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国有一个贵族，每逢祭祀完毕，总要拿出一壶好酒，赏给手下的门客们喝。可是门客有好几个人，一壶酒分下来，每人只能尝到一小口，谁也喝不尽兴。有人出了个主意：“这壶酒如果大家都喝，谁也喝不饱；不如我们比一比画蛇，谁先画完一条蛇，这壶酒就归谁一个人喝。”众门客都觉得这个办法公平，便点头答应了。

于是大家找来树枝，就在地上的泥地上画起蛇来。其中有一个人手脚麻利，脑子也快，不大一会儿，就把一条蛇画得活灵活现，身子、尾巴、鳞片样样俱全。他抬头一看，别人还都在低着头忙活呢，心里得意极了，嘴上自言自语道：“他们画得可真慢，我再给蛇添上几只脚也不迟。”说着，他左手端起酒壶，右手又拿起树枝，要给蛇画脚。

就在他低头添脚的时候，旁边另一个门客也把蛇画完了。那人看也不看，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壶，笑着说：“蛇本来就没有脚，你给它添上脚，它就不是蛇了。所以最先画完蛇的人是我，不是你！”说完，仰起脖子就把那壶酒喝了个干净。那个给蛇添脚的人，到嘴的酒反倒落了空。

后来，人们就把多此一举、本来做得挺好却偏要画蛇添足、反倒把事情弄糟的行为，叫做“画蛇添足”。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做事情恰到好处就好，多余的举动非但无益，反而常常坏事。

楚地风俗里，祭祀之后把祭品分飨门客，本是主人施恩、门客效力的一桩常事。那一壶酒虽不算金贵，却是脸面与荣宠的象征，所以众人才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肯相让。门客之中本不乏机灵人物，偏是那个最先画完蛇的，栽在了“再添几笔”的逞能之上。他手里端着酒壶，眼里瞧着别人埋头苦画，心头那点得意便按捺不住，非要显一显自己还有余暇给蛇装脚。可蛇生于天地，原无四足，这一添，画的是蛇还是怪物，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旁观者却看得真切：先成者已得酒，多事者自失之。可见人一得意，最易忘了分寸，把到手的好事亲手推了出去。

宋国有个农夫，靠种田过日子。有一天，他正在田里锄草，忽然一只兔子从地里慌慌张张地窜出来，大概是被什么惊着了，一头撞在田边的一棵大树桩上，脖子折断了，当场就死了。农夫见了，丢下锄头跑过去，轻轻松松捡起那只又肥又大的兔子，高兴得合不拢嘴。

回到家里，他美美地吃了一顿兔肉，心里却打起了算盘：“这兔子自己撞死在树桩上，我连力气都没费。要是天天都有这样的好事，还种什么田呢？”第二天，他再也提不起精神下地干活了，索性把锄头搁在一边，天天守着那棵大树桩，眼睛死死盯着，专等兔子再撞上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地里的庄稼荒了，草长得比庄稼还高，可那只树桩上再也没撞死过第二只兔子。邻人见了都笑话他，说他痴心妄想。农夫却还闷闷不乐，弄不明白为什么好运不再来。

韩非子讲这个故事，本来是讽刺那些死守老办法、不知变通的治国者。后人便用“守株待兔”比喻不主动努力，却妄想不劳而获、坐等成功的人。天下的好事不会自己撞上门来，想有收获，终究还得自己动手去干。

农人世代靠天时与力气吃饭，春种秋收，原没有捷径。那一只撞死的兔子，不过是千万分里碰巧的一回，落在谁头上都是运气，并非田地真能生出兔子来。可这农人却把偶然当了常理，丢下锄头枯坐等兔，把一身耕作的辛苦全抛到了脑后。乡邻走过，见他田荒草长，都摇头感叹：天上不会天天掉馅饼，地里也不会夜夜撞死兔。韩非子讲这故事，原是拿农人比那些死抱旧法、妄想不劳而得的治国者——时代变了，办法也得变，总不能守着一段旧经验过一辈子。世上的收成，终究要自己一锄一锄去换。

春秋时候，晋国有个姓范的大家族败落了，宅子里的东西被人趁乱拿走。有个人看中了一只大铜钟，想把它背走。可是那钟又大又重，他一个人根本搬不动。他想了个“办法”：干脆把钟砸碎了，一块一块搬走。

他举起锤子去砸钟，“当”的一声巨响，钟声震得他耳朵发麻。他吓了一跳，生怕别人听见钟声赶来抢钟，赶忙伸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心里想：“我听不见钟声，别人自然也听不见。”于是他放心大胆地一下一下砸起来，一边捂着耳朵，一边偷走了钟。

可是钟声终究瞒不过别人。左邻右舍听见声响，都跑出来看个究竟，一下子就把他抓住了。《吕氏春秋》里记载的，原是“恶人得范氏之钟”的故事，说的就是这种自欺欺人的蠢事。

后来人们把这种自己欺骗自己、以为捂住耳朵别人就听不见的举动，叫做“掩耳盗铃”。它告诉我们：做了坏事想掩盖，不过是自欺欺人；问题并不会因为你不听见、不承认就消失。

那口铜钟原是范家世代传下的器物，钟声一响，四邻皆知，哪里捂得住一只耳朵就瞒得过众人？偷钟人本不是真蠢，只是贪心蒙了眼：他明知钟声会招人来，却自欺欺人地想，我听不见，旁人便也听不见。这一捂，捂的是自己的耳朵，却遮不住别人的耳目。钟碎了，人也现了形。《吕氏春秋》记下这桩事，正是要人明白：自知者明，自欺者昏。世间不少这样的人——做了错事不想法补救，反倒捂起耳朵装作没发生，以为只要自己不听见，麻烦就不存在。岂不知钟声早在墙外响彻，旁人看得比谁都清楚。所以说，偷来的钟捂不住声，自欺的心更瞒不过旁人。

战国时候，楚国有一个人养了一圈羊。一天早晨，他到羊圈去数羊，发现少了一只。原来羊圈破了个窟窿，夜里狼从窟窿钻进来，叼走了一只羊。邻居看见了，劝他说：“快点把羊圈修一修，把那个窟窿堵上吧，不然狼还会再来叼羊的。”

那人却满不在乎地说：“羊都已经丢了，还修圈干什么呢？”他没把邻居的话放在心上。第二天早上，他又去数羊，发现羊又少了一只——狼趁着夜里又从那个窟窿钻进来，叼走了一只。他后悔极了，这才想起邻居的劝告。

他赶快拿来柴草和木条，把羊圈的窟窿严严实实地补好，又把这圈加固了一遍。从此以后，狼再也没法钻进羊圈，他的羊也就一只也没丢过了。

这个故事出自《战国策》里庄辛劝楚襄王的话。庄辛拿丢羊作比，劝国王：错了不要紧，只要及时改正，还不算晚。后来“亡羊补牢”就用来比喻出了问题以后赶紧想办法补救，免得继续受损失。常言道“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

养羊原是农家常业，一圈羊便是半副家当，丢一只都肉疼，何况连丢两只。邻居的劝告本不难听，不过是顺手补个洞的小事，那人却嫌多此一举，直要到再丢一只才肯动手。庄辛拿这事劝楚襄王，话里藏着一层深意：国家好比羊圈，有了漏洞就要赶紧补，等亡了羊、破了国，再悔便迟了。好在养羊人到底还算明白人，吃了亏便改，到底把剩下的羊保住了。可见“补牢”二字，贵就贵在一个“早”字——发现差错立刻改，损失就止得住；拖一日，便多丢一只羊。早补一日牢，少丢一只羊，这道理浅显，真做到却要肯低头认错才行。

古时候有个叫公明仪的音乐家，琴弹得极好，琴声悠扬动听。有一天，他带着琴来到郊外，看见一头牛正在低头吃草，安安静静的。公明仪来了兴致，想把自己最好的曲子弹给这头牛听听，便对着牛郑重其事地弹了起来。

他先弹了一支高雅的曲子，琴音婉转，可那头牛只顾低头嚼草，连头都不抬一下，好像什么也没听见。公明仪不灰心，又换了一支更热闹的调子，牛还是无动于衷，依旧慢吞吞地吃它的草。

公明仪这才明白过来：牛根本听不懂人的音乐，对着它弹琴，不过是白费力气。他转念一想，便模仿蚊子和牛虻“嗡嗡”的叫声，又摹仿小牛犊“哞哞”的哀鸣。这一下，那头牛立刻竖起了耳朵，甩着尾巴，还不住地回头张望，像是真的听见了同伴的呼唤。

这个故事出自牟融的《理惑论》。后人用“对牛弹琴”比喻对不懂道理的人讲深奥的话，白白浪费口舌；也用来讥讽说话不看对象。说话做事，总得先看清对方是谁、能不能听懂才好。

公明仪琴艺之高，本不需向一头牛证明。他初时对着牛弹雅曲，不过是兴致所至，想与万物共享妙音；牛听不懂，也怪不得牛，原是物种有别、情趣不相通。待他改学蚊虻小牛之鸣，牛便有了反应，可见不是牛木然，而是所奏非牛所喜闻。牟融讲这故事，本意不在笑牛，而在点醒说法之人：对根基不同的人讲道理，须拣对方听得进的话说，不然纵有满腹经纶，也如对牛弹琴，白白费了唇舌。会弹琴还要会看听众，说话作文，皆是同一个理。故而与人相交、开口说理，先要认清对面是谁，再开口不迟。

东汉时候，有个叫杜宣的人，应邀到朋友家赴宴。主人十分热情，在厅堂里摆下酒席。杜宣刚端起酒杯要喝，忽然瞥见酒杯里有一条小蛇，弯弯曲曲，好像在杯中蠕动。他心里一阵发毛，可又不便推辞主人，只好硬着头皮把酒喝了下去。

喝完这杯酒，杜宣越想越怕，回到家里就觉得肚子里不舒服，整天疑神疑鬼，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渐渐就病倒了。家里人请医吃药，总也不见好。那位朋友听说杜宣病了，赶来探望，问明缘由，心中好笑，便到厅堂里仔细查看。

朋友抬头一看，原来厅堂墙上挂着一张弓，弓背上用油漆画着蛇的图案。太阳照进来，弓的影子正好投在酒杯里，看上去就像一条蛇。朋友明白了原委，立刻把杜宣请来，让他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指着杯中的“蛇”告诉他：那不过是墙上弓的影子罢了。杜宣一看，疑团顿消，病也很快好了。

这个故事记在应劭的《风俗通义》里。后来“杯弓蛇影”用来形容人疑神疑鬼、妄自惊扰，把虚幻的影子当成了真事，自己吓唬自己。

杜宣本是个爽快人，平日饮酒作乐从不计较，偏那一回瞥见杯中“蛇影”，心里先存了怕，怕便疑，疑便病，病根全在“自己吓自己”四字。主人弄清了墙上那张弓，把影子指给他看，疑团一破，病也不治而愈。应劭把这件奇事收进《风俗通义》，倒不是真叫人信鬼信神，而是提醒世人：许多忧愁原是心头幻出来的影，看得真切便消散了。人若遇事先自乱阵脚，把虚的当实的，免不了要像杜宣一般，平白喝下一杯“惊”。杯中之影虽假，惊出病来却是真。

战国时期，燕国寿陵地方有个少年，总觉得自己走路的姿势不好看，听说赵国都城邯郸的人走路特别优雅大方，便决定到邯郸去学走路。

到了邯郸，他天天蹲在街口看人家怎么走：有的人步子轻快，有的人步态从容，有的还带着几分文雅。他一会儿学这个人，一会儿学那个人，认真仿效每一种走法，可越是想学得多，心里越乱，反倒连原来怎么走路都忘了。

他在邯郸耗了很久，新的走法没学会，旧的走法也丢光了。等到要回家的时候，他竟连一步路都不会走了，最后只好爬着回到了寿陵。

这个故事出自《庄子·秋水》。庄子原意是借燕人学步，劝人不要盲目崇拜别人、丢掉自己的根本。“邯郸学步”后来比喻生搬硬套、模仿别人不成，反而把自己原有的本领也丧失了。学别人的长处固然好，但总得先保住自己的根本才是。

寿陵少年并非天生笨拙，他不过是太羡慕别人，连自己走路的本事都瞧不上，才想去邯郸讨一份“优雅”回来。可天下的步法千样，邯郸人的好看，是邯郸水土养出来的；他硬要照搬，东学一步、西学一步，反倒把自家的走法忘个干净。庄子借这少年，笑的是那些丢了根本去追时髦的人——学别人长处原是好事，却得先站稳自己的脚。若连自己是谁、自己会什么都不知道，盲目去学，到头来新样学不成，旧样也丢了，只剩爬着回家的份。这教训，两千年来多少人还在犯。守住根本，方能学人所长而不失自我；丢了根去学别人，不过是又一只爬回寿陵的蛙。邯郸的步法再好，终究是邯郸人的；寿陵人该学的，是那份从容气度，而非照着别人的脚样亦步亦趋。

春秋时候，有个楚国人坐船过江。船行到江心，他身上佩带的一把宝剑不小心掉进水里，“扑通”一声沉了下去。同船的人替他着急，他却一点儿也不慌，不慌不忙地掏出一把小刀，在船舷上掉剑的地方刻了一道记号，还自言自语说：“我的剑是从这儿掉下去的，记好了，待会儿好找。”

船继续往前走，过了好一阵才靠岸。那人一看船停了，立刻顺着刻记号的地方跳下水去，在船边的水里摸来摸去，想找回那把剑。可他摸了半天，连剑的影子也没见着。同船的人都笑他糊涂。

他不懂：剑掉在水里，并不会跟着船走；可船一直在往前行驶，离岸越来越远。在船舷上刻记号的地方下水去找，那地方的水底下早不是掉剑的位置了，又怎么能找得到呢？

这个故事载于《吕氏春秋·察今》。它告诉我们：世上的事物都在变化，处理问题也要随着情况的变化而改变办法。死守老办法、不知变通，就像刻舟求剑一样，终究是白费力气。

楚人并非存心糊涂，他刻下记号时，心里还觉得挺周到：落剑之处做个标记，回头照着找，主意似乎不错。毛病出在他忘了最要紧的一点——船在走，水在流，剑却沉在老地方不动。他守着“船上那道痕”去找“江底那把剑”，用的还是掉剑那一刻的老办法，殊不知情形早已变了。《吕氏春秋》把故事放进《察今》一篇，意思再明白不过：治理天下、处理事情，都要看当下的时势，不能死抱着从前的法子不放。刻一道痕容易，懂得“船已行”却难。世易时移，变法宜矣，拘守旧迹的人，终究只能在水里扑个空。

战国时候，齐宣王喜欢听竽，而且特别爱听合奏——他要三百人一起吹竽，场面越宏大他越高兴。有个南郭先生，根本不会吹竽，听说国王这个爱好，便混进乐队，装模作样地吹了起来。

每次演奏，南郭先生都捧着竽，鼓起腮帮子，摇头晃脑，和旁人一样做出吹奏的样子。其实他嘴里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全靠左右的人替他遮掩。齐宣王耳朵里只听见一片悦耳的乐声，根本发现不了混在队伍里的南郭先生，还照样给他发俸禄。南郭先生就这样舒舒服服混了好些年。

后来齐宣王死了，他的儿子湣王即位。湣王也爱听竽，却不喜欢合奏，偏要乐手一个一个单独吹给他听。南郭先生这下慌了神：真本事一点儿没有，单独吹岂不是要露馅？他左思右想，趁还没轮到自己，连夜卷起铺盖逃走了。

这个故事出自《韩非子》。“滥竽充数”便用来比喻没有真才实学的人混在行家里充数，或者拿不好的东西混在好的里面凑数。没有真本事，终究瞒不过识货的人。

南郭先生能混那么多年，倒不全怪他狡猾，也怪齐宣王爱的是排场、图的是热闹，三百人齐吹，谁真谁假，耳朵根本分不出。他领着俸禄，日日装样，日子过得顺当，便也忘了真本事一天没学。可湣王偏要一个一个听，排场没了，遮掩没了，独奏的鼓点一响，他只得连夜逃走。《韩非子》借竽说用人：队伍一大，最易藏庸；考较到人，滥竽便现形。后人笑南郭，其实是在警自己：靠门面、靠凑数混得的安稳，终究经不起一次单独的查验。真金不怕火炼，真才不怕独奏，缺的便趁早补，莫等查验的鼓点敲响才慌了神。

春秋时期，有个叫叶子高的人，人称叶公。叶公特别喜欢龙，家里到处都画着龙、刻着龙：厅堂的柱子上是龙，墙壁上是龙，连被帐、酒器上也绣满了龙。他逢人便说自己最爱龙，简直把龙当成了心头肉。

天上的真龙听说了这事，心里很是感动，想下凡去会会这位知音。一天，真龙从天上降下来，把头探进叶公的窗户，长长的龙尾拖在厅堂里。叶公抬头一看，竟是一条货真价实、张牙舞爪的巨龙！

谁料叶公吓得面如土色，魂飞魄散，丢下东西掉头就跑，一头钻到床底下，浑身抖个不停，连喊救命。原来他喜欢的，只是画上、刻上的假龙，真龙来了，他反倒怕得要命。

这个故事记在刘向的《新序》里。

“叶公好龙”后来比喻口头上爱好某事物，实际上并不真懂、并不真喜欢，甚至见了真东西反而害怕。它提醒我们：爱好不能只挂在嘴上、停留在表面。

叶公爱龙，爱到厅堂床帐无处不龙，旁人看来确是痴得可以；可他爱的，是画上绣上那副威风凛凛的模样，是“爱龙”这名头带来的风雅，并非真愿意与活龙相对。真龙一来，张牙舞爪，他方知自己从来怕的便是这活物。刘向把这事收进《新序》，原是讽那些好名逐誉、表里不一的贵人——嘴上崇奉圣贤之道，真圣贤到了跟前，却避之唯恐不及。叶公的怕，怕的不是龙，是露了原形。世人评人论事，最要紧的，便是看他是爱那画上的龙，还是真能迎那天上的龙。名与实之间，原隔着一条活龙的距离，差这一点，便隔了表里两层。画上的龙再美，到底不是龙；肯迎真龙、不畏真龙的人，才真正配得上“好龙”二字。

宋国有一个农夫，性子特别急。他种下一大片禾苗，天天跑到田边去看，巴不得它们一下子窜得老高。可禾苗自有自己的生长节奏，今天看和昨天看，好像没什么两样。

农夫急得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稳，心里总嘀咕：“这些苗怎么长得这么慢，照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丰收呢？”他左思右想，终于想出一个“好主意”：干脆我帮它们一把，把每棵苗都往上拔高一点，不就长得快了吗？

于是他卷起裤腿下到田里，一棵一棵地把禾苗往上拔。从清早忙到太阳偏西，累得腰酸背痛，总算把地里的苗全都“拔高”了一遍。他满头大汗回到家里，得意地跟家里人说：“今天可把我累坏了，不过总算帮禾苗长高了一大截！”

他的儿子听了，慌忙跑到田里去看，只见被拔过的禾苗，根须离开了土，全都耷拉着脑袋枯黄了，没过几天就一棵棵死掉了。这个故事出自《孟子》。“揠苗助长”比喻违反事物的发展规律，急于求成，反而把事情弄糟。万物都有节候，急是急不来的。

宋人疼惜禾苗，原是一片好心，巴望着庄稼快快长、秋来多打粮，错只错在用了蛮力。他不懂禾苗靠的是根扎土、叶饮露，一日一日慢慢拔节，哪经得起人为往上提？那一拔，看着高了寸许，根却离了土，生机便断。孟子讲这故事，是拿禾苗比人心中的“浩然之气”——养气也如养苗，要顺着本性慢慢来，最忌焦躁强助。急功近利的人，古往今来不少：恨不得今日栽树、明日乘凉，结果反倒伤了根本。农人的汗没白流，流在一桩教训里——万物有节候，强扭的瓜不甜。

浅浅的废井里住着一只青蛙。它整天在井里蹦蹦跳跳，累了就坐在井壁的砖缝上休息，饿了就吃点井边的虫蚁，高兴了就跳到浅水里泡个澡。它觉得自己这块天地再好不过了，便对从东海来的大鳖夸口说：“你看我多快活！出去玩有井口那么大的天，回来有井壁可歇，水里泥里任我自在。你也下来瞧瞧吧！”

东海的大鳖听了，真想下去看看，可它的左脚还没迈进井口，右腿就被井栏绊住了，怎么也下不去。它只好退回来，对青蛙讲起东海的模样：“那海呀，千里之远也量不出它的宽阔，千仞之高也测不出它的深度。大禹的时候十年九涝，海水也不见增多；商汤的时候八年七旱，海水也不见减少。那才是真正的大快乐呢！”

青蛙听得目瞪口呆，再也接不上话。它从来不知道天外有天、海上有海，还以为自己那口小井就是整个世界。

这个故事出自《庄子·秋水》。“井底之蛙”比喻眼界狭窄、见识短浅，却盲目自满的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切莫把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当成了全部的世界。

青蛙住惯了那口浅井，以为天就井口大、水就井底深，并非它生性傲慢，实在是眼界被那方寸之地困住了。它向海鳖夸口时，心里是真觉得快活，也真以为这就是天下最大的自在。及至听了大海千里不绝、旱涝不惊，才知自己那点逍遥，不过井栏内的一方小景。庄子把蛙与海鳖并提，是要人懂得：人所知的，常只是自己那口“井”；若以此为全，便要闹笑话。唯有肯探出井口、去看看东海般广阔的天地，才不致做了终身困在坎井里的蛙，还自以为拥有了整个世界。

在茂密的楚国山林里，一只老虎正饿着肚子四处觅食。忽然，它猛地扑上前去，一把按住了狐狸。狐狸吓得一哆嗦，眼珠却飞快地转了起来，心里盘算着怎么逃过这一劫。它知道，凭力气自己绝不是老虎的对手，只能靠智谋保命。

狐狸定了定神，故意板起脸对老虎说：“你胆敢吃我？天帝派我来做百兽的首领，你若吃了我，便是违抗天帝的命令，将来必遭天谴。”老虎将信将疑，眯起眼睛打量它，一时不敢下口。狐狸见状，又添了一句：“你若不信，就跟我到百兽面前走一趟，看它们谁敢不逃。要是它们不怕我，你再吃我也不迟。”

于是狐狸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老虎疑心重重地跟在身后，保持着一扑就能得手的距离。林中的野鹿、兔子、猴子一见老虎那副凶相，哪里还顾得上分辨前后，撒腿便跑，个个慌不择路，林间顿时乱作一团。狐狸得意地回头看老虎，老虎却不知道动物们怕的是自己身后的老虎，反倒以为它们真的害怕狐狸，心里对狐狸越发敬畏，竟悄悄放它走了。

这个故事从此流传下来。“狐假虎威”里的“假”是借用的意思，狐狸借着老虎的威风吓跑了百兽。后来人们便用这个成语，比喻那些自己没有什么本事，却倚仗别人的权势来欺压、吓唬人的人；也提醒我们看事要看清背后真正的力量，莫被虚张的声势唬住。

后人常拿这故事打比方：有些人自己本无威望，偏要借上司、靠山或名利场的名头耀武扬威，一旦靠山倒了，立时现出原形。狐狸固然机警，可它那点威风终究是借来的，经不起细看。

细想那一路百兽，逃的何尝是狐？可老虎看不见身后的自己，只看见前头的狐。这世上多少“威风”，旁人看着唬人，内里不过是借来的光，风一吹便散。

战国时，楚国有个卖兵器的人，挑着担子在集市上叫卖，竹梆敲得响，嗓门也亮。他先举起一面盾牌，敲得咚咚响，夸口道：“我的盾坚固无比，世上再锋利的武器也刺不穿它，保你刀枪不入。”旁人听了，都围拢来看这面神奇的盾，有的还伸手敲了敲，啧啧称奇。

说完，他又抽出一支长矛，在阳光下晃出寒光，洋洋自得地吹嘘：“我的矛锋利极了，无论多坚固的东西，它都能一戳而破，无坚不摧。”集市上的人越来越多，都凑上来看这等神物，有人摩挲盾牌，有人打量长矛，一时热闹非凡，谁都想一睹为快。

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个人，不紧不慢地问：“照你这么说，用你的矛去刺你的盾，结果会怎样呢？”卖兵器的人一下子愣住了，张着嘴半天答不上来——矛能破一切盾，盾能挡一切矛，两者若相遇，总有一个要认输。那面盾和那支矛还举在半空，惹得众人哄堂大笑，他只得红着脸收了摊，灰溜溜地走了。

“自相矛盾”便由此而来。“矛”是用来进攻的尖刺，“盾”是用来防守的护牌，自己说矛能破一切盾、盾能挡一切矛，前后说辞便对撞在了一起。如今这个成语用来形容一个人的言语或举动前后抵触、不能自圆其说，也提醒人说话做事要合乎逻辑，莫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故事虽小，道理却深。我们平日里说话、写文章、做计划，最怕的就是自己先绊了自己——前面说“一定”，后面又说“绝不”，听着漂亮，落到实处却前后打架，叫人无从信服。

卖兵器的人本想两头夸，不料两头撞。话不说满，事留余地，本是常理；偏有人为显能耐，把话说到绝处，反倒漏了底。听众一句追问，胜过千句巧言。

传说在冀州的南面、河阳的北面，有两座大山，一座叫太行，一座叫王屋，方圆七百里，高逾万仞，像两堵高墙似的挡住了愚公一家的去路。愚公年近九十，看着家门口被大山堵着，出门绕道要走上大半天，便下定决心要把它们搬走，还给子孙一条坦途。

他召集全家老小说：“我打算尽全力挖平这两座山，直通豫州的南部、汉水的南岸，让子孙不再受绕行之苦，你们愿意吗？”子孙们齐声赞同。于是他们凿石挖土，用箕畚把土石运到渤海边上，一年才能往返一趟，路途虽远，谁也不肯偷懒，寒来暑往从不停歇，邻里都笑他们痴。

河湾上有个聪明的老头叫智叟，笑着劝阻：“你太不聪明了！凭你残年余力，连山上的一根草都动不了，又能把土石怎样？”愚公长叹一声，说：“我死了有儿子，儿子死了有孙子，子子孙孙无穷无尽，而山不会增高，何愁挖不平？”智叟哑口无言，摇着头走了，却没能动摇愚公分毫。

天帝听说了这件事，被愚公的诚心感动，就派夸娥氏的两个儿子背走了两座山，一座放在朔东，一座放在雍南。从此冀州之南、汉水之阴，再没有高山阻隔。“愚公移山”便用来比喻只要有恒心、有毅力，子子孙孙接力不懈，再难的事也能办成。

有人说愚公傻，可正是这份“傻劲”打动了天帝，也打动了千百年来的读者。世上许多大事，成与不成，往往不在力气大小，而在那股子不肯停下的心气。

邻居笑他痴，智叟笑他蠢，他却只是挖他的山。世人多爱聪明，嫌愚公笨；可偏偏是这“笨”，把不可能熬成了可能。聪明人止步的地方，笨功夫接着走。

远古时候，炎帝有个小女儿，名叫女娃，生得活泼可爱，最喜在海边玩耍。一天，她驾着小船去东海游玩，忽然海上起了狂风巨浪，小船被打翻，女娃不幸淹死在波涛之中，再也没能回到父亲身边，年轻的生命被无情的大海一口吞没。

女娃的精灵不肯消散，化作一只小鸟，花脑袋、白嘴壳、红脚爪，每日在发了狂的海面上悲鸣，叫声“精卫、精卫”，像是呼唤着自己的名字。人们怜她执拗，便叫它“精卫”，也怜那份不甘的心。

精卫恨那夺走自己生命的东海，决意要把它填平，免得再有人葬身浪底。它飞到西山，衔来小石子、小树枝，一次一次投进汹涌的波涛里。海浪嘲笑它：“你这小小鸟儿，哪怕衔上一千年、一万年，也填不满我！”精卫答道：“哪怕填到世界尽头，我也要填！”日复一日，从不歇息，任凭风雨也不停翅。

“精卫填海”的故事便从这里流传。后来人们用这个成语，赞美那种明知艰难、却仍以微弱之力坚持不懈、矢志不渝的精神，也常用来形容虽看似徒劳、却始终执着的奋斗——力量虽小，其心可敬，其志不改。

后人读这故事，未必真信鸟能填海，却都敬那不肯认命的心。人生路上也常有看似填不满的“海”，与其叹它无边，不如学精卫，衔一颗石子是一颗，总好过空手而返。

东海依旧浩浩，石子依旧渺小，可精卫从没停过。它未必真能填平海，却填出了一种态度：宁鸣而死，不默而生。那点点投下的石子，是倔强，也是交代。

说到底，精卫填的是海，守的是心。它明知渺小，却不肯认渺小；明知无望，却偏要留一点望。这份不合时宜的执，恰是人间最动人的光。

南北朝时，梁朝有位画家叫张僧繇，画技出神入化，笔下的花鸟走兽无不栩栩如生，观者常说他的画“活”了起来。有一次，他在金陵安乐寺的墙壁上画了四条白龙，鳞爪飞扬，神态活现，呼之欲出，引得香客驻足惊叹，可奇怪的是，四条龙都没有点上眼睛。

旁人觉得奇怪，问他为何不画龙睛。张僧繇郑重地说：“点了眼睛，龙就要破壁飞去。”大家以为他在说笑，执意要他点上，说不给点眼睛的龙终究少了灵气，像少了魂魄。张僧繇拗不过，只好提起笔，屏息凝神，给其中两条龙点上眼睛。

刹那间，电闪雷鸣，墙壁裂开，那两条点了睛的龙果真乘云驾雾，腾空而去，只剩两道淡淡的痕迹；剩下没点眼睛的两条，依旧留在墙上，黯淡无神，一动也不动。围观的人又惊又佩，从此四处传扬这件奇事，都说张僧繇的笔有神力。

“画龙点睛”便由此而来。原指绘画时最后点上眼睛，使整幅画顿时生动传神；后来比喻在说话或写文章时，在关键处加上精辟的一笔，使内容顿时变得精彩有力，由平淡而升华，让人眼前一亮。

妙处全在那“一点”。文章写到紧要处，添一句切中要害的话，便如龙睁眼；若通篇平平，纵使辞藻堆满，也难活起来。做人做事，又何尝不需要这画龙的一笔？

张僧繇若贪多，四条龙全点上眼，便无“破壁”的奇，只剩寻常一幅画。留白与点睛，本是一事的两面；懂得哪里该停、哪里该点，才是真功夫。

画龙难，点睛更难；说话写文章，落到要害处最难。许多人洋洋洒洒，临了却差那一笔精神。学会点睛，先得学会看清：哪一句，才是全篇的魂。

东晋时，前秦皇帝苻坚率领大军南下，号称百万，旌旗蔽日，想一举吞灭东晋。东晋派谢石、谢玄率八万兵马在淝水迎敌，双方兵力悬殊，朝野上下都捏着一把汗，唯有主帅沉着布阵，以静制动。

苻坚仗着人多，有些轻敌。他登上寿阳城头远望，见晋军阵容整齐、士气高昂，心里暗暗吃惊，才知对手并非易与之辈。又回头眺望八公山，只见山上的草木随风起伏，竟像无数严阵以待的士兵。他回头对弟弟苻融说：“这可是强敌啊，谁说他们人少呢！”从此草木皆兵，疑神疑鬼，号令也乱了章法。

两军对峙，苻坚下令稍退，想等晋军半渡时出击，谁知一退便阵脚大乱，军士自相惊扰，溃不成军。晋军趁机渡水猛攻，前秦军一败涂地，苻坚仓皇北逃，一路上风声鹤唳，都以为是晋军追兵，昼夜不敢安歇。

“草木皆兵”便出自这场淝水之战。它形容人在极度惊慌时，把山上的草木都当成了敌兵，后来用来比喻人在疑惧之中，稍有点风吹草动就紧张害怕、疑神疑鬼，失了方寸，终致自乱阵脚。

苻坚之败，败在心先慌了。兵多未必稳，心定才成事。人若被恐惧占了上风，眼前风草木都成了刀兵，自己先乱了阵脚，再强的实力也经不住内耗。

淝水一战，前秦兵多却心散，东晋兵少却心齐。苻坚望山生畏，其实是败给了自己心里的兵。外敌未至，内惧先溃，这教训比败仗本身更值得记取。

草木本无心，兵慌才成兵。苻坚的悲剧提醒后人：仗可以输，心不能先乱。心若定了，八公山仍是寻常草木；心若慌了，草木也成了千军万马。 临阵先乱己心，是兵家大忌，苻坚以身证之。

东汉末年，曹操带兵出征，队伍行至一片荒野，烈日当空，尘沙滚滚，一路上找不到水源。士兵们口干舌燥，嗓子冒烟，脚步越来越沉，不少人瘫倒在地，叫苦连天，军心眼看就要涣散，行军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曹操见状心里着急，却也明白硬催无用，疲惫之师催不得，强逼只会军心尽失。他勒住马，举鞭朝前方一指，对将士们高声说：“前边有一大片梅林，结满了又酸又甜的梅子，咱们快点赶路，到那儿就能解渴了！”说罢还描摹那梅子的模样，惹人垂涎。

士兵们一听“梅子”，嘴里不由得生出酸水，喉咙的干渴仿佛轻了许多，脚下也添了力气，队伍重新振作，加快步伐向前赶去。靠着这股劲儿，他们终于走出了干渴的荒野，找到了真正的水源，人人痛饮一场，士气为之一振。

“望梅止渴”便出自这段故事。原指用空想来安慰自己，后来也用来形容用不切实际的办法暂时缓解眼前的困难，或借美好的想象来鼓励人坚持下去——想象虽虚，却能给人前行的力气，解燃眉之急。

曹操这一招，说到底是以虚济实：梅子未必真有，那口酸水却真解了燃眉之急。生活里我们常遇“荒野无水”的关口，一点念想、一句鼓劲，往往就是撑过去的力气。

当然，梅子终归解不了真渴，找到水源才是正经。想象是拐杖，不是终点；借它走一程可以，若真当饭吃，迟早要露馅。曹操的聪明，正在于先用梅、后寻水。

行军如此，处世亦然。困顿时，与其枯坐喊渴，不如给自己描一片梅林，添一份念想，再踏实去找那口真井。想像是灯，脚步才是路。

春秋时，吴国与越国交战，越王勾践战败被俘，被迫到吴国给吴王夫差当奴仆。他忍辱负重，喂马、扫地、尝粪问疾，百般卑顺，终于骗取了夫差的信任，被放回越国，得以归国重整山河，伺机复仇。

回到越国后，勾践立志复仇雪耻，绝不贪图安逸。他撤去舒适的床褥，每晚睡在柴草之上，又在屋里挂起一只苦胆，起身、坐下、吃饭前都要尝一尝胆汁的苦味，提醒自己别忘了亡国之耻、为奴之辱，一刻也不敢懈怠。

他一面励精图治，发展农桑、操练兵马，与百姓同甘共苦；一面用计迷惑吴王，年年进贡、装作臣服，甚至送美女迷惑其心。十年生聚，十年教训，越国渐渐富强，而吴王却骄奢松懈，沉溺享乐，失了警惕，国势日衰。

终于，勾践看准时机，兴兵伐吴，一举灭掉吴国，报了当年的屈辱之仇。“卧薪尝胆”便用来形容人忍辱负重、发愤图强，在困苦中磨砺意志、誓雪耻辱，也赞那股不屈不挠、久久为功的韧劲。

勾践的可怕，不在一时的勇，而在长久的忍。柴草上睡得，苦胆尝得，屈辱受得，才有后来的翻身。世人多羡成功的风光，却少有人愿吃那十年的苦。

十年柴草，十年苦胆，不是做给人看的苦肉计，是刻进骨子的志。勾践若有一日忘了苦，便也忘了为何忍。真正的强者，是把屈辱酿成力，而非烂在心里。

忍，不是认输，是蓄力。勾践把苦咽下，把志藏着，等的是翻盘的那一天。多少人败，不是败给敌人，而是败给忍不得的那口气、熬不住的那几旬。 大丈夫能屈能伸，屈时越低，伸时越高。 屈得下，才跳得高；忍得住，才报得仇。

战国时，赵国文有蔺相如，武有廉颇，一文一武撑起国家。蔺相如因“完璧归赵”“渑池之会”立下大功，被赵王封为上卿，位子竟在老将廉颇之上，满朝为之侧目，廉颇更是心中不快。

廉颇心里不服，逢人便说：“我出生入死，立下多少战功，他蔺相如不过动动嘴皮子，凭什么压我一头？我见了他，定要当面羞辱！”这话传到蔺相如耳里，他却处处回避，上朝也称病，不肯与廉颇争高低，哪怕路上远远望见也绕道而走，甘愿退让。

门客们以为相如胆怯，颇有怨言。蔺相如解释说：“强秦不敢轻易犯赵，只因有我与廉将军同心。若我们内斗，正好给秦国可乘之机。我避让，是先国家之急而后私怨啊。”这番话传到廉颇耳中，他羞愧万分，悔自己心胸狭隘，错怪了忠良。

廉颇脱去上衣，背着荆条，亲自到蔺相如府上请罪，跪地说：“我见识短浅，不知将军如此宽厚！”两人从此结为刎颈之交，同心辅赵。“负荆请罪”便指主动登门认错赔礼，表示真心悔过，也成将相和的千古美谈。

将相和，和在一个“让”字、一个“认”字。廉颇肯低头，相如肯退步，才有赵国的安稳。若人人争个面红耳赤、死要体面，内斗一起，外患便趁虚而入。

廉颇背的是荆条，放下的却是面子；相如退的是车驾，守住的却是社稷。两人都肯为“大”字让一步，赵国才稳。私怨让一让，公义就宽一丈。

一则请罪，两国得安。廉颇的荆条，请回的是并肩的搭档；相如的宽容，容下的是社稷的安稳。将相和则国兴，将相争则国危，古训历历在目。 一句话，荆条请回的是江山，岂止是同僚？

战国时，秦王假意要用十五座城交换赵国的和氏璧。赵王明知秦人未必信守，却不敢得罪，又怕璧被骗去，左右为难，举国上下都为这块玉悬着心，唯恐落个玉失国辱的下场，不知该派谁出使。

宦官缪贤推荐门客蔺相如，说此人胆识过人。相如受命捧璧入秦，献上和氏璧。秦王接过美玉，传给妃嫔赏玩，只字不提交城之事。相如看出秦王无意兑现，便上前说：“璧上有处小疵，请让我指给大王看。”秦王把璧递回，相如随即退到柱旁，怒发冲冠，说：“大王若逼我，我便连人带璧撞碎在这柱子上！”秦王怕毁了宝玉，连忙道歉，答应斋戒受璧。

相如又借口要秦王斋戒五日、备礼受璧，暗中却派人怀揣和氏璧，从小路悄悄送回赵国。五日后，他坦然对秦王说：“秦强赵弱，若先割十五城给赵，赵岂敢留璧得罪？如今璧已归赵。您要杀便杀。”秦王无奈，只得放他回国，终未得璧。

“完璧归赵”便指蔺相如完好无损地把和氏璧送回赵国。后来比喻把原物完好地归还本人，也称赞人临危不乱、机智护全贵重之物，不辱国家使命，于千钧一发间保全大局。

相如此行，胆识与机变缺一不可：硬夺璧，是以卵击石；只逞口舌，璧难归赵。他先以死相逼稳住秦王，再借斋戒之便暗度陈仓，一环扣一环，终全身而退。

完璧归赵后，蔺相如声名更盛，却未曾恃功自傲。一块璧能归，靠的是胆与智；一国能安，靠的是这样的臣子层出不穷。珠玉可贵，护玉之心更贵。 璧归赵，名垂青史，皆因那一步不退的胆。 胆识双全，方能在虎口下保全家国。

东汉末年，天下大乱，汉室倾颓，群雄并起。刘备思贤若渴，听说隆中隐士诸葛亮才华盖世，有安邦定国之策，便决心亲自去请这位“卧龙”出山相助，共图复兴汉室之大业，不愿错失良才。

那年冬天，刘备带着关羽、张飞，顶着风雪第一次来到茅庐，却被告知诸葛亮外出未归，只得怅然而返。隔些日子，他再度登门，仍扑了个空。张飞性子急，嘟囔着要放火烧屋把人逼出来，被刘备严词喝止，劝他不可失了礼数，贤才须以诚心相待方得。

第三次，刘备选了个好日子，斋戒更衣，恭恭敬敬地前去。这次诸葛亮正在草堂午睡，刘备怕惊扰，屏息立在阶下，任雪花落满肩头，久久不肯叫醒。诸葛亮醒来，见其诚意，终肯相见，三人围炉而谈，投机不已。

两人促膝长谈，诸葛亮献上“隆中对”，纵论天下三分、鼎足而立之势。刘备恳请他出山，诸葛亮感其诚意，慨然应允，从此鞠躬尽瘁。“三顾茅庐”便指真心诚意、一再邀请贤才，也形容求贤若渴的郑重态度。

三分天下，起于三次踏雪。若刘备头回扑空便作罢，或动火强请，卧龙未必肯出。诚意这件事，急不得，也装不出，偏要一而再、再而三，方见真心。

诸葛亮出山那刻，三分天下的棋局才真正落子。刘备的“三顾”，顾来的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整套方略与人心。诚之所至，金石为开，古人诚不我欺。

雪落满肩，他不动；人酣睡，他不上前。这份耐性，比千军更有分量。求贤者当知：真才难得，得之先得此心；急吼吼的，往往只招来凑热闹的人。 三顾而后得，方知诚字重千钧，胜过万金。

秦朝末年，赵高掌握了朝廷大权，心怀不轨，却摸不准满朝文武谁肯听命、谁会反对。于是他设下圈套，想试出人心向背，好剪除异己、独揽大权，为日后的篡位铺平道路，试探谁是他的人。

一天上朝，赵高牵来一头鹿，当着秦二世和群臣的面说：“臣献给您一匹好马。”二世笑道：“丞相错了，这分明是鹿。”赵高却板着脸坚持：“这就是马，陛下不信，可问众臣。”说罢目光缓缓扫过群臣，暗含威逼，殿上顿时鸦雀无声。

群臣面面相觑，心知赵高在颠倒黑白。胆小怕事的顺着说“是马”，想巴结赵高的也连忙附和；只有少数刚正之人直言“是鹿”。事后，赵高悄悄把那些说真话的人一一治罪，或贬或杀，朝堂之上从此再无人敢违逆他，群臣噤若寒蝉。

“指鹿为马”便出自赵高的这出闹剧。它比喻故意颠倒黑白、混淆是非，也用来揭露那种倚仗权势、强逼他人随声附和的行为，警示后人莫让奸佞混淆了视听，坏了公道人心。

最可怖的，不是赵高指鹿为马，而是满朝竟纷纷说“是马”。当真话要付出代价，沉默与附和便成了常态，公道也就塌了。识破不难，难的是在威压下仍敢说一句“这是鹿”。

指鹿为马者，要的从不是鹿变马，而是众人低头。一旦人人顺从，是非便由他定。识破这局，靠的不是眼力，而是敢在压力下守住一句真话的胆气。

鹿终是鹿，马终是马，指不怪指，怪的是那敢怒不敢言的满堂。一个赵高不可怕，可怕的是众人齐刷刷弯下腰。守住眼里的真，便是守住最后的堤。 真假的界限，原在人心肯不肯弯那一回腰。

赵括是赵国名将赵奢的儿子。赵奢在世时屡立战功，儿子赵括从小便把兵书读得滚瓜烂熟，谈起排兵布阵、攻守进退的道理来头头是道，连父亲偶尔考他，也常常被他辩得无言以对。旁人见了，都夸这孩子是将门虎子、未来的良将。可赵奢心里却高兴不起来，他私下对妻子说：“打仗是关乎千万人性命的生死大事，这孩子却把它说得轻巧容易，像儿戏一般；将来赵国若真用他为将，必定坏掉国家大事。”赵奢临终前，仍郑重叮嘱赵王：万万不可让赵括独当大将之任，赵王当时点头应允。

不料时局变幻，后来秦国大举攻赵，两军在长平对垒。赵国老将廉颇深知秦军锐气正盛，便筑垒坚守，任凭秦军百般挑战也坚守不出，想拖垮远道而来的秦兵。秦军久攻不下，便使出反间计，派人到赵国散布流言，说秦军其实最怕赵括，压根不把廉颇放在眼里。赵王本就嫌廉颇避战怯敌，听了流言果然中计，竟召回廉颇，改拜年轻的赵括为上将军。

赵括一拿到兵权，就把廉颇定下的军令营规全数推翻，还换掉许多久经沙场的将领，凭着书上的条文贸然改变战术，主动出兵进攻秦军。秦将白起将计就计，先佯败后退，把赵军远远引离营垒，再派奇兵抄了赵军后路，断了粮道，把四十多万赵军分割包围。赵军被困四十多天，粮草断绝，军心大乱。赵括亲自带着精锐突围，被秦军乱箭射死，主将一亡，大军随之溃败投降。白起竟将降卒大部坑杀，赵国自此元气大伤，几乎一蹶不振。

后人便用“纸上谈兵”四个字，讥讽那些只会捧着书本空发议论、把道理说得天花乱坠，真到了实事上却一无所能、反而误国误事的人；也提醒世人，学问须见之于实用，方为真本领。

秦朝末年，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天下义军蜂起。项羽是楚国名将项燕之后，少年时便有扛鼎之力，跟随叔父项梁在吴中举兵反秦。项梁战死后，项羽渐渐成为楚军主心骨。公元前207年，秦将章邯击破赵军，把赵王歇围困在巨鹿，情势危急。楚怀王命宋义为上将军、项羽为次将，率军北上救赵。

宋义畏秦如虎，行至安阳便逗留四十六日不敢前进，还饮酒作乐。项羽忍无可忍，闯入帐中斩了宋义，夺过兵权，向全军宣布宋义谋反已伏诛，将士们慑于其威，拥戴他为上将军。项羽随即挥师渡漳水，直扑巨鹿。

大军刚到河边，项羽便下令把渡河的船只全部凿沉，把做饭的锅釜统统砸破，只发给每人三天的干粮，然后率领全军过河。他对将士们说：“船沉了，釜破了，咱们已无路可退；要么破秦立功，要么战死沙场，再没有第三条路。”将士们见主帅断了自己退路，个个抱定必死之心，士气陡然高涨，喊声震天。

到了巨鹿，楚军以一当十，九战九捷，先断了秦军粮道，再围困王离所部，把不可一世的秦军打得落花流水。各路来援的诸侯军原先都躲在壁垒里观望，见楚军如此骁勇，无不胆寒，战后纷纷到项羽营前叩拜，从此听其号令。这一仗不仅解了巨鹿之围，更从根本上动摇了秦王朝的根基。

“破釜沉舟”由此而来，用来形容人下定决心、不留退路、拼死一搏以求成功的决绝气概。

后人读史至此，常叹项羽这一沉一砸，砸出的原是破敌的胆气。唐代诗人李清照有“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之句，虽咏其末路，却也敬其当年巨鹿破釜沉舟、气吞山河的豪情。

西晋末年，天下动荡，北方战乱频仍，中原大地满目疮痍。祖逖是位胸怀大志的壮年人，眼见故土沦丧、百姓流离，日夜想着如何招募义兵、收复失地、报效国家。他有个好友叫刘琨，二人意气相投，同被共寝，常常谈到深夜，互相砥砺，约定将来都要做一番事业。

一天夜里，朔风呼啸，万籁俱寂，半梦半醒之间，祖逖忽然听见荒郊外公鸡的啼叫声划破长夜。在常人听来，这不过是寻常的报晓；祖逖却猛然蹬醒刘琨，推着他道：“你听，这鸡鸣声多么清亮！它是在催促咱们莫要贪睡，趁早起来磨砺自己，莫负了大好光阴。”刘琨揉眼坐起，欣然应和。两人当即披衣下床，拔剑起舞，在庭院的寒光里对练剑法，直练到天色大亮、汗水涔涔方才停手。

从此以后，不管是风霜雨雪，还是酷暑严寒，只要听见鸡叫，两人便起身练武读书，从不间断。祖逖钻研兵法、苦练骑射，刘琨也发愤自修，二人都渐渐成为文武兼备的才士。后来祖逖果然被朝廷任用，率部北伐，收复了黄河以南大片土地，百姓夹道相迎；刘琨亦在并州一带坚守抗敌，名重一时，还留下许多慷慨悲凉的诗篇。

“闻鸡起舞”便用来形容人胸怀志向、勤勉自励、闻警即起、奋发努力的精神，也成为后世读书人励志的典范。

祖逖北伐渡江时，曾中流击楫，对江发誓：“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其志之坚，正始于少年闻鸡起舞的那份自觉。后人每觉懈怠，便以此自勉，不敢荒废寸阴。

二人虽出处不同，志节却相同：一个在江左举兵，一个在并州死守，皆以一身系天下之望。后人把他们并提，正是感念那份“不待鸡鸣已先醒”的家国情怀与自省之心。

王羲之是东晋时人，被后人尊为“书圣”。他自小痴迷书法，临池学书，天长日久，洗笔的池水都被染成了墨色。他的字秀美遒劲，自成一格，无论走到哪里，总忍不住用手指在衣裳、案几上比画笔势，天长日久，衣服都被指头划破了许多处，家人也由着他的痴性。

有一年，东晋的都城要更换祭祀用的木制祝版，朝廷便请王羲之把祭文写在木板上，再交由工匠用刀刻去字迹、另涂新漆。王羲之提笔蘸墨，凝神运腕，一笔一画写得格外用心，仿佛把一腔心神都注进了这方木板。工匠拿到木板，依着墨迹下刀，谁知那墨痕竟深深沁进木头里，比寻常写字要深得多。

刻到三分（约一寸的十分之一）深的地方，刀下还见得到墨色；再往下剔，才露出干净的木胎。原来王羲之写字时力透纸背、笔意沉雄，墨汁竟渗入木质达三分之深。工匠又惊又叹，把这事传扬开来。后来梁朝书法评论家张怀瓘在《书断》里记下此事，说王羲之“笔力惊绝，入木三分”，从此成为书法史上的美谈。

“入木三分”本是说王羲之书法笔力雄健、墨透木板，后来也用来形容文章、议论深刻透彻，分析问题直抵要害，刻画人物入骨三分。

这段逸事虽带传奇色彩，却道出一个朴素的道理：下笔如有千钧之力，正来自平日千万遍的苦练。后世论书，常以“入木三分”为极高赞语，赞其力透纸背，也正源于这个典故。

王羲之晚年书法愈见圆熟，其《兰亭序》被誉为“天下第一行书”。而“入木三分”这则小故事，正让后人想见他作书时全神贯注、物我两忘的气象，也成了衡量笔力的标尺。

春秋时楚国有个叫伯牙的人，琴艺绝世，是当时数一数二的高手。他弹起琴来，高山巍峨、流水潺湲，心中所想皆能从弦上流淌出来，听者仿佛身临其境。可懂琴的人太少，寻常人只听个热闹，伯牙常常抚琴而叹：天下虽大，当真有能听出我琴声心意的人吗？知音难觅，是他心中一大憾事。

一日伯牙乘船出游，泊舟于山野之间，见清风明月、山水清音，兴致忽来，便取琴弹奏。起初志在高远，琴声如崇山峻岭兀立眼前，气象森然；他心中一动，转而志在流水，琴声又似江河奔腾、滔滔不绝。岸上有个打柴的樵夫名叫钟子期，听得入了神，忍不住赞道：“善哉！峨峨兮若泰山！”伯牙心中暗惊，换了个曲调，子期又叹：“善哉！洋洋兮若江河！”无论伯牙心中想的是山是水，子期都能一语道破，分毫不差，仿佛直窥其肺腑。

伯牙又惊又喜，知遇知音，便与子期结为挚友，把酒言欢，相约来年此日再会。不料次年伯牙如期赴约，却闻子期已染病身亡，坟头草已青。伯牙悲恸欲绝，来到子期坟前，最后一次抚琴，曲终之时，他割断琴弦、摔碎瑶琴，哽咽道：“世上再无人懂我的琴声，留琴何用！”自此终身不再鼓琴。

“高山流水”原指知音相契、心意相通，后也比喻知音难觅，或形容乐曲高妙、意境深远。

子期墓前那一摔，摔碎的是琴，留住的是“知音”二字。从此“高山流水”便成了知音的代名词，而“伯牙绝弦”也成了士人重情轻物、不为无人而不芳的千古佳话。

千载之下，人们未必再弹那张断弦之琴，却始终把“高山流水”挂在嘴边，用以寻觅、也用以珍惜生命中那一位能懂自己的人。知音之难得，古今同此一叹。

北宋时，有个读书人叫杨时，字中立，福建将乐人，学问扎实、为人谦恭。他虽已考中进士，做了官，却仍觉得自家学问未足，一心想拜大学问家程颐为师，继续深造。那时程颐与兄程颢并称“二程”，是远近闻名的理学家，门下学子众多，极重师道。

这年冬天，杨时和同窗游酢一同前往洛阳，拜见程颐请教疑难。二人冒着风雪赶到程家，家人说程颐先生正在内室午睡，不便惊扰。二人不愿打扰先生清眠，便悄悄退到门外等候，宁可挨冻也不肯离去，更不肯让人去叫醒先生。

谁知这一等，天竟纷纷扬扬下起大雪来。寒风卷着雪片扑面，二人依旧恭敬地立在阶下，搓着手、跺着脚，一声不响地守着，谁也没去敲门催醒。待程颐一觉醒来，推门一看，门外站着的杨时、游酢早已成了雪人，脚下积雪竟没过了膝盖，而二人神色恭谨，毫无怨言。程颐见二人求学的诚心与敬师的礼节到了这般地步，既感动又赞叹，便悉心指点。

后来杨时果然学有大成，成为“程门四大弟子”之一，将二程理学发扬光大。“程门立雪”便用来形容学子尊敬师长、虚心求教、诚心好学的品格。

一炉风雪，半日恭立，换来的是先生的倾囊相授。后人把这个故事刻进“尊师”二字里，提醒读书人：求学之要，不仅在勤，更在一颗敬重师长、虚怀若谷的诚心。

及至杨时南归，程颐目送之，慨然谓左右曰：“吾道南矣！”可见先生对其诚心与才学何等看重。一桩立雪的小事，竟牵动道学南传的大脉，足见尊师重道之重。

杨时日后著书讲学，把程门之学播于东南，弟子盈门，被尊为“龟山先生”。后人编《三字经》，以“昔仲尼，师项橐；古圣贤，尚勤学”勉人，而“程门立雪”正是这勤学敬师精神最生动的注脚。

西汉时候，有个贫苦人家的孩子叫匡衡，家里穷得连点灯的油都买不起。可他偏偏酷爱读书，白天要帮家里干活挣生计，只有到了夜里才有空闲，偏偏夜里又点不起灯，只能摸黑枯坐，眼看着时间白白流走，心里急得不行，却毫无办法。

匡衡的邻居家境宽裕，每到晚上便点起明亮的蜡烛，屋里亮堂堂的。匡衡隔着墙壁，看见邻家透过来的一线光亮，灵机一动：若能把这点光引过来，不就能读书了吗？他找来一把小刀，悄悄在自家与邻舍相隔的土墙上凿了个小洞。果然，邻家的烛光顺着墙洞漏了过来，虽只一线，却足够照亮脚下的书页。

从此以后，匡衡每晚就借着这穿过墙洞的微弱光线，捧着书一字一句地读，常常读到深更半夜、邻家熄灯才肯罢休。日子久了，他家的书读完了，便到富人家去帮工，分文工钱不要，只求主人借书给他看。主人见他如此好学，欣然相借。靠着这股钻劲，匡衡读遍了能借到的典籍，学问日渐渊博，后来竟官至丞相，成为一代名臣，还以精通《诗经》著称于世。

“凿壁偷光”便用来赞颂人在困苦中仍奋发向学、想方设法不废读书的精神，也写作“穿壁引光”。

从墙洞里漏出的一点烛光，照亮的何止是几页书，更是一个寒门少年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志气。后世所谓“囊萤映雪”“凿壁偷光”，说的都是这般苦中求学的痴劲与韧劲。

匡衡后来以说《诗》闻名，时人传语：“无说《诗》，匡鼎来；匡说《诗》，解人颐。”一个凿壁偷光的穷孩子，终以经术起家，证明了寒门亦能凭苦读出头，不负当年那一线烛光。

“悬梁刺股”其实是两个古人刻苦读书的故事合在一处说的，后人常拿来劝人勤学。先说“刺股”。战国时，洛阳有个叫苏秦的游士，早年外出游说诸侯，却处处碰壁，穷困潦倒地回到家里，连兄弟嫂子都斜眼相待、不肯给他饭吃。苏秦深受刺激，暗下决心发愤苦读，雪耻扬名。他找来姜太公的兵书，日夜钻研，每到深夜困得眼皮打架，便拿起锥子狠狠刺自己的大腿，鲜血直流，疼得清醒过来，再接着读。如此一年，学问大成，后来身佩六国相印，名动天下，正是“锥刺股”的来历。

再说“悬梁”。东汉有个读书人孙敬，字文宝，博学而好钻研，关起门来日夜诵读，极少歇息，邻里都少见他出门。夜里读书犯困时，他就用一根绳子把头发系在屋梁上，再低头伏案；一旦打盹低头，绳子便扯痛头皮，人立刻惊醒，于是抖擞精神继续用功，循环往复，不教一刻虚度。乡里人都称他“闭户先生”。孙敬凭着这般苦学，终成一代大儒，四方之士都来向他求学，名望甚高。

后人把孙敬悬梁、苏秦刺股两件事连在一起，合成“悬梁刺股”这个成语，用来形容人读书求学刻苦自励、毫不松懈的劲头，也作“头悬梁，锥刺股”。

一个以绳系发，一个以锥刺股，手段虽异，那股“不肯教光阴虚度”的狠劲却一般无二。古人把这般苦读称作“寒窗”，而这“寒窗”二字，原是靠着毅力一日日熬出来的。

二人所处的时代相隔数百年，境遇也各不相同，却都凭着一股“与自己较劲”的狠劲熬出了头。后人书斋里常悬“悬梁刺股”四字，便是要时时警醒自己：懒散，是学问最大的敌人。

楚汉相争时，刘邦命大将韩信率军东下，去攻打依附项羽的赵国。赵王歇与成安君陈馀聚兵二十万，占据井陉口这一险要关隘，依山列阵，以逸待劳。井陉道狭窄，车马难行，粮运不便，而赵军兵力又占绝对优势，形势对只有数万人的汉军极为不利，诸将心中都捏着一把汗。

韩信探明敌情，却偏不走稳妥稳守的路子，反而要用奇计。他先派两千轻骑，每人持一面汉军红旗，抄小道埋伏在赵军营垒侧后；又派一万士卒作为先头部队，径直开到绵蔓水边，背靠大河列阵。赵军见汉兵背靠大水、无路可退，都嘲笑韩信不懂兵法，竟自投死地。

天明开战，韩信亲率主力擂鼓挑战，佯装败退，把赵军引离大营。赵军倾巢而出追击，汉军退到水边，退无可退，人人拼死力战，一时竟难分胜负。就在这时，埋伏在侧后的两千汉骑趁赵营空虚，疾驰而入，拔掉赵旗、插上汉旗。赵军回头见大营已换汉家旗帜，以为老巢已破，军心大乱、四散奔逃。汉军前后夹击，大破赵军，斩杀陈馀，活捉赵王。

战后将士请教奇计，韩信笑说：“兵法亦云‘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我正是把将士逼入绝境，才逼出了死战之心。”这便是“背水一战”的来历，指在没有退路时决死奋战、以求胜机。

这一仗，成了中国军事史上“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典范战例。后世兵家论韩信，多称其“善用奇”，而背水之阵，正是奇中之奇、险中求胜的极致，千载犹令人拍案。

井陉大捷后，诸将才恍然悟得韩信“陷之死地而后生”的深意。这一战不仅长了汉家威风，更让“背水”二字从此有了破釜沉舟般的壮烈意味，被后世无数绝境中的人引为知己。

楚汉相争的最后关头，项羽被刘邦的汉军重重围困在垓下。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破釜沉舟的西楚霸王，如今兵少粮尽，营外汉军营盘连绵数十里，把他围得水泄不通，连只鸟儿也难飞出。夜深人静，项羽独坐帐中，望着爱妾虞姬与那匹随他征战多年、不肯进食的乌骓马，想起当初起兵时的豪情，心中悲凉难抑，不禁慷慨悲歌。

忽然，夜风送来一阵阵歌声，不是金戈铁马的号角，而是楚国故乡的民歌小调，软语缠绵，一声声飘进楚军营中。项羽侧耳一听，大惊道：“汉军莫非已尽得楚地？为何营中楚人歌声如此之多！”他哪里知道，这是汉军统帅刘邦的计策——故意让汉兵学唱楚地歌谣，为的是扰乱楚军军心，使将士思念家乡。

楚军将士多是江东子弟，离家数年，本就思乡心切。听得四面八方尽是熟悉的乡音，个个以为楚国早已沦陷、家乡已破，顿时士气瓦解，眼泪汪汪，再无斗志，有的甚至乘夜逃散。当夜项羽饮酒悲歌，与虞姬泣别，率八百余骑趁夜突围，辗转至乌江畔，自觉无颜见江东父老，遂自刎而亡，英雄末路，令人嗟叹。

“四面楚歌”便用来形容人陷入四面受敌、孤立无援、走投无路的困境。

一首乡音，胜似千军。刘邦不费一刀一枪，便以楚歌攻破了项羽最坚固的防线——人心。后世便以“四面楚歌”形容人陷于众叛亲离、八方受敌、走投无路的绝境。

项羽败亡，固然有刚愎自用之过，然四面楚歌那一夜，英雄末路之悲，仍令千载读者欷歔。故而“四面楚歌”不单写困境，更写那一种众叛亲离、四面皆敌的凄凉。

春秋时，楚庄王即位之初，整整三年不理朝政，日夜饮酒作乐，把国家大事抛在一边，还下了一道命令：有敢来劝谏者，格杀勿论。朝中大臣忧心忡忡，眼看着国势日颓，却谁也不敢触这霉头，生怕丢了性命。

有个叫伍举的臣子，忠心耿耿，想了个委婉的法子。一日他入宫见王，并不直接劝谏，而是说：“臣听说宫外有只大鸟，落在朝堂之上，三年不飞也不叫，大王可知这是何鸟？”楚庄王何等聪明，一听便知伍举在讽喻自己，便笑着答：“此鸟非同小可——三年不飞，一飞冲天；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你且等着瞧吧。”伍举见王心中了然，便放心退下。

又过了些时日，大夫苏从也冒死进谏，直言国家将危、民心离散。楚庄王见忠臣如此恳切，知道时机已到，于是突然振作起来：他杀掉那些只会逢迎的奸佞，重用伍举、苏从一班贤臣，励精图治，整饬法度，兴修水利，操练兵马。楚国国力骤盛，先平定了内部的动乱，又北上争霸，在周天子境内陈兵耀武，问鼎轻重，终成春秋一霸，位列“五霸”之中。

“一鸣惊人”便用来形容平日默默无闻，一旦行动起来便做出惊人成绩的人或事，也指长期隐忍蓄势、终成大业。

庄王之“不鸣”，不是昏聩，而是静观时变、待时而动。真正的智者，往往在沉寂时积蓄，在喧哗时蛰伏，一旦出手，便如大鸟冲天、一鸣惊人，令人刮目相看。

庄王此后任用孙叔敖为相，整饬吏治、发展农商，楚国遂强，观兵于周疆，问鼎之轻重。一个“不鸣”的蛰伏，换来的是“一鸣”惊动诸侯的霸业，足为后世所纪念。

春秋时，晋国强大，早有吞并邻近小国之心。它想攻打虢国，可中间隔着虞国，出兵不便。晋献公便采纳谋臣荀息之计，备下屈地出产的良马与垂棘所产的美玉，派使者去见虞国国君，请求借道虞国去攻打虢国，并许诺事成之后必有重谢厚报。虞公见礼物丰厚，又贪图晋国日后的酬谢，心动欲许。

大夫宫之奇连忙劝谏：“万万不可！虞国与虢国，好比嘴唇与牙齿，唇齿相依。谚语说‘辅车相依，唇亡齿寒’——面颊与牙床互相依靠，嘴唇没了，牙齿就要受寒。虢国若被晋灭，虞国紧挨着晋，下一个被吞的必是虞国啊！”虞公却说：“晋国与我国同宗，岂会害我？”宫之奇叹息道：“虞虢之亲尚且难保，同宗之谊又何足恃？再说，晋国连虢国这般小国都容不下，岂会善待虞国？”虞公不听，到底借了道给晋军。

晋军借道灭了虢国，回师途中，顺手就把虞国也灭了，虞公做了俘虏，那批宝玉良马也重归晋室，恰好“物归原主”。宫之奇的预言果然应验，虞国因贪小利而亡，成为千古教训。

“唇亡齿寒”便用来比喻双方关系密切、利害相连，一方遭难，另一方也必受牵连，不可不警。

虞公贪一时之利，忘唇齿之依，终至国灭身囚。这桩旧事，从此成了“小利祸身、邻好当惜”的活教材，也为后世邦交留下“辅车相依、唇亡齿寒”的千古警语。

虞虢俱亡之后，晋国坐大，而“唇亡齿寒”四字却越过春秋，成了中国人待人处事的一句常谈。凡见邻人遇患而袖手者，后世多引此语相诫：今日之旁观，或为明日之自危。

由此观之，国与国、家与家、人与人之际，莫不如此。惜乎虞公利令智昏，终为千古笑谈；而“唇亡齿寒”四字，却因这桩教训而长留青史，时时警醒后人：邻好不可轻，小利不可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