践而家人信。使人不以道而欲人从,是求诸远而失诸近。齐家治国,其本一也,皆自躬行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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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下 · 第10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富于财利的人,荒年也不能使他困窘;富于道德的人,乱世也不能使他迷乱。”

孟子曰:“周于利者凶年不能杀,周于德者邪世不能乱。”
解读“周”犹备也。利足备凶年之饥,德足备邪世之乱,二者皆言“有以自全”。语文桥以为,此章并言利与德,非贵利也,乃以常情易喻之理,衬出德之尤要:财利仅御身之困,道德乃御心之乱。乱世之中,外物易失,唯德不可夺,故君子贵乎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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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下 · 第11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爱惜名声的人,能够把千乘大国国君的位置让出来;但如果不是这种(真能轻利)的人,即便让出一筐饭、一碗汤,脸色也会显出不高兴。”

孟子曰:“好名之人能让千乘之国,苟非其人,箪食豆羹见于色。”
解读让国与吝羹,轻重悬绝而同见于色,可见好名者之伪与真、大与小。语文桥以为,此章讥“好名”之未化:能弃千乘,或为钓名;及于箪食豆羹之微,本色乃露。真仁义不由外饰,小处见真心。学者当自检:所行果出乎性,抑徒袭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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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下 · 第12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不信任仁人贤士,国家就会空虚(无人辅治);没有礼义,上下的等级关系就会混乱;不搞好政事,国家的财用就会不足。”

孟子曰:“不信仁贤,则国空虚;无礼义,则上下乱;无政事,则财用不足。”
解读三句三层:贤为本,礼为序,政为用。不信贤则本空,无礼则序乱,无政则用匮。语文桥以为,此章论治国之三柱,由内而外、由体而用,缺一不可以为邦。后人谈富强国力,每忽“信仁贤”“兴礼义”,岂知本空序乱,财用虽足亦速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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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下 · 第13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不仁的人得到一个诸侯国,是有过这样的事的;不仁的人却得到天下,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孟子曰:“不仁而得国者,有之矣;不仁而得天下者,未之有也。”
解读得国以力,或可侥幸于一时;得天下以心,非仁不可。语文桥以为,此章以“国”与“天下”对举,见规模愈大、所赖愈在人心。桀纣之失天下,失其民也;秦隋之骤亡,验证“未之有”。故欲长治久安者,不可不以仁为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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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下 · 第14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百姓是最重要的,土谷之神(国家)次之,君主的地位更轻。所以得到众百姓的拥护就能做天子,得到天子的信任就能做诸侯,得到诸侯的信任就能做大夫。诸侯如果危害了国家(社稷),那就改立诸侯。祭祀的牲畜已经肥壮,谷物已经洁净,祭祀也按着时令,然而还是遭到干旱水涝,那就改立土谷之神(换掉不灵的社稷之祭)。”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诸侯危社稷,则变置。牺牲既成,粢盛既洁,祭祀以时,然而旱干水溢,则变置社稷。”
解读“民贵君轻”四字,是孟子政治思想之极峰,亦中国民本思想之宣言。语文桥以为,此章之妙,在连下“变置”二例:诸侯危社稷则易之,社稷不福民则亦易之,则君之轻、民之贵,非虚言乃可操作之宪则。得乎丘民者为天子,失乎丘民者失天下,足为万世之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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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下 · 第15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圣人是百代人的师表,伯夷、柳下惠就是这样的人。所以听到伯夷风范的,贪婪的人会变得廉洁,懦弱的人会立下志向;听到柳下惠风范的,刻薄的人会变得厚道,狭隘的人会变得宽宏。他们在百代之前奋发有为,百代之后听到的人没有不振作奋起的。不是圣人能像这样吗?更何况那亲自受过他们熏陶的人呢?”

孟子曰:“圣人,百世之师也,伯夷、柳下惠是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闻柳下惠之风者,薄夫敦,鄙夫宽。奋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闻者莫不兴起也。非圣人而能若是乎?而况于亲炙之者乎?”
解读人格之感化,逾百世而不衰,此“百世之师”所以为贵。伯夷之清、柳下惠之和,风裁不同,而移人之效同。语文桥以为,此章言“风”不言“法”,正见儒家重身教、重气象。治国岂独恃刑政?一二人者之风,可以兴废起颓。亲炙尚然,况闻风而兴起者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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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下 · 第16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所谓仁,意思就是‘人’。把‘仁’和‘人’合起来说,那便是‘道’。”

孟子曰:“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
解读“仁”从人从二,其字本含“人”义,孟子即字以明理:仁者,人之所以为人之道。语文桥以为,此章短短十字,是《孟子》心性之学之枢要。仁非外铄,即人之本心;离人而言道,则道为虚;合仁与人,则道在伦常日用之实。后儒“仁者,生生之理”诸说,皆自此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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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下 · 第17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孔子离开鲁国的时候,说道:‘我要慢慢地走啊,这是离开祖国的态度。’离开齐国的时候,把淘好了(还没来得及煮)的米捞起来就走,这是离开别的国家时的态度。”

孟子曰:“孔子之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去齐,接淅而行,去他国之道也。”
解读去父母国则迟迟,去他国则接淅,一缓一速,皆礼之自然流露。语文桥以为,此章写圣人去国之节:于鲁有宗国之情,故不忍遽;于齐本羁旅,故无所留。可见“礼”非死法,而随亲疏厚薄各当其分。读此可知孔子之“不滥”与“不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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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下 · 第18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孔子在陈国、蔡国之间遭到围困(绝粮),是因为他跟这两个国家的君臣都没有交往的缘故。”

孟子曰:“君子之厄于陈蔡之间,无上下之交也。”
解读厄于陈蔡,世人多归之于命,孟子独归之于“无上下之交”,见君子处困自有其因。语文桥以为,此章非贬孔子,乃明“交”之要:虽圣如孔子,苟不与当国者通其情,亦致绝粮之厄。然厄而不陨其志,正见君子“不怨天、不尤人”之实。处境之困,可察亦可逆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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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下 · 第19章

语文桥今译:貉稽说:“我貉稽被人家说了许多坏话。”孟子说:“没什么要紧。士人总是要遭到这些七嘴八舌的毁谤的。《诗经》上说:‘忧心忡忡排遣不了,小人对我又恨又恼。’这是说的孔子。‘不消除别人的怨恨,也不丧失自己的名声。’这是说的文王。”

貉稽曰:“稽大不理于口。”孟子曰:“无伤也。士憎兹多口。《诗》云:‘忧心悄悄,愠于群小。’孔子也。‘肆不殄厥愠,亦不殒厥问。’文王也。”
解读多口之憎,贤圣不免,故“无伤”二字足破毀誉之惑。语文桥以为,此章以孔、文二圣为证:孔子忧悄悄而愠群小,文王不殄愠亦不殒问,一则处忧、一则守问,皆不以人言摇其守。士遇谤,当思古圣亦然,则谤不足动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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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下 · 第20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贤人用自己的清楚明白,去使别人也清楚明白;现在的人(不贤者)却要用自己糊里糊涂(还不懂)的道理,去使别人清楚明白。”

孟子曰:“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今以其昏昏使人昭昭。”
解读“昭昭”对“昏昏”,一语尽为师为政之要。己既未明而欲使人明,犹盲者引盲,势必两失。语文桥以为,此章痛砭当时师儒与执政以不知为知之弊。教者先自昭,治者先自明,然后可责于人。今之传道授业、发号施令者,尤当以此自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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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下 · 第21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对高子说:“山坡上的小路,只要在一段时间内经常去走,就会成为一条路;只要隔了一段时间不走,茅草就会把它堵塞住。现在,‘茅草’已经把你的心堵塞住了。”

孟子谓高子曰:“山径之蹊,间介然用之而成路;为间不用,则茅塞之矣。今茅塞子之心矣。”
解读以路喻心,最切学者操存。介然用之则路成,俄顷不用则茅塞,学与不学系于一念之续。语文桥以为,此章戒“间断”:心体本通,放而不求则塞;求而时习则达。高子盖学有间断,故孟子直指其病。后儒“勿忘勿助”“时时习之”之说,皆此意之引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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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下 · 第22章

语文桥今译:高子说:“禹的音乐胜过文王的音乐。”孟子说:“凭什么这么说呢?”高子说:“因为(禹传下来的钟上的)钟钮都快断了(可见人们喜欢演奏它)。”孟子说:“这哪足以说明问题呢?城门下的车迹那么深,难道是一两匹马的力量造成的吗(那是年深月久车马过得多了造成的。禹传下的钟钮快断,也正是年代久远的缘故啊)?”

高子曰:“禹之声尚文王之声。”孟子曰:“何以言之?”曰:“以追蠡。”曰:“是奚足哉?城门之轨,两马之力与?”
解读以“追蠡”证声之美,是执末以论本,孟子破之以“城门之轨”之喻:物之久损,由于历时,非关优劣。语文桥以为,此章教人毋以表象遽下论断。论古乐、论人物,皆当察其所以然,不可见一偏之迹便定高下。逻辑之谬在“误因”,孟子一语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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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下 · 第23章

语文桥今译:齐国闹饥荒。陈臻说:“国都里的人都认为老师会再次(劝说齐王)打开棠邑的粮仓(救济百姓),恐怕不会再这么做了吧?”孟子说:“这样就成冯妇了。晋国有个叫冯妇的人,善于打虎,后来行善(不再打虎)了,士人都效法他。(有一次)野外有许多人追逐一只虎,老虎背靠山角落,没有人敢去碰它。(人们)远远看见了冯妇,便跑上去迎接他。冯妇便捋起袖子下车(去打虎)。大家都喜欢他,可是那些称为士的人却讥笑他(笑他复蹈旧业、有损前修)。”

齐饥。陈臻曰:“国人皆以夫子将复为发棠,殆不可复?”孟子曰:“是为冯妇也。晋人有冯妇者,善搏虎,卒为善,士则之。野有众逐虎,虎负嵎,莫之敢撄。望见冯妇,趋而迎之。冯妇攘臂下车。众皆悦之,其为士者笑之。”
解读冯妇之笑,在“既改而复为之”——前既为善士,今见众逐虎又攘臂下车,是进退失据。语文桥以为,此章孟子自况:前请发棠已见讥于时,若再请则是冯妇之复搏虎,士必笑之。喻人贵有定守,既改其非,不可因外诱而中辍。君子之“止”,有时正所以全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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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下 · 第24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口对于美味,眼睛对于美色,耳朵对于好听的声音,鼻子对于香味,四肢对于安逸,这是(人的)天性,(但能否享受到,)其中也有命数的成分,所以君子不把它们一概归之于天性(而放纵)。仁德对于父子关系,道义对于君臣关系,礼法对于宾主关系,智慧对于贤者,圣人对于天道,这都是由命数决定的,(但能否得到它们,)其中也有天性的成分,所以君子不把它们一概归之于命数(而放弃修养)。”

孟子曰:“口之于味也,目之于色也,耳之于声也,鼻之于臭也,四肢之于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谓性也。仁之于父子也,义之于君臣也,礼之于宾主也,知之于贤者也,圣人之于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
解读此章最见孟子“性命对扬”之精微:耳目之欲虽性也而系于命,故君子不诿于性以纵欲;仁义之得虽命也而本于性,故君子不诿于命而怠修。语文桥以为,一“不谓性”、一“不谓命”,正是尽性立命之枢纽。人于可欲当节,于当为当勉,此即“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实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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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下 · 第25章

语文桥今译:浩生不害问道:“乐正子是哪一种人?”孟子说:“是个善人,也是个信人。”浩生不害说:“什么叫‘善’?什么叫‘信’?”孟子说:“值得人喜爱的叫‘善’,自己确实具有这善的叫‘信’,善充实于身的叫‘美’,既充实又有光辉的叫‘大’,既大又能化育万物的叫‘圣’,圣到妙不可测的叫‘神’。乐正子是在‘善’和‘信’二者之中,而在‘美’、‘大’、‘圣’、‘神’四者之下的人。”

浩生不害问曰:“乐正子何人也?”孟子曰:“善人也,信人也。” “何谓善?何谓信?” 曰:“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乐正子,二之中、四之下也。”
解读善、信、美、大、圣、神六等,是孟子人格递进之全谱,由“可欲”以至“不可知”。语文桥以为,此章价值在立“成人”之阶:善是动机之纯,信是躬行之实,以下充、辉、化、神,皆自实根柢层层升进。乐正子止于善信,已足为善人,然未及美大,故孟子许之而又限之,示学者未可自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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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下 · 第26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避开墨子这一派的人,必定会归入杨朱这一派;避开杨朱这一派的人,必定会回归到儒家这一派。既然回归了,接纳他就是了。现在那些同杨朱、墨子辩论的人,好像在追跑掉的猪,已经把猪追回、赶进猪圈了,又接着把它的脚拴住(未免逼之太甚,反使之去)。”

孟子曰:“逃墨必归于杨,逃杨必归于儒。归,斯受之而已矣。今之与杨、墨辩者,如追放豚,既入其苙,又从而招之。”
解读“归斯受之”四字,见儒家之包容与自信;既入苙又招之,则过当而驱之使逸。语文桥以为,此章论异端之辨有“度”:杨墨之徒,逃而向儒,是人心之公,当优容以养其归。若辩论不已、绳缚太严,则本已向化者复走。攻异端当如医疾,既愈不可更苦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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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下 · 第27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有征收布帛的赋税,有征收粮食的赋税,有征发人力的赋税。君子(治国)只征收其中的一种,缓征其他两种。如果同时征收两种,百姓就会有饿死的;如果同时征收三种,就会使百姓父子离散。”

孟子曰:“有布缕之征,粟米之征,力役之征。君子用其一,缓其二。用其二而民有殍,用其三而父子离。”
解读三征并起,民不聊生,父子且离,此暴敛之必然。语文桥以为,此章言赋税之“节”:布、粟、役三者,民力止堪其一,多则伤生。孟子不废征,而恶“并征”,正是仁政“取于民有制”之细目。后世苛政往往三征叠加,读此可惕然知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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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下 · 第28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诸侯的宝物有三样:土地,人民,政事。如果把珍珠美玉当作宝物,灾祸必定会落到他身上。”

孟子曰:“诸侯之宝三:土地,人民,政事。宝珠玉者,殃必及身。”
解读以土地、人民、政事为宝,是以国为宝;以珠玉为宝,是以货为宝,本末颠倒则殃。语文桥以为,此章勘定诸侯之“所宝”:宝得其宝则国安,宝失其宝则身危。珠玉之殃,非天降,乃玩物丧志、忽民弃政之自取。执政者之鉴,在知何者为真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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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下 · 第29章

语文桥今译:盆成括在齐国做官。孟子说:“盆成括要丧命了!”盆成括后来果然被杀,学生问道:“老师怎么会知道他将被杀?”孟子说:“他这个人有点小才智,却不懂得君子的大道,那就足以招来杀身之祸罢了。”

盆成括仕于齐。孟子曰:“死矣,盆成括!”盆成括见杀,门人问曰:“夫子何以知其将见杀?”曰:“其为人也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也,则足以杀其躯而已矣。”
解读小有才而未闻道,往往以才贾祸,所谓“足以杀其躯”。语文桥以为,此章戒“才”之僭:才而无德、智而不道,处乱世争权之地,鲜不蹶者。盆成括之死,非才之罪,乃才不受道范之罪。故学者宁拙于才而必求闻道,方可保身而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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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下 · 第30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到了滕国,住在上宫。有一双还没织完的草鞋放在窗台上,旅馆里的人来找而没有找到。有人问孟子:“跟随您来的人,怎么竟像这样乱藏人家东西呢?”孟子说:“你以为这些人是为了偷鞋子而来这里的吗?”那人说:“大概不是的。先生订了收学生的章程,走了的不追究,有来的不拒绝。只要凭着求学的心愿来的,就接收他罢了(这难免会有手脚不清的人混进来呢)。”

孟子之滕,馆于上宫。有业屦于牖上,馆人求之弗得。或问之曰:“若是乎从者之廋也?”曰:“子以是为窃屦来与?”曰:“殆非也。夫子之设科也,往者不追,来者不拒。苟以是心至,斯受之而已矣。”
解读“往者不追,来者不拒”,见孟子教门之宽;然宽中自有辨,知从者非为窃屦来,是不以一眚疑众。语文桥以为,此章言“设科”之道:信道而来者受之,不必苛察其往。教育之量,在容瑕纳污以成其大;若因一屦之失而闭门,则失来学之心。然亦非纵,故曰“苟以是心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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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下 · 第31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人人都有不忍心干的事,把它推及到他所忍心去干的事上,就是仁;人人都有不肯去干的事,把它推及到他所肯干的事上,就是义。一个人能把不想害人的心理扩展开去,仁就用不尽了;一个人能把不愿扒洞翻墙(行窃)的心理扩展开去,义就用不尽了;一个人能把不愿受人轻贱(尔汝)之实的心理扩展开去,那么无论到哪里,言行都符合义了。士人,不可以交谈而去交谈,这是用言语试探对方来取利;可以交谈却不去交谈,这是用沉默试探对方来取利,这些都是扒洞翻墙一类的行径。”

孟子曰:“人皆有所不忍,达之于其所忍,仁也;人皆有所不为,达之于其所为,义也。人能充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也;人能充无穿逾之心,而义不可胜用也;人能充无受尔汝之实,无所往而不为义也。士未可以言而言,是以言餂之也;可以言而不言,是以不言餂之也,是皆穿逾之类也。”
解读仁义非从外得,只在“扩充”本心之不忍、不为。语文桥以为,此章最要“充”字:无欲害人、无穿逾、无受尔汝,皆人皆有之端,扩而充之则仁用不竭、义用不穷。末以“餂”比“穿逾”,尤峻:士之干进,以言以默试探取利,其卑与窃何异?故义之充,亦当及于出处辞受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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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下 · 第32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言语浅近而含义深远的,是善言;把握住的十分简要,而施行时效用广大的,是善道。君子所说的,虽然是眼前近事,而道却蕴含在其中;君子所把握住的,是修养自己,却能使天下太平。常人的毛病在于荒弃自己的田地,却要去锄别人的田地,要求别人的很重,而加给自己的责任却很轻。”

孟子曰:“言近而指远者,善言也;守约而施博者,善道也。君子之言也,不下带而道存焉;君子之守,修其身而天下平。人病舍其田而芸人之田,所求于人者重,而所以自任者轻。”
解读“言近指远”“守约施博”,是孟子论言道之标的;“舍己田芸人田”,是其所深疾。语文桥以为,此章归本于“修其身而天下平”——道不在远,即在不下带之近事;功不在外,即在反身之自任。后人好讥议天下而疏于律己,正是孟子所病。治人先治己,千古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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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下 · 第33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尧、舜,是本性自然如此(生而知之、安而行之)的人;商汤、周武王,是回复到本性(通过修养而做到)的人。一举一动、进退周旋都合于礼的,是盛德的最高境界。哭悼死者而悲哀,不是做给活人看的。依循道德而不背离,不是用来求取俸禄的。言语一定守信,不是用来矫正自己行为的(而是本性自然)。君子依循法度而行,只是以等待命运的安排罢了。”

孟子曰:“尧、舜,性者也;汤、武,反之也。动容周旋中礼者,盛德之至也。哭死而哀,非为生者也。经德不回,非以干禄也。言语必信,非以正行也。君子行法,以俟命而已矣。”
解读性之与反之,一安行一利行,其归则一于“盛德”。语文桥以为,此章揭“无意”之境:哭哀、经德、言信,皆出于性之自然,而非有所为而为。末句“行法俟命”,是尽性之结穴——君子只合道理做去,穷通付之于命,不以功利动其心。此即“不动心”之实,亦尽心之极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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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下 · 第34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游说诸侯大人,就要藐视他,不要被他显赫的气势吓住。他那几丈高的厅堂,几尺宽的屋檐,我如果得志,是不会那样建的。他那满前一丈的肴馔,几百个侍妾,我如果得志,是不会那样的。他那大肆饮酒作乐、驱车打猎、后车千乘的排场,我如果得志,是不会那样的。他所做的,都是我所不做的;我所信守的,都是古代的礼制,我为什么要怕他呢?”

孟子曰:“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堂高数仞,榱题数尺,我得志,弗为也。食前方丈,侍妾数百人,我得志,弗为也。般乐饮酒,驱骋田猎,后车千乘,我得志,弗为也。在彼者,皆我所不为也;在我者,皆古之制也,吾何畏彼哉?”
解读“藐之”二字,是大丈夫面对权势之骨鲠。堂榭声色皆彼之侈,古制礼法皆我之守,两相较则无畏。语文桥以为,此章立说士之气骨:说大人者先不败于其势,方能以道转移之。若自视不如、先已慑伏,则说必阿附。故“吾何畏彼”非傲,乃守道者之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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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下 · 第35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修养心性,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办法了。一个人如果欲望很少,即便本心有所丧失,也丧失得很少;一个人如果欲望很多,即便本心有所保存,也保存得很少。”

孟子曰:“养心莫善于寡欲。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
解读寡欲乃养心之要,欲多则心为所夺而善端难存。语文桥以为,此章承上“性之反之”而言修养之下手:圣生知而寡欲,贤反之亦以寡欲为阶。多欲则放其心而不知求,寡欲则本心易存。非绝欲也,节其外诱以养其内明,此即“求放心”之实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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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下 · 第36章

语文桥今译:曾晳喜欢吃羊枣,而曾子却因为父亲爱吃,自己不忍心吃羊枣。公孙丑问道:“切细的肉和羊枣,哪一种味道好?”孟子说:“当然是切细的肉啊!”公孙丑说:“那么曾子为什么吃切细的肉,却不吃羊枣呢?”孟子说:“切细的肉是大家所同爱的,羊枣是(父亲)所独有的(故讳而不食)。这就好比避讳只讳名不讳姓——姓是大家所同的,名是(父亲)所独有的。”

曾晳嗜羊枣,而曾子不忍食羊枣。公孙丑问曰:“脍炙与羊枣孰美?”孟子曰:“脍炙哉!”公孙丑曰:“然则曾子何为食脍炙而不食羊枣?”曰:“脍炙所同也,羊枣所独也。讳名不讳姓,姓所同也,名所独也。”
解读以“同”“独”二字解曾子之孝,妙在比于“讳名不讳姓”。语文桥以为,此章见孝之精微:脍炙众人所共嗜,食之无害于思亲;羊枣独为父所好,食之则触动其独、故忍而不食。孝不在形迹之同,而在体其“所独”。孟子善以近事显至理,读之可想见曾子之深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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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下 · 第37章

语文桥今译:万章问道:“孔子在陈国时说:‘何不回去呢!我家乡的那些小子,志大而疏略,一味进取,却不忘记原来的志向。’孔子在陈国,为什么思念鲁国的那些狂放之士呢?”孟子说:“孔子说过‘得不到言行合乎中道的人和他相交,那一定要交狂者和狷者吧!狂者勇于进取,狷者有所不为’。孔子难道不想得中道之人吗?不能够一定得到,所以想取其次一等的人。‘请问怎样才可以叫做狂呢?’孟子说:‘像琴张、曾晳、牧皮这些人,就是孔子所说的狂者。’‘为什么说他们是狂呢?’孟子说:‘他们志气大言貌嘐嘐,动不动就说“古人呀,古人呀”。细细考察他们的行为,却(做不到古人那样)不能掩盖他们的空言。狂者又得不到,便想得那不屑于干不洁净事的人和他相交,这便是狷者,这又是次一等的了。孔子说:“走过我门口而不进我屋子,我不遗憾的,那只有乡原了吧!乡原,是道德的贼害。”’万章说:‘怎样才可以叫做乡原呢?’孟子说:‘(乡原批评狂者说:)“为什么这样志大言大呢?说话不顾行为,行为不顾说话,却还说什么:古人呀,古人呀。行为为什么这样孤僻冷淡呢?生在这个世上,为这个世上的人,只要人家以为好就可以了。”曲意逢迎、谄媚于世人的,就是乡原。’万章说:‘一乡的人都称他是原人,无论到哪里都像个原人,孔子却认为他是道德的贼害,为什么呢?’孟子说:‘(乡原)要指摘他却又举不出什么大过,要讥刺他却又无可刺,他和流俗相同,和污世相合,居处看似忠信,行为看似廉洁,众人都喜欢他,他自己也以为不错,却不能够一起进入尧舜的大道,所以说是“道德的贼害”。孔子说:“憎恶那似是而非的东西:憎恶莠草,是怕它乱了禾苗;憎恶佞口,是怕它乱了义;憎恶巧言,是怕它乱了信实;憎恶郑国的淫声,是怕它乱了雅乐;憎恶紫色,是怕它乱了朱红的正色;憎恶乡原,是怕它乱了道德。”君子只是回到正道罢了。正道端正了,那么百姓就会奋发;百姓奋发,那么邪恶就无从产生了。’”

万章问曰:“孔子在陈曰:‘盍归乎来!吾党之小子狂简,进取,不忘其初。’孔子在陈,何思鲁之狂士?”孟子曰:“孔子‘不得中道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孔子岂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 ‘敢问何如斯可谓狂矣?’ 曰:‘如琴张、曾皙、牧皮者,孔子之所谓狂矣。’ ‘何以谓之狂也?’ 曰:‘其志嘐嘐然,曰“古之人,古之人”。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狂者又不可得,欲得不屑不洁之士而与之,是狷也,是又其次也。孔子曰:“过我门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者,其惟乡原乎!乡原,德之贼也。”’ 曰:‘何如斯可谓之乡原矣?’ 曰:‘“何以是嘐嘐也?言不顾行,行不顾言,则曰:古之人,古之人。行何为踽踽凉凉?生斯世也,为斯世也,善斯可矣。”阉然媚于世也者,是乡原也。’ 万章曰:‘一乡皆称原人焉,无所往而不为原人,孔子以为德之贼,何哉?’ 曰:‘非之无举也,刺之无刺也,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洁,众皆悦之,自以为是,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故曰“德之贼”也。孔子曰:“恶似而非者:恶莠,恐其乱苗也;恶佞,恐其乱义也;恶利口,恐其乱信也;恶郑声,恐其乱乐也;恶紫,恐其乱朱也;恶乡原,恐其乱德也。”君子反经而已矣。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则邪慝无由作矣。’”
解读此章备列人格四品:中道为上,狂狷次之,乡原为贼。语文桥以为,其眼目在“似是而非”四字:乡原之可畏,不在显恶,而在以忠信廉洁之貌乱真德,使人无从辨、无从非。君子之治,不务博击,唯“反经”——回到常道正理。经正则民兴邪息,此即“正人心”之全功,亦孟子晚年排异端之总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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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下 · 第38章

语文桥今译:孟子说:“从尧、舜到商汤,有五百多年;像禹、皋陶,是亲眼见到尧舜之道从而了解它的;像商汤,则是听到传闻而了解它的。从商汤到周文王,有五百多年;像伊尹、莱朱,是亲眼见到从而了解它的;像周文王,则是听到传闻而了解它的。从周文王到孔子,有五百多年;像太公望、散宜生,是亲眼见到从而了解它的;像孔子,则是听到传闻而了解它的。从孔子以来直到今天,有一百多年,离开圣人的时代,像这样地不算远;距离圣人的故乡,像这样地算很近;但是(继承圣人之道的)却没有了,那就真是没有了啊。”

孟子曰:“由尧舜至于汤,五百有余岁;若禹、皋陶,则见而知之;若汤,则闻而知之。由汤至于文王,五百有余岁,若伊尹、莱朱则见而知之;若文王,则闻而知之。由文王至于孔子,五百有余岁,若太公望、散宜生,则见而知之;若孔子,则闻而知之。由孔子而来至于今,百有余岁,去圣人之世,若此其未远也;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
解读全篇以此章收束,历叙尧舜至孔子之道统,而终以“无有乎尔”之深叹。语文桥以为,此非徒伤道统之绝,乃孟子自任之隐痛与宣言:去圣未远、近圣之居,而道无传人,则舍我其谁?“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两“乎尔”叠唱,有无可奈何而又不容己之慨,开宋儒“道统”之说,亦见孟子“维新斯民”之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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