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野先生
历史不可“穿越”,却能在回忆性散文、传记中得以再现。本单元的课文,或深情回忆,叙述难忘的人与事;或心怀景仰,展现人物的品格与精神。它们是过往生活的记录,又可成为我们未来人生旅途中的宝贵财富。学习本单元,要了解文中人物的经历与品格,丰富自己的生活体验,提升精神境界。阅读时,要把握文章内容真实、事件典型等特点,理解作者是怎样选择和组织材料,多角度、多层次地展现人物精神风貌的;还要学习用细节描写刻画人物的方法,品味风格多样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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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野先生[1]
鲁迅
到别的地方去看看,如何呢?
大概是物以希[16]为贵罢。北京的白菜运往浙江,便用红头绳系住菜根,倒挂在水果店头,尊为“胶菜[17]”;福建野生着的芦荟,一到北京就请进温室,且美其名曰“龙舌兰”。我到仙台也颇受了这样的优待,不但学校不收学费,几个职员还为我的食宿操心。我先是住在监狱旁边一个客店里的,初冬已经颇冷,蚊子却还多,后来用被盖了全身,用衣服包了头脸,只留两个鼻孔出气。在这呼吸不息的地方,蚊子竟无从插嘴,居然睡安稳了。饭食也不坏。但一位先生却以为这客店也包办囚人的饭食,我住在那里不相宜,几次三番,几次三番地说。我虽然觉得客店兼办囚人的饭食和我不相干,然而好意难却,也只得别寻相宜的住处了。于是搬到别一家,离监狱也很远,可惜每天总要喝难以下咽的芋梗汤。
从此就看见许多陌生的先生,听到许多新鲜的讲义[18]。解剖学是两个教授分任的。最初是骨学。其时进来的是一个黑瘦的先生,八字须,戴着眼镜,挟着一叠大大小小的书。一将书放在讲台上,便用了缓慢而很有顿挫的声调,向学生介绍自己道:
“我就是叫作藤野严九郎的……”
后面有几个人笑起来了。他接着便讲述解剖学在日本发达的历史,那些大大小小的书,便是从最初到现今关于这一门学问的著作。起初有几本是线装的;还有翻刻中国译本的,他们的翻译和研究新的医学,并不比中国早。
他们的话大概是真的,我就亲见他有一次上讲堂没有带领结。
过了一星期,大约是星期六,他使助手来叫我了。到得研究室,见他坐在人骨和许多单独的头骨中间,——他其时正在研究着头骨,后来有一篇论文在本校的杂志上发表出来。
“我的讲义,你能抄下来么?”他问。
“可以抄一点。”
“拿来我看!”
我交出所抄的讲义去,他收下了,第二三天便还我,并且说,此后每一星期要送给他看一回。我拿下来打开看时,很吃了一惊,同时也感到一种不安和感激。原来我的讲义已经从头到末,都用红笔添改过了,不但增加了许多脱漏的地方,连文法的错误,也都一一订正。这样一直继续到教完了他所担任的功课:骨学,血管学,神经学。
可惜我那时太不用功,有时也很任性。还记得有一回藤野先生将我叫到他的研究室里去,翻出我那讲义上的一个图来,是下臂的血管,指着,向我和蔼的说道:
“你看,你将这条血管移了一点位置了。——自然,这样一移,的确比较的好看些,然而解剖图不是美术,实物是那么样的,我们没法改换它。现在我给你改好了,以后你要全照着黑板上那样的画。”
但是我还不服气,口头答应着,心里却想道:
“图还是我画的不错;至于实在的情形,我心里自然记得的。”
解剖实习了大概一星期,他又叫我去了,很高兴地,仍用了极有抑扬的声调对我说道:
“我因为听说中国人是很敬重鬼的,所以很担心,怕你不肯解剖尸体。现在总算放心了,没有这回事。”
但他也偶有使我很为难的时候。他听说中国的女人是裹脚的,但不知道详细,所以要问我怎么裹法,足骨变成怎样的畸形,还叹息道,“总要看一看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有一天,本级的学生会干事到我寓里来了,要借我的讲义看。我检出来交给他们,却只翻检了一通,并没有带走。但他们一走,邮差就送到一封很厚的信,拆开看时,第一句是:
“你改悔罢!”
我这才回忆到前几天的一件事。因为要开同级会,干事便在黑板上写广告,末一句是“请全数到会勿漏为要”,而且在“漏”字旁边加了一个圈。我当时虽然觉到圈得可笑,但是毫不介意,这回才悟出那字也在讥刺我了,犹言[30]我得了教员漏泄出来的题目。
“万岁!”他们都拍掌欢呼起来。
到第二学年的终结,我便去寻藤野先生,告诉他我将不学医学,并且离开这仙台。他的脸色仿佛有些悲哀,似乎想说话,但竟没有说。
“我想去学生物学,先生教给我的学问,也还有用的。”其实我并没有决意要学生物学,因为看得他有些凄然,便说了一个慰安他的谎话。
“为医学而教的解剖学之类,怕于生物学也没有什么大帮助。”他叹息说。
我离开仙台之后,就多年没有照过相,又因为状况也无聊,说起来无非使他失望,便连信也怕敢写了。经过的年月一多,话更无从说起,所以虽然有时想写信,却又难以下笔,这样的一直到现在,竟没有寄过一封信和一张照片。从他那一面看起来,是一去之后,杳无消息[39]了。
但不知怎地,我总还时时记起他,在我所认为我师的之中,他是最使我感激,给我鼓励的一个。有时我常常想:他的对于我的热心的希望,不倦的教诲,小而言之,是为中国,就是希望中国有新的医学;大而言之,是为学术,就是希望新的医学传到中国去。他的性格,在我的眼里和心里是伟大的,虽然他的姓名并不为许多人所知道。
十月十二日[46]。
[1] 选自《朝花夕拾》(《鲁迅全集》第二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 ↩
[2] [上野] 日本东京地名,文中指上野公园,以樱花著名。 ↩
[3] [烂熳(màn)] 颜色鲜明而美丽。现在写作“烂漫”。 ↩
[4] [“清国留学生”的速成班] 指清末到日本留学时,先在东京弘文学院速成班学习日语等课程的中国学生。 ↩
[5] [富士山] 日本第一高峰,著名火山,在本州岛中南部。山体呈圆锥形,山顶终年积雪。 ↩
[6] [油光可鉴] 这里是说头发上抹油,梳得很光亮,像镜子一样可以照人。鉴,照。 ↩
[8] [会馆] 旧时同乡或同业的人在京城、省会或大商埠(bù)设立的机构,主要供同乡或同业的人聚会和住宿。这里指设立在日本东京供中国留学生活动和居住的场所。 ↩
[10] [精通时事] 这是讽刺的说法。所谓“时事”,其实是一些无聊的事。 ↩
[11] [仙台] 日本城市,在本州岛东北部。1904年至1906年,鲁迅曾在这里学医。现在的市西青叶山麓建有鲁迅纪念碑。 ↩
[12] [水户] 日本城市,在本州岛东部,位于东京和仙台之间。 ↩
[13] [明的遗民朱舜水] 即朱之瑜(1600—1682),号舜水,余姚(今属浙江)人,明末清初思想家。明亡后曾进行反清复明活动,失败后长住日本讲学。他忠于明朝,所以说他是“明的遗民”。 ↩
[18] [讲义] 为讲课而编写的材料。这里指讲课的内容。 ↩
[19] [掌故] 关于历史人物、典章制度等的传说或故事。这里指学校里过去发生的一些事情。 ↩
[20] [模胡] 这里指马虎、不讲究。现在写作“模糊”。 ↩
[23] [落第] 原指科举时代应试不中。这里指考试不及格。 ↩
[25] [日俄战争] 指1904年2月至1905年9月,日俄两国为争夺在我国东北和朝鲜半岛的权益而进行的战争。战争主要在我国境内进行,而清政府竟屈辱地宣布中立。 ↩
[26] [托老先生……皇帝的信] 托尔斯泰写给俄国沙皇和日本天皇的信,刊载于1904年6月27日英国《泰晤士报》,两个月后译载于日本《平民新闻》。 ↩
[28] [爱国青年] 指当时日本一些受军国主义思想影响而妄自尊大、盲目忠君、思想狭隘的青年。称他们为“爱国青年”,是一种讽刺。 ↩
[36] [但在那时那地,我的意见却变化了] 鲁迅原是为寻求救国道路到日本学医的。但他看了影片以后,学医的想法有了改变。他“觉得医学并非一件紧要事,凡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壮,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呐喊〉自序》)。因此,他想提倡文艺运动,改变国民的精神。 ↩
[39] [杳(yǎo)无消息] 长时间没有一点消息。杳,远得看不见踪影。 ↩
[40] [七年前迁居] 指1919年鲁迅与家人迁入北京西直门内八道湾胡同11号寓所。 ↩
[41] [这讲义也遗失在内] 藤野先生“所改正的讲义”其实并未遗失,20世纪50年代从鲁迅留在绍兴的藏书中被找到,现收藏于北京鲁迅博物馆。 ↩
[42] [北京寓居] 指当时的阜成门内西三条胡同21号,后改建为鲁迅博物馆。 ↩
[44] [正人君子] 这里是反语,讽刺那些为军阀政客张目而自命为“正人君子”的文人。 ↩
[45] [深恶(wù)痛疾] 厌恶、痛恨到了极点。疾,痛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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