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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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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烈士诗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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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中 · 第 17 本 · 典藏 萧三 著 共 144 首 · 连续阅读

哭声

仿佛有无量数人在我的周围哭泣呵!

他们呜咽的、悲哀的而且时时震颤的声音,

越侧耳细心去听,越发凄楚动人了!

“我们血汗换来的稻麦,十分之八被田主榨取去了,剩的些微,哪够供妻养子!……

“我们牛马一般的在煤烟风尘中做做输运,奔走,

每日所得不过小洋几角,疾病一来,只好由死神

摆布去了!……

“跌倒在火坑里,呵!这是如何痛苦呵!

看呀!狂暴的恶少,视我们为娱乐机械,又来狎弄

我们了!……

“唔!唔!唔!我们刚七八岁,就给放牛作工去吗?

金儿福儿读书,不是……很……快乐吗?

“痛呀!枪弹入骨肉,真痛呀!

青年人,可爱的青年人,你不援救我们还希望谁?”

似乎他们联合起来,同声哭诉。

这时我的心碎了。

热泪涌出眼眶来了。

我坚决勇敢地道:

“是的,我应该援救你们,我同着你们去……”

一九二二年五月六日于九江同文书院(2)

【注】

呕血

呵!什么?

鲜红的是什么?

血吗?

血呀!

我为谁呕呢?

我这般轻轻年纪,就应该呕血吗?

呵!是的!

我是个无产的青年!

我为家庭虑;

我为求学虑;

我又为无产而可怜的兄弟们虑。

万虑丛集在这个小小的心儿里,

哪能不把鲜红的血挤出来呢?

呵!是的,无产的人都应该呕血的,

都会呕血的——何止我这个羸弱的青年;

无产的人不呕血,

难道那面团团的还会呕血吗?

这可令我不解!

我为什么无产呢?

我为什么呕血呢?

一九二二年六月二十一日晨于九江

【注】

谋事

在这样火一般热的太阳光下,谁也不愿光着头皮在街道上行走,可是他——一个苦学生,竟怀着他从校长跟前请求来的一张介绍名片,草帽也不戴(也许是没有草帽罢),午饭后,匆匆地出外去了。

他去找一位牧师。

他走到大马路上,遇着电车,就跳上去坐下。电车上卖票的斜睨了一眼,立刻就用一种傲慢的命令的声音喊他:“买票!”

“到吴淞路多少钱?”

“四个铜子。”

“四个铜子吗?”

“快点!谁有闲工夫和你谈话?”他听到这话,心里好不难受,想和他辩论,又怕受辱。到了车站,忍气吞声地跳下车来。

他问了一家基督教会的报馆,又问了两所医院,才问到他所要找的那位牧师的房子。只是他用极谦恭的态度去问那报馆的号房、医院的看护妇,他们打量他全身一下,就都用那电车上卖票的一般的态度去回答他,这件事使他深深地疑惑起来。

牧师是住在一所美以美会办的医院的花园里,他那间两层的精美的房屋,早给那些红的绿的花草儿包围住了;矮矮的深绿的冬青树,在那条直达房门的马路两旁,一排一排地站着;尤其是门口栽的两株白栀子花,放出馥郁的清香,扑人鼻孔。

他按了一下铃,仆人出来应门,他说明了要会牧师,仆人才引上他到一间完全欧美化的客房里去。仆人叫他坐下候着,自己通知主人去了。他向周围一望,华丽的装饰,雅洁的布置,真是基督教化的家庭呵!

好久,那四十余岁西装的牧师才走出来。他看他,很惊愕地问他:“呵!你是谁?”

“我是李某。”他站起来说。

“找我干什么?”

“我是从A校来,钱校长给我介绍到此。”他忙从袋里拿出那张介绍片来,极郑重地递给牧师。牧师一面接着,一面说:“那么,请坐罢!”

牧师看后,坐在一把安乐椅上,说:“呵!原来你想谋事,那可很难!”

“我并没有什么奢望,只能找个尽够生活的工作就满意了;我还想一面读书……”

牧师接连摇摇头:“很难很难!此地找事,全靠路子,没有路子,光有本领也不成。但是你为什么不在A校读书?A校是我们教会顶好的学校。”

“唔,好是好,……”他勉强说出个“好”字来,其实他对于A校是深恶而痛恨的了;他在A校一年,学问没得什么,肚皮里却装满了那饭桶教员的一无所知的牧师们的闲气。“可惜我家供给不来。”

“那里仅需九十块钱一年吧?”

“何止,至少也需一百二十块钱,我农田人家,哪里得此巨款啊。先生以前不是在某印书馆办事吗?”

“是的。只因那里月薪一百八十元,不够用度,所以才来当牧师。这里虽然月薪只百五十元,但房子不要租钱,每月倒可省下数十元来。”

“印书馆能找点工作吗?”

“不能。”

他痴了一会,牧师也去弹指甲玩;同时坐在里间一张洋台子上写英文的打扮得和美国女学生一样的小姐,也偷望他一眼。但她急急地转回头去,好像他是不值得她的青盼似的。于是他更奇怪起来,把全身自己审查一番,究竟有什么地方使人讨厌。最后,他才发觉了,——他穿了一件粗糙不堪的夏布长褂,和一双乡式的布鞋呵!他微微地笑了一笑,牧师突然地说:“你在这里有亲戚没有,带了多少钱来?”

“没有亲戚,只有几个朋友,钱早给做盘缠用掉了。”

“那么,你很危险,将来怕无饭吃呀!”

他这时真是如坐针毡了,垂头不言,牧师早现出不耐烦的样子来。他于是起身告辞:

“我走了,倘若有机会,还请先生栽培!”

“那自然的,顺水人情,谁不愿做,何况你是我朋友的学生?”

他走出门数步,屋里哈哈地笑起来。他心里比刀刺还要痛些!他想:“贫人不但无读书的机会,连工作也不能找得,倒被人羞辱一份〔场〕。”

一九二二年七月十六日于上海

【注】

狗儿的死

一

我在家庭唯一的习惯,就是每晴天的清晨,要跑到我心爱的小树林子去做一些柔软体操和深呼吸运动。这个小丛林在我村的西边,与我家只有二百几十步的距离,是许多苍松、劲柏、崇樟、苦株等等树凑合而成的,林中有善鸣的画眉唱歌,美丽的小鸟和活泼的貂鼠跳舞。虽时在冬月,有些树落了叶,而微风一吹,在林中平地上生长的月月兰,却把她们的幽香送出来。围绕这丛林的三面,有一条透明的澄清的小河潺潺地流着。河上横跨着一座洁白的石砌的碾桥,去漆工镇小市买猪肉或豆腐的乡下人,必须经过此桥通过这小丛林。桥之一端,有一间小小的土地庙,那是我们全村人供奉的社稷菩萨。我每次运动后,必定坐在桥上的石坡上歇一会。望望头上的青天,听听林木的微响,俯首吐口涎到河里去哄许多小鱼来争食,这样常常使我得到一种不可名状的愉快。

二

这一天,天气晴和。当鸟儿吵醒我起来的时候,东方已经猪血一般的红了。我漱口洗脸后,就飞跑地到我的目的地去。但刚刚走出村外,就望见我那六十多岁须发苍白的聋子伯伯——并非真聋,是个善述故事者——一只小粪箕,用猪屎刮扛在肩上背着,点头点脑地迎面走过来。我等到他走近了,就站在路旁问候他:“好早呀!就刮到猪屎回来了,聋子伯伯。”“也不算太早了。你想到丛林散步吗?”他看见我站住了,稀奇似地对我说。

“是的。”

“我劝你今早还是不去罢。”

“为什么呢?”

“因为狗儿正死在碾桥头社稷公公庙内。你这样胆小怕鬼的人,看见了不要吓着吗?”

“哪个狗儿?”我急切而惊讶地问。

“还有别个?就不是那个著名的鸦片鬼!”他鄙夷地说。我听到他的话,立即眼睛向着天痴呆起来了。一个悲哀印象,明白清楚地显现在我目中了。

暑假一天,天气酷热,在我那狭小的书斋里,我握着一个皮黄肌瘦的衣服褴褛的苦人——狗儿——的手,流泪劝诫他:“可怜的兄弟!你何事不如人,倘若你能够戒除这口烟!”

“咳!我从来未经过这样热情的劝告,以后……死……也不吃烟了……”他激动到放声哭泣了。我也陪着他哭……

“回家去吧!不要呆站着受了寒。”聋子伯伯见我着了魔一般,命令地对我说,才把我的思潮打断。

“不,我想和你一块儿去瞧瞧他好不好?”

“也好。”他答应我的请求。

于是他前我后,随行随谈地向着丛林走去了。

“暑假我劝他戒烟,他已经答应了,以后他还吃了没有?”

“劝烟鬼不吃烟,不如劝狗不吃白米饭。他那样深的烟瘾,恐怕到了阴间还会瞒着阎王偷吃呢!”

“咳!”

奇怪!往日一步一步地走进丛林的时候,呼吸了一些丛林中吹来的新鲜空气,心里就自然而然地感觉到清爽愉快;今日什么事,却触目都成惨景了;脑海也给悲伤的情绪占住了。当一个横躺在地上,颧骨高突,两额深洼,一口黑牙暴齿露出来,头发像被猎追的刺猬似的,一根一根直向上竖的尸骸的光线,激刺我的视神经,我同情的热泪,不知不觉就一滴一滴地流出来。我微声嗟叹说:“呵,这是多么可怜呵!”

“侄儿,不必可怜他,他简直可谓自作自受。”聋子伯伯露出厌恶轻视的态度,仿佛他真的不值得怜悯。

我好久不作声,末了才说一句:“那是怎么说呢?”

“你在家日子少,对于他的行为当然不大熟悉。他的罪恶,要是一件一件记起来,怕要写满一本簿子罢!你若爱听,我可以稍微讲些给你听。”

“好呀,我们坐下来讲罢。”

我铺了手巾垫坐。他把猪屎刮及粪箕放在一株树旁,靠近我坐在一块石头上。

三

“谈起来话正长呢!”他开始说,“他是放加一老利底恶债(2),涂毒贫民,绰号财神菩萨邹戏臣的儿子,谅谁也会知道。在莲西村有一块三十多亩宽的平地,不就是他家的屋基吗?当时邹老头儿造屋,端的容易!人人都羡慕地说:‘邹老爷做房子,好像撑伞一般;撑一下,就是一栋。’至于他家的花边呢?究竟也不知道多少。有一次邹老头喝醉了酒说:‘花边值什么?一百个壮少,能够担起我的十分之一的财产出大门,我就佩服他们本事高。田地:东一畈,西一畈,谁能数的清楚?一匹骏马跑一天,也不出我的田地之外。’你想,这是如何富豪啊!”

“这个伽蓝菩萨(3)出世时,”聋子伯伯拍着死尸继续说,“邹老头儿三十二岁,可怜乐得什么似的!乳母无数地喂养他;狐皮紧紧地裹着他,怕他害了寒,衣服从未见过天面,因为衣服在太阳里晒着,五魃(4)会用线吊了灵魂去;他的脚好像与地无缘,很少接近的机会;吃的东西,名儿都不会听过;他自幼便如此娇养惯了!”

“他七岁就在一个盛名鼎鼎的张老先生——张举人——跟前读书了。他很聪明,每天能读三百字,还能对‘对儿’;不过奉承服侍的人太多,少爷少爷之声不绝于耳。于是他觉得比较别人要尊贵些,别人比较他要卑贱些,心里渐渐地骄傲起来,动不动就打挞人,佣人们挨了这皇太子般的少主人的打,谁敢哼出半点声响,还要扛着肩头呃呃地笑道:‘少爷,不会打痛了手吧?’”

“有了母亲的溺爱,他有一天无一天的上学去了。太阳不晒到肚皮,他断不从温软的床上爬起来。邹老头儿有时也会骂他不勤快,他的母亲总会辩护说:‘一个孩子怪可怜!即不读书,难道少了他穿的吃的吗?’”

“乡村演戏,他总在女人伙里,抛梭似地跑来跑去,拗腿接吻,无所不至,这都是想得他欢心人,引诱他所做的;但从未有人干涉过,责备他无理。他于是越发放纵起来了。”

“住在他家隔壁,有一个青年寡妇,名吴家姩,长得苗条清秀,雪白的脸儿,明媚的眼睛,使后生人看见,都会饥馋似的赞叹说‘呵,好美丽的一个女郎。’他父亲是个秀才,受了诗书的教训,自然品行还端正。他却借了人人见了都喜欢的银子的魔力,竟把她勾搭上了。”数月以后,她怀了孕,邹老头才知道,几乎急得要发疯。就从那年替他完了婚。

“这是他幼时的事迹,你也许听过一些吧?”他暂时停止谈讲而问我,

“不错,不过不大清楚。”我说。

“革命军把宣统皇帝赶走了,”他继续谈,“改国号为中华民国,省城也起了个什么陆军学堂,听说在这学校毕业,有武进士的出身,提督抚台的希望。邹老头儿为了富贵双全,就派了十几个佣人护送他去读书,但刚过半年邹老头夫妇一对都吐血死了。人们很奇怪这种事,一个大财主怎么也有死去的一日?他们为什么吐血而死?难道他们隐藏在屋子里还会损伤什么?后来穿洋鬼子衣服、骨瘦如柴的他,洋里洋气地回来发丧,大家才明白了他那半年连嫖带赌吃鸦片烟的耗费,以万计算,也不知几多万;地窖里埋藏着的花边,一缸一缸地挖尽了。于是邹老头儿活活气死了。他遍身长的杨梅疮,他的老婆和吴家姩都沾了些恩光,烂腿的烂腿,烂小便的烂小便了。乡村住不惯,又到上海、汉口……游历一次。田地屋宇统统卖的洗刷精光了。穷了,无衣无食了。鸦片烟发了瘾,老婆的裤儿都偷出去当了,两只手多生了一只,变成三只手了。”

现在再告诉你一桩丑事,就是:我养的那口大塘,每年可收三千斤鱼,去年只收二千五百斤,同样的鱼苗,相等的鱼草,怎么会减收呢?后从各处探访,才得知有人偷了鱼。6月的某一晚,月亮很明,照得地面霜也似的白,我躲在一株樟树背后,静悄悄地守候着。鸡啼过二遍,并无踪影;正想着回家去睡觉,忽然闻着一阵大粪臭;又听见微微脚步声,一个黑影从墙角边伸出来向四周望了一望,然后缓缓地走到池塘旁坐下,执着钓竿,注视水面钓起来。我轻手轻足走近一认,谁知是他老先生;我用力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喊道:“狗儿干的好勾当;”“嗄,嗄,嗄!”他吓得跪倒在我面前,一句话也说不出,那副慌张恐怖的模样,可笑又可怜。今日才见他死狗般躺在这儿。死了也罢,罪也算造够了,园中的蔬菜,村里的鸡鸭,也可以少当心点。

我听完了,觉得没话去回答他。只是说:“他实在是堕落极了;但他也是个不幸者,不幸生在富豪家!”

“是呀!大富不好,富家多出坏子弟。”他破声喊出来了。

“我们总要想法子埋了他才好。”

“牛死剥皮,人死埋葬,那是免不了的。我们回家去募些钱罢。”

四

下午我帮助几个工人把狗儿的尸体,装在白杉树棺材里,然后抬到山上去埋。工人们对我说:“先生,太富也不好,这不是富的结果吗?”“是的,富为万恶之源。”我口里虽这样说,心中却想着:“赤贫又有什么好处?村里贫苦的孩子,不是想认识几个字,记记账,都没有机会吗?”

以后每当静寂的时候,那个“如何使太富者小康,赤贫者不贫”的问题,总在我脑海中转着。

四月二十二日于九江南伟烈学校

【注】

血肉

伟大壮丽的房屋,

用什么建筑成功的呢?

血呵肉呵!

铺了白布的餐桌上,

摆着的大盘子小碟子里,是些什么呢?

血呵肉呵!

装得重压压地铁箱皮箱,

里面是些什么呢?

血呵肉呵!

一九二二年八月二十九日于吴淞轮次

【注】

快乐之神

亲爱的冰冰:

昨从旧纸堆里,找出这《快乐之神》来,寄给你看,这是吐血后做的,我所以会吐血,就是一日二十四小时无一时快乐。

“快乐之神,你在哪里?

我寻你好久了呵!

许多人问我年纪,

我答应‘二十二岁’。

他们都很诧异似地说:

‘二十二岁?也很出老了,活像三十二岁人。’

我拿镜子照照,不错:

脸儿黄瘦了——额上还鼓起两条很粗的青筋;

皮肤起了些皱纹;

黑发丛里,长出了好几根白发。

呵,‘老’已经悄悄地追着来了!

昨天晚上,我又吐血呀——鲜红的足足有一碗余;

吐后,全身振动个不住——像害疟疾一般,

快乐之神,

我的生命,是走到最危险的境地了!

我所以如此,

就是你不和我同在。

快乐之神呵!

可怜我罢!

来抚慰我,拥抱我罢!

我跪着请求呢!”

我且泣且诉地说了,

快乐之神,哭丧着脸远远地在空中出现了,

很忧愁地对我说:

“可怜的青年,

我何尝不愿亲就你呢?

只是在你周围的地方,

有许多许多凶狠狠的恶魔,

正在张牙露齿地杀人吃人;

看呀!遍地血迹模糊!

听呀!到处哭声哀楚!

我的胆子很小,

我怕闯入你的悲惨的世界呀!……”

快乐之神渐渐地隐灭了。

而我呢?

只得放声痛哭罢了!

一九二二年九月三十日晚,于南昌文化书社

【注】

我的心

挖出我的心来看吧!

我相信有鲜血淋漓,

从彼的许多伤痕中流出!

生我的父母呵,

同时代的人们呵,

不敢爱又不能离的妻呵!

请怜悯我!

请宽恕我!

不要再用那锐利的刀儿,

去划着刺着,

我只有这一个心呵!

一九二三年四月二十三日

【注】

同情心

在无数的人心中摸索,

只摸到冰一般的冷的,

铁一般的硬的,

烂果一般的坏的,

它,怎样也摸不着了——

把快要饿死的孩子的口中的粮食挖出,

来喂自己的狗和马;

把雪天里立着的贫人的一件单衣剥下,

抛在地上践踏;

他人的生命当馒餐,

他人的血肉当羹汤,

啮着喝着,

还觉得平平坦坦。

哦,假若还有它,何至于这样?

爱的上帝呀,

你既造了人,

如何不给个它!

一九二三年四月二十三日于南京

【注】

年关斗争

时 间:一九二九年冬天。

地 点:贵溪北乡苏区(一区和三区)。

人 物:杨克明——一区陵岗杨村劣绅,恶霸地主。

俞麻子——一区古港村恶霸地主。

夏波澄——三区标溪夏村大地主。

贫农团长——农民张三。

工雇会主席——农民李四。

张三的女儿。

贫农团秘书——农民王二。

狗腿子。

农民甲、乙、丙、丁。

张三妻。

少先队长。

第 一 幕

布 景:杨克明家,一个地主家庭。〔幕启:杨克明和俞麻子在桌上喝酒。〕

杨克明:老俞,今年财喜怎样?

俞麻子:(愁眉)唉!不要讲起,今年的债都成了烂债啦。那班穷鬼都说没有钱还我的债。

杨克明:是啊!今年都要快过去了,年关都已到了,我一个钱也没有收来,一粒租也没有得到。这班穷鬼不但不想还我的债,还想造反啦!

俞麻子:啊!是的,我最近听到有个老王、老李尽在这一带搞什么共产党,要那班穷鬼抗租抗债。

杨克明:这个消息我也听到,我们要想一个办法对付这些穷鬼的反抗。〔夏波澄上〕

夏波澄:克明先生在家吗?

杨克明:(一怔)谁呀?(俞麻子有点不安)

夏波澄:我呀!波澄。

杨克明

俞麻子:啊!原来是波澄兄来了,请坐,喝杯酒,残席,请不要怪。

夏波澄:喝酒呀!我气都气死了!

杨克明:为什么?

夏波澄:没见过那班穷鬼,一起是黑良心的东西,上半年没有钱,就叫波澄叔叔,波澄伯伯,波澄老板,波澄先生,什么都被他们喊过了。这个借了钱,那个又要借谷,被他们求得没有办法,就把些钱和谷借给他们。

俞麻子:好啊!这也是仗义疏财呀!

夏波澄:是吗,我本是一片好意,谁知道他们过了半年,口里吃了,肚里装了,现在就反起良心来了。问这个讨债,这个没有,向那个收租,那个不交,懂事的还会说明年再交,有的还说什么要革命了,要匀田赦债了!你看我怎么不气?

杨克明:我只道你老兄财运亨通,谁知你也和我一样?

夏波澄:怎么?你们……。

杨克明:现在情况是这样:这班穷鬼,有的确实穷得卵打鼓,要收也没有办法收,这算是烂债了。有的被那个老李老王、还有什么老周老彭,煽动得忘了天,硬要和我们抗。我看,我们应该想想法子来对付。

夏波澄:难对付呢?我那里有个赵梓明,攀了个十三太保(2),人多势大,怎么对付得了。

俞麻子:岂止赵梓明!周坊还有个邵忠邵棠,也是个混账的东西。

杨克明:那么我们就得要盘算盘算,我们是不是能组织力量来和他们对抗一下?

俞麻子:抗是难抗的,他们穷人多,我们有钱的人少;不过那班穷鬼,小鱼兴不起大浪,做不出什么大事情的,我们还是暂时到贵溪躲一下。等他们自己闹得自休自歇平静了再回来收租,跟他们算老账,利上加利,算的他们倾家荡产。

夏波澄:我也是这么想,所以到这来和你们打商量,什么时候到贵溪去。

杨克明:我看哪,贵溪是要去,但不必现在去,可以在家里过个年。那班穷家伙一下子兴得起什么事吗?即使他们兴事兴得快,我这里到贵溪只五十里路,一下子就到了,还怕什么呢?

夏波澄:老兄,你不是说过那班穷家伙穷得卵打鼓吗?还有什么收头吗?他们床把子破被破帐,给我做尿布我还嫌臭了一点。

俞麻子:你不能那么说,克明先生讲得有道理,我们要想在贵溪过得快活,就得多带一些钱。被窝帐子你说破,我倒不嫌它破,只要是东西,收得来总值得两个钱,到手就是财。

杨克明:没有钱,没有东西,他们过年的肉我都要给他带来。他们不给,我就到贵溪去攀兵来,打得他们屁滚尿流就作算。

夏波澄:好吧!既然你们这么说,我也就在家过了年去,收不到债,丫环婢女都要收一个来。

杨克明

俞麻子:对,收债去!手段要辣一点!

(幕下)

第 二 幕

布 景:农民张三家,一个贫苦的农民家庭的陈设。〔幕启:张三妻在补破衣。〕

张三妻:唉!这个穷日子过到什么时候会出头啊!(稍停,出外看天)时间快中午了,孩子的爹怎么还不回来,姩仂(3)砍柴到现在也还没回来呢。我要烧茶了,让他们父女回来喝碗茶,吃了腌菜,也饱得下肚子。〔正欲下,杨克明带狗腿子上。〕

杨克明:张三在家吗?

张三妻:(惶恐地)不在,啊!克明先生,坐吧!我去泡茶你喝!

杨克明:(样子很凶)茶是不喝,你家欠我的债几年了,现在该还了吧!姩仂!

张三妻:克明先生,我也晓得欠债要还,无奈我家的确过得紧,年关到了,过年米都不知道在哪里,全凭他父女俩卖柴度日,还是请你先生宽容一下,明年收成好,我就本利一下还清。

狗腿子:还清?讲了几年了,年年说明年,过了个明年,又有个明年,今天再不能宽了。

杨克明:张三呢?

张三妻:他挑柴到库桥去卖了。

杨克明:你女儿呢?

张三妻:她砍柴还没有回来。

杨克明:(暗示狗腿子)你到外面去看看他们回来了没有?

狗腿子:是。〔下〕

杨克明:(对张三妻)你家欠债总不能不还呀!

张三妻:克明先生,还是要还,无奈我……还是请你再宽容一点吧!

杨克明:(轻佻地)没有钱还,货也可以。

张三妻:先生。我家哪有什么货?

杨克明:你想想吧!(走向妻,用手勾张三妻肩。)

张三妻:(走开)克明先生,请放稳重点!

杨克明:哈!看你还装腔作势的,装得一本正经。我是说,让我吧,你日子好过,不让我,你欠我的债可不得脱交。

张三妻:你是个读书人,怎么说得出这个话来?

杨克明:(逼近张三妻,从后面用手抓张三妻的奶房。)别再装正经了吧!

张三妻:(挣脱,大声地)我要喊啦!

杨克明:(一手按住张三妻嘴,一手搂住张三妻,拉进内室。张三妻挣扎,挣不脱。)〔舞台静半晌,杨克明从内室整衣出。〕

杨克明:(喊狗腿子)哪儿去啦!〔狗腿子上。〕

杨克明:走吧!收不到债算罗!(出门,正碰到张三驮禾担柴,一手提肉上。)

张 三:杨先生:几时来的,回去坐坐吧!

杨克明:刚才来的,见你不在家,我正想走了。喂,我问你,你欠我的债就打算不还了吗?

张 三:先生,不是不打算还,的确是没有钱,迟几天可以吗?

狗腿子:没有钱,那你手上提的肉是哪里来的?

张 三:这是今天上午我到漳桥头卖了一担柴,恰巧碰到那里杀猪,我想后天就是过年了,我家一点什么都没有,就把卖柴的钱买了这半斤肉。

杨克明:你的年倒过得痛快,有米有肉。假如个个都跟你样不还我的债,我过年吃什么啦!(对狗腿子)把他的肉拿去!

(狗腿子夺肉,张不肯。)

张 三:先生,可怜我吧,我就只这半斤过年肉吃呀,崽、老婆过年也得尝一块吧!

狗腿子:(横眉怒目)你拿不拿来?(用手一推,张踉跄跌了一跤。狗腿子夺肉在手。杨、狗腿子拿肉下)

张 三:(在地上挣扎爬起)唉!天那!我是什么命啦!(进屋内喊妻)孩子妈!孩子妈!(奇怪地)人呢?(进屋内突然叫起来)哎哟!孩子妈!你……为什么……寻死呀!

(王二,农民甲、乙闻声上)

王 二:什么事?

甲、乙:什么事?什么事?

张 三:(从内室出)我也不……不知为什么?她……她……吊……吊颈死了……〔欲进内室,王二从内室出。〕

王 二:这到底是回什么事呀?他老婆为什么要寻死呢?

张 三:我回家时,正碰上杨克明那家伙带狗腿子从我家出来,准是来收债,我叫他进去坐,他不肯,把我卖柴换来的半斤肉抢去了。

农民甲:那省得讲,就是杨克明逼债逼死的。

农民乙:也许是杨克明把她吊起来的。

王 二:我们去房内看看仔细(众进内室复出)。我看床上有泥脚印,这家伙准定到房子里。……

张 三:省得讲,这还不是强奸,你不看见稻草都是乱的?

众 人:对!对!对!杨克明这家伙,简直是畜生。

张 三:(欲奔出)我要和这畜生拼命!(众拉住)

王 二:你这样去拼命,一定要送命。他人多,有势,你奈他何?

〔俞麻子上。〕

俞麻子:你们都在这里?

张 三:(含泪)俞先生,请坐。(众人有坐下的,有站着的。)

俞麻子:怎么,你们来得这样齐备?

农民甲乙:哪里,张三的老婆吊颈死了,我们来相帮的。

俞麻子:(看看尸)啊!她死了!可惜。啊!对,你家有事,我就不讲由头了。你欠我的田租,约定今天交,怎么样啦!

张 三:可怜我家里连饭都吃不上,哪里还有谷交租啊?妻子又死了,安埋都没有钱,要买口薄棺材,还得卖被子哩!田租到明年我一定交清,如果你肯让借着,不另加二五,加三息,我都情愿。

俞麻子:哼!加二五,加三息,今年还不起,明年加了三息还得起吗?

王 二:明年他种田,假如年成好点,多收得些粮食,不就可以还清吗?

俞麻子:(怒目视众)不要你们讲,你们都回家去,等一下我再到你们家去结账。〔众面面相观。〕

俞麻子:走吧!你们去吧!(众恨恨下。)

张 三:俞老板,还是请你耽搁几天吧!等我卖柴……

俞麻子:卖柴!你又不是种我的山?种了田,怎么没有谷,要等卖柴?

〔这时,门外喧嚷,俞走出门看。张替妻整整衣服,暗泣。〕

〔夏波澄手里提着一口锅,正走到张三门口,李四追上。〕

李 四:夏老板,锅还是还了我吧!没有锅怎么过得年呀?

夏波澄:(一脚踢开李)拿你的锅是便宜了你。我几石谷债,就只抵一口锅吗?再要唠唠叨叨就对你不客气(李四无奈何爬起,下。夏波澄大踏步进张三家,正碰上俞麻子。)

俞麻子:波澄兄,你怎么到这来!

夏波澄:啊!老俞兄也来了,收债嘛!就碰到这么多倒霉的人。

俞麻子:什么?张三还欠你的债?

夏波澄:可不是,几年没交了!

俞麻子:真是个穷不死,拼着来了,欠我的田租还没有交呢。

夏波澄:那么,我们一齐去吧!(二人进屋内)

俞麻子:张三,一债未清二债来,怎么办啦!

张 三:波澄老板,坐下吧!

夏波澄:你也不必喊波澄老板了,有钱就交来。

张 三:(含泪)老板!哪里还有钱,人死在地上都没有办法埋!(张三女挑柴到门外,放下柴,进内。)

张三女:爸,我回来了。(突然看见妈死在地上)哎哟!妈!妈……(大声哭)爸爸,妈怎么死了……〔俞与夏暗商。〕

夏波澄:张三,就这样吧!反正你是没有钱和谷给我们了,你家的东西就给了俞老板。这个女孩子,到我家去做丫环享福。你一个人供一个人,更乐得过快活世,怎么样?

张 三:天哪!叫我怎么舍得啊!

俞麻子:舍不得就不要种我的田!〔俞进室内,捞张被子衣服出,夏拉张女。〕

张三女:(哭,挣扎)爸爸我不去……爸!妈!〔张一手拉女一手拉被子。〕

张 三:老板!可怜我吧!我家总不能人财两空哇!

俞麻子:(推开张)什么人财两空,你巴不得我们什么都空。(捞被子下)

夏波澄:(拉张女)跟我走!(到门口提锅,拉张女下,女哭。)

张 三:天哪!天哪!……天就是不开眼呀!

(幕急下)

第 三 幕

布 景:一个冷庙,竖七倒八地堆放着一些柴草乱石。〔幕启:张三、李四、王二在庙里席地而坐。〕

张 三:老李,不革命这日子是过不出头的。

李 四:我家锅都没有了,不革命连饭都不要吃了。

王 二:要革命就要靠大家。你们工作做得怎样了?

张 三:是啊!要靠大家,这两天我找了许多穷人,我已经找到了八九个了,我要替妻子报仇。

李 四:我那里边有六七个人入了伙,十三太保边〔赶〕过来了。

王 二:那不怕,东村三十六天罡全部是我们的,今晚开会的人一定不少。〔农民甲、乙、丙、丁陆续上,少先队长随即上。〕

王 二:好哇,大家都来了,我们开会吧!李同志今天没有在这里,我们选一个人做我们贫农团的团长好不好!

众 人:好!

李 四:我说,贫农团长要请张三担任。

众 人:(齐说)同意!同意!(并都举着手表示通过)

张 三:大家选我当团长,我为了要报仇,也不推辞。不过前天李同志说,工雇会还要选个主席,贫农团也要有个秘书。

少先队长:我说,李四是真正的无产阶级,做事公道,可以担任工雇会主席;王二会出主意,又认得几个字,可以担任秘书。你们同意吧!

众 人:(齐说)同意!

张 三:好吧!人选好了。我们就开会了,现在大家来谈谈,我们到底要怎样才会出头。

农民甲:张三哥,唔,团长家是不用说了,妻子被劣绅强奸逼死了。女儿被拉走了,过年的肉、被子、衣服也被土豪抢光了。我们呢?也一样,这多时候,都躲在外面“做皇帝”,家里也不晓得怎么样了,这个日子也过得去吗?

农民乙:贫农团长是这样说的:日子当然苦,怎么样才会出头。

张 三

李 四:对,是讨论这个。

农民丙:这个也要讨论,苦也要诉,我们一身都是苦,除了苦一身都没有什么活头。依我说,我们饿死也是死,被土豪打死也是死,到不如和土豪们拼命。

农民丁:对,要和他拼命!

张 三:和谁先拼命呢?怎么拼法子呢?

农民甲:花枪!

农民乙:大柴刀!

农民丙:斧头!

农民丁:锄头!

李 四:菜刀也是好的!

张 三:鸟铳可以打,神铳也可以助助威。

少先队长:我带小孩子拿棍子也可以打。

王 二:对!我们有的是武器,有的是人,现在就要看看先打谁了。

张 三:这个,我早已探听好了。明天,夏波澄和俞麻子都要到杨克明家里来,不晓得是开个什么会,我们就趁这个机会把这三个土豪一齐捉来,怎么样?

众 人:(齐说)好!好!

张 三:那么,老李,你带工人雇农从杨克明的前门打进去,老王带三十六天罡把守他的后门,我带贫农团的人从他侧门打进去。少先队长带起小孩子帮助守哨,约定明天晚饭后,天刚黑就打进去。

众 人:(齐说)好!好!就照这样办吧!

(幕下)

第 四 幕

布 景:与第一幕同〔幕启:杨克明、夏波澄、俞麻子在饮酒。〕

杨克明:这几天倒也捞得不少。

俞麻子:我们得死宝,波澄兄还得活宝哩!

杨克明:小时候收她做丫环,大了做个小老婆,也还不错。恭喜恭喜。(敬酒)

夏波澄:这个小丫头,在我家还不自在哩,哭着要回家,想是饿肚还没有打够。

杨克明:我看,这两天风声紧些了,你们今天在我家过了年,明天正月初一上贵溪去吧!

俞麻子

夏波澄:对!明天一早就去。〔话未落,外面铳响,杨、夏、俞三人慌张欲逃。〕

杨克明:(慌张地)前面一定不好走,我们走后门出去吧!

〔三人正想从后门走,后面铳声又起,喊捉声连天。〕

俞麻子:(拉杨,指后面)往这里走吗?〔三人正欲从侧门走,张三一马当先,带着众贫农持武器上。俞、夏、杨三人刚转身,前门后门的革命群众都一拥而上将三人活捉,跑在台前。少先队长和张三女儿上。〕

张 三:走?走哪里去!想你们天天作恶多端,我的妻子,被你强奸逼死了。我的被窝衣服被你们抢走了,我的过年肉,被你们拿去。我的女儿,被你们拉走了。你们说,今天你们怎么还我的债!

张三女:(近前打夏)是你啊,是你拉我是你打我。还拉不?还打不?

李 四:我的锅被你拿了,今天你要把头赔我的锅了。

农民甲:(指杨骂)你还记得去年我欠你的债,你拿绳捆我,剥我的衣服吗?

农民丁:懒跟他讲得这么多,提出去杀了算了。

张 三:你们看,这三个土豪劣绅怎么办?

众 人:(同声)杀!杀!

王 二:还要没收家产!

少先队长:杀他的猪,我们快快乐乐过年!〔众拉三人下,边走边呼口号:共产党万岁!打倒国民党!打倒土豪劣绅!革命成功万万岁!〕

(幕落)

【注】

登楼杂感二首

——筑声剑影楼剩稿(戊申,一九〇八年)

一

荆天棘地寄蜉蝣,青鬓无端欲白头。

拊髀未提三尺剑,逃形思放五湖舟。

久居燕市伤屠狗,数觅郑商学贩牛。

一事无成嗟半老,沈沈梦里度春秋。

二

感慨韶华似水流,湖山对我不胜愁。

惊闻北塞驰胡马,空着南冠泣楚囚。

家国十年多隐恨,英雄千载几荒邱。

海天寥落闲云去,泪洒西风独依楼。

署名:李大钊

《言治》②月刊第1年第4期,1913年9月1日

【注】

①题解 李大钊于1907年即丁未年(光绪三十三年)进入北洋法政专门学校,此诗写于“戊申”即1908年。筑,古击弦乐器,形似筝。战国末年,燕人高渐离善击筑,曾于易水和歌送荆轲入秦。秦灭燕后,渐离变姓名。秦始皇使人熏瞎其目,置宫中击筑。高渐离于筑内暗藏铅块,扑击始皇,未中,被杀。本诗发表时署明《筑声剑影楼剩稿》,“筑声”之义,当取此。“筑声剑影楼”,为作者当时自署的斋名。

②《言治》月刊 《言治》为北洋法政学会所办的政治评论与理论性刊物。

法政学会于1913年初由应届毕业生所建立,决定办《言治》月刊并设编辑部主其事,郁嶷与李大钊同任编辑部主任。1913年4月1日创刊,同年12月停刊,共出6期。1917年4月,该学会又出版《言治》季刊,1918年8月停刊,共出3期。前后两刊,李大钊都是主要编者和撰稿人。

岁晚寄友二首

(一九〇九年冬)

一

江山依旧是,风景已全非。

九世仇堪报,十年愿未违。

辽宫昔时燕,今向汉家飞。

岁晚军书急,行人归未归?

二

几载不相见,沧桑又一时。

廿年余壮志,千里寄新诗。

慷慨思投笔,艰难未去师。

何当驱漠北,遍树汉家旗。

署名:李钊

《言治》月刊第1年第1期

1913年4月1日

【注】

①题解 此诗所称之“友”,应为蒋卫平。所称之“岁”,应为1909年。

蒋卫平(1882—1910),字大同,河北滦县人,1905年入永平府师范学堂,继转入永平府中学堂,与李大钊同学。他“少有大志,慕班超、马志尼之为人,顾念时艰,慨然以天民先觉为己任。”他“常谈黄梨洲、顾亭林、王船山诸人之学说”,因“极慕谭嗣同之为人,改号慕谭”。(见《蒋大同传》,原载《三民主义半月刊》第7卷第6期,1945年11月15日出版)1907年,李大钊考入北洋法政专门学校,蒋卫平则去东北参与宋教仁所领导的革命活动。1908年,蒋去中俄边境考察,曾被俄兵捕入监狱。出狱后又在黑河等地参与对俄交涉事宜。1910年8月5日被俄兵诱至江中开枪杀害。

李大钊早年与蒋友谊最深。此时与李大钊“几年不相见”而又从事于“驱漠北”活动的友人,只有蒋卫平一人。

李大钊悼蒋之诗,题已标明,故此诗应写于蒋活着的时候。因此不可能写于1910年8月即他遇难之后(原文集注为“疑作”于“辛亥年岁末”)。此外,诗的内容亦可证:其一,“九世仇堪报”之说,应是指清王朝统治中国当时之数。从清顺治算起,到1909年11月14日、15日光绪与慈禧先后死去,清对中国的统治恰为“九世”。如算到辛亥后则应是“十世”。“复九世之仇”,常用者虽可视为概数,但其源“齐襄公复九世之仇”(《春秋公羊传·庄公四年》)一语则为确数。故此诗作概数理解可,作实数理解亦正合。其二,诗中“廿年余壮志”之语,与作者当年的实际岁数亦正相合。李大钊生于1889年(光绪十四年戊子年),至1909年(戊申)按农历算此时恰为20岁。因此,“岁晚”应是1909年岁末。

李大钊怀蒋与悼蒋的五首诗,发表时即是按写作顺序的:此诗发于《言治》月刊第1期;《题蒋卫平遗像》发于该刊第3期;《哭蒋卫平》二首发于该刊第4期。

题蒋卫平遗像

(一九一〇年冬)

斯人气尚雄,江流自千古。

碧血几春花,零泪一抔土。

不闻叱咤声,但听呜咽水。

夜夜空江头,似有蛟龙起。

署名:李钊

《言治》月刊第1年第3期

1913年6月1日

【注】

①题解 1910年8月5日,蒋卫平因进行抗俄活动被俄兵杀害。此诗约写于获悉蒋遇害的消息后。

哭蒋卫平二首

——筑声剑影楼剩稿(辛亥,一九一一年)

一

国殇满地都堪哭,泪眼干坤涕未收。

半世英灵沉漠北,经年骸骨冷江头。

辽东化鹤归来日,燕市屠牛漂泊秋。

万里招魂竟何处?断肠风雨上高楼。

二

龙沙旧是伤心地,凭吊经秋祗劫灰。

我入平山迟一步,君征绝塞未曾回。

玉门魂返关山黑,华表人归猿鹤哀。

千载胥灵应有恨,不教胡马渡江来。

署名:李大钊

《言治》月刊第1年第4期

1913年9月1日

【注】

①蒋卫平于1910年8月在黑河边境为俄兵杀害。据诗中“经年骸骨冷江头”、“凭吊经秋祗劫灰”等句,此诗应写于1911年(辛亥)冬。此诗亦为《筑声剑影楼剩稿》。

忆天问军中

南天动乱,适将去国,忆天问军中

——筑声剑影楼诗(一九一三年八月)

班生此去意何云?破碎神州日已曛。

去国徒深屈子恨,靖氛空说岳家军。

风尘河北音书断,戎马江南羽檄纷。

无限伤心劫后话,连天烽火独思君。

署名:李大钊

《言治》月刊第1年第6期

1913年11月1日

【注】

此诗约写于1913年8月,发表时署明《筑声剑影楼诗》。1913年7月12日,在袁世凯步步进逼下,孙中山、黄兴为首的国民党人以江苏南京为指挥中心发动讨袁的“二次革命”。7月23日,袁世凯在命令撤销孙中山筹办全国铁路全权职务的同时,任命冯国璋为第二军军长兼江淮宣抚使,率部沿津浦线向南京进攻。

天问,自1959年萧三主编的《革命烈士诗抄》对天问首解为“郭厚庵”(即郭须静)之后,人们一直沿用。但白坚武《余之新宪法平衡观》(载《言治》月刊第5期)一文称:“天问不敏,亦欲从当世诸君子论议后有所短长。”由是,天问乃白的自称。

另又据其日记记载:“民国2年6月,毕业本科。充冯上将秘书,南行。”由此可见,白的“南行”,正是李大钊诗中“忆天问军中”的直接印证。故天问即是白坚武,此为赠白坚武诗。

“二次革命”于9月1日彻底失败。9月4日,白随冯国璋到达南京。故此诗应写于冯国璋到达南京前,即约在1913年8月。

赠筱舫寿山二首

筱舫、寿山将往阿尔泰,诗以赠之

一声笳咽一腔泪,万里城环万仞山。

最是多情今夜月,共君犹自出边关。

前意未尽更赋一律

策马玉门关,不为儿女颜。

悲歌辞易水,壮志出天山。

白草千层雪,黄河九曲湾。

遥知肠断处,应有雁飞还。

署名:李大钊

《言治》季刊第1册1917年4月1日

【注】

①此诗约写于1913年初秋。

②筱舫,名尼鼎云,河北任县人。寿山,名刘锡龄,字绶珊,河北滦县古冶人。1913年夏,二人与李大钊同毕业于直隶法政专门学校。

③阿尔泰,新疆北部军事重镇,北临中蒙边境阿尔泰山。民国成立后,1912年4月俄公使即向袁世凯提出外蒙独立问题。此后,新疆边境与沙皇俄国、蒙古之间关系日趋紧张,时起冲突。10月,阿尔泰帕勒塔军恢复科布多,蒙军退向库伦。11月,沙俄与外蒙活佛哲布尊丹巴擅订《俄、蒙协约》,俄政府继又不准中国在俄、蒙边境驻军。1913年1月,蒙军千余近逼布尔根河,新疆都督杨增新急电阿尔泰办事长官帕勒塔派兵往御。1913年2月,蒙军又企图窜扰阿尔泰山一带,杨增新决定加强防守。7月5日、11日,蒙军骑兵数千名先后进犯阿尔泰察汗通古,被击退。随后,北京政府陆军部决定派尼鼎云、刘锡龄二人押送一批军火赴阿尔泰支援。

吊圆明园故址二首

——筑声剑影楼诗 (一九一三年七月十五日)

夕阳影里,笳鼓声中,同友人陟高冈,望圆明园故址,只余破壁颓垣,残峙于荒烟蔓草间,欷歔凭吊,感慨系之。

一

圆明两度昆明劫,鹤化千年未忍归。

一曲悲笳吹不尽,残灰犹共晚烟飞。

二

玉阙琼楼委碧埃,兽蹄鸟迹走荒苔。

残碑没尽宫人老,空向蒿莱拨劫灰。

署名:李龟年

《公论》半月刊第4期,1913年7月15日

《言治》月刊第1年第6期,1913年11月1日

【注】

①此篇初次发表未标《筑声剑影楼诗》,约作于1913年7月上旬。

②圆明园原为一片柳陌菱荷之地,明代曾有皇戚建园。清康熙四十八年(1709年),为雍正皇四子赐园,始称圆明园。雍正登基后扩建,干隆时又增建长春园及绮春园,三园相毗连,统称为圆明园,总面积为350公顷,周长10公里,建筑面积与故宫相当,约16万平方米。1860年第二次鸦片战争中,被英、法联军掠劫焚毁。

③该诗首次发表于1913年7月15日《公论》半月刊第4期,后又发表于1913年11月的《言治》第6期。

咏玉泉

——筑声剑影楼诗(一九一三年秋)

玉泉流贯颐和园墙根,潺潺有声,闻通三海禁城等处,皆溯源于此。

殿阁嵯峨接帝京,阿房当日苦经营。

只今犹听宫墙水,耗尽民膏是此声!

署名:李大钊

《言治》月刊第1年第6期,1913年11月1日

【注】

①此诗约写于1913年秋,为《筑声剑影楼诗》,题为编者所加。

②玉泉位于颐和园西的玉泉山,早期有泉眼14处,如第一泉、迸珠泉、裂帛泉、试墨泉等。有的泉眼喷水高达3米以上,为燕京八景之一。早在金代,它即是金中都的水源。元代建大都后,又专修一条人工渠道,引水入宫供饮用,称为金水河,现颐和园西墙外尚留有遗迹,故李大钊诗中谓“流贯颐和园墙根”。清干隆帝钦定玉泉为“天下第一泉”,谓“凡出山而有洌者,诚不如京师之玉泉。”

有感

——筑声剑影楼诗(一九一三年秋)

愁尽人天唤奈何,高楼风雨黯笙歌。

伤心人有伤心泪,洒向红颜薄命多。

署名:李大钊

《言治》月刊第1年第6期,1913年11月1日

舟中作

乙卯残腊,由横滨搭法轮赴春申,在太平洋舟中作(一九一六年一月)

浩淼水东流,客心空太息。

神州悲板荡,丧乱安所极。

八表正同昏,一夫终窃国。

黯黯五采旗,自兹少颜色。

逆贼稽征讨,机势今已熟。

义声起云南,鼓鼙动河北。

绝域逢知交,慷慨道胸臆。

中宵出江户,明月临幽黑。

鹏鸟将图南,扶摇始张翼。

一翔直冲天,彼何畏荆棘。

相期吾少年,匡时宜努力。

男儿尚雄飞,机失不可得。

署名:李大钊

《言治》季刊第1册,1917年4月1日

【注】

①此处乙卯年腊月,系为1916年1月5日至2月2日。“残腊”,则当在1月末。

②1915年下半年,袁世凯复辟帝制的活动日益公开化。12月12日,公然明令根据“国民公意”接受帝位的“推戴”;继称将中华民国改为“中华帝国”,将民国5年改为“洪宪元年”,并定于1916年1月1日正式登基。与此同时,海内外反对袁世凯复辟的势力也迅速奋起并形成新的联合,国内作为反袁旗帜的梁启超于12月16日秘密离津赴沪;此前,他的弟子蔡锷已奉命秘密离津经日本、越南于19日到达昆明;国外以黄兴为首的欧事研究会成员李烈钧等按事先联络已于17日抵达昆明,12月24日,在昆明正式组成讨袁的护国军。25日,唐继尧、蔡锷、李烈钧等将领联名通电讨袁,宣布云南独立,护国战争爆发。12月28日,孙中山电令上海等地革命党人响应讨袁,并令居正赴青岛在山东与东北组织讨袁军。章士钊、孙洪伊、汤化龙等也在上海积极进行讨袁活动。李大钊正是在这种形势下由日本返抵上海的,后因形势变化与计划调整,又返回日本。

黄种歌

(一九一六年春)

黄种应享黄海权,

亚人应种亚洲田。

青年!青年!

切莫同种自相残,

坐教欧美着先鞭。

不怕死,不要钱,

丈夫决不受人怜。

洪水纵滔天,

只手狂澜。

方不负石笔铁砚,

后哲先贤。

【注】

①此诗见于李墨卿(翰章)的《墨园随笔》(下)第497页。同时有序,称:与李大钊“同学于日本早稻田大学,相处甚契,在早稻田中华青年会同居者年余”。并称:“时余与李君及高一涵”等“在留日学生总会任文事委员会委员,编辑《民彝》杂志,李君《黄种歌》披露,同人无不举节、赞其气概之雄伟。”

送幼蘅

(一九一六年春)

丙辰春,再至江户。幼蘅将返国,同人招至神田酒家小饮,风雨一楼,互有酬答。辞间均见“风雨楼”三字,相约再造神州后,筑高楼以作纪念,应名为“神州风雨楼”。遂本此意,口占一绝,并送幼蘅云。

壮别天涯未许愁,

尽将离恨付东流。

何当痛饮黄龙府,

高筑神州风雨楼。

署名:李大钊

《言治》季刊第1册

1917年4月1日

【注】

此诗写于1916年(丙辰)春。“江户”为东京古称,建于1457年,1868年7月17日即明治新政府军进驻后,始改称东京。10月,被定为天皇居城,成为日本首都。其地理位置面向东京湾,故称。“再至江户”,系指1916年“残腊”李大钊亦曾由此取海路回国。

送相无

(一九一六年春)

幼蘅行未久,相无又去江户,作此送之。

逢君已恨晚,此别又如何?

大陆龙蛇起,江南风雨多。

斯民正憔悴,吾辈尚蹉跎。

故国一回首,谁堪返太和!

署名:李大钊,《言治》季刊第1册,1917年4月1日

【注】

此诗作于1916年春。相无,即刘相无。1915年下半年反袁运动兴起后,李大钊因投身于此运动已“长期缺课”,1916年2月2日被学校除名。由沪返日后,即住在东京郊外高田村的月印精舍,故前诗云“再至江户”,此诗又云“又去江户”。

寄霍侣白

(一九一六年五月)

一轮舟共一轮月,

万里人怀万里愁。

正是黯然回首处,

春申江上独登楼。

①题解 霍侣白,亦写霍例白,广东人,李大钊留学日本时的友人,后应邀与作者同办《晨钟报》。

1916年5月中旬,作者由日返国,临行前,霍赠诗云:“当年相遇即相知,抵掌谈心恨见迟。今夕离别却无语,独吟风雨一楼诗。”李大钊途至长崎给霍寄明信片云:“濒行蒙惠佳作,但对此好山好水,诗句却迟迟不来,盖由心绪恶劣所致。昨对泽民言:‘古人爱屋及乌,今则憎人及物,此心绪所以恶劣也。’俟抵沪后当再奉酬。”此诗即是李大钊到沪后对霍的酬答。

寄白坚武

(一九一七年七月)

复辟变后,仓皇南下,侨寓沪上,惺亚时在赣江,赋此寄怀。

英雄淘尽大江流,歌舞依然上画楼。

一代声华空醉梦,十年潦倒剩穷愁。

竹帘半卷江天雨,蕉扇初迎海外秋。

忆到万山无语句,只应共泛五湖舟。

署名:李大钊,《言治》季刊第3册,1918年7月1日

【注】

①1917年7月1日,张勋在北京拥戴清废帝溥仪复辟。孙洪伊于当日在上海电促曹锟及近畿师旅长兴师讨逆,次日,又向全国通电反复辟。7月3日,原本参与张勋阴谋计划的段祺瑞在马厂誓师,自任讨逆军总司令向北京进讨。7月4日,孙中山与孙洪伊等商定在上海设立民国政府,并致电两院议员南下护法。李大钊约于1日或2日(3日以后京津间已有战事,火车不通)“仓皇”至津乘轮赴上海,寓于孙洪伊处,支持孙中山为首的反对张勋复辟与段祺瑞乘机窃权毁法的护法斗争。

②白坚武,号惺亚。张勋部“辫子兵”4300余人,于6月8日进驻北京天坛与先农坛,13日迫使大总统黎元洪下令解散国会。时京津形势已混乱紧张,而李大钊这时尚在乐亭探亲,白去信促李大钊速回,于6月25日在天津晤面。7月1日,白坚武由津赴沪到孙洪伊处,8日,受命赴江西联络当时的督军李纯;15日,李纯坚留他任督署顾问。7月22日、29日和8月4日,白接李大钊由沪先后三封来信。8月6日,又接李大钊信,并附此“寄怀”诗。可见,此诗当写于7月底。7月21日,李纯接任江苏督军,白随之任顾问兼秘书,到南京。11月11日,李大钊经南京与白告别,返回北京。

山中即景三首

(一九一八年八月)

一

是自然的美,是美的自然;

绝无人迹处,空山响流泉。

二

云在青山外,人在白云内;

云飞人自还,尚有青山在。

三

一年一度果树红,一年一度果花落;

借问今朝摘果人,忆否春雨梨花白?

署名:李大钊,《新青年》第5卷第3号,1918年9月15日

【注】

此三首诗的前两首曾发表于1918年9月15日出版的《新青年》第5卷第3号,署名李大钊。

另据1918年8月19日白坚武日记中记载:“接李守常函一件并白话诗三首”,题同为《山中即景》。第一、二首为:“(一)自然的美,美的自然。绝无人处,流水空山。(二)人在白云中,云在青山外。云飞人自还,依旧青山在。”其文字与《新青年》所载略有出入。第三首《新青年》未载,现按日记所载收入。惟其后尚有白坚武的注语(“佳处颇有司空图诗品风味”),从略。

悲犬

(一九一八年八月)

我初入山,

犬狂吠门前;

我既入山,

犬摇尾乞怜。

犬哉!犬哉!

何前倨而后谦?

【注】

此诗同见于白坚武日记1918年8月19日所记,李大钊《山中即景》三首诗之后。

岭上的羊

(一九一九年九月十五日)

我在古寺门前站立,

小羊的声音来自天际。

看啊!岭上的羊,白的掺着黑的,

一个一个的都爬上山去。

羊啊!我细听你的声音里:

纤弱带着仁慈,

悲哀含着战栗。

你不曾伤过别的东西,

你不曾害过你的伴侣;

天天只傍着那山水,

吃些草叶或是草子;

只有你怕人,没有人怕你。

我不但不怕你,并且怜你;

我不怕你,并且怜你,

就是你的胜利!

署名:李大钊。《少年中国》第1卷第3期,1919年9月15日

山峰

(一九一九年九月十五日)

一个山峰头,

长着几棵松树。

片片的白云,

有时把他遮住。

白云飞来便去,

山峰依然露出。

署名:李大钊。《少年中国》第1卷第3期,1919年9月15日

山中落雨

(一九一九年九月十五日)

忽然来了一阵烟雨,

把四山团团围住,

只听着树里的风声雨声,

却看不清云里是山是树?

水从山上往下飞流,

顿成了瀑布。

这时候前山后山,

不知有多少樵夫迷失了归路?

署名:李大钊。《少年中国》第1卷第3期,1919年9月15日

欢迎独秀出狱三首

(一九一九年九月二十八日)

一

你今出狱了,

我们很欢喜!

他们的强权和威力,

终竟战不胜真理。

什么监狱什么死,

都不能屈服了你;

因为你拥护真理,

所以真理拥护你。

二

你今出狱了,

我们很欢喜!

相别才有几十日,

这里有了许多更易:

从前我们的“只眼” ② 忽然丧失,

我们的报便缺了光明,减了价值;

如今“只眼”的光明复启,

却不见了你和我们手创的报纸! ③

可是你不必感慨,不必叹惜,

我们现在有了很多的化身,同时奋起:

好像花草的种子,

被风吹散在遍地。

三

你今出狱了,

我们很欢喜!

有许多的好青年,

已经实行了你那句言语:

“出了研究室便入监狱,

出了监狱便入研究室。” ④

他们都入了监狱,

监狱便成了研究室;

你便久住在监狱里,

也不须愁着孤寂没有伴侣。

署名:守常

《新生活》第6期,1919年9月28日

《新青年》第6卷第6号,1919年11月1日

【注】

①题解 1919年6月11日,时任北京大学教授、文科学长的陈独秀,在北京前门外游艺场新世界散发《北京市民宣言》传单,被警厅巡警与步兵统领衙门便衣密探当场逮捕。后经社会各界声援营救,北京军阀政府被迫于9月16日将其释放。此诗即写于其时。

②只眼 陈独秀当时曾用的笔名。

③却不见了你和我们手创的报纸 1918年12月22日,陈独秀、李大钊等创办《每周评论》,为五四时期重要时事政治评论性报纸。出至第37期,于1919年8月31日被军阀政府查封。

④“出了研究室便入监狱,出了监狱便入研究室。” 语出自1919年6月8日第25期《每周评论》上陈所写的《随感录·研究室与监狱》,文为:“世界文明发源地有二:一是科学研究室,一是监狱。我们青年要立志出了研究室就入监狱,出了监狱就入研究室,这才是人生最高尚优美的生活。从这两处发生的文明,才是真文明,才是有生命有价值的文明。”

赠吴弱男

(一九一九年秋)

暗沉沉的女界!

须君出来作个明星,

贤妻良母主义么?

只能改造一个家庭。

妇女参政运动么?

只能造就几个女英雄。

这都不是我所希望于君的。

我愿君努力作文化运动,

作支那的爱冷恺 ② 、与谢野晶子 ③ 。

【注】

①题解 吴弱男(1886—1973),女,安徽庐江人,章士钊夫人。1905年参加同盟会,曾任该会英文书记,协助孙中山工作,为当时妇女界的先锋人物。吴后与章士钊一起赴英,1909年在英国伦敦结婚。其父为吴彦复,曾任浙江提督,曾助维新志士与革命党人。其祖父为淮军将领吴长庆。此题词约为1919年下半年。

②爱冷恺 瑞典人,女权运动活动家。

③谢野晶子 (1878—1942),日本女诗人,最著名的诗是反对日俄战争的《弟弟你不能死》。

卜算子·咏梅

寂寞此人间,

且喜身无主。

眼底云烟过尽时,

正我逍遥处。

花落知春残,

一任风和雨。

信是明年春再来,

应有香如故。

浣溪纱

(一九三五年初夏作于汀州狱中,赠呈炎冰先生雅正。)

廿载浮沉万事空。年华似水水流东。枉抛心力作英雄。

湖海栖迟芳草梦,江城辜负落花风。黄昏已近夕阳红。

【注】

①陈炎冰,瞿秋白所在监狱狱医。

江南第一燕

万郊怒绿斗寒潮,

检点新泥筑旧巢。

我是江南第一燕,

为衔春色上云梢。

哭母

亲到贫时不算亲,

蓝衫添得新泪痕。

饥寒此日无人管,

落上灵前爱子身。

咏菊

今岁花开盛,

宜栽白玉盆。

只缘秋色淡,

无处觅霜痕。

雪意

江南旧梦已如烟。

天寒沽酒长安市,

犹折梅花伴醉眠。

无题

斩断尘缘尽六根,

自家自了自家身。

欲知治国平天下,

原有英雄大圣人。

皓月

碎影摇万里。

生理亦如此,

浩波欲无际。

题远东第一伟人铜像

妖孽忽神圣,蓝天向太阳。

一生皆矛盾,无话不荒唐。

梦绕黄金国,魂飞乌托邦。

只因承道统,断发复华装。

赠羊牧之1

十年不相见,相见各成人。

潘鬓一似旧,举止失天真。

君知霜月苦,仆仆走风尘。

风尘应识好,坚我岁寒身。

重耳能得国,端在历艰辛。

【注】

羊牧之(1901~1999),江苏省常州市人。早年追随瞿秋白数载,在中共中央宣传部任干事,从事党刊《响导》的校对等工作。

赠羊牧之2

贻我七言句,秋气满毫端。

芦花不解事,只作路旁看。

我意斯文外,别有天地宽。

词人作不得,身世重悲酸。

吾乡黄仲则,风雪一家寒。

赠羊牧之3

君年二十三,我年三岁长。

君母去年亡,我母是弃养。

亡迟早已埋,死早犹未葬。

茫茫宇宙间,何处觅幽圹?

荒祠湿冷烟,举头不堪望。

红梅阁

出其东门外,相将访红梅。

春意枝头闹,雪花满树开。

道人煨榾柮,烟湿舞徘徊。

此中有至境,一一入寒杯。

坐久不觉晚,瘦鹤竹边回。

过去

淡绿色的落叶儿,

秋意中轻轻飘展呢。

落叶儿,我送你归去,

祝你安安心心抛离“生意”。

春华秋实,你的使命尽了:

地上枯死了绿茵的草,

枝上飞去了啁啾的鸟,

只落得把秋来报告。

赤潮曲

赤潮澎湃,

晓霞飞动,

惊醒了

五千余年的沉梦。

远东古国

四万万同胞,

同声歌颂

神圣的劳动。

猛攻,猛攻,

捶碎这帝国主义万恶丛!

奋勇,奋勇,

解放我殖民世界之劳工,

何论黑,白,黄,

无复奴隶种!

从今后,福音遍天下,天下文明,

只待共产大同。

看!

光华万丈涌!

铁花

我不在柔和细腻的自然里,

我不在繁美华盛之中;

在这烟气迷天的工厂内,

锻炼着我的铁花,火涌。

铁花受不着阳光的煦和,

铁花领不着月光的抚慰;

小炉里融融的火飓,

哧哧地烧着了花蕊。

那地方锤子的声音来得蠢,

那地方金铁的声音来得紧;

好一似铜松拂着刚风,

我真爱上了,舍却不忍。

不是那轻挥羽扇,妙舞回旋的——

而是那胼胝满目,——是有力的掌。

工厂里燃着不熄的火苗,

照耀我这壮勇无畏的胸膛。

我吹着铁炉里的劳工之怒,

我幻想,幻想着大同,

引吭高歌的……醉着了呀,群众!

锻炼着我的铁花,火涌。

天语

大地山河,如今还剩得几许,

便欲倚飞云,一直叩天门去。

静悄悄里,象听得宇宙低语;

寒浸浸,光芒涵照斗牛路。

飘忽归来天国,故乡已无住处,

那莽尘寰乱攘攘,怎能回顾?

何处,何处?

……

天却有情,恨我高绝,

殷勤来问我那人间苦。

寄××

一

灯塔般的光明,

照耀着将来的人生;

若非自己是来自歧路,

何至于决不定途程!

原来三岔路口:

贵族的血,冷;

市侩的铜,臭;

劳工的汗,香。

别人家的臭铜,

决买不动你的肝胆;

所怕自己的冷血,

竟暖不了你的心肠。

洪炉大冶的人间,

正好似轮机声里的钢铁,

——锻炼得你只剩些汗和血;

这其间未必没有风花雪月,

——又何必定要风花雪月!

澎湃的赤潮,涌出诗神历万劫。

汗血,汗血,

偶然间凉透了晓风残月。

凝结,凝结,

留得个“前生”小影,不堪回忆。

鼙鼓声中哀弦急,

那道你热汗和冷血双绝。

到如今说什么忏悔悲哀:

牺牲是牺牲了,徘徊的还是徘徊。

过去的情天使者,过去的心儿之神,

只勉强笼罩得你,“前生”性灵的残焰。

怕只怕恩深怨深,旧时代的血尽;

那点滴的膏儿,又来得冷,怎挣得到天明!

灯昏梦香,只剩得个倩倩小影,

博得个深深心印,毕竟是清晨劳作之声,

才涌得出炎炎的红日,普照的光明。

血冷汗香,这才融尽,成就这整个儿的生命。

二

同样是历史的误会,

同样是时代的牺牲。

沧海中的波涛,

沉溺了几多个性!

一个是浪漫世界中的豪客,

一个是情天万劫里的皇冠,

一个撤废了一切藩篱,

一个却还尽着痴憨,

这其间数不清的泪珠儿。

飞来峰和冷泉亭

飞来峰下坐听瀑泉,——

我恨不能再乘风飞去。

且来此冷泉石上,

做个中流砥柱。

只听你湍流奔泻,

急节繁响怒号千古。

始终听不出个:

“你为什么飞来,

为什么又飞不去?”

难道虚名儿叫冷,

出山心却热!——

怪不得这样咆哮奔放,如泄积怒;

毕竟也枉称飞来,原来是力求飞去。

一九二三年七月

失题

那网罗宇宙的诗意,

它唯一的仇敌,

便是语言文字。

那贯彻金石的灵光,

它唯一的屏蔽,

便是前思后想。

天地间真挚的心性,

凡百“有情”都会自然的感召,

又何劳你咏风弄月,

絮叨个不了?

当前坦荡的大道,

只要你大踏步的前去;

又何必再踌躇踯躅,

绞尽了脑髓?

爱

“要爱,我们大家都要爱——是不是?

——没有爱便没有生命;

谁怕爱,谁躲避爱,他不是自由人,”

——他不是自由花魂。

群众歌

(大家都要唱熟)

世间一切靠不住,靠得住的是群众。

罢市要取大规模,坚持到底勿为动。

大家不纳巡捕捐,外国钞票不要用。

中国人帮中国人,热度勿要五分钟。

南京路上杀同胞,大家听了都心痛。

外人砰砰几排枪,我们流血染地红。

倘然死一外国人,割地赔款负担重。

我们华人不值钱,难道个个是饭桶。

奉劝诸君自救自,不然就是亡国种。

大家起来大家醒,全靠我们是群众。

小小的蓓蕾

含孕着几多生命,

陈旧的死灰,

几乎不掩没光明。

看那沙场的血花灿烂,

经过风暴之后的再生。

谁道是无意中的赤化?

却是赤爱的新的结晶。

死水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

清风吹不起半点漪沦。

不如多扔些破铜烂铁,

爽性泼你的剩菜残羹。

也许铜的要绿成翡翠,

铁罐上锈出几瓣桃花;

再让油腻织一层罗绮,

霉菌给他蒸出些云霞。

让死水酵成一沟绿酒,

漂满了珍珠似的白沫;

小珠们笑声变成大珠,

又被偷酒的花蚊咬破。

那么一沟绝望的死水,

也就夸得上几分鲜明。

如果青蛙耐不住寂莫,

又算死水叫出了歌声。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

这里断不是美的所在,

不如让给丑恶来开垦,

看他造出个什么世界。

口供

我不骗你,我不是什么诗人,

纵然我爱的是白石的坚贞,

青松和大海,鸦背驮着夕阳,

黄昏里织满了蝙蝠的翅膀。

你知道我爱英雄,还爱高山,

我爱一幅国旗在风中招展,

自从鹅黄到古铜色的菊花。

配着我的粮食是一壶苦茶!

可是还有一个我,你怕不怕?──

苍蝇似的思想,垃圾桶里爬。

收回

那一天只要命运肯放我们走!

不要怕;虽然得走过一个黑洞,

你大胆的走;让我掇着你的手;

也不用问那里来的一阵阴风。

只记住了我今天的话,留心那

一掬温存,几朵吻,留心那几炷笑,

都给拾起来,没有差;──记住我的话,

拾起来,还有珊瑚色的一串心跳。

可怜今天苦了你──心渴望着心──

那时候该让你拾,拾一个痛快,

拾起我们今天损失了的黄金。

那斑烂的残瓣,都是我们的爱,

拾起来,戴上。

你戴着爱的圆光,

我们再走,管他是地狱,是天堂!

“你指着太阳起誓”

你指着太阳起誓,叫天边的寒雁

说你的忠贞。好了,我完全相信你,

甚至热情开出泪花,我也不诧异。

只是你要说什么海枯,什么石烂……

那便笑得死我。这一口气的工夫

还不够我陶醉的?还说什么“永久”?

爱,你知道我只有一口气的贪图,

快来箍紧我的心,快!啊,你走,你走……

我早算就了你那一手──也不是变卦──

“永久”早许给了别人,秕糠是我的份,

别人得的才是你的菁华──不坏的千春。

你不信?假如一天死神拿出你的花押。

你走不走?去去!去恋着他的怀抱,

跟他去讲那海枯石烂不变的贞操!

什么梦?

一排雁字仓皇的渡过天河,

寒雁的哀呼从她心里穿过,

“人啊,人啊”她叹道,

“你在那里,在那里叫着我?”

黄昏拥着恐怖,直向她进逼,

一团剧痛沉淀在她的心里,

“天啊,天啊”她叫道,

“这到底,到底是什么意义?”

道是那样长,行程又在夜里,

她站在生死的门限上犹夷,

“烦闷,烦闷”她想道,

“我将永远,永远结束了你!”

决断写在她脸上,——决断的从容,……

忽然摇篮里哇的一阵警钟,

“儿啊,儿啊”她哭了,

“我做的是什么是什么梦?”

大鼓师

我挂上一面豹皮的大鼓,

我敲着它游遍了一个世界。

我唱过了形形色色的歌儿,

我也听饱了喝不完的彩。

一角斜阳倒挂在檐下,

我蹑着芒鞋,踏入了家村。

“咱们自己的那只歌儿呢?”

她赶上前来,一阵的高兴。

我会唱英雄,我会唱豪杰,

那倩女情郎的歌,我也唱,

若要问到咱们自己的歌,

天知道,我真说不出的心慌!

我却吞下了悲哀,叫她一声,

“快拿我的三弦来,快呀快!

这只破鼓也忒嫌闹了,我要

那弦子弹出我的歌儿来。”

我先弹着一群白鸽在霜林里,

珊瑚爪儿踩着黄叶一堆;

然后你听那秋虫在石缝里叫,

忽然又变了冷雨洒着柴扉。

洒不尽的雨,流不完的泪,……

我叫声“娘子”!把弦子丢了,

“今天我们拿什么作歌来唱?

歌儿早已化作泪儿流了!

“怎么?怎么你也抬不起头来?

啊!这怎么办,怎么办!……

来!你来!我兜出来的悲哀,

得让我自己来吻它干。

“只让我这样呆望着你,娘子,

像窗外的寒蕉望着月亮,

让我只在静默中赞美你,

可是总想不出什么歌来唱。

“纵然是刀斧削出的连理枝,

你瞧,这姿势一点也没有扭。

我可怜的人,你莫疑我,

我原也不怪那挥刀的手。

“你不要多心,我也不要问,

山泉到了井底,还往哪里流?

我知道你永远起不了波澜,

我要你永远给我润着歌喉。

“假如最末的希望否认了孤舟,

假如你拒绝了我,我的船坞!

我战着风涛,日暮归来,

谁是我的家,谁是我的归宿?

“但是,娘子啊!在你的尊前,

许我大鼓三弦都不要用;

我们委实没有歌好唱,我们

既不是儿女,又不是英雄!”

狼狈

假如流水上一抹斜阳

悠悠的来了,悠悠的去了;

假如那时不是我不留你,

那颗心不由我作主了。

假如又是灰色的黄昏

藏满了蝙蝠的翅膀;

假如那时不是我不念你,

那时的心什么也不能想。

假如落叶像败阵纷逃,

暗影在我这窗前睥睨;

假如这颗心不是我的了,

女人,教它如何想你?

假如秋夜也这般的寂寥……

嘿!这是谁在我耳边讲话?

这分明不是你的声音,女人;

假如她偏偏要我降她。

忘掉她

那朝霞在花瓣上,

那花心的一缕香——

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

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

像春风里一出梦,

像梦里的一声钟,

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

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

听蟋蟀唱得多好,

看墓草长得多高;

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

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

她已经忘记了你,

她什么都记不起;

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

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

年华那朋友真好,

他明天就教你老;

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

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

如果是有人要问,

就说没有那个人;

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

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

像春风里一出梦,

像梦里的一声钟,

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

泪雨

他在那生命的阳春时节,

曾流着号饥号寒的眼泪;

那原是舒生解冰的春霖,

却也兆征了生命的哀悲。

他少年的泪是连绵的阴雨,

暗中浇熟了酸苦的黄梅;

如今黑云密布,雷电交加,

他的泪像夏雨一般的滂沛。

中途的怅惘,老大的蹉跎,

他知道中年的苦泪更多,

中年的泪定似秋雨淅沥,

梧桐叶上敲着永夜的悲歌。

谁说生命的残冬没有眼泪?

老年的泪是悲哀的总和;

他还有一掬结晶的老泪,

要开作漫天愁人的花朵。

末日

露水在笕筒里哽咽着,

芭蕉的绿舌头舐着玻璃窗,

四围的垩壁都往后退,

我一人填不满偌大一间房。

我心房里烧上一盆火,

静候着一个远道的客人来,

我用蛛丝鼠矢喂火盆,

我又用花蛇的鳞甲代劈柴。

鸡声直催,盆里一堆灰,

一股阴风偷来摸着我的口,

原来客人就在我眼前,

我咳嗽一声,就跟着客人来。

春光

静得像入定了的一般,那天竹,

那天竹上密叶遮不住的珊瑚;

那碧桃;在朝暾里运气的麻雀。

春光从一张张的绿叶上爬过。

蓦地一道阳光晃过我的眼前,

我眼睛里飞出了万只的金箭,

我耳边又谣传着翅膀的摩声,

仿佛有一群天使在空中逻巡……

忽地深巷里迸出了一声清籁:

“可怜可怜我这瞎子,老爷太太!”

我要回来

乘你的拳头像兰花未放,

乘你的柔发和柔丝一样,

乘你的眼睛里燃着灵光,

我要回来。

我没回来,

乘你的脚步像风中荡桨,

乘你的心灵像痴蝇打窗,

乘你笑声里有银的铃铛,

我没回来。

我该回来,

乘你的眼睛里一阵昏迷,

乘一口阴风把我灯吹熄,

乘一只冷手来掇走了你,

我该回来。

我回来了,

乘流萤打着灯笼照着你,

乘你的耳边悲啼着莎鸡,

乘你睡着了,含一口沙泥,

我回来了。

夜歌

癞虾蟆抽了一个寒噤,

黄土堆里钻出个妇人,

妇人身旁找不出阴影,

月色却是如此的分明。

黄土堆里钻出个妇人,

黄土堆上并没有裂痕,

也不曾惊动一条蚯蚓,

或弸断蛸蟏一根网绳。

月光底下坐着个妇人,

妇人的容貌好似青春,

猩红衫子血样的狰狞,

鬅松的散发披了一身。

妇人在号咷,捶着胸心,

癞虾蟆只是打着寒噤,

远村的荒鸡哇的一声,

黄土堆上不见了妇人。

心跳

这灯光,这灯光漂白了的四壁;

这贤良的棹椅,朋友似的亲密;

这古书的纸香一阵阵的袭来;

要好的茶杯贞女一般的洁白;

受哺的小儿唼呷在母亲怀里,

鼾声报道我大儿康健的消息……

这神秘的静夜,这浑圆的和平,

我喉咙里颤动着感谢的歌声。

但是歌声马上又变成了诅咒,

静夜!我不能,不能受你的贿赂。

谁希罕你这墙内尺方的和平!

我的世界还有更辽阔的边境。

这四墙既隔不断战争的喧嚣,

你有什么方法禁止我的心跳?

最好是让这口里塞满了沙泥,

如其它只会唱着个人的休戚!

最好是让这头颅给田鼠掘洞,

让这一团血肉也去喂着尸虫。

如果只是为了一杯酒,一本诗,

静夜里钟摆摇来的一片闲适,

就听不见了你们四邻的呻吟,

看不见寡妇孤儿抖颤的身影,

战壕里的痉挛,疯人咬着病榻,

和各种惨剧在生活的磨子下。

幸福!我如今不能受你的私贿,

我的世界不在这尺方的墙内。

听!又是一阵炮声,死神在咆哮。

静夜!你如何能禁止我的心跳?

一个观念

你隽永的神秘,你美丽的谎,

你倔强的质问,你一道金光,

一点亲密的意义,一股火,

一缕缥缈的呼声,你是什么?

我不疑,这因缘一点也不假,

我知道海洋不骗他的浪花。

既然是节奏,就不该抱怨歌。

啊,横暴的威灵,你降伏了我,

你降伏了我!你绚缦的长虹──

五千多年的记忆,你不要动,

如今我只问怎样抱得紧你……

你是那样的横蛮,那样美丽!

发现

我来了,我喊一声,迸着血泪,

“这不是我的中华,不对,不对!”

我来了,因为我听见你叫我;

鞭着时间的罡风,擎一把火。

我来了,那知道是一场空喜。

我会见的是噩梦,那里是你?

那是恐怖,是噩梦挂着悬崖,

那不是你,那不是我的心爱!

我追问青天,逼迫八面的风,

我问,拳头擂着大地的赤胸。

总问不出消息;我哭着叫你,

呕出一颗心来,——在我心里!

祈祷

请告诉我谁是中国人,

启示我,如何把记忆抱紧;

请告诉我这民族的伟大,

轻轻的告诉我,不要喧哗!

请告诉我谁是中国人,

谁的心里有尧舜的心,

谁的血是荆轲聂政的血,

谁是神农黄帝的遗孽。

告诉我那智慧来得离奇,

说是河马献来的馈礼;

还告诉我这歌声的节奏,

原是九苞凤凰的传授。

谁告诉我戈壁的沉默,

和五岳的庄严?又告诉我

泰山的石霤还滴着忍耐,

大江黄河又流着和谐?

再告诉我,那一滴清泪

是孔子吊唁死麟的伤悲?

那狂笑也得告诉我才好,——

庄周,淳于髡,东方朔的笑。

请告诉我谁是中国人,

启示我,如何把记忆抱紧;

请告诉我这民族的伟大,

轻轻的告诉我,不要喧哗!

一句话

有一句话说出就是祸,

有一句话能点得着火。

别看五千年没有说破,

你猜得透火山的缄默?

说不定是突然着了魔,

突然青天里一个霹雳

爆一声:

“咱们的中国!”

这话教我今天怎么说?

你不信铁树开花也可,

那么有一句话你听着:

等火山忍不住了缄默,

不要发抖,伸舌头,顿脚,

等到青天里一霹雳

爆一声:

“咱们的中国!”

荒村

“……临淮关梁园镇间一百八十里之距离,已完全断绝人烟。汽车道两旁之村庄,所有居民,逃避一空。农民之家具木器,均以绳相连,沉于附近水塘稻田中,以避火焚。门窗俱无,中以棺材或石堵塞。一至夜间,则灯火全无。鸡犬豕等觅食野间,亦无人看守。而间有玫瑰芍药犹墙隅自开。新出稻秧,翠荡宜人。草木无知,其斯之谓欤?”

(——民国十六年五月十九日《新闻报》)

他们都上那里去了?怎么

虾蟆蹲在甑上,水瓢里开白莲;

桌椅板凳在田里堰里飘着;

蜘蛛的绳桥从东屋往西屋牵?

门框里嵌棺材,窗棂里镶石块!

这景象是多么古怪多么惨!

镰刀让它锈着快锈成了泥,

抛着整个的鱼网在灰堆里烂。

天呀!这样的村庄都留不住他们!

玫瑰开不完,荷叶长成了伞;

秧针这样尖,湖水这样绿,

天这样青,鸟声像露珠样圆。

这秧是怎样绿的,花儿谁叫红的?

这泥里和着谁的血,谁的汗?

去得这样的坚决,这样的脱洒,

可有什么苦衷,许了什么心愿?

如今可有人告诉他们:这里

猪在大路上游,鸭往猪群里攒,

雄鸡踏翻了芍药,牛吃了菜──

告诉他们太阳落了,牛羊不下山,

一个个的黑影在岗上等着,

四合的峦嶂龙蛇虎豹一般,

它们望一望,打了一个寒噤,

大家低下头来,再也不敢看;

(这也得告诉他们)它们想起往常

暮寒深了,白杨在风里颤,

那时只要站在山头嚷一句,

山路太险了,还有主人来搀;

然后笛声送它们踏进栏门里,

那稻草多么香,屋子多么暖!

它们想到这里,滚下了一滴热泪,

大家挤作一堆,脸偎着脸……

去!去告诉它们主人,告诉他们,

什么都告诉他们,什么也不要瞒!

叫他们回来!叫他们回来!

问他们怎么自己的牲口都不管?

他们不知道牲口是和小儿一样吗?

可怜的畜生它们多么没有胆!

喂!你报信的人也上那里去了?

快去告诉他们——告诉王家老三,

告诉周大和他们兄弟八个,

告诉临淮关一带的庄稼汉,

还告诉那红脸的铁匠老李,

告诉独眼龙,告诉徐半仙,

告诉黄大娘和满村庄的妇女——

告诉他们这许多的事,一件一件。

叫他们回来,叫他们回来!

这景象是多么古怪多么惨!

天呀!这样的村庄留不住他们;

这样一个桃源,瞧不见人烟!

罪过

老头儿和担子摔一交,

满地是白杏儿红樱桃。

老头儿爬起来直哆嗦,

“我知道我今日的罪过!”

“手破了,老头儿你瞧瞧。”

“唉!都给压碎了,好樱桃!”

“老头儿你别是病了罢?

你怎么直楞着不说话?”

“我知道我今日的罪过,

一早起我儿子直催我。

我儿子躺在床上发狠,

他骂我怎么还不出城。”

“我知道今日个不早了,

没想到一下子睡着了。

这叫我怎么办,怎么办?

回头一家人怎么吃饭?”

老头儿拾起来又掉了,

满地是白杏儿红樱桃。

飞毛腿

我说飞毛腿那小子也真够别扭,

管包是拉了半天车得半天歇着,

一天少了说也得二三两白干儿,

醉醺醺的一死儿拉着人谈天儿。

他妈的谁能陪着那个小子混呢?

“天为啥是蓝的?”没事他该问你。

还吹他妈什么箫,你瞧那副神儿,

窝着件破棉袄,老婆的,也没准儿,

再瞧他擦着那车上的俩大灯罢,

擦着擦着问你曹操有多少人马。

成天儿车灯车把且擦且不完啦,

我说“飞毛腿你怎不擦擦脸啦?”

可是飞毛腿的车擦得真够亮的,

许是得擦到和他那心地一样的!

嗐!那天河里漂着飞毛腿的尸首,……

飞毛腿那老婆死得太不是时候。

洗衣歌

洗衣是美国华侨最普通的职业。因此留学生常常被人问道:“你的爸爸是洗衣裳的吗?”许多人忍受不了这侮辱,然而洗衣的职业确乎含着一点神秘的意义。至少我曾经这样的想过。作洗衣歌。

(一件,两件,三件,)

洗衣要洗干净!

(四件,五件,六件,)

熨衣要熨得平!

我洗得净悲哀的湿手帕,

我洗得白罪恶的黑汗衣,

贪心的油腻和欲火的灰,……

你们家里一切的脏东西,

交给我洗,交给我洗。

铜是那样臭,血是那样腥,

脏了的东西你不能不洗,

洗过了的东西还是得脏,

你忍耐的人们理它不理?

替他们洗!替他们洗!

你说洗衣的买卖太下贱,

肯下贱的只有唐人不成?

你们的牧师他告诉我说:

耶稣的爸爸做木匠出身,

你信不信?你信不信?

胰子白水耍不出花头来,

洗衣裳原比不上造兵舰。

我也说这有什么大出息——

流一身血汗洗别人的汗?

你们肯干?你们肯干?

年去年来一滴思乡的泪,

半夜三更一盏洗衣的灯……

下贱不下贱你们不要管,

看那里不干净那里不平,

问支那人,问支那人。

我洗得净悲哀的湿手帕,

我洗得白罪恶的黑汗衣,

贪心的油腻和欲火的灰,

你们家里一切的脏东西,

交给我洗,交给我洗。

(一件,两件,三件,)

洗衣要洗干净!

(四件,五件,六件,)

熨衣要熨得平!

闻一多先生的书桌

忽然一切的静物都讲话了,

忽然间书桌上怨声腾沸:

墨盒呻吟道“我渴得要死!”

字典喊雨水渍湿了他的背;

信笺忙叫道弯痛了他的腰;

钢笔说烟灰闭塞了他的嘴;

毛笔讲火柴烧秃了他的须,

铅笔抱怨牙刷压了他的腿;

香炉咕喽着“这些野蛮的书

早晚定规要把你挤倒了!”

大钢表叹息快睡锈了骨头;

“风来了!风来了!”稿纸都叫了;

笔洗说他分明是盛水的,

怎么吃得惯臭辣的雪茄灰;

桌子怨一年洗不上两回澡,

墨水壶说“我两天给你洗一回。”

“什么主人?谁是我们的主人?”

一切的静物都同声骂道,

“生活若果是这般的狼狈,

倒还不如没有生活的好!”

主人咬着烟斗迷迷的笑,

“一切的众生应该各安其位。

我何曾有意的糟蹋你们,

秩序不在我的能力之内。”

红烛

蜡炬成灰泪始干

——李商隐

红烛啊!

这样红的烛!

诗人啊!

吐出你的心来比比,

可是一般颜色?

红烛啊!

是谁制的蜡——给你躯体?

是谁点的火——点着灵魂?

为何更须烧蜡成灰,

然后才放光出?

一误再误,

矛盾!冲突!

红烛啊!

不误,不误!

原是要“烧”出你的光来——

这正是自然底方法。

红烛啊!

既制了,便烧着!

烧罢!烧罢!

烧破世人底梦,

烧沸世人底血——

也救出他们的灵魂,

也捣破他们的监狱!

红烛啊!

你心火发光之期,

正是泪流开始之日。

红烛啊!

匠人造了你,

原是为烧的。

既已烧着,

又何苦伤心流泪?

哦!我知道了!

是残风来侵你的光芒,

你烧得不稳时,

才着急得流泪!

红烛啊!

流罢!你怎能不流呢?

请将你的脂膏,

不息地流向人间,

培出慰藉底花儿,

结成快乐底果子!

红烛啊!

你流一滴泪,灰一分心。

灰心流泪你的果,

创造光明你的因。

红烛啊!

“莫问收获,但问耕耘。”

李白之死

世俗流传太白以捉月骑鲸而终,本属荒诞。此诗所述亦凭臆造,无非欲借以描画诗人底人格罢了。读者不要当作历史看就对了。

我本楚狂人,

凤歌笑孔丘。

——李白

一支龙烛已烧得只剩光杆两枝,

却又借回已流出的浓泪底余脂,

牵延着欲断不断的弥留的残火,

在夜底喘息里无效地抖擞振作。

杯盘狼藉在案上,酒坛睡倒在地下,

醉客散了,如同散阵投巢的乌鸦;

只那醉得最很,醉得如泥的李青莲

(全身底骨架如同脱了榫的一般)

还歪倒倒的在花园底椅上堆着,

口里喃喃地,不知到底说些什么。

声音听不见了,嘴唇还喋着不止;

忽地那络着密密红丝网的眼珠子,

(他自身也像一个微小的醉汉)

对着那怯懦的烛焰瞪了半天:

仿佛一只狮,发见了一个小兽,

一声不响,两眼睁睁地望他尽瞅;

然后轻轻地缓缓地举起前脚,

便迅雷不及掩耳,忽地往前扑着——

像这样,桌上两对角摆着的烛架,

都被这个醉汉拉倒在地下。

“哼哼!就是你,你这可恶的作怪,”

他从咬紧的齿缝里泌出声音来,

“碍着我的月儿不能露面哪!

月儿啊!你如今应该出来了罢!

哈哈!我已经替你除了障碍,

骄傲的月儿,你怎么还不出来?

你是瞧不起我吗?啊,不错!

你是天上广寒宫里的仙娥,

我呢?不过那戏弄黄土的女娲

散到六合里来底一颗尘沙!

啊!不是!谁不知我是太白之精?

我母亲没有在梦里会过长庚?

月儿,我们星月原是同族的,

我说我们本来是很面熟呢!”

在说话时,他没留心那黑树梢头

渐渐有一层薄光将天幕烘透,

几朵铅灰云彩一层层都被烘黄,

忽地有一个琥珀盘轻轻浮上,

(却又像没动似的)他越浮得高,

越缩越下;颜色越褪淡了,直到

后来,竟变成银子样的白的亮——

于是全世界都浴着伊的晶光。

簇簇的花影也次第分明起来,

悄悄爬到人脚下偎着,总躲不开——

像个小狮子狗儿睡醒了摇摇耳朵

又移到主人身边懒洋洋地睡着。

诗人自身的影子,细长得可怕的一条,

竟拖到五步外的栏杆上坐起来了。

从叶缝里筛过来的银光跳荡,

啮着环子的兽面蠢似一朵缩菌,

也鼓着嘴儿笑了,但总笑不出声音。

桌上一切的器皿,接受复又反射

那闪灼的光芒,又好像日下的盔甲。

这段时间中,他通身的知觉都已死去,

那被酒催迫了的呼吸几乎也要停驻;

两眼只是对着碧空悬着的玉盘,

对着他尽看,看了又看,总看不倦。

“啊!美呀!”他叹道,“清寥的美!莹澈的美!

宇宙为你而存吗?你为宇宙而在?

哎呀!怎么总是可望而不可即!

月儿呀月儿!难道我不应该爱你?

难道我们永远便是这样隔着?

月儿,你又总爱涎着脸皮跟着我;

等我被你媚狂了,要拿你下来,

却总攀你不到。唉!这样狠又这样乖!

月啊!你怎同天帝一样地残忍!

我要白日照我这至诚的丹心,

狰狞的怒雷又砰訇地吼我;

我在落雁峰前几次朝拜帝座,

额撞裂了,嗓叫破了,阊阖还不开。

吾爱啊!帝旁擎着雉扇的吾爱!

你可能问帝,我究犯了那条天律?

把我谪了下来,还不召我回去?

帝啊!帝啊!我这罪过将永不能赎?

帝呀!我将无期地囚在这痛苦之窟?”

又圆又大的热泪滚向膨胀的胸前,

却有水银一般地沉重与灿烂;

又像是刚同黑云碰碎了的明月

溅下来点点的残屑,眩目的残屑。

“帝啊!既遣我来,就莫生他们!”他又讲,

“他们,那般妖媚的狐狸,恶狠的豺狼!

我无心作我的诗,谁想着骂人呢?

他们小人总要忍心地吹毛求疵,

说那是讥诮伊的。哈哈!这真是笑话!

他是个什么人?他是个将军吗?

将军不见得就不该替我脱靴子。

唉!但是我为什么要作那样好的诗?

这岂不自作的孽,自招的罪?……

那里?我那里配得上谈诗?不配,不配;

谢玄晖才是千古的大诗人呢!——

那吟‘余霞散成绮,澄江净如练’的

谢将军,诗既作的那么好——真好!——

但是那里像我这样地坎坷潦倒?”

然后,撑起胸膛,他长长地叹了一声。

只自身的影子点点头,再没别的同情?

这叹声,便似平远的沙汀上一声鸟语,

叫不应回音,只悠悠地独自沉没,

终于无可奈何,被宽嘴的寂静吞了。

“啊‘澄江净如练,’这种妙处谁能解道?

记得那回东巡浮江底一个春天,——

两岸旌旗引着腾龙飞虎回绕碧山,——

果然如是,果然是白练满江……

唔?又讲起他的事了?冤枉啊!冤枉!

夜郎有的是酒,有的是月,我岂怨嫌?

但不记得那天夜半,我被捉上楼船!

我企望谈谈笑笑,学着仲连安石们,

替他们解决些纠纷,扫却了胡尘。

哈哈!谁又知道他竟起了野心呢?

哦,我竟被人卖了!但一半也怪我自身?”

这样他便将那成灰的心渐渐扇着,

到底又得痛饮一顿,浇熄了愁底火,

谁知道这愁竟像田单底火牛一般:

热油淋着,狂风扇着,越奔火越燃,

毕竟谁烧焦了骨肉,牺牲了生命,

那束刃的采帛却焕成五色的龙文:

如同这样,李白那煎心烙肺的愁焰,

也便烧得他那幻象底轮子急转,

转出了满牙齿上攒着的“丽藻春葩”。

于是他又讲,“月儿!若不是你和他,”

手指着酒壶,“若不是你们的爱护,

我这生活可不还要百倍地痛苦?

啊!可爱的酒!自然赐给伊的骄子——

诗人底恩俸!啊,神奇的射愁底弓矢!

开启琼宫底管钥!琼宫开了:

那里有鸣泉漱石,玲鳞怪羽,仙花逸条;

又有琼瑶的轩馆同金碧的台榭;

还有吹不满旗的灵风推着云车,

满载霓裳缥缈,彩珮玲珑的仙娥,

给人们颁送着驰魂宕魄的天乐。

啊!是一个绮丽的蓬莱底世界,

被一层银色的梦轻轻地锁着在!”

啊!月呀!可望而不可即的明月!

当我看你看得正出神的时节,

我只觉得你那不可思议的美艳,

已经把我全身溶化成水质一团,

然后你那提挈海潮底全副的神力,

把我也吸起,浮向开遍水钻花的

碧玉的草场上;这时我肩上忽展开

一双翅膀,越张越大,在空中徘徊,

如同一只大鹏浮游于八极之表。

哦,月儿,我这时不敢正眼看你了!

你那太强烈的光芒刺得我心痛……

忽地一阵清香搅着我的鼻孔,

我吃了一个寒噤,猛开眼一看……

哎呀!怎地这样一副美貌的容颜!

丑陋的尘世!你那有过这样的副本?

啊!布置得这样调和,又这般端正,

竟同一阕莺凤和鸣底乐章一般!

哦,我如何能信任我的这双肉眼?

我不相信宇宙间竟有这样的美!

啊,大胆的我哟,还不自惭形秽,

竟敢现于伊前!——啊!笨愚呀糊涂!——

这时我只觉得头昏眼花,血凝心沍;

我觉得我是污烂的石头一块,

被上界底清道夫抛掷了下来,

掷到一个无垠的黑暗的虚空里,

坠降,坠降,永无着落,永无休止!

月儿初还在池下丝丝柳影后窥看,

像沐罢的美人在玻璃窗口晾发一般;

于今却已姗姗移步出来,来到了池西;

夜飔底私语不知说破了什么消息,

池波一皱,又惹动了伊娴静的微笑。

沉醉的诗人忽又战巍巍地站起了,

东倒西歪地挨到池边望着那晶波。

他看见这月儿,他不觉惊讶地想着:

如何这里又有一个伊呢?奇怪!奇怪!

难道天有两个月,我有两个爱?

难道刚才伊送我下来时失了脚,

掉在这池里了吗?——这样他正疑着……

他脚底下正当活泼的小涧注入池中,

被一丛刚劲的菖蒲鲠塞了喉咙,

便咯咯地咽着,像喘不出气的呕吐。

他听着吃了一惊,不由得放声大哭:

“哎呀!爱人啊!淹死了,已经叫不出声了!”

他翻身跳下池去了,便向伊一抱,

伊已不见了,他更惊慌地叫着,

却不知道自己也叫不出声了!

他挣扎着向上猛踊,再昂头一望,

又见圆圆的月儿还平安地贴在天上。

他的力已尽了,气已竭了,他要笑,

笑不出了,只想道:“我已救伊上天了!”

剑匣

I built my soul a lordly pleasure-house,

Wherein at ease for aye to dwell.

And ‘While the world runs round and round,' I said,

‘Reign thou apart, a quiet king,

Still as, while Saturn whirls, his steadfast shade.

Sleeps on his luminous ring'.

To which my soul made answer readily:

‘Trust me in bliss 1 shall abide

In this great mansion, that is built for me,

So royal-rich and wide'.

——Tennyson——

在生命底大激战中,

我曾是一名盖世的骁将。

我走到四面楚歌底末路时,

并不同项羽那般顽固,

定要投身于命运底罗网。

但我有这绝岛作了堡垒,

可以永远驻扎我的退败的心兵。

在这里我将养好了我的战创,

在这里我将忘却了我的仇敌。

在这里我将作个无名的农夫,

但我将让闲情底芜蔓

蚕食了我的生命之田。

也许因为我这眼泪底无心的灌溉,

一旦芜蔓还要开出花来呢?

那我就镇日徜徉在田塍上,

饱喝着他们的明艳的色彩。

我也可以作个海上的渔夫:

我将撒开我的幻想之网。

在寥阔的海洋里,

在放网收网之间,

我可以坐在沙岸上做我的梦,

从日出梦到黄昏……

假若撤起网来,不是一些鱼虾,

只有海树珊瑚同含胎的老蚌,

那我却也喜也望外呢。

有时我也可佩佩我的旧剑,

踱山进去作个樵夫。

但群松舞着葱翠的干戚,

雍容地唱着歌儿时,

我又不觉得心悸了。

我立刻套上我的宝剑,

在空山里徘徊了一天。

有时看见些奇怪的彩石,

我便拾起来,带了回去;

这便算我这一日底成绩了。

但这不是全无意识的。

现在我得着这些材料,

我真得其所了;

我可以开始我的工匠生活了,

开始修葺那久要修葺的剑匣。

我将摊开所有的珍宝,

陈列在我面前,

一样样的雕着,镂着,

磨着,重磨着……

然后将他们都镶在剑匣上,

用我的每出的梦作蓝本,

镶成各种光怪陆离的图画。

我将描出白面美髯的太乙

卧在粉红色的荷花瓣里,

在象牙雕成的白云里飘着。

我将用墨玉同金丝

制出一只雷纹镶嵌的香炉;

那炉上驻着袅袅的篆烟,

许只可用半透明的猫儿眼刻着。

烟痕半消未灭之处,

隐约地又升起了一个玉人,

仿佛是肉袒的维纳司呢……

这块玫瑰玉正合伊那肤色了。

晨鸡惊耸地叫着,

我在蛋白的曙光里工作,

夜晚人们都睡去,我还作着工——

烛光抹在我的直陡的额上,

好像紫铜色的晚霞

映在精赤的悬崖上一样。

我又将用玛瑙雕成一尊梵像,

三首六臂的梵像,

骑在鱼子石的象背上。

珊瑚作他口里含着的火,

银线辫成他腰间缠着的蟒蛇,

他头上的圆光是块琥珀的圆壁。

我又将镶出一个瞎人

在竹筏上弹着单弦的古瑟。

(这可要镶得和王叔远底

桃核雕成的《赤壁赋》一般精细。)

然后让翡翠,蓝珰玉,紫石瑛,

错杂地砌成一片惊涛骇浪;

再用碎砾的螺钿点缀着,

那便是涛头闪目的沫花了。

上面再笼着一张乌金的穹窿,

只有一颗宝钻的星儿照着。

春草绿了,绿上了我的门阶,

我同春一块儿工作着;

蟋蟀在我床下唱着秋歌,

我也唱着歌儿作我的活。

我一壁工作着,一壁唱着歌:

我的歌里的律吕

都从手指尖头流出来,

我又将他制成层叠的花边:

有盘龙,对凤,天马,辟邪底花边,

有芝草,玉莲,万字,双胜底花边,

又有各色的汉纹边

套在最外的一层边外。

若果边上还缺些角花,

把蝴蝶嵌进去应当恰好。

瑇瑁刻作梁山伯,

璧玺刻作祝英台,

碧玉,赤瑛,白玛瑙,蓝琉璃……

拼成各种彩色的凤蝶。

于是我的大功便告成了!

哦,我的大功告成了!

你不要轻看了我这些工作!

这些不伦不类的花样,

你该知道不是我的手笔,

这都是梦底原稿的影本。

这些不伦不类的色彩,

也不是我的意匠底产品,

是我那芜蔓底花儿开出来的。

你不要轻看了我这些工作哟!

哦,我的大功告成了!

我将抽出我的宝剑来——

我的百炼成钢的宝剑,

吻着他吻着他……

吻去他的锈,吻去他的伤疤;

用热泪洗着他,洗着他……

洗净他上面的血痕,

洗净他罪孽底遗迹;

又在龙涎香上熏着他,

熏去了他一切腥膻的记忆。

然后轻轻把他送进这匣里,

唱着温柔的歌儿,

催他快在这艺术之宫中酣睡。

哦,哦,我的大功告成了!

我的大功终于告成了!

人们的匣是为保护剑底锋铓,

我的匣是要藏他睡觉的。

哦,我的剑匣修成了,

我的剑有了永久的归宿了!

哦,我的剑要归寝了!

我不要学轻佻的李将军,

拿他的兵器去射老虎,

其实只射着一块僵冷的顽石。

哦,我的剑要归寝了!

我也不要学迂腐的李翰林,

拿他的兵器去割流水,

一壁割着,一壁水又流着。

哦!我的兵器只要韬藏,

我的兵器只要酣睡。

我的兵器不要斩芟奸横,

我知道奸横是僵冷的顽石一堆;

我的兵器也不要割着愁苦,

我知道愁苦是割不断的流水。

哦,我的大功告成了!

让我的宝剑归寝了!

我岂似滑头的汉高祖,

拿宝剑斫死了一条白蛇,

因此造一个谣言,

就骗到了一个天下?

哦!天下,我早已得着了啊!

我早坐在艺术底凤阙里,

像大舜皇帝,垂裳而治着

哦!让我的宝剑归寝罢!

我又岂似无聊的楚霸王,

拿宝剑斫掉多少的人头,

一夜梦回听着恍惚的歌声,

忽又拥着爱姬,抚着名马,

提起宝剑来刎了自己的颈?

哦!但我又不妨学了楚霸王,

用自己的宝剑自杀了自己。

不过果然我要自杀,

定不用这宝剑底锋铓。

我但愿展玩着这剑匣——

展玩着我这自制的剑匣,

我便昏死在他的光彩里!

哦,我的大功告成了!

我将让宝剑在匣里睡着觉,

我将摩抚着这剑匣,

我将宠媚着这剑匣,——

看着缠着神蟒的梵像,

我将巍巍地抖颤了,

看看筏上鼓瑟的瞎人,

我将号咷地哭泣了;

看看睡在荷瓣里的太乙,

飘在篆烟上的玉人,

我又将迷迷地嫣笑了呢!

哦,我的大功告成了!

我将让宝剑在匣里睡着。

我将看着他那光怪的图画,

重温我的成形的梦幻,

我将看着他那异彩的花边,

再唱着我的结晶的音乐。

啊!我将看着,看着,看着,

看到剑匣战动了,

模糊了,更模糊了

一个烟雾弥漫的虚空了……

哦!我看到肺脏忘了呼吸,

血液忘了流驶,

看到眼睛忘了看了。

哦!我自杀了!

我用自制的剑匣自杀了!

哦哦!我的大功告成了!

西岸

“He has a lusty spring, when fancy clear Takes in all beauty within an easy span.”

——Keats

这里是一道河,一道大河,

宽无边,深无底,

四季里风姨巡遍世界,

便回到河上来休息;

满天糊着无涯的苦雾,

压着满河无期的死睡。

河岸下酣睡着,河岸上

反起了不断的波澜,

啊!卷走了多少的痛苦!

淘尽了多少的欣欢!

多少心被羞愧才鞭驯,

一转眼被虚荣又煽癫!

鞭下去,煽起来,

又莫非是金钱底买卖。

黑夜哄着聋瞎的人马,

前潮刷走,后潮又挟回。

没有真,没有美,没有善,

更那里去找光明来!

但不怕那大泽里,

风波怎样凶,水兽怎样猛,

总难惊破那浅水芦花里

那些仙草的幽梦,——

一样的,有个人也逃脱了

河岸上那纷纠的樊笼。

他见了这宽深的大河,

便私心唤醒了些疑义:

分明是一道河,有东岸,

岂有没个西岸底道理?

啊!这东岸底黑暗恰是那

西岸底光明底影子。

但是满河无期的死睡,

撑着满天无涯的雾幙;

西岸也许有,但是谁看见?

哎……这话也不错。

“恶雾遮不住我,”心讲道,

“见不着,那是目底过!”

有时他忽见浓雾变得

绯样薄,在风翅上荡漾;

雾缝里又筛出些

丝丝的金光洒在河身上。

看!那里!可不是个大鼋背?

毛发又长得那样长。

不是的!倒是一座小岛

戴着一头的花草:

看!灿烂的鱼龙都出来

晒甲胄,理须桡;

鸳鸯洗刷完了,喙子

插在翅膀里,睡着觉了。

鸳鸯睡了,百鳞退了——

满河一片凄凉;

太阳也没兴,卷起了金练,

让雾帘重往下放:

恶雾瞪着死水,一切的

于是又同从前一样。

“啊!我懂了,我何曾见着

那美人底容仪?

但猜着蠕动的绣裳下,

定有副美人底肢体。

同一理:见着的是小岛,

猜着的是岸西。”

“一道河中一座岛,河西

一盏灯光被岛遮断了。”

这语声到处,是有些人

鹦哥样,听熟了,也会叫;

但是那多数的人

不笑他发狂,便骂他造谣。

也有人相信他,但还讲道:

“西岸地岂是为东岸人?

若不然,为什么要划开

一道河,这样宽又这样深?”

有人讲:“河太宽,雾正密。

找条陆道过去多么稳!”

还有人明晓得道儿

只这一条,单恨生来错——

难学那些鸟儿飞着渡,

难学那些鱼儿划着过,

却总都怕说得:“搭个桥,

穿过岛,走着过!”为什么?

雨夜

几朵浮云,仗着雷雨底势力,

把一天底星月都扫尽了。

一阵狂风还喊来要捉那软弱的树枝,

树枝拼命地扭来扭去,

但是无法躲避风的爪子。

凶狠的风声,悲酸的雨声——

我一壁听着,一壁想着;

假使梦这时要来找我,

我定要永远拉着他,不放他走;

还剜出我的心来送他作贽礼,

他要收我作个莫逆的朋友。

风声还在树里呻吟着,

泪痕满面的曙天白得可怕,

我的梦依然没有做成。

啊!原来真的已被我厌恶了,

假的就没他自身的尊严吗?

雪

夜散下无数茸毛似的天花,

织成一片大氅,

轻轻地将憔悴的世界,

从头到脚地包了起来;

又加了死人一层殓衣。

伊将一片鱼鳞似的屋顶埋起了,

却总埋不住那屋顶上的青烟缕。

哦!缕缕蜿蜒的青烟啊!

仿佛是诗人向上的灵魂,

穿透自身的躯壳,直向天堂迈往。

高视阔步的风霜蹂躏世界,

森林里抖颤的众生争斗多时,

最末望见伊底白氅,

都欢声喊道:“和平到了!奋斗成功了!

这不是冬投降底白旗吗?”

睡者

灯儿灭了,人儿在床;

月儿底银潮

沥过了叶缝,冲进了洞窗,

射到睡觉的双靥上,

跟他亲了嘴儿又偎脸,

便洗净一切感情底表象,

只剩下了如梦幻的天真,

笼在那连耳目口鼻

都分不清的玉影上。

啊!这才是人底真色相!

这才是自然底真创造!

自然只此一副模型;

铸了月面,又铸人面。

哦!但是我爱这睡觉的人,

他醒了我又怕他呢!

我越看这可爱的睡容,

想起那醒容,越发可怕。

啊!让我睡了,躲脱他的醒罢!

可是瞌睡像只秋燕,

在我眼帘前掠了一周,

忽地翻身飞去了,

不知几时才能得回来呢?

月儿,将银潮密密地酌着!

睡觉的,撑开枯肠深深地喝着!

快酌,快喝!喝着,睡着!

莫又醒了,切莫醒了!

但是还响点擂着,鼾雷!

我祗爱听这自然底壮美底回音,

他警告我这时候

那人心宫底禁闼大开,

上帝在里头登极了!

黄昏

太阳辛苦了一天,

赚得一个平安的黄昏,

喜得满面通红,

一气直往山洼里狂奔。

黑黯好比无声的雨丝,

慢慢往世界上飘洒……

贪睡的合欢叠拢了绿鬓,钩下了柔颈,

路灯也一齐偷了残霞,换了金花;

单剩那喷水池

不怕惊破别家底酣梦,

依然活泼泼地高呼狂笑,独自玩耍。

饭后散步的人们,

好像刚吃饱了蜜的蜂儿一窠,

三三五五的都往

马路上头,板桥栏畔飞着。

嗡……嗡……嗡……听听唱的什么——

是花色底美丑?

是蜜味底厚薄?

是女王底专制?

是东风底残虐?

啊!神秘的黄昏啊!

问你这首玄妙的歌儿,

这辈嚣喧的众生

谁个唱的是你的真义?

时间底教训

太阳射上床,惊走了梦魂。

昨日底烦恼去了,今日底还没来呢。

啊!这样肥饱的鹑声,

稻林里撞挤出来——来到我心房酿蜜,

还同我的,万物底蜜心,

融合作一团快乐——生命底惟一真义。

此刻时间望我尽笑,

我便合掌向他祈祷:“赐我无尽期!”

可怕!那笑还是冷笑;

那里?他把眉尖锁起,居然生了气。

“地得!地得!”听那壁上的钟声,

果同快马狂蹄一般地奔腾。

那骑者还仿佛吼着:

“尽可多多创造快乐去填满时间;

那可活活缚着时间来陪着快乐?”

二月庐

面对一幅淡山明水的画屏,

在一块棋盘似的稻田边上,

蹲着一座看棋的瓦屋——

紧紧地被捏在小山底拳心里。

柳荫下睡着一口方塘,

聪明的燕子——伊唱歌儿

偏找到这里,好听着水面的

回声,改正音调底错儿。

燕子!可听见昨夜那阵冷雨?

西风底信来了,催你快回去。

今年去了,明年,后年,后年以后,

一年回一度的还是你吗?

啊?你的爆裂得这样音响,

迸出些什么压不平的古愁!

可怜的鸟儿,你诉给谁听?

那知道这个心也碎了哦!

印象

一望无涯的绿茸茸的——

是青苔?是蔓草?是禾稼?是病眼发花?——

只在火车窗口像走马灯样旋着。

仿佛死在痛苦底海里泅泳——

他的披毛散发的脑袋

在噤哑无声的绿波上漂着——

是簇簇的杨树林钻出禾面。

绿杨遮着作工的——神圣的工作!

靁红的赤膊摇着枯涩的辘轳,

向地母哀求世界底一线命脉。

白杨守着休息的——无上的代价!——

孤零零的一座秃头的黄土堆,

拥着一个安闲,快乐,了无智识的灵魂,

长眠,美睡,禁止百梦底纷扰。

啊!神圣的工作!无上的代价!

快乐

生机底消息传向绮甸,

群花便立刻

披起五光十色的绣裳。

快乐跟我的

灵魂接了吻,我的世界

忽变成天堂,

住满了柔艳的安琪儿!

美与爱

窗子里吐出娇嫩的灯光——

两行鹅黄染的方块镶在墙上;

一双枣树底影子,像堆大蛇,

横七竖八地睡满了墙下。

啊!那颗大星儿!嫦娥底侣伴!

你无端绊住了我的视线;

我的心鸟立刻停了他的春歌,

因他听了你那无声的天乐。

听着,他竟不觉忘却了自己,

一心只要飞出去找你,

把监牢底铁槛也撞断了;

但是你忽然飞地不见了!

屋角底凄风悠悠叹了一声,

惊醒了懒蛇滚了几滚;

月色白得可怕,许是恼了?

张着大嘴的窗子又像笑了!

可怜的鸟儿,他如今回了,

嗓子哑了,眼睛瞎了,心也灰了;

两翅洒着滴滴的鲜血,——

是爱底代价,美底罪孽!

诗人

人们说我有些像一颗星儿,

无论怎样光明,只好作月儿底伴,

总不若灯烛那样有用——

还要照着世界作工,不徒是好看。

人们说春风把我吹燃,是火样的薇花,

再吹一口,便变成了一堆死灰;

剩下的叶儿像铁甲,刺儿像蜂针,

谁敢抱进他的赤裸的胸怀?

又有些人比我作一座遥山:

他们但愿远远望见我的颜色,

却不相信那白云深处里,

还别有一个世界——一个天国。

其余的人或说这样,或说那样,

只是说得对的没有一个。

“谢谢朋友们!”我说,“不要管我了,

你们那样忙,那有心思来管我?

你们在忙中觉得热闷时,

风儿吹来,你们无心地喝下了,

也不必问是谁送来的,

自然会觉得他来的正好!”

风波

我戏将沉檀焚起来祀你,

那知他会烧的这样狂!

他虽散满一世界底异香,

但是你的香吻没有抹尽的

那些渣滓,却化作了云雾

满天,把我的两眼障瞎了;

我看不见你,便放声大哭,

像小孩寻不见他的妈了。

立刻你在我耳旁低声地讲:

(但你的心也雷样地震荡)

“在这里,大惊小怪地闹些什么?

一个好教训哦!”说完了笑着。

爱人!这戏禁不得多演,

让你的笑焰把我的泪晒干!

回顾

九年底清华底生活,

回头一看——

是秋夜里一片沙漠,

却露着一颗萤火,

越望越光明,

四围是迷茫莫测的凄凉黑暗。

这是红惨绿娇的暮春时节:

如今到了荷池——

寂静底重量正压着池水

连面皮也皱不动——

一片死静!

忽地里静灵退了,

镜子碎了,

个个都喘气了。

看!太阳底笑焰——一道金光,

滤过树缝,洒在我额上;

如今羲和替我加冕了,

我是全宇宙底王!

幻中之邂逅

太阳落了,责任闭了眼睛,

屋里朦胧的黑暗凄酸的寂静,

钩动了一种若有若无的感情,

——快乐和悲哀之间底黄昏。

仿佛一簇白云,蒙蒙漠漠,

拥着一只紫氅朱冠的仙鹤——

在方才淌进的月光里浸着,

那娉婷的模样就是他么?

我们都还没吐出一丝儿声响,

我刚才无心地碰着他的衣裳,

许多的秘密,便同奔川一样,

从这摩触中不歇地冲洄来往。

忽地里我想要问他到底是谁,

抬起头来……月在那里?人在那里?

从此狰狞的黑黯,咆哮的静寂,

便扰得我辗转空床,通夜无睡。

志愿

马路上歌啸的人群

泛滥横流着,

好比一个不羁的青年底意志。

银箔似的溪面一意地

要板平他那难看的皱纹。

两岸底绿杨争着

迎接视线到了神秘的尽头?——

原来那里是尽头?

是视线底长底不够!

啊!主呀!我过了那道桥以后,

你将怎样叫我消遣呢?

主啊!愿这腔珊瑚似的鲜血

染得成一朵无名的野花,

这阵热气又化些幽香给他,

好钻进些路人底心里烘着罢!

只要这样,切莫又赏给我

这一副腥秽的躯壳!

主呀!你许我吗?许了我罢!

失败

从前我养了一盆宝贵的花儿,

好容易孕了一个苞子,

但总是半含半吐的不肯放开。

我等发了急,硬把他剥开了,

他便一天萎似一天,萎得不像样了。

如今我要他再关上不能了。

我到底没有看见我要看的花儿!

从前我做了一个稀奇的梦,

我总嫌他有些太模糊了,

我满不介意,让他震破了;

我醒了,直等到月落,等到天明,

重织一个新梦既织不成,

便是那个旧的也补不起来了。

我到底没有做好我要做的梦!

贡臣

我的王!我从远方来朝你,

带了满船你不认识的,

但是你必中意的贡礼。

我兴高采烈地航到这里来,

那里知道你的心……唉!

还是一个涸了的海港!

我悄悄地等着你的爱潮膨涨,

好浮进我的重载的船艘;

月儿圆了几周,花儿红了几度,

还是老等,等不来你的潮头!

我的王!他们讲潮汐有信,

如今叫我怎样相信他呢?

游戏之祸

我酌上蜜酒,烧起沉檀,

游戏着膜拜你:

沉檀烧地太狂了,

我忙着拿蜜酒来浇他;

谁知越浇越烈,

竟惹了焚身之祸呢!

花儿开过了

一春底香雨被一夏底骄阳炙干了,

一夏底荣华被一秋底馋风扫尽了。

如今败叶枯枝,便是你的余剩了。

天寒风紧,冻哑了我的心琴;

我惯唱的颂歌如今竟唱不成。

但是,且莫伤心,我的爱,

琴弦虽不鸣了,音乐依然在。

只要灵魂不灭,记忆不死,纵使

你的荣华永逝(这原是没有的事),

我敢说那已消的春梦底余痕,

还永远是你我的生命底生命!

况且永继的荣华,顿刻的凋落——

两两相形,又算得了些什么?

今冬底假眠,也不过是明春底

更烈的生命所必需的休息。

所以不怕花残,果烂,叶败,枝空,

那缜密的爱底根网总没一刻放松;

他总是绊着,抓着,咬着我的心,

他要抽尽我的生命供给你的生命!

爱啊!上帝不曾因青春底暂退,

就要将这个世界一齐捣毁,

我也不曾因你的花儿暂谢,

就敢失望,想另种一朵来代他!

十一年一月二日作

哎呀!自然底太失管教的骄子!

你那内蕴的灵火!不是地狱底毒火,

如今已经烧得太狂了,

只怕有一天要爆裂了你的躯壳。

你那被爱蜜饯了的肥心,人们讲,

本是为滋养些嬉笑的花儿的,

如今却长满了愁苦底荆棘——

他的根已将你的心越捆越紧,越缠越密。

上帝啊!这到底是什么用意?

唉!你(只有你)真正了解生活底秘密,

你真是生活底惟一的知己,

但生活对你偏是那样地凶残:

你看!又是一个新年——好可怕的新年!——

张着牙戟齿锯的大嘴招呼你上前;

你退既不能,进又白白地往死嘴里钻!

高步远跖的命运

从时间底没究竟的大道上踱过;

我们无足轻重的蚁子

糊里糊涂地忙来忙去,不知为什么,

忽地里就断送在他的脚跟底……

但是,那也对啊!……死!你要来就快来,

快来断送了这无边的痛苦!

哈哈!死,你的残忍,乃在我要你时,你不来,

如同生,我不要他时,他偏存在!

死

啊!我的灵魂底灵魂!

我的生命底生命,

我一生底失败,一生底亏欠,

如今要都在你身上补足追偿,

但是我有什么

可以求于你的呢?

让我淹死在你眼睛底汪波里!

让我烧死在你心房底熔炉里!

让我醉死在你音乐底琼醪里!

让我闷死在你呼吸底馥郁里!

不然,就让你的尊严羞死我!

让你的冷酷冻死我!

让你那无情的牙齿咬死我!

让那寡思的毒剑螫死我!

你若赏给我快乐,

我就快乐死了;

你若赐给我痛苦,

我也痛苦死了;

死是我对你惟一的要求,

死是我对你无上的贡献。

深夜底泪

生波停了掀簸,

深夜啊!——

沉默的寒潭!

澈虚的古镜!

行人啊!

回转头来,

照照你的颜容罢!

啊!这般憔悴……

轻柔的泪,

温热的泪,

洗得净这仆仆的征尘?

无端地一滴滴流到唇边,

想是要你尝尝他的滋味;

这便是生命底滋味!

枕儿啊!

紧紧地贴着!

请你也尝尝他的滋味。

唉!若不是你,

这腐烂的骷髅,

往那里靠啊!

更鼓啊!

一声声这般急切;

便是生命底战鼓罢?

唉!擂断了心弦,

搅乱了生波……

战也是死,

逃也是死,

降了我不甘心。

生活啊!

你可有个究竟?

啊!宇宙底生命之酒,

都将酌进上帝底金樽。

不幸的浮沤!

怎地偏酌漏了你呢?

青春

已从残冬窟里闯出来,

驶入宝蓝的穹窿里去了。

神秘的生命,

在绿嫩的树皮里膨胀着,

快要送出带鞘子的,

翡翠的芽儿来了。

诗人呵!揩干你的冰泪,

快预备着你的歌儿,

也赞美你的苏生罢!

宇宙

但是个模范监狱;

他的目的在革新,

并不在惩旧。

国手

爱人啊!你是个国手,

我们来下一盘棋;

我的目的不是要赢你,

但只求输给你——

将我的灵和肉

输得干干净净!

香篆

辗转在眼帘前,

萦回在鼻观里,

锤旋在心窝头——

心爱的人儿啊!

这样清幽的香,

只堪供祝神圣的你:

我祝你黛发长青!

又祝你朱颜长姣!

同我们的爱万寿无疆!

春寒

春啊!

正似美人一般,

无妨瘦一点儿!

春之首章

浴人灵魂的雨过了:

薄泥到处啮人底鞋底。

凉飔挟着湿润的土气

在鼻蕊间正冲突着。

金鱼儿今天许不大怕冷了?

个个都敢于浮上来呢!

东风苦劝执拗的蒲根,

将才睡醒的芽儿放了出来。

春雨过了,芽儿刚抽到寸长,

又被池水偷着吞去了。

亭子角上几根瘦硬的,

还没赶上春的榆枝,

印在鱼鳞似的天上;

像一页淡蓝的朵云笺,

上面涂了些僧怀素底

铁画银钩的草书。

丁香枝上豆大的蓓蕾,

包满了包不住的生意,

呆呆地望着辽阔的天宇,

盘算他明日底荣华——

仿佛一个出神的诗人

在空中编织未成的诗句。

春啊!明显的秘密哟!

神圣的魔术哟!

啊!我忘了我自己,春啊!

我要提起我全身底力气,

在你那绝妙的文章上

加进这丑笨的一句哟!

春之末章

被风惹恼了的粉蝶,

试了好几处底枝头,

总抱不大稳,率性就舍开,

忽地不知飞向那里去了。

啊!大哲底梦身啊!

了无粘滞的达观者哟!

太轻狂了哦!杨花!

依然吩咐两丝粘住罢。

娇绿的坦张的荷钱啊!

不息地仰面朝上帝望着,

一心地默祷并且赞美他——

只要这样,总是这样,

开花结实底日子便快了。

一气的酣绿里忽露出

一角汉纹式的小红桥,

真红得快叫出来了!

小孩儿们也太好玩了啊!

镇日里蓝的白的衫子

骑满竹青石栏上垂钓。

他们的笑声有时竟脆得像

坍碎了一座琉璃宝塔一般。

小孩们总是这样好玩呢!

绿纱窗里筛出的琴声,

又是画家脑子里经营着的,

一帧美人春睡图:

细熨的柔情,娇羞的倦致,

这般如此,忽即忽离,

啊!迷魂的律吕啊!

音乐家啊!垂钓的小孩啊!

我读完这春之宝笈底末章,

就交给你们永远管领着罢!

钟声

时间之海底记水标哦!

是记涨呢,还是记落呢!——

是报过去底添长呢?

还是报未来底消缩呢?

爱之神

——题画

啊!这么俊的一副眼睛——

两潭渊默的清波!

可怜孱弱的游泳者哟!

我告诉你回头就是岸了!

啊!那潭岸上的一带榛薮,

好分明的黛眉啊!

那鼻子,金字塔式的小丘,

恐怕就是情人底茔墓罢?

那里,不是两扇朱扉吗?

红得像樱桃一样,

扉内还露着编贝底屏风。

这里又不知安了什么陷阱!

啊!莫非是伊甸之乐园?

还是美底家宅,爱底祭坛?

呸!不是,都不是哦!

是死魔盘踞着的一座迷宫!

谢罪以后

朋友,怎样开始?这般结局?

“谁实为之?”是我情愿,是你心许?

朋友,开始结局之间,

演了一出浪漫的悲剧;

如今戏既演完了,

便将那一页撕了下去,

还剩下了一部历史,

十倍地庄严,百般地丰富,——

是更生底灵剂,乐园底基础!

朋友!让舞台上的经验,短短长长,

是恩爱,是仇雠,尽付与时间底游浪。

若教已放下来的绣幕,

永作隔断记忆底城墙;

台上的记忆尽可隔断,

但还有一篇未成的文章,

是在登台以前开始作的。

朋友!你为什么不让他继续添长,

完成一件整的艺术品?你试想想!

朋友!我们来勉强把悲伤葬着,

让我们的胸膛做了他的坟墓;

让忏悔蒸成湿雾,

糊湿了我们的眼睛也可;

但切莫把我们的心,

冷的变成石头一个,

让可怕的矜骄底刀子

在他上面磨成一面的锋,两面的锷。

朋友,知道成锋的刀有个代价么?

忏悔

啊!浪漫的生活啊!

是写在水面上的一个“爱”字,

一壁写着,一壁没了;

白搅动些痛苦底波轮。

黄鸟

哦!森林的养子,

太空的血胤

不知名的野鸟儿啊!

黑缎底头帕,

蜜黄的羽衣,

镶着赤铜底喙爪——

啊!一只鲜明的火镞,

那样癫狂地射放,

射翻了肃静的天宇哦!

像一块雕镂的水晶,

艺术纵未完成,

却永映着上天底光彩——

这样便是他吐出的

那阕雅健的音乐呀!

啊!希腊式的雅健!

野心的鸟儿啊!

我知道你喉咙里的

太丰富的歌儿

快要噎死你了:

但是从容些吐着!

吐出那水晶的谐音,

造成艺术之宫,

让一个失路的灵魂

早安了家罢!

艺术底忠臣

无数的人臣,仿佛真珠

镶在艺术之王底龙猨上,

一心同赞御容底光采;

其中只有济慈一个人

是群龙拱抱的一颗火珠,

光芒赛过一切的珠子。

诗人底诗人啊!

满朝底冠盖只算得

些艺术底名臣,

只有你一人是个忠臣。

“美即是真,真即美。”

我知道你那栋梁之材,

是单给这个真命天子用的;

别的分疆割据,属国偏安,

那里配得起你哟!

啊!“鞠躬尽瘁,死而后己:”

真个做了艺术底殉身者!

忠烈的亡魂啊!

你的名字没写在水上,

但铸在圣朝底宝鼎上了!

初夏一夜底印象

(1922年5月直奉战争时)

夕阳将诗人交付给烦闷的夜了,

叮咛道:“把你的秘密都吐给他了罢!”

紫穹窿下洒着些碎了的珠子——

诗人想:该穿成一串挂在死底胸前。

阴风底冷爪子刚扒过饿柳底枯发,

又将池里的灯影儿扭成几道金蛇。

帖在山腰下佝偻得可怕的老柏,

拿着黑瘦的拳头硬和太空挑衅。

失睡的蛙们此刻应该有些倦意了,

但依旧努力地叫着水国底军歌。

个个都吠得这般沉痛,村狗啊!

为什么总骂不破盗贼底胆子?

嚼火漱雾的毒龙在铁梯上爬着,

驮着灰色号衣的战争,吼的要哭了。

铜舌的报更的磬,屡次安慰世界,

请他放心睡去……世界那肯信他哦!

上帝啊!眼看着宇宙糟踏到这样,

可也有些寒心吗?仁慈的上帝哟!

诗债

小小的轻圆的诗句,

是些当一的制钱——

在情人底国中

贸易死亡底通宝。

爱啊!慷慨的债主啊!

不等我偿清诗债

就这么匆忙地去了,

怎样也挽留不住。

但是字串还没毁哟!

这永欠的本钱,

仍然在我账本上,

息上添息地繁衍。

若有一天你又回来,

爱啊!要做shylock吗?

就把我心上的肉,

和心一起割给你罢!

红荷之魂

序

盆莲饮雨初放,折了几枝,供在案头,又听侄辈读周茂叔底《爱莲说》,便不得不联想及于三千里外《荷花池畔》底诗人。赋此寄呈实秋,兼上景超及其他在西山的诸友。

太华玉井底神裔啊!

不必在污泥里久恋了。

这玉胆瓶里的寒浆有些冽骨吗?

那原是没有堕世的山泉哪!

高贤底文章啊!雏凤底律吕啊!

往古来今竟携了手来谀媚着你。

来罢!听听这蜜甜的赞美诗罢!

抱霞摇玉的仙花呀!

看着你的躯体,

我怎不想到你的灵魂?

灵魂啊!到底又是谁呢?

是千叶宝座上的如来,

还是丈余红瓣中的太乙呢?

是五老峰前的诗人,

还是洞庭湖畔的骚客呢?

红荷底魂啊!

爱美的诗人啊!

便稍许艳一点儿,

还不失为“君子”。

看那颗颗袒张的荷钱啊!

可敬的——向上底虔诚,

可爱的——圆满底个性。

花魂啊!佑他们充分地发育罢!

花魂啊,

须提防着,

不要让菱芡藻荇底势力

蚕食了泽国底版图。

花魂啊!

要将崎岖的动底烟波,

织成灿烂的静底绣锦。

然后,

高蹈的鸬鹚啊!

热情的鸳鸯啊!

水国烟乡底顾客们啊!……

只欢迎你们来

逍遥着,偃卧着;

因为你们知道了

你们的义务。

别后

啊!那不速的香吻,

没关心的柔词……

啊!热情献来的一切的贽礼,

当时都大意地抛弃了,

于今却变作记忆底干粮

来充这旅途底饥饿。

可是,有时同样的馈仪,

当时珍重地接待了,抚宠了;

反在记忆之领土里

刻下了生憎惹厌的痕迹。

啊!难道不是变幻吗?

顷刻之间,热情与冷淡,

已经百度底乘除了。

谁道不是矛盾吗?

一般的香吻,一样的柔词,

才冷僵了骨髓,

又烧焦了纤维。

恶作剧的疟魔呀!

到底是谁遣你来的?

你在这一隙驹光之间,

竟教我更迭地

作了冰炭底化身!

恶作剧的疟魔哟!

孤雁

不幸的失群的孤客!

谁教你抛弃了旧侣,

拆散了阵字,

流落到这水国底绝塞,

拼着寸磔的愁肠,

泣诉那无边的酸楚?

啊!从那浮云底密幕里,

迸出这样的哀音;

这样的痛苦!这样的热情!

孤寂的流落者!

不须叫喊得哟!

你那沉细的音波,

在这大海底惊雷里,

还不值得那涛头上

溅破的一粒浮沤呢!

可怜的孤魂啊!

更不须向天回首了。

天是一个无涯的秘密,

一幅蓝色的谜语,

太难了,不是你能猜破的。

也不须向海低头了。

这辱骂高天的恶汉,

他的咸卤的唾沫

不要渍湿了你的翅膀,

粘滞了你的行程!

流落的孤禽啊!

到底飞往那里去呢?

那太平洋底彼岸,

可知道究竟有些什么?

啊!那里是苍鹰底领土——

那鸷悍的霸王啊!

他的锐利的指爪,

已撕破了自然底面目,

建筑起财力底窝巢。

那里只有钢筋铁骨的机械,

喝醉了弱者底鲜血,

吐出些罪恶底黑烟,

涂污我太空,闭熄了日月,

教你飞来不知方向,

息去又没地藏身啊!

流落的失群者啊!

到底要往那里去?

随阳的鸟啊!

光明底追逐者啊!

不信那腥臊的屠场,

黑黯的烟灶,

竟能吸引你的踪迹!

归来罢,失路的游魂!

归来参加你的伴侣,

补足他们的阵列!

他们正引着颈望你呢。

归来偃卧在霜染的芦林里,

那里有猎猎的西风

将茸毛似的芦花,

铺就了你的床褥

来温暖起你的甜梦。

归来浮游在温柔的港溆里,

那里方是你的浴盆。

归来徘徊在浪舐的平沙上,

趁着溶银的月色,

婆娑着戏弄你的幽影。

归来罢,流落的孤禽!

与其尽在这水国底绝塞,

拼着寸磔的愁肠,

泣诉那无边的酸楚,

不如棹翅回身归去罢!

啊!但是这不由分说的狂飙

挟着我不息地前进;

我脚上又带着了一封信,

我怎能抛却我的使命,

由着我的心性

回身棹翅归去来呢?

太平洋舟中见一明星

鲜艳的明星哪!——

太阴底嫡裔,

月儿同胞的小妹——

你是天仙吐出的玉唾,

溅在天边?

还是鲛人泣出的明珠,

被海涛淘起?

哦!我这被单调的浪声

摇睡了的灵魂,

昏昏睡了这么久,

毕竟被你唤醒了哦,

灿烂的宝灯啊!

我在昏沉的梦中,

你将我唤醒了,

我才知道我已离了故乡,

贬斥在情爱底边徼之外——

飘簸在海涛上的一枚钓饵。

你又唤醒了我的大梦——

梦外包着的一层梦!

生活呀!苍茫的生活呀!

也是波涛险阻的大海哟!

是情人底眼泪底波涛,

是壮士底血液底波涛。

鲜艳的星,光明底结晶啊!

生命之海中底灯塔!

照着我罢!照着我罢!

不要让我碰了礁滩!

不要许我越了航线;

我自要加进我的一勺温泪,

教这泪海更咸;

我自要倾出我的一腔热血,

教这血涛更鲜!

火柴

这里都是君王底

樱桃艳嘴的小歌童:

有的唱出一颗灿烂的明星,

唱不出的,都拆成两片枯骨。

玄思

在黄昏底沉默里,

从我这荒凉的脑子里,

常迸出些古怪的思想,

不伦不类的思想。

仿佛从一座古寺前的,

尘封雨渍的钟楼里,

飞出一阵情怯的蝙蝠,

非禽非兽的小怪物。

同野心的蝙蝠一样,

我的思想不肯只爬在地上,

却老在天空里兜圈子,

圆的,扁的,种种的圈子。

我这荒凉的脑子

在黄昏底沉默里,

常迸出些古怪的思想,

仿佛同些蝙蝠一样。

我是一个流囚

我是个年壮力强的流囚,

我不知道我犯的是什么罪。

黄昏时候,

他们把我推出门外了,

幸福底朱扉已向我关上了,

金甲紫面的门神

举起宝剑来逐我;

我只得闯进缜密的黑暗,

犁着我的道路往前走。

忽地一座壮阁底飞檐,

像只大鹏底翅子

插在浮沤密布的天海上;

卐字格的窗棂里

泻出醺人的灯光,黄酒一般地酽;

哀宕淫热的笙歌,

被激愤的檀板催窘了,

螺旋似的锤进我的心房:

我的身子不觉轻去一半,

仿佛在那孔雀屏前跳舞了。

啊快乐——严懔的快乐——

抽出他的讥诮的银刀,

把我刺醒了;

哎呀!我才知道——

我是快乐底罪人,

幸福之宫里逐出的流囚,

怎能在这里随便打溷呢?

走罢!再走上那没尽头的黑道罢!

唉!但是我受伤太厉害,

我的步子渐渐迟重了,

我的鲜红的生命,

渐渐染了脚下的枯草!

我是个年壮力强的流囚,

我不知道我犯的是什么罪。

寄怀实秋

泪绳捆住的红烛

已被海风吹熄了;

跟着有一缕犹疑的轻烟,

左顾右盼,

不知往那里去好。

啊!解体的灵魂哟!

失路底悲哀哟!

在黑暗底严城里,

恐怖方施行他的高压政策:

诗人底尸肉在那里仓皇着,

仿佛一只丧家之犬呢。

莲蕊间酣睡着的恋人啊!

不要灭了你的纱灯:

几时珠箔银绦飘着过来,

可要借给我点燃我的残烛,

好在这阴城里面,

为我照出一条道路。

烛又点燃了,

那时我便作个自然的流萤,

在深更底风露里,

还可以逍遥流荡着,

直到黎明!

莲蕊间酣睡着的骚人啊!

小心那成群打围的飞蛾,

不要灭了你的纱灯哦!

晴朝

一个迟笨的晴朝,

比年还长得多,

像条懒洋洋的冻蛇,

从我的窗前爬过。

一阵淡青的烟云

偷着跨进了街心……

对面的一带朱楼

忽都被他咒入梦境。

栗色汽车像匹骄马

休息在老绿阴中,

瞅着他自身的黑影,

连动也不动一动。

傲霜的老健的榆树

伸出一只粗胳膊,

拿在窗前底日光里,

翻金弄绿,不奈乐何。

除了一个黑人

薙草,刮刮地响声渐远,

再没有一息声音——

和平布满了大自然。

和平蜷伏在人人心里,

但是在我的心内

若果也有和平底形迹,

那是一种和平底悲哀。

地球平稳地转着,

一切的都向朝日微笑;

我也不是不会笑,

泪珠儿却先滚出来了。

皎皎的白日啊!

将照遍了朱楼底四面;

永远照不进的是——

游子底漆黑的心窝坎。

一个厌病的晴朝,

比年还过得慢,

像条负创的伤蛇,

爬过了我的窗前。

记忆

在生活底纸上写满蝇头细字;

生活底纸可以撕成碎片,

记忆底笔迹永无磨灭之时。

啊!友谊底悲剧,希望的挽歌,

情热底战史,罪恶的供状——

啊!不堪卒读的文词哦!

是记忆底亲手笔,悲哀的旧文章!

请弃绝了我罢,拯救了我罢!

智慧哟!钩引记忆底奸细!

若求忘却那悲哀的文章,

除非要你赦脱了你我的关系!

太阳吟

太阳啊,刺得我心痛的太阳!

又逼走了游子底一出还乡梦,

又加他十二个时辰底九曲回肠!

太阳啊!火一样烧着的太阳!

烘干了小草尖头底露水,

可烘得干游子底冷泪盈眶?

太阳啊,六龙骖驾的太阳!

省得我受这一天天底缓刑,

就把五年当一天跪完那又何妨?

太阳啊!——神速的金乌——太阳!

让我骑着你每日绕行地球一周,

也便能天天望见一次家乡!

太阳啊,楼角新升的太阳!

不是刚从我们东方来的吗?

我的家乡此刻可都依然无恙?

太阳啊,我家乡来的太阳!

北京城里底宫柳裹上一身秋了罢?

唉!我也憔悴的同深秋一样!

太阳啊,奔波不息的太阳!

你也好像无家可归似的呢。

啊!你我的身世一样地不堪设想!

太阳啊,自强不息的太阳!

大宇宙许就是你的家乡罢。

可能指示我底家乡底方向?

太阳啊,这不像我的山川,太阳!

这里的风云另带一般颜色,

这里鸟儿唱的调子格外凄凉。

太阳啊,生活之火底太阳!

但是谁不知你是球东半底情热,

同时又是球西半底智光?

太阳啊,也是我家乡底太阳!

此刻我回不了我往日的家乡,

便认你为家乡也还得失相偿。

太阳啊,慈光普照的太阳!

往后我看见你时,就当回家一次;

我的家乡不在地下乃在天上!

忆菊

(重阳前一日作)

插在长颈的虾青瓷的瓶里,

六方的水晶瓶里的菊花,

钻在紫藤仙姑篮里的菊花;

守着酒壶的菊花,

陪着螯盏的菊花;

未放,将放,半放,盛放的菊花。

镶着金边的绛色的鸡爪菊;

粉红色的碎瓣的绣球菊!

懒慵慵的江西腊哟;

倒挂着一饼蜂窠似的黄心,

仿佛是朵紫的向日葵呢。

长瓣抱心,密瓣平顶的菊花;

柔艳的尖瓣钻蕊的白菊

如同美人底拳着的手爪,

拳心里攫着一撮儿金粟。

檐前,阶下,篱畔,圃心底菊花,

霭霭的淡烟笼着的菊花,

丝丝的疏雨洗着的菊花,——

金底黄,玉底白,春酿底绿,秋山底紫,

……

剪秋萝似的小红菊花儿,

从鹅绒到古铜色的黄菊,

带紫茎的微绿色的“真菊”

是些小小的玉管儿缀成的,

为的是好让小花神儿

夜里偷去当了笙儿吹着。

大似牡丹的菊王到底奢豪些,

他的枣红色的瓣儿,铠甲似的,

张张都装上银白的里子了;

星星似的小菊花蕾儿

还拥着褐色的萼被睡着觉呢。

啊!自然美底总收成啊!

我们祖国之秋底杰作啊!

啊!东方底花,骚人逸士底花呀!

那东方底诗魂陶元亮

不是你的灵魂底化身罢?

那祖国底登高饮酒的重九

不又是你诞生底吉辰吗?

你不像这里的热欲的蔷薇,

那微贱的紫罗兰更比不上你。

你是有历史,有风俗的花。

啊!四千年的华胄底名花呀!

你有高超的历史,你有逸雅的风俗!

啊!诗人底花呀!我想起你,

我的心也开成顷刻之花,

灿烂的如同你的一样;

我想起你同我的家乡,

我们的庄严灿烂的祖国,

我的希望之花又开得同你一样。

习习的秋风啊!吹着,吹着!

我要赞美我祖国底花!

我要赞美我如花的祖国!

请将我的字吹成一簇鲜花,

金底黄,玉底白,春酿底绿,秋山底紫,

……

然后又统统吹散,吹得落英缤纷,

弥漫了高天,铺遍了大地!

秋风啊!习习的秋风啊!

我要赞美我祖国底花!

我要赞美我如花的祖国!

秋色

(芝加哥洁合森公园里)

诗情也似并刀快,

剪得秋光入卷来。

——陆游

紫得像葡萄似的涧水

翻起了一层层金色的鲤鱼鳞。

几片剪形的枫叶,

仿佛朱砂色的燕子,

颠斜地在水面上

旋着,掠着,翻着,低昂着……

肥厚得熊掌似的

棕黄色的大橡叶,

在绿茵上狼藉着。

松鼠们张张慌慌地

在叶间爬出爬进,

搜猎着他们来冬底粮食。

成了年的栗叶

向西风抱怨了一夜,

终于得了自由,

红着干燥的脸儿,

笑嘻嘻地辞了故枝。

白鸽子,花鸽子,

红眼的银灰色的鸽子,

乌鸦似的黑鸽子,

背上闪着紫的绿的金光——

倦飞的众鸽子在阶下集齐了,

都将喙子插在翅膀里,

寂静悄静地打盹了。

水似的空气泛滥了宇宙,

三五个活泼泼的小孩,

(披着桔红的黄的黑的毛绒衫)

在丁香丛里穿着,

好像戏着浮萍的金鱼儿呢。

是黄浦江上林立的帆墙?

这数不清的削瘦的白杨

只竖在石青的天空里发呆。

倜傥的绿杨像位豪贵的公子,

裹着件镶金的绣蟒,

一只手叉着腰身,

照着心烦的碧玉池,

玩媚着自身的模样儿。

凭在十二曲的水晶栏上,

晨曦瞰着世界微笑了,

笑出金子来了——

黄金笑在槐树上,

赤金笑在橡树上,

白金笑在白松皮上。

哦,这些树不是树了!

是些绚缦的祥云——

琥珀的云,玛瑙的云,

灵风扇着,旭日射着的云。

啊!这些树不是树了,

是百宝玲珑的祥云。

哦,这些树不是树了,

是紫禁城里的宫阙——

黄的琉璃瓦,

绿的琉璃瓦;

楼上起楼,阁外架阁……

小鸟唱着银声的歌儿,

是殿角的风铃底共鸣。

哦!这些树不是树了,

是金碧辉煌的帝京。

哦!斑斓的秋树啊!

陵阳公样的瑞锦,

土耳其底地毡,

Notre Dame底蔷薇窗,

Fra AngeLico底天使画,

都不及你这色彩鲜明哦!

啊!斑斓的秋树啊!

我羡煞你们这浪漫的世界,

这波希米亚的生活!

我羡煞你们的色彩!

哦!我要请天孙织件锦袍,

给我穿着你的色彩!

我要从葡萄,桔子,高粱……里

把你榨出来,喝着你的色彩!

我要借义山济慈底诗

唱着你的色彩!

在蒲寄尼底La Boheme里,

在七宝烧的博山炉里,

我还要听着你的色彩,

嗅着你的色彩!

哦!我要过这个色彩的生活,

和这斑斓的秋树一般!

秋深了

人敌不住秋了,

镇日拥着件大氅,

像只煨灶的猫,

蜷在摇椅上摇……摇……摇……

想着祖国,

想着家庭,

想着母校,

想着故人,

想着不胜想,不堪想的胜境良朝。

春底荣华逝了,

夏底荣华逝了;

秋在对面嵌白框窗子的

金字塔似的木板房子檐下,

抱着香黄色的破头帕,

追想春夏已逝的荣华;

想的伤心时,

飒飒地洒下几点黄金泪。

啊!秋是追想底时期!

秋是堕泪底时期!

秋之末日

和西风酗了一夜的酒,

醉得颠头跌脑,

洒了金子扯了锦绣,

还呼呼地吼个不休。

奢豪的秋,自然底浪子哦!

春夏辛苦了半年,

能有多少的积蓄,

来供你这般地挥霍呢?

如今该要破产了罢!

废园

一只落魄的蜜蜂,

像个沿门托钵的病僧,

游到被秋雨踢倒了的

一堆烂纸似的鸡冠花上,

闻了一闻,马上飞走了。

啊!零落底悲哀哟!

是蜂底悲哀?是花底悲哀?

小溪

铅灰色的树影,

是一长篇恶梦,

横压在昏睡着的

小溪底胸膛上。

小溪挣扎着,挣扎着……

似乎毫无一点影响。

稚松

他在夕阳底红纱灯笼下站着,

他扭着颈子望着你,

他散开了藏着金色圆眼的,

海绿色的花翎——一层层的花翎。

他像是金谷园里的

一只开屏的孔雀罢?

烂果

我的肉早被黑虫子咬烂了。

我睡在冷辣的青苔上,

索性让烂的越加烂了,

只等烂穿了我的核甲,

烂破了我的监牢,

我的幽闭的灵魂

便穿着豆绿的背心,

笑迷迷地要跳出来了!

色彩

生命是张没价值的白纸,

自从绿给了我发展,

红给了我情热,

黄教我以忠义,

蓝教我以高洁,

粉红赐我以希望,

灰白赠我以悲哀;

再完成这帧彩图,

黑还要加我以死。

从此以后,

我便溺爱于我的生命,

因为我爱他的色彩。

梦者

假如那绿晶晶的鬼火

是墓中人底

梦里迸出的星光,

那我也不怕死了!

红豆

一

红豆似的相思啊!

一粒粒的

坠进生命底磁坛里了……

听他跳激底音声,

这般凄楚!

这般清切!

二

相思着了火,

有泪雨洒着,

还烧得好一点;

最难禁的,

是突如其来,

赶不及哭的干相思。

三

意识在时间底路上旅行:

每逢插起一杆红旗之处,

那便是——

相思设下的关卡,

挡住行人,

勒索路捐的。

四

袅袅的篆烟啊!

是古丽的文章,

淡写相思底诗句。

五

比方有一屑月光——

偷来匍匐在你枕上,

刺着你的倦眼,

撩得你镇夜不着,

你讨厌他不?

那么这样便是相思了!

六

相思是不作声的蚊子,

偷偷地咬了一口,

陡然痛了一下,

以后便是一阵底奇痒。

七

我的心是个没设防的空城,

半夜里忽被相思袭击了,

我的心旌

只是一片倒降;

我只盼望——

他恣情屠烧一回就去了;

谁知他竟永远占据着,

建设起宫墙来了呢?

八

有两样东西,

我总想撇开,

却又总舍不得:

我的生命,

同为了爱人儿的相思。

九

爱人啊!

将我作经线,

你作纬线,

命运织就了我们的婚姻之锦;

但是一帧回文锦哦!

横看是相思,

直看是相思,

顺看是相思,

倒看是相思,

斜看正看都是相思,

怎样看也看不出团憺二字。

十

我俩是一体了!

我们的结合,

至少也和地球一般圆满。

但你是东半球,

我是西半球,

我们又自己放着眼泪,

做成了这苍莽的太平洋,

隔断了我们自己。

十一

相思枕上的长夜,

怎样的厌厌难尽啊!

但这才是岁岁年年中之一夜,

大海里的一个波涛。

爱人啊!

叫我又怎样泅过这时间之海?

十二

我们有一天

相见接吻时,

若是我没小心,

掉出一滴苦泪,

渍痛了你的粉颊,

你可不要惊讶!

那里有多少年底

生了锈的情热底成分啊!

十三

我到底是个男子!

我们将来见面时,

我能对你哭完了,

马上又对你笑。

你却不必如此,

你可以仰面望着我,

像一朵湿蔷薇,

在霁后的斜阳里,

慢慢儿晒干你的眼泪。

十四

我把这些诗寄给你了,

这些字你若不全认识,

那也不要紧。

你可以用手指

轻轻摩着他们,

像医生按着病人的脉,

你许可以试出

他们紧张地跳着,

同你心跳底节奏一般。

十五

古怪的爱人儿啊!

我梦时看见的你

是背面的。

十六

在雪黯风骄的严冬里,

忽然出了一颗红日;

在心灰意冷的情绪里,

忽然起了一阵相思——

这都是我没料定的。

十七

讨诗债的债主

果然回来了!

我先不妨

倾了我的家资还着。

到底实在还不清了,

再剜出我的心头肉,

同心一起付给他罢。

十八

我昼夜唱着相思底歌儿。

他们说我唱得形容憔悴了,

我将浪费了我的生命。

相思啊!

我颂了你吗?

我是吐尽明丝的蚕儿,

死是我的休息;

我诅了你吗?

我是吐出毒剑底蜂儿,

死是我的刑罚。

十九

我是只惊弓的断雁,

我的嘴要叫着你,

又要衔着芦苇,

保障着我的生命。

我真狼狈哟!

二〇

扑不灭的相思,

莫非是生命之原上底野烧?

株株小草底绿意,

都要被他烧焦了啊!

二一

深夜若是一口池塘,

这飘在他的黛漪上的

淡白的小菱花儿,

便是相思底花儿了,

哦!他结成青的,血青的,

有尖角的果子了!

二二

我们的春又回来了,

我搜尽我的诗句,

忙写着红纸的宜春帖。

我也不妨就便写张

“百无禁忌”。

从此我若失错触了忌讳,

我们都不必介意罢!

二三

我们是两片浮萍:

从我们聚散底速率,

同距离底远度,

可以看出风儿底缓急,

浪儿底大小。

二四

我们是鞭丝抽拢的伙伴,

我们是鞭丝抽散的离侣。

万能的鞭丝啊!

叫我们赞颂吗?

还是诅咒呢?

二五

我们弱者是鱼肉,

我们曾被求福者

重看了盛在笾槃里,

供在礼教底龛前。

我们多么荣耀啊!

二六

你明白了吗?

我们与照着客们吃喜酒的

一对红蜡烛;

我们站在桌子底

两斜对角上,

悄悄地烧着我们的生命,

给他们凑热闹。

他们吃完了,

我们的生命也烧尽了。

二七

若是我的话

讲得太多,

讲到末尾,

便胡讲一阵了,

请你只当我灶上的烟囱:

口里虽葧葧地吐着黑灰,

心里依旧是红热的。

二八

这算他圆满底三绝罢!——

莲子,

泪珠儿,

我们的婚姻。

二九

这一滴红泪:

不是别后的清愁,

却是聚前的炎痛。

三〇

他们削破了我的皮肉,

冒着险将伊的枝儿

强蛮地插在我的茎上。

如今我虽带着瘿肿的疤痕,

却开出从来没开过的花儿了。

他们是怎样狠心的聪明啊!

但每回我瞟出看花的人们

上下抛着眼珠儿,

打量着我的茎儿时,

我的脸就红了!

三一

哦,脑子啊!

刻着虫书鸟篆的

一块妖魔的石头,

是我的佩刀底砺石,

也是我爱河里的礁石,

爱人儿啊!

这又是我俩之间的界石!

三二

幽冷的星儿啊!

这般零乱的一团!

爱人儿啊!

我们的命运,

都摆布在这里了!

三三

冬天底长夜,

好不容易等到天明了,

还是一块冷冰冰的,

铅灰色的天宇,

那里看得见太阳呢?

爱人啊!哭罢!哭罢!

这便是我们的将来哟!

三四

我是狂怒的海神,

你是被我捕着的一叶轻舟。

我的情潮一起一落之间,

我笑着看你颠簸;

我的千百个涛头

用白晃晃的锯齿咬你,

把你咬碎了,

便和樯带舵吞了下去。

三五

夜鹰号咷地叫着,

北风拍着门环,

撕着窗纸,

撞着墙壁,

掀着屋瓦,

非闯进来不可。

红烛只不息地淌着血泪,

凝成大堆赤色的石钟乳,

爱人啊!你在那里?

快来剪去那乌云似的烛花,

快窝着你的素手

遮护着这抖颤的烛焰!

爱人啊!你在那里?

三六

当我告诉你们:

我曾在玉箫牙板,

一派悠扬的细乐里,

亲手掀起了伊的红盖帕;

我曾著着银烛,

一壁撷着伊的凤钗,

一壁在伊耳边问道:

“认得我吗?”

朋友们啊!

当你们听我讲这些故事时,

我又在你们的笑容里,

认出了你们私心的艳羡。

三七

这比我的新人,

谁个温柔?

从炉面镂空的双喜字间,

吐出了一线蜿蜒的香篆。

三八

你午睡醒来,

脸上印着红凹的簟纹,

怕是链子锁着的

梦魂儿罢?

我吻着你的香腮,

便吻着你的梦儿了。

三九

我若替伊画像,

我不许一点人工产物

污秽了伊的玉体。

我并不是用画家底肉眼,

在一套曲线里看伊的美;

但我要描出我常梦看的伊——

一个通灵澈洁的裸体的天使!

所以为免除误会起见,

我还要叫伊这两肩上

生出一双翅膀来。

若有人还不明白,

便把伊错认作一只彩凤,

那倒没什么不可。

四〇

假如黄昏时分,

忽来了一阵雷电交加的风暴,

不须怕得呀,爱人!

我将紧拉着你的手,

到窗口并肩坐下,

我们一句话也不要讲,

我们只凝视着

我们自己的爱力

在天边碰着,

碰出金箭似的光芒,

炫瞎我们自己的眼睛。

四一

有酸的,有甜的,有苦的,有辣的。

豆子都是红色的,

味道却不同了。

辣的先让礼教尝尝!

苦的我们分着囫囵地吞下。

酸的酸得像梅子一般,

不妨细嚼着止止我们的渴。

甜的呢!

啊!甜的红豆都分送给邻家作种子罢!

四二

我唱过了各样的歌儿,

单单忘记了你。

但我的歌儿该当越唱越新,越美。

这些最后唱的最美的歌儿,

一字一颗明珠,

一字一颗热泪,

我的皇后啊!

这些算了我赎罪底菲仪,

这些我跪着捧献给你。

狱中诗

浪迹江湖忆旧游,

故人生死各千秋。

已摈忧患寻常事,

留得豪情作楚囚。

【注】

①浪迹:行踪飘泊不定。

②旧游、故人:原意都指老朋友,此指革命同志。

③千秋:不朽。

④已摈忧患:已摒除个人得失。

⑤寻常事:把个人得失看得很平常。

⑥楚囚:出《左传·成公九年》。春秋时,楚国人钟仪做了晋国的囚犯,但还是戴着南冠,使晋国人为之动容。这里指虽然被捕了,但还是要保持革命者的气节。

每作伤心语

杜鹃空有泪,鸿雁已无家。

浩劫悲猿鹤,荒村绝稻麻。

转旋男儿事,吾党岂匏瓜?

游黄山

久闻人说黄山好,今日欣登始信峰;

列嶂有心争峻秀,古松无语兀龙钟。

置身霄汉星辰近,俯首尘寰烟雾封;

到此方知是云海,下藏幽壑几千重。

游黄山2

我生暇日本无多,为爱名山作此游;

凿石悬崖恰容足,攀登绝顶尽开怀。

苍茫天壤四望阔,绰约奇峰一眼收;

珍重大家健腰脚,终南华岳未全过。

游黄山3

我曾三次上匡庐,如此奇观到处无;

初试汤泉水刚热,又看黄海雪平铺。

草埋幽经人少过,风送深岭有鸟啄;

犹恨未能登绝顶,莲花峰外数天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